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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五章 人情

  馬車行駛着,車裏燈火搖晃,外間的道路上傳來搜捕隊伍趕來匯合時發出嘈雜的聲響,偶有火光成隊晃過,有人呼呼喝喝,令得馬車減緩了速度。   趙吉的兒子還在白寧手上,路上哭過一陣,被他又哄睡着了,此刻周圍是浩浩蕩蕩的隊伍,難免發生嘈雜的喧鬧。懷裏的嬰兒便是有些醒轉過來的跡象,嘴一撅,大有要哭的架勢。   白寧一隻手枕着孩子,另一隻手輕輕拍着襁褓。   一快一慢,隨着車轅起伏。   鬆散垂直而下的銀絲裏,冷漠的嘴角忽然笑了一下,他看着孩子想到了他曾經也是這麼哄兒子睡覺的。   “那個調皮搗蛋鬼,不知道睡覺沒有……小傢伙……你可不要學哥哥那樣……知道嗎?不然舅父會是要打屁股的……”   襁褓裏,紅撲撲的小臉上,像他母親李師師的細眉微微皺了一下,像是在抗議着,模樣惹人憐愛。   隨後將皇子送回宮裏時,已經是深夜。   延福宮的燈火依舊通明,曹震淳一直守在殿門外,寸步不離。等到白寧抱着皇子出現的那一刻,整張臉堆積的皺紋才舒展開,趕緊讓身旁的小宦官通傳太后,自己則緊隨在大總管以及魏忠賢身後一路進去。   殿內。   一夜未眠的兩個女人,拖着裙襬快步走下御階,從白寧手中抱過嬰兒,見到皇長子安然無恙的吮吸着手指在熟睡,倆人便同時鬆了一口氣,趕緊讓乳孃過來將其抱過去好好照顧,當中自然還要仔細辨認一番。   “讓朕看看皇兒。”   正待那名乳孃把小皇子抱下去,寢殿外,趙吉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出來了,神色上大抵比之前好上許多。   皇后鄭婉連忙上前將他攙扶住,語氣委婉也帶着責怪之意:“官家剛剛喫了藥身子纔好些,怎不多休息一會兒,若是再染了風寒,怎生是好。”   “發生這樣的事,誰能睡的着,況且我兒還下落不明,朕心裏如何安生?”趙吉語氣生硬,顯然自己也不知怎麼與皇后交流,待乳孃抱着小皇子過來,他掙脫皇后的攙扶,上前將襁褓取在懷裏,看着裏面的小人兒,親熱的臉貼着臉好一會兒,仔細的盯着自己兒子的小臉,便是開心的露出一絲笑容。   “笑了、笑了。”魏忠賢諂媚道:“太后,你看官家看見小皇子笑了,說明這心裏頭啊,已經沒有多大的事了,太后和皇后娘娘該是回去多多休息纔好,這裏有奴婢在呢。”   尚虞也是一副笑呵呵的表情,“就你會說,這忠賢啊,纔是貼己人,既然皇子已經尋回,那本宮便是先回慈明宮了。”   “母后等等婉兒。”皇后向趙吉福了一禮:“官家,婉兒也先行告退,若是覺得這宮裏坐的冷清,不妨到婉兒的宮裏來。”   趙吉視線盯着皇子的臉上,便是簡單的嗯了一聲,就不再做回覆。   那邊,女子微微有些失望,帶着宮女離開延福宮。   “這小傢伙長的和朕真像啊……”趙吉又和兒子親暱了一陣才交給奶孃帶走,他呼出一口氣,有些疲憊的轉身坐回到龍椅上,垂下視線看向白寧:“他們……都死了嗎?”   白寧拱拱手:“都死了,此事魏督公可以作證的。”   那邊,魏忠賢上前半步瞟瞟旁邊的人,倒是同意的說:“官家,奴婢確實親眼所見,白提督那心腸是狠着呢,一劍一個,個個穿心而死……”   “別說了。”趙吉揮揮手打斷他,目光又看向白寧:“師師……李師師死前可有什麼話說的。”   “有……她說:希望官家能記得曾經有一位爲他生育孩子、念他愛他的、肯爲顧全他面子而死的女人……”   御階上龍案後,陡然死一般寂靜。   “面子……”趙吉面無表情的盯着搖曳的燈火,“……朕的面子……”他的手微微顫抖,好像意識到自己真的有什麼地方做錯了。   大殿裏,寂靜無聲。過了許久,大概三更天時,他才緩緩開口:“小寧子,上次你與朕說要去北方監軍事,朕也覺得那邊需要你過去,如此你過去一趟吧,待皇子滿月之時再回來。”   下方,白寧當即拜道:“微臣自知所做之事讓陛下蒙羞,此去一路定當兢兢業業助官家完成北伐大業。”   “你能如此想是最好的,且去吧。”   “是。”   白寧應着,躬身退出了延福宮,誰也沒注意到,他出殿門的那一瞬間,笑意大盛。送他出來的老太監在背後輕聲細語:“恭喜督主又走出一步。”   “嗯,不遠了……不遠了……”已經走下的殿前石階的背影在呢喃着,不知對誰在說着。   ……   延福宮內。   龍案後,青銅燈盞上的燈火映射着趙吉與魏忠賢,聲音再次詢問了一遍:“李師師他們真的死了?”   垂首而立的太監點點頭,“奴婢親眼所見,他們四人皆被白提督的快劍刺穿了心臟,若是這樣都不死,那奴婢就真不知道這世上還有誰不死了。”   “死了……也好。”趙吉彷彿一下子褪去了所有的力氣,將手舉起來,又緩緩放下,腳步有些蹣跚的走着,“白寧走後,東廠遺留下的空缺,忠賢就補上吧,好好幹。”   魏忠賢大喜過望,上前跪着走了兩步,頭磕在地上,“奴婢定當鞠躬盡瘁死而後已,報答官家的知遇之恩。”   “少來貧嘴……”趙吉看看他,轉回身,聲音慢慢:“你做不了諸葛亮的,朕也不是阿斗。”   離去的背影,孤單的消失在寢殿門口。   “這下……無垢進入後宮應該順理成章了吧……看陛下那模樣,卻是該需要一個暖牀的佳人……”   魏忠賢時而得意、時而笑,跪在那裏好一會兒。   ※※※   清晨山間,飛鳥啼鳴在樹枝間徘徊求偶,隨後撲起翅膀起朝汴梁西南二十里處的山麓飛過去,視線越過山林,附近靠山的一處平坦地方,有一座莊子。   鳥便飛了下來,落在了房頂,踩着青瓦,沙沙的走着。   燕青迷迷糊糊醒轉過來,猛的一下坐起,胸口便是陡然一痛,上身赤裸,胸口上纏滿了繃帶,絲絲血跡滲了出來,以及瀰漫的草藥味。   他謹慎的在屋裏掃視一圈,裏面都是極爲普通精緻的陳設,不是大牢,也不是宮裏,更不是自己在汴梁的宅子裏。   很陌生。   “……督主並沒有殺小乙……”稍稍回過神來後,燕青第一時間便想到了自己爲什麼還活着的原因,“那……且不是也沒殺師師?”   當下,他不顧傷勢,連忙下地,蹣跚走出幾步,門外吱嘎一聲推開,進來一名男子,一身的員外服配着一張英武雄壯的臉,倒是有些彆扭。   不過,很快他就認出這人是誰了,“石寶……”   原來,那日將假女子無垢送上西廠的馬車後,石寶夫婦便得到了白寧的幫助,重新在戶部那裏上了戶籍,更名爲石大寶,又得了許多錢財便是買下了一戶莊子過起了員外生活,這日子過的倒是瀟灑安寧,與人無爭。   石寶將他攙扶着坐下,臉上很自然的堆起笑容,“昨日救你們,其實說來也是奇怪,我與鳳妹無意接到一枚飛石,石上綁着一張紙條,道出了我夫妻二人的姓名來歷,便是讓我們倆去一趟虎跳澗的山神廟裏相見,沒想到過去便見你們已經躺在那裏,奄奄一息,身子幾乎都快冰了。”   “應該是……是督主通知你們的。”燕青知道一些情況,如果說誰知道石寶的下落,除了東廠的提督,就剩下白寧身邊的小晨子。   一個小宦官自然不敢隨意造次的,那麼就剩下白寧授意了。   燕青眼眶一紅,噗通一下朝東北向的汴梁城跪了下去,頭砰砰在地上磕了三個響頭:“督主大恩,小乙永生難忘,將來但有差遣,赴湯蹈火在所不惜。”   門外,武松二人也是沉默不語。   魯智深摸着胸口,絡腮鬍下厚厚的嘴脣裏深深嘆出一口氣:“那太監倒是灑家又錯怪他了,不過這人也不提前打個招呼。”   “我欠他一條命。”武松捏了捏拳頭,“那姓魏的閹賊不是白寧的對頭嗎?我去殺了他,把人情還了。”   花和尚轉過身朝外走,“算灑家一個,灑家不喜歡欠別人東西,尤其是人情。”   ……   吱嘎一聲,門推開。   身影極快的竄出。   他倆回過頭就見到燕青搖搖晃晃的在石寶指着的方向快步過去,然後,在一處房門前站定,輕輕打開了門扉。   那個叫燕青的男人,看着裏面榻上素白衣裙的人影靜靜的睡着,便是傻傻的定在那裏,露出從未有過的笑容,以及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