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章 老和尚
轉眼過去數天……
紛紛揚揚的大雪還在下,天地間披上一片銀裝素裹,樹枝上沉積着白雪垂下了枝頭,悅心湖上第一次結起了厚厚的冰層,白府上下忙碌着,新的一年快要來了,老管事在指揮僕人在掃着積雪,侍女忙着粘貼喜慶的新聯,裏裏外外掛起了紅色的燈籠,三姐白娣在側院給僕人分發新年的喜錢,被叫上名字的,臉上立刻泛起笑容,在一片鬨笑中有些臉紅的過去領賞錢。
二哥白益正帶着人紮起奇怪的棚子,上面正鋪上一層麻布,封的很嚴密,他笑嘻嘻的給旁人解釋,是他弟弟告訴他,冬季其實可以這樣種菜的。旁邊孫不再將信將疑,然後鑽了進去,立刻被白益揪出來,追打,裏面好幾顆菜苗被踩踏壞了。
清晨,寒冷的悅心湖上,隨着過去,空氣中傳來各種大呼小叫的聲音,以及好像重物摔倒在地,然後幾聲犬吠,有人哈哈大笑。
“……高沐恩,叫你不要穿那麼多,三隻狗都拉不動你。”
“……啊啊……你別吵,本衙內的腰……”
湖面上,高沐恩坐在冰面上手掌扶着厚厚的棉衣上的後腰,旁邊一個怪模怪樣的雪橇翻倒在那裏。小晨子揚着鞭子氣急敗壞的模樣,大抵是在數落對方喫的太多,穿的又多,把督主設計的雪橇給弄壞了之類的話。
汪……汪……汪汪!
然後四五隻土狗,吐着舌頭附和的叫喚幾聲。高沐恩隨手拿起一塊乾肉放嘴裏嚼了起來,不服氣的撇過頭。
小晨子這下更氣了,“那是給狗喫的——”
“啊呸!”高沐恩連忙朝地上一吐。
汪汪汪汪……
幾隻土狗衝着他亂吠。
……
“啊啊哇哇……娘……乾爹……看玲瓏好快!”
另一邊,兩隻雪橇一前一後的在冰面上滑行,一身白色棉裝,裹的像球一樣的小玲瓏揮着小鞭子坐在雪橇上,笑的非常開心,她身後,白寧拿着鞭子,上面繫着肉乾吊在那幾只狗的前面,旁邊的傻姑娘搖搖欲試的想要去奪,都被彈了一記腦蹦。
在皇宮與趙吉談話的數天之後,既然皇帝不願再讓白寧插手北伐的事,索性他也不再過問了,畢竟他到了這個時代,知道了這個時代,一直在奔波,到的如今他也想好好陪陪惜福他們。
一個人活成他這樣,很累。
而江湖上的事,六扇門會去處理,或許年關將至,也沒有什麼大事過來煩他,難得一身輕鬆的休息下來,看到府裏的湖面結冰後,在試了試冰層的厚度,便突發奇想的做了一次本分外的事。
——造雪橇。
對於他來說,雪橇或許並不稀奇的,但在古代,這種東西卻是稀罕物件,他懂的也是不多,不過大概的輪廓還是知道的。今日一早,他便是帶着惜福他們到了湖面上來試一試,然後都一發不可收拾了。
“相公……相公啊……讓惜福……讓惜福來!!”傻姑娘啊呀呀在那邊叫嚷着,俏臉激動的紅彤彤的像個蘋果。
“那你小心一點。”
白寧把雪橇停下來,他看到湖岸那邊曹少卿在那裏等他,走來後,把鞭子遞過去,一再叮囑,“速度不能快……不能和玲瓏比,知道嗎?”
“嘻嘻嘻……知道啦!”惜福忽然站起來,踮腳在白寧臉上啄了一口,又歡呼雀躍的拉起繮繩,將鞭子上吊着的肉塊放到狗嘴邊,然後雪橇跑動起來。
白寧失笑的揉揉被親過的臉頰,走去湖岸。高沐恩此時也拍拍屁股起來,朝小晨子道:“不跟你玩了,餵我喫狗糧……督主有事,我先去貼着,你自個兒跟狗玩去。”
“督主。”曹少卿抱拳。
白寧笑容已不見,用白絹擦了擦手,“何事?”
“消息確定了,他們確實考慮要從金人手裏買剩下的十二州,從梁元垂他們那邊傳過來的消息,金人在將那幾州的人畜帶走,只留下空城給武朝。”
白絹收起來,白寧合上眼簾,“來日金國打過來,這些人真是居功甚偉吶……”下一秒,他睜開眼睛,“北伐的事我不管,但是有一點你去辦,截獲武朝與金國來往的信函,必要的時候,不要留活口,如果是運送贖買燕雲的隊伍,一概不留。”
“是!”
曹少卿應了一聲,提劍快步離開不久,有僕人快步過來,“家主,外面來了一個出家人,不像是化緣的,趕也趕不走,我們看他一把年紀,又不好傷他。”
還未等白寧說話,湖面那邊,惜福尖叫一聲,雪橇翻了,但又很快的爬起來,朝白寧這邊哈哈的笑了幾聲。白寧沉着臉道:“沐恩,你去看看老和尚是怎麼回事。”
隨即,他轉身朝湖面過去,看看惜福有沒有受傷。
……
白府大門這邊,高沐恩趾高氣昂的挺着肚子在僕人的帶領下來到前院,就見到一個鬍鬚皆白的老和尚盤腿坐在冰冷的地磚上,紋絲不動,就像入定了一般。
“喂……老和尚,你這樣坐着不冷啊,來來請上坐,白府的椅上專門放了毛墊的很暖和。”
地上,出家人微微睜開垂合的眼簾,枯木般的聲音傳過來:“人世塵埃,地上與木椅上,有何區別。”
“嘿——”
高沐恩怪音拉高,抖着腿惡形惡狀的模樣,“……高僧啊,那本衙內問你,同樣是人,有的下面沒有,有的下面有,有何區別?”
“衆生平等,無有區別。”
“那行……你把下面割了吧,反正你們和尚又不娶妻的,留着幹什麼,東廠就需要你這樣的人才……嗯……雖然老了一點,不過我罩你。”
那和尚沒預料會有這樣的人,會和他說這樣的話,反而讓他接不下來了。就在沉默的片刻,白寧走了過來,坐到裏間的木椅上,“少林寺的?”
“貧僧智空。”
第三百零一章 達摩遺體
雪花成千上萬的漫天飛舞,外面的世界一片白色,堂內燃起了暖爐,放在白寧的腳邊,驅除溼寒,話語也在這時鋪開。
“智空?你與魯智深有關係嗎。”白寧壓上茶蓋,放到桌面。
地上,頭頂已經堆積了一撮雪的老僧,傾了傾身,雙手合十,“同源不同廟,魯提轄的江湖名號,貧僧在少林寺也略有耳聞,提督大人既然知道他,想必對江湖之事也甚爲關心的。”
來了,之前在北方,盧俊義說過有個和尚會來找他,如今印證了,談到江湖事,白寧只記得在揚州屠了一個幫派,其餘的到沒有多少印象。
看到對方一臉思索的表情。智空和尚枯樹般的臉堆起笑容,“提督大人身在高位,日理萬機,紅塵之中翻雲覆雨,有些事自然會忘記,可貧僧見到那落難的四位施主,不免動了惻隱之心,此次過來,也是希望能化解提督大人與那幾位的恩怨。”
“怎麼又是李萬姬……到底是哪家的頭牌這麼厲害,連老和尚都知道了……本衙內天天跟在督主身邊怎麼不知道……太嚇人了!”高沐恩越想越覺得身邊有個看不見的人似得,冷不丁打了一個寒顫。
那邊的話還在繼續着……
手指在桌上敲了幾響,白寧忽然纔想到金燕門逃出去的三個人,準確說的話,還有虞玲瓏的姐姐,虞幼晴。
“沒有可能,本督既然滅了他們滿門,自然要斬草除根的,你一介出家人又不會武功,能獨自敢來本督府上,也算是心懷坦蕩的,咱家不殺你,走吧,不過你少林寺窩藏方臘反賊之事不會免除,來年開春,咱家會親自上一趟少林,捉拿那幾名要犯。”
智空也不惱,依舊保持微笑,待過了會兒,他開口說話:“提督大人手握大權,自然將別人生死操握手中,佛家講究因果,如此殺孽,倘若有一天,報應落到大人,乃至大人身邊親人時,當如何自處。”
“你在勸本督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陰沉的天色與寒冷的風交織中,升騰的爐火灼烤空氣,白寧的語氣算不得平和,甚至隱隱有股殺氣暗湧。那邊,老和尚聽到白寧並不友善的語氣,便是笑了笑,雙手合十。
“人世走廊,苦甜參半,提督大人壓一壓心中殺念,這人世便多了一些生趣,活生生的人總比已死的仇怨好上許多,人生坦途總比捷徑小道要寬闊。”
白寧靜靜的聽他說完,嘴角的弧度越勾越深,“咋一聽,和尚的道理倒是讓本督受益匪淺,不過……”
“……不過,這是朝廷之事,那容得你一個出家人插手進來,你既已跳出紅塵,又何必跳進這漩渦當中,你已出家,自然要六根清淨,修無爭。可到頭來,本督見到的,聽到的,都是誇誇其談的大道理,你算哪門子修行,今日本督不殺你,已經是放下屠刀了,滾出去!”
爐火猛烈升騰,風夾雜着雪花吹進來,老和尚閉目一言不發,單薄的僧衣上積滿了雪,他嘆口氣,“貧僧一路過來,其中也料想提督大人言語,所以來時,也做了其他打算。”
白寧向椅後靠了靠,端起茶盞飲了一口,“難道你會武功?”
智空搖搖頭。
隨後又道:“若是提督大人肯答應放過那師兄妹幾人,貧僧願意將一物作爲交換,此物對你,肯定重要。”
茶盞懸在半空,白寧上身傾了傾,冰涼的目光與他對望在一起:“何物?”
“提督大人可聽過少林的達摩祖師……”智空見到白寧點頭,緩緩開口:“貧僧皈依少林如今七十餘年,除靜修佛法外,也常去達摩洞面壁靜思,提督大人可知,這達摩祖師之佛體依舊還在的,而貧僧所說一物便是達摩體中精氣血肉所化的舍利,聽上一任方丈所言,此物能讓白骨生肌,斷肢重續,江湖人若是服下,武功可一日千里。”
白寧偏偏頭,茶盞放下,目光冰涼的起身走了幾步,忽然笑道:“如此重要的東西,可謂少林至寶,你說送給本督就送給本督,那幾個小崽子很重要?”
此時此刻,智空仍舊面帶平靜,“區區一介死物,若是能換得幾條生命,換了又何妨,提督大人若是點頭,讓那六扇門撤去對金燕門餘者的追捕,貧僧立即着手寫一封信函讓寺內僧人送來。”
“好——”
白寧重新坐下,揮手:“帶大師下去休息,另外派人將去通知六扇門的顧覓,把金燕門餘孽的追捕撤下來。”
有番子挎刀抱拳領命而去。隨即高沐恩也招來府裏僕人讓他們帶這個老和尚去廂房休息,順便加點衣服。
待人走後,高沐恩立刻湊上來:“督主,真要放了那幾人啊,但那東西是不是真的,很難說啊,要不倒時,我先試藥吧。”
“如果有毒呢?”白寧看向他。
高沐恩瞳孔一縮,連忙跳開,磕磕巴巴道:“那……那叫小晨子來,他老實的很。”
白寧擺擺手,站起身,“人既然在少林,那達摩遺體也在少林,本督既要殺了他們,也要把藥拿到手,一個老和尚真以爲他說什麼,咱家就會信守承諾?唬小孩呢!”
“傳令下去,明日出發,本督親自上一趟少林寺,看看這千年古剎裏到底是否藏龍臥虎。”
高沐恩躬身,“是。”
“哈哈哈——”
望着風雪,白寧大笑着踏入其中,轉道去了後面,他想把這開心的心情傳達給那個傻姑娘,畢竟他手裏還有一顆能讓她恢復清明的藥物。
※※※
南院側廂房。
窗戶吱嘎的在風雪中搖搖晃晃,油燈忽明忽暗,那名爲智空的和尚手握佛珠,念着經文,桌上擺放的齋菜並未動過,有些涼了。
“……貧僧願效彷彿祖割肉喂鷹之舉,捨身成誓。”
第三百零二章 捨身證菩提
“啊……好癢的……相公啊……今天你怎麼……很高興的……”
外面春梅、冬菊兩個丫鬟捂着嘴靠着牆根,眼睛彎彎眯成一條縫。房裏,惜福的聲音迴盪在裏面,旁邊,一身便服的白寧用額頭觸對方的頭,鼻尖對着鼻尖,沒有說話,他嘴角弧起的角度便是已經說明此時的心情。
房外的牆根,是有人偷聽的,白寧也不在意,過的許久,他才按耐住心情,“……相公現在很高興的,惜福感受的到,相公不用再破破爛爛了,惜福也可以越變越聰明。”他深吸一口氣,雙手緊緊捏着傻姑娘的肩膀,咬牙切齒的低吼,和心情的高興,變得神情有些扭曲,“……相公不用再擔心惜福會突然有一天離開。”
這些話,對於惜福來說完全是聽不懂的,“……惜福一直很聰明啊……相公說的話……聽不懂吶……而且惜福爲什麼要離開相公啊……你是我相公……惜福不離開的。”傻姑娘把頭貼在白寧的肩膀上,滾熱的身軀重疊靠在一起,或許是情緒上受到白寧的侵染,低聲有些哭音:“……不會離開相公的……”
她吸了吸鼻子,“惜福什麼都不懂……但知道……離開相公……相公會很害怕……就像惜福害怕爹孃不回來一樣。”
白寧抱着她,手掌輕輕拍着傻姑娘的後背,彷彿是在安慰她,“沒事的……假如哪天相公把自己弄丟了,惜福就來找相公吧……”
惜福搖搖頭,破涕笑出來,“相公比惜福聰明……怎麼會丟的啊,要是真丟了……惜福就等……在家裏掛着很紅很紅的大燈籠……相公一定能看見……就能找到回家的路了啊。”
“嗯……”
那邊,白寧其實不是很擅長說這種場面的話,勾起微笑掐了下惜福的臉蛋,“明天相公要出去一趟,可能要幾天才能回來,惜福就在家裏好好的,聽到嗎。如果覺得不好玩就去爺爺說幾句話,但是不能大聲,因爲爺爺太累了……太累了,他就需要好好睡覺,不能打擾到爺爺,知道嗎?”
惜福吸了吸鼻子,望着白寧點頭:“嗯……惜福不打擾爺爺睡覺。”
“乖!”
白寧原本想說些什麼,卻怎麼也開不了口,下意識的將她再次抱住,惜福同樣伸出手攬在白寧的後背,緊緊的貼着。
屋裏的油燈變得朦朧誘惑起來。
……
此時,屋外響起腳步聲,聽到春梅在和誰交談兩句,然後敲敲房門,響起聲音:“督主,高公公在外面求見。”
“讓他在外面候着。”白寧平復一下心情,最後對惜福微笑一下,“相公出去辦點事,你先乖乖的睡覺。”
牀榻的傻姑娘捲起被蓋裹做一團,露出臉假裝睡着了,不應聲。白寧笑笑,轉身出去,笑容恢復成了冷漠,甚至面無表情,打開門剎那。
“督主……那個老和尚深更半夜的不睡覺,說是要見你。”高沐恩打了一個哈欠,指了指南邊的宅院。
白寧望了望南邊,風雪飄曳,隨後舉步跨出。
吱嘎!
門推開,圓桌前,慈眉善目的智空合着眼簾,對着油燈默默詠頌經文,窗外吹進的寒風,搖擺發出吱嘎的木窗都未影響到他。
白寧抬腳跨過門檻,對方手中的佛珠停下。智空睜開雙眸,明亮而又睿智,伸手指了指身旁不遠的木凳,“施主請坐。”
“智空大師深夜不睡覺,找本督何事?若是白日之事,咱家已經答應過你,對那幾人既往不咎了。”白寧說着,還是坐了下來,並非他要遷就這個老和尚,而是想聽聽對方半夜叫他過來做什麼打算。
老和尚將佛珠恭敬的放在桌面,雙手合十禮敬,“世人沉浮紅塵中,翻滾來去,提督大人身居高位,自然不是凡人,今日貧僧細細想來,覺得其中頗有微妙,想必便是提督大人白日所答應之事乃是誆貧僧的。”
白寧沉下眼簾,手指捲起,“如何看出的?”
“世間真真假假太多,貧僧活了八十有三,爲何還看不穿?”老和尚和顏悅色的說起這些事,絲毫沒有一絲的緊張感,“提督大人站的如此高,手段自然厲害,貧僧初得承若時,也是沾沾自喜,渾然不覺,不過,此刻就算看出提督大人的算盤,也已是於事無補,貧僧慚愧。”
“那你想做什麼?”
和尚緩緩閉上雙眸,“貧僧願捨身證菩提,警醒世人。”
滾刀肉,不怕死,大抵就是說的這種人,一句捨身便是令白寧有些動容,並非感動之類的,而是以一具大德高僧之軀,給他引來江湖的敵對。
“你以爲這樣做……本督就會罷手?那江南方臘是反賊,金燕門明明知道方臘之女,卻還包庇窩藏,其罪且能逃脫?你們這幫江湖人動不動就拿死來威脅別人,這天都快變了,你們怎麼還冥頑不靈,有那自相殘殺的功夫,怎麼不去北邊殺外敵?”
東方漸漸亮了,屋裏的油燈暗滅下來,散發青煙徐徐升起,外面的雪也小了許多。和尚靜謐的坐在那裏一動不動,像是睡着了一般,神態安詳。
而白寧坐在他對面,雙眼發紅,說了一晚的話。
“……本督心狠手辣不假,可你們看到了本督在背後做的一切嗎?”
“那年大旱……你們只看到本督殺了許多人,可誰又看到了是本督用刀架着那些人把糧食拖出他們自家的倉庫……是誰讓城外那些人填了肚子活下來的……你們這些大德之人在幹什麼,躲在寺廟裏給他們超度經文嗎!”
“可笑……僞善……”
外面天已大亮,門外高沐恩和小晨子倆人大氣也不敢出的守在那裏,聽着裏面聲音斷斷續續的傳出,大抵聽的出是提督的聲音斥責對方。
片刻之後,門咣的一下打開,倆人連忙躬下身,只聽白寧聲音道:“讓外面的人停下來,暫時不用去少林了,順便……”
他腳步停下,側過臉,“……順便把那老和尚擡出去給燒了,快過年了,晦氣。”
……
與此同時,清晨,相府的馬車駛向宮門。
蔡京手拿着一本包裹好的賬冊急匆匆的走進了皇宮,他想在短暫的休停中,在這座城市裏完成一次巨大的轉折。
第三百零三章 風雪
“……這本賬冊真如你所說?白寧會沒有一點懷疑,賬本丟失?”
“那人原是投靠東廠的……而且杭州城門便是對方所開,對白寧賞賜頗有微詞,應該假不了。”
“杭州城門……朕記得乃是東廠林馳和欒廷玉二人打開,何時又有第三人……咳咳!”
“但老臣覺得此人說的應該不假。”
“如何不假……”
“那人臉上,雙手皆受到賬冊上的毒粉侵蝕,受傷很重,若不是那人妻子對毒藥一道有所瞭解,此時怕已經死了,這賬冊也落不到老臣手上,估計東廠那邊也是覺得此人必死,纔沒有繼續追究。”
“……此事,事關重大,容朕想想。”
“陛下吶,如今正是剷除東廠的好時機啊,來年開春,北方有什麼風吹草動,此事只能一擱再擱了。”
延福宮,青銅燈柱上燈火在宮殿裏燃燒着,外面響着風雪怪異的呼嘯,龍榻上,趙吉裹着半截牀被半靠着,與蔡京你一言,我一語的說着話。以趙吉的性情,其實到了這個關頭,心中縱然有這樣的想法,可是顧忌自然也多,再者他與另一邊的那個人,也是有多年情感,雖說無情帝王家,但帝王也是凡人。下階的蔡京則沒有那麼多的顧慮,整個江山,他就有半個朝堂的門生故吏,走的路多了,自然清楚在什麼時候手黑,什麼時候扶持同僚共擊外敵。
趙吉放下藥碗,皺着眉頭:“朕知道一切都很緊張,可蔡卿也該知道朕的難處,小寧子與朕相識至今已有多年,在危難中讓朕君臨天下,實屬不易,縱然之前朕想過許多,可真要動起手來,心下還是有些不忍……”
之後,他視線望向緊閉的窗戶,“……這賬冊就算是真的,蔡相如此操之過急,卻是不怕東廠的人狗急跳牆?要知道白寧不比魏忠賢、不比赫連如心,他手上的實力,朕比任何人都清楚,如今羽翼一旦鋪開,整個汴梁都會罩在其中。”
“那更加要剷除,不然將來尾大不掉,再說陛下如此厚待白寧,也算仁至義盡,只要陛下聖旨一下,這城中還有數萬大軍在,外面各地江湖人也會響應陛下的號召,畢竟他白寧這些年來的仇家並不少的,還有他手下那幫人,一旦與陛下站到對立面,又有幾人不動搖?”
階下的蔡京陳詞說完,停了下來,那邊牀榻上的趙吉也看過來,眼光中變得黯了些,顯然有些話還是說到他心裏面去了,可到了如今局面他不知如何是好,看着漆黑的藥渣,他隨後擺擺手:“……朕知道的,只要朕的旨意一下,東廠確實不能倖存,可這其中的牽連甚廣,之前朕說要考慮,便是在這上面……咳咳……豢養軍隊的錢糧哪兒來的?到時候那些大商人怎麼處理?抓一批殺一批?那些接受錢糧的將領怎麼辦,應該不會只是一兩個吧,而且肯定是在北方,那裏在打仗,若是追究起來,他們會怎麼做?要是投到女真人那邊,到最後傷的還是朕。”
雖然蔡京陡然拿着賬冊過來,說東廠豢養軍隊的事對他衝擊很大,但到底他經過這麼多風浪後,還不至於腦袋一熱做出瘋狂的舉動,現下他考慮的更加的全面起來,趙吉便是極爲冷靜的想着這件事該如何處理。
“既然陛下心裏有主意,那老臣就便多說什麼了。”蔡京隱隱也察覺出趙吉近段時間開始的變化,變得更加沉穩、銳利,放做以前,他的一番話到底還是能挑起對方的怒火,片刻後,他又想起一些事,上前拱手:“陛下,多保重龍體纔是,最近發現陛下一直咳嗽不停,這可拖不得,不然病情加重對江山社稷可不好。”
“無妨……安神醫說乃是朕之前受到驚嚇,以及季節交替,導致傷寒入體,等明年開春後,身子就會自然好的。”趙吉回了一句後,又換了換姿勢靠着。
“安神醫這樣說,自然沒有問題。”蔡京撫了下鬍鬚,“不過老臣聽聞傷愈亦傷身,就算病好了,身體也虧欠許多。老臣曾聽人說南方的靈夷山道士在煉製的丹藥方面很厲害,陛下不妨派人過去通知那邊山門專門爲官家煉製幾副養身靈藥,多誕下幾個皇子穩固江山纔好。”
趙吉來了興趣,坐起上身:“那幫道士真有那麼靈?”
“假不了,靈夷山創派一百餘年,在南方、西南一帶名聲很好,曾經老臣之父也在此山上爲家母求過一些藥,所以老臣便敢在此作爲擔保。”
“如此甚好,蔡相便着一些人手快馬出京那什麼山,但前提是要小心一些,莫要其他人知道朕派人上山求藥的事,不然那些言官又來上摺子,說一堆廢話,煩不勝煩。”趙吉壓低了聲音,似乎有點擔憂別人知道。
蔡京愣了愣,但還是拱拱手,表示自己知曉怎麼做了。銅爐的火有些微弱,有宮侍端着一小鏟木炭進來,添了薪,隨後退出去。寢宮裏,響起一陣噼啪聲,過的片刻,倆人又商議了一下北方關於出使金國商量贖買燕雲的事。
最後大概是把時間定在了這個月的中間,尋一個好點的天氣,讓使臣團出使北方,稍後,蔡京告別皇帝從延福宮出來,天上依舊飄着雪。
“明年應該是個好兆頭……”老人捻着銀白的鬍鬚自言自語,隨後上了馬車。
※※※
十二月十一。
天光放亮,白雪停住了。
一支由數輛馬車,數百名士卒拱衛的車隊出了城門,朝北方而去。而同一時刻,飛鴿耐着寒冬的冰冷,努力扇動翅膀飛進附近的山麓,有人取下信紙,展開看了一下,一對陰陽魚在眉宇間皺起。
虎頭錘扛在了肩上,朝身後隱蔽在山林中喊出一句話:“……通金的賊子已現,咱們把他們劫了。”
隨後山風吹過來,揚起一層雪花。
第三百零四章 兩難全
慘白的天光從外面照進窗戶。
火爐燒着,燃起的木炭味充斥在房裏。白寧坐在書房的窗前,一張寫有信息的紙張在火爐裏燃了起來,看了看外面,閉上眼睛,有個人的影子在黑暗中時隱時現。
佛家講因果的……
倘若報應落在你頭上……乃至身邊人時……如何自處……
人世走廊,苦甜參半……
貧僧願捨身證菩提,警醒世人……
幾日前的事還在不斷在他腦海中浮現,此人的死不能算作什麼,最多激起江湖武林對白寧的仇視,也或者討伐,以前不是沒有過,六扇門建立起來後,被壓了下去,往後的反彈應該是會很激烈吧。
畢竟,這位少林禪宗的高僧去世的消息已經傳了出去。出去的不止是消息,還有關於出使女真的使臣團。
※※※
綿延的山麓,白雪覆蓋延伸鋪落地上,明媚的天光下來,映射着慘白的光芒,讓人眼底生疼。
雪厚蓋的道路上,腳印一淺一深,翻起積雪,使臣團數百人的隊伍延綿在官道上,此去金國一路北上,這一帶官府的控制力量是相當大的,只是路程比起捷徑要漫長許多,如今正是深冬,捷徑山道反而更加難走。
數天後,隊伍已過相州。官道兩旁窮山峻嶺,樹葉上的積雪,偶爾滑落下來,溶進地上的積雪裏,一雙腳步吱的一聲踩下去,身影撥開茂密的樹葉,更多的雪簌簌的掉落在那人帶着毛皮帽的頭頂以及肩上。
其後面,更多的人影正在小心翼翼從林間出來,盯着官道上的隊伍,緩緩舉起了兵器,隨即,有人搭起了弓箭……
……
官道上,使臣團在前行,車轅艱難的在雪地裏滾動,數十名侍衛分成幾撥便在數輛大車後面推起來,其中一輛馬車上,幾名應該是此行去金國的使臣圍繞着小爐烤着火,白氣從他們口中冒出,說着關於去金國後需要注意的哪些事情,像是分配各自的任務。
“……大概是這樣了,朝中閹人當道,我等也要做出一點事情出來……”
“女真新立國度,防範上會不會很嚴,畢竟完顏阿骨打等人對武朝的戒心還是有的。”
“……一介野人,剛剛從林子裏鑽出來,哪裏見過世面。這車裏後面的財物,我等看了都心動,何況他們。”
“唉……這纔是禮物而已,若是贖買燕雲的錢財,那才叫人眼花繚亂。”
“這等攻勢,女真人怕是招架不住的,哈哈哈——”
“蘭竹兄說的是,那幫野人又且見過我武朝的繁華……”
裏面正說着話,外面呯的一聲,一支箭矢劃過雪地飛了過來,馬車旁一名侍衛脖子陡然爆開血花,箭矢穿過他脖子將人釘在了車廂上,身體嵌在車轅下,整座馬車踉蹌起伏卡在了原地。
變故驀忽而起,整個隊伍中的人都愣了一下,然後下一秒,所有人吼了起來:“敵襲!”“有人劫車,列陣——”“吹哨子……快啊!”
視線中,重重疊疊的人影在官道兩側的雪地飛奔,刀鞘中,映着天光,在幾名組成小陣列的侍衛前方,森寒的冷光拔出來,照頭砍了過去。
官道上,鮮血飆出來灑在潔白的雪上,滲入雪裏,前面的使臣團的一名護衛來不及變招被人一刀砍在頭上,得手的人根本不予理會,繼續踩着雪地向前衝擊,剩下的護衛拔刀抵抗,呯呯砍了幾刀,將那人逼退。
而與此同時,一個高大魁梧的身影舞着虎頭鐵錘衝過來,越過被逼退的身影,鐵錘轟然砸向前方,轟轟轟幾下,那幾名拿刀的護衛連慘叫都未發出直接被砸翻在雪裏。下一刻,紋有陰陽魚的大漢轉過頭,看向了馬車,車廂裏有人惶恐的放下了捲簾縮了回去。
鄭彪猙獰的笑了一下,翻起鐵錘隨手砸死一名撲來的護衛,走了過去,抬起手臂,虎頭錘擦着寒風打在馬車右側的車轅上,車轅的軸啪的一聲斷裂,半邊車輪都斷了下來,車廂轟然傾斜,裏面的人哎呀呀的叫喚幾聲從裏面狼狽的爬出來。
一人手扶着官帽,指着走過去的鄭彪叫道:“我乃是朝廷官員,你等山野匪徒知不知道犯了何等罪過……”
嘭!
鮮血彪射。虎頭錘垂下,粘稠溫熱的血液順着滴落下來,剛剛還在說話的那官員趴伏在車攆上,半顆腦袋都凹了下去,破碎的頭顱,骨渣鋪滿在上面,右側的眼眶爆開,眼珠已經不見了。
剩下從車廂鑽出來的三名官員看着同僚的屍首嚇得呆了片刻。周圍一片廝殺,賊人普遍武功高強,人數極多,隱隱已經整個數百人的隊伍包圍在中間。
然後這三名官員中有人問道:“……你是哪裏的強人。”畢竟這條商道上幾年間都很少聽說有剪徑強人出沒,而且時常有官兵在巡邏確保商道通行。這人腦筋急轉,大抵上是想要穩住對方,拖延一下時間。
明媚的天光下,風吹起鄭彪的皮襖一角,他扛着鐵錘沒有太多的反應,聽着對方把話說完,拿着鐵錘的手臂放了下來,“哪裏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們必須死。”
說完,他深吸一口氣,白氣飄出,虎頭錘揚起直接砸了過去,血光四濺。
……
寒風颯颯而過,白色漫長的官道上,積雪在吱吱的響動,猩紅的血跡被掩蓋起來,殘缺和完整的馬車已經被拖走,連一點木屑都未留下。
空氣中的血腥味瀰漫着,然後一陣風過來,散去,一切都未留下。
天地之間,一片潔白,一塵不染。
※※※
十二月底,新年快到了。
在北方,上京,經歷過一次戰亂的城池尚未恢復它的繁榮,在新年的最後一天裏,依舊死氣沉沉,皇宮依舊殘破,畢竟纔打完仗,又是一個寒冷的冬天。
宮殿裏,寒風颳起來,燃燒的巨大火盆搖擺了一下,一隻烤全羊穿在鐵叉上架在那裏灼烤着,一滴滴油脂從肉上滑落,掉進火裏。
觥籌交錯的宴席中,金國的將領幾乎都已齊聚這裏,轟然的笑聲中,龍椅上,身着皮裘的完顏阿骨打陷入沉寂當中。
那邊,左側首位的完顏宗望似乎察覺到自己父親的心情,朝幾個兄弟和將領揮了揮手,然後起身上前,來到階下,“父親……”
上方,老人擺擺手,一副思索的模樣,掃過下方衆人的臉,就像狼王在查看自己的後代,方纔說道:“武朝人沒有動靜……這時候的武朝使臣早該來的。”
“外面那麼大的雪……會不會武朝那幫女人兵在外面迷路了?哈哈哈——”完顏宗弼一拍桌子,大聲笑起來,大概是想向父親炫耀。
那邊宗望皺起眉頭,看向父親。龍椅上,完顏阿骨打也皺起眉頭,“兀朮,狼從不小看自己的任何一頭獵物,哪怕是一隻野兔。”見到宗弼低下頭認錯,他話鋒才一轉,做出瞭解釋:“……大概是朕想錯了,漢人有句話:打江山容易,坐江山難,如今遼國已在我們腳下,可如今真到這樣的高度,下面的人,要養的,兵馬也要養的,看似我們把遼國整個國庫都搬到自己家裏,可用出去的還是很多。朕要施壓給武朝,就是讓他們來買燕雲,他們想了上百年,不可能不買,可現在舊年快過去了,這風雪中朕絲毫沒有看到武朝人的影子。大概……他們是認爲自己能抗衡我金國的鐵蹄。”
隨後……這位金國第一任皇帝做出了明年的計劃,而第一個就是:伐武。
第三百零五章 老人
暗地裏針對朝廷派遣金國的使臣劫殺在這個風雪新年裏展開,在這樣信息傳達落後的時代裏,整座城池也不會有人注意在那冰天雪地發生的一切。
新年的最後一天籠罩在這座城裏,將冰涼化開,爆竹聲聲辭舊歲,家家戶戶換新聯,氣氛熱烈,擾擾攘攘的年關將近,除去邊關的將士依舊把守北方門戶外,京師周圍州縣的大小官吏也都紛紛擠往汴梁這座城市,在這樣的節骨眼上,送禮是顯得格外有人情味的,又不容易被拒絕,原本擁擠的城池更加擁堵,街上玩耍飛跑的小孩在人羣裏亂竄,就連乞丐也在今天顯得格外有些精神,顯然是用雪地裏化出來的水清洗了一下。
“弟弟……明天就是新的一年……我想叫上二哥回去祭拜一下爹孃,你……”
白府,清晨的時候,正看着惜福與小玲瓏在堆雪人的白寧碰到了從廊檐下過來的白娣,她欲言又止的話,隨後被打斷,那邊,白寧沒有轉頭,視線一直盯着前方歡快的一大一小兩個人影,“去吧……不過我就不去了。”
白娣捏着手絹,低了一下頭,“姐姐知道你心裏是怨恨爹的,畢竟……是他……算了姐姐不說這個的,年過完後,姐姐就準備動身回去鄆城,然後……再把大哥的靈位帶回去。”隨後,她深吸一口氣,“畢竟……死者爲大……大哥他……”
白娣的話停了停,那邊的身影已經離開。但最後的話還是小聲的說出來:“……畢竟大哥他也是親人的啊……”
往回走的身影,宮袍在風裏飄着,白寧陰沉着臉,心裏卻是活絡的厲害,在知道少林有達摩遺體裏的血肉舍利能恢復的時候,他是激動和欣喜,可那老和尚主動死在他府上,向外面的人,向少林寺發出了警訊。
往後,他要上少林便是千難萬難了,唯一的途徑就是殺過去。
大喜和大怒急劇的交織變化,導致他原本壓制在身體裏的‘自負’和‘自卑’兩種心態在同時存在。在惜福面前,雖然這個傻姑娘給自己帶來溫暖,可終究長久的太監身體和身份下,在女人面前,他都是存在一種自卑心態。
而自負很早前,他以穿越者身份在皇宮中風生水起的時候,已經慢慢展露,直到遇見那個差點要他命的老太監後,在閉關的時候,他才逐漸將這種心態壓制下去。
如今,老和尚的死和血肉舍利的消息對他觸動很大,隱隱又有了失控的邊緣,他站在檐角一側,靠在牆壁上,閉上眼睛使勁的呼吸,曾經的一幕幕彷彿幻燈片一樣在腦海裏播放。
自負的坑死梁稟,爲了活下去昧着良心在做事。在趙吉面前,他卑躬屈膝,阿諛奉承,搖尾乞憐的弄到權利。他黑下心腸,找到了要做的事,北方女真崛起,極力扼制,可到頭來就像小瓶兒在牢獄中對他說的那樣。
“你爲天下人灑血斷頭,天下有幾人記得你白寧啊——”
白寧深吸一口氣,頭靠在牆壁上,“是啊,誰記得我白寧爲你們做過的事……”
……
“你有心事。”聲音在檐下的拐角傳過來。
白寧猛的轉身,下意識的就要揮掌打過去,下一刻,手懸停在半空,隨後放下,眼前的人卻是一直臥病在牀的老人。
“你都長很高了啊。”老人姓陳,坐在一個屋檐下也許久了,卻是不知全名叫什麼,“當初……你還這麼一點高呢。”他比劃了一下自己肩膀,“一眨眼,過去很久很久了。”
“時間過的很快……”陳老頭說話很費力,往往一句話,要吞吞吐吐半天才能說完,他柱着柺杖慢慢的挪動腳步,就像身上肩負着巨大的重量。
“所以人的一輩子,稍不留意就過完了。”
老人在前面走着,斷斷續續說了許多的話,走到惜福和玲瓏堆雪人那邊時,他停下了腳步,望着快樂的女子,渾濁的眼睛微微出神。
陷入了回憶,說起了一些往日的話。
“……惜福的孃親其實是我在村口撿來的,那也是這樣的冬天,襁褓中,孩子的臉蛋凍的很紅很紅,身上很燙……那個時節,人有一口飽飯喫,已經是……很幸福的事了。要餵養一個才滿月的孩子……你知道那是多麼艱難的事……我把惜福她孃親捂在懷裏,心想……若是你能熬過這一關,該你長命百歲……”
老人歇了一會兒,手死死的拽着柺杖,眼角溼潤起來。
“……後來,惜福她孃親熬過來,一個冬天……又一個冬天的過去,我看着她一天天的長大,出落的那麼美麗……村裏來提親的人,一個接着一個的過來……有錢的、有才的,我睜大眼睛的去看……想給她找個好歸宿……可我老了,她有一天對我說,爹,我不想嫁出去,將來你走不動了,咬不動了,就沒人照顧你……冬天也沒人給你捂腳……”
“……她最後沒嫁出去,而是招了一個性格老實的男人上門,就是惜福的爹。那段時光……是老頭子這輩子最幸福的時候……他們夫妻恩愛吶,尤其是惜福出生後……更加恩愛,日子過的紅紅火火……直到那些惡賊……那些惡賊毀了一切……老頭子這輩子都不會忘記,那些人的樣子……有一個人是最後走的,他的臉上有塊紅色胎記……凶神惡煞。”
他渾身顫抖着,彷彿在當年的畫面中掙扎,咬牙切齒,偶爾惜福從那邊揮手,高興的叫一聲爺爺外,他幾乎都是渾渾噩噩的狀態。
“你……當年沒有娶親嗎。”白寧意識到一個問題,低聲詢問。
老人搖搖頭。
“……當時有媒人來問過我,可那時我已經把惜福她娘帶在了身邊,就想啊,要是娶了一個心腸惡毒的女人,她要遭多少罪啊……後來的,都拒絕了。”
“五十年……”
白寧並沒有伸手去攙扶這個老人,而是覺得沒有必要,眼前這個普普通通的老人才是偉岸如山,相比起之前的大德高僧,突然間,他覺得爲對方而動氣,簡直就是幼稚可憐。
“……小寧。”
老人此時緩緩轉過身,看過來。一隻手陡然伸出握住白寧的手腕,“假如……有一天,你覺得惜福成爲了累贅,希望你讓她安詳沒有痛苦的離開。”
那邊,白寧皺起了眉頭。
“……一個傻姑娘就讓她帶着歡樂的離開,比什麼都幸福。她能找到你這樣的相公,已經活的最快樂,你……也不想她將來孤苦伶仃的在世上活着吧。”
“我不會殺她……”
白寧走出的腳步停住,“……我也不會比她先死。”
……
“惜福……”老人坐在最後一天的白日裏,看着快樂的傻姑娘,在這一刻,他的聲音停在了這裏。
午夜,迎接新年的爆竹在大街小巷響了起來,而老人終究在這最後一天永久的離去。
在衆人爲老人的遺體忙碌的時候。
角落裏,傻姑娘無聲的哭了出來。
第三百零六章 新年第一刀
日光和煦,相州。
相州知府陳泰安在衙門偏房與主簿商議,今年開春後的一些計劃,現下年景大體上來說也沒什麼好忙的,倆人商議了一陣,喝起了茶,聊起家常,不時笑上兩聲。
“……今年的收成比之去年稍有成效,知府大人任期滿後,說不定就要高升了,下官到時還要多多仰仗大人提攜吶。”
說到功績,陳泰安到底還是爲官多年,並沒有得意忘形,搖搖頭:“話不可這麼說啊,如今朝堂上變換不斷,北方女真又壓的緊,蔡相那邊也是不好過的,真要升遷,大概也要等到北方之事,塵埃落地後纔行,而且最近武人有了抬頭的跡象,沒見就連相州城裏都多了許佩戴兵器的江湖人,如此下去對治安上是個考驗,明日見到縣尉,倒要說上兩句。”
“……知府大人考慮的周到。”旁邊的主簿皺皺眉,“不過最近西邊幾個村鎮報上來一些事情,有強人進村劫糧,還傷了幾條人命,下面的聚集起來有鬧事的趨勢,保正可能快壓不住了。”
“……壓不住就讓縣尉過去看看吧,走走過場,告訴那些死了人家的村民,先把年過了再說。”
陳泰安的語氣較爲斬釘截鐵,那邊自然是恭維着。但想來陳泰安之所以這樣說,大概今年過後,等新任知府上來後,他便是卸任離開了,至於山裏的匪類還是讓別人頭疼去吧。
過的不久,有差役過來敲門,“回稟府尊,外面有人馬過來,小的們惹不起。”
呯——
陳泰安一掌拍在桌上,“大過年的,哪家大戶不想讓本府好好清閒一陣?”
“這個,小的也不清楚,都很面生。”
隨即,房門打開,還未步入前堂,迎面就撞上一個彪形大漢,僅第一眼,陳泰安就嚇得往後一退,“這可是一州之府,你等江湖人且能隨意進來。”
一對陰陽魚皺了起來,鄭彪陰沉着臉伸出手臂,直接將那知府提了起來,“放開府尊!”旁邊幾個差役底氣不足的喝了一聲,手持水火棍就要上來。
噌的幾聲,數把鋼刀出鞘,飛快的架在他們脖子上。鄭彪將知府舉到自己面前,銅鈴般的眼眶瞪着他,“告訴我附近山寨的位置,有多少人,當家的是誰,你肯定清楚,老子幫你把他們都做了,送你一份新年大禮。”
起初心還懸吊吊的陳泰安,聽到對方的話,怔了一會兒。
“真……真的?”
“廢話——”鄭彪鬆開臂膀,將一塊令牌丟在對方腳下。
“東……東……東廠!”
陳泰安拿起令牌仔細看了一下,嚇得雙手差點沒捧住,立馬連連點頭,“一定的,下官一定將附近有哪些山寨告訴上官。”
隨後,他回到房裏讓人準備了筆墨,房間裏安靜了一陣子,只剩下沙沙沙書寫的聲音,一盞茶過後,寫滿具體地址的紙張送到了對方手中……
……
一個時辰後,陳泰安擦着冷汗纔將這夥人送出衙門。隨後,他不知道的情況下,蒼白的雪天下,鄭彪等人帶着城外等候的千餘着了破爛皮襖的錦衣衛、番子,挨着一座座山頭的清理過去,直到把要找的人找出來。
※※※
“火器的事,你弄的怎麼樣了?之前本督一直在繁忙,如今空閒下來,便是想看看你的成果。”
“……督主說的那幾樣東西,目前就只有掌中雷還算可以一用,只是還有些不是那麼穩定,年前的時候,下官在郊外祕密實驗了一次,十枚,基本有一半會因爲其他原因提前爆炸,也有點燃引線後,變成了啞彈。”
“沒關係……儘量就好,把目前能用的先給關勝和秦明他們送一些過去,或許開春以後,他們會用的上。”
“督主……你的意思明年開春過後,女真會南下?”
“不確定,但不能不防……”
自老人的去世後,白寧重新調整了自己的態度,在新年的第一天,手下的千戶,還有指揮使們過來竄門的時候,便是單獨召見了轟天雷凌振,在這個時代,太過精密的火器顯然是指望不上的,而且他也不是搞這方面的專家,不可能面面俱到,把未來的東西在這個時代構造出來。
“那下官儘量挑選一些,能用上的吧,但數量上或許會少許多,畢竟這東西,下官也是第一次接觸。”
凌振小心翼翼的放下茶盞,此時心裏也是有些爲難的,在製造這種東西的時候,不光是耗費了許多時間和物件,連人命都搭上了十多條。他說話的時,曹少卿的身影在隔間過來,手裏捏着一卷紙條。
“督主,消息過來了,相州一帶要找的人,差不多都歸攏在一起,一百七十二人。”
上方的白寧看了凌振一眼,揮揮手讓他退下去,帶對方躬身退出裏屋,他接過那捲紙條,展開,輕描淡寫的掃一眼。
“……紅堂鬼?諢號倒是響亮……青鱗山二當家。”
曹少卿躬了躬身,“大概是的,鄭彪接到督主的信後,直接按到了相州,把周遭兩三百里內的大小山上的匪寨,全部拿了下來,讓他們交出臉上有紅色胎記的人,無論年齡大小,胎記大小,一百七十二人,這紅堂鬼就是其中有名號的人,真名叫段常,其他的,都是些小嘍嘍。”
“……斷腸?”白寧將紙條扔到一邊,負手站了起來,將紙條踩在了腳下,走上兩步,下一秒,擺擺手:“一百七十二人……全都殺了,而那個叫段常的,就讓他斷腸吧。”
※※※
天邊亮起了魚肚白,有信鴿在天上飛着。
白茫茫的山麓,風吹下樹枝上的積雪,越過一道山坡,視野下方的山坳裏,翅膀撲騰着落在一人的手掌上的一瞬,不遠處有鮮血濺起來,有人身首異處撲倒在雪地裏一動不動。
“……看你們嘴硬還是刀硬……十三年前,你們當中誰去過相州東南的陳家村?”聲音與血腥氣在這冰涼的空氣中迴盪。
魁梧的身軀負着手站在一塊大岩石上,他身後,一百七十二名從各個匪寨裏抓出來的匪人全都在此跪了下來,捆着雙手。這些人有年齡偏大的,也有年齡小一點的,唯一相同的地方,便是臉上或多或少都有紅色的胎記。
“沒人回答這麼簡單的一個問題?”鄭彪用舌頭恁了一下牙齒,目光兇戾的眨了眨。
有錦衣衛上前一刀將剛死不久的屍體旁邊身影揮刀砍下,那身影掙扎了一下,沒來得及說出半個音,刀砍在脖子上,屍體倒下,抽搐幾次。
刀尖移動,指向下一個。
然後,人堆裏有人撲倒出來,一張有些稚嫩的臉在雪地裏掙扎抬起來,恐懼的帶着哭音:“……我今年才十五……各位好漢……各位爺爺……十三年前我才兩歲,根本與小的無關啊,放過我吧……求求各位大爺啊……小的也是因爲人醜,外人、家人都嫌棄才走投無路落了草的,十三年前發生的什麼事,小的真不知情吶……求求你們……求求你們放過我啊。”
那人撲跪在地上,頭不停的在雪裏磕着,帶有不明的液體從褲襠滴落到雪地,泛起淡黃和臊臭。
“……”鄭彪沉默了。
過了稍許,有番子拿着信鴿傳來的紙條給他看了看,鄭彪點點頭,神情冷漠對着還在不斷的磕頭的十五歲小山匪說道:“那就只怪你命不好了!”
旋即,他揮揮手,“把那個叫段常的拖出來,其餘人殺了。”
跪縛在地上的一百多號人頓時激烈起來,聲音洶湧沸騰,如同炸開了鍋,這樣屠殺的命令引起反抗是肯定的,不是每個人都是那麼願意被人向牛羊一般宰殺。
“……放屁,老子就不知道什麼陳家村……”
“求求你們,我都六十了,只是給寨子裏做飯的伙伕啊……”
“大兄弟,別殺我……自己人吶!”
各種各樣的聲音在響起,但鋼刀入肉的聲音也在毫不猶豫的一排排傳了出來,噗噗噗噗——
一顆顆人頭順着順序掉落在地上滾動,執行的番子踩着粘稠的血雪,一道道鮮血有序的從不同的斷頸挨個噴灑在雪上,染紅了整整一片。
不斷哀求、叫罵的聲音也在逐漸漸少,直到只剩下一個面目猙獰,眼角到下頷有道紅色胎記的壯漢被人死死按住,仰起臉,凶神惡煞的盯着鄭彪,“……有種也殺了老子……老子這輩子殺人越貨的事沒少幹,什麼陳家村,老子就算去過都不記得了。”
“當誰老子——”
啪!
怒喝暴起,鄭彪直接一巴掌扇了過去,直呼對方右臉,那叫囂的壯漢整個人側倒,半張臉都埋進了雪裏,嘴呼了幾口涼氣,口邊不遠,幾顆牙齒帶着血絲躺在那裏。
“記不記得,已經沒關係,反正你是死定了。”
鄭彪走過去伸手抓住對方髮髻提了起來,一拳打在那人腹部,猛烈卻又不要命的一記重擊,直將段常打的背都弓了起來,劇烈的絞痛,讓他額頭密佈冷汗,彷彿腸子都打結了。
身形如同大熊的鄭彪,提着對方頭髮舉到了一個高度,另一隻手嘶啦一聲將對方皮襖撕下來,露出長滿黑毛的腹部,手指在對方肚子上彈了彈,露出獰笑。
“當年我練了邪功,沒少喫人肝,現在很久沒喫了,多少有點懷念那味道了。”鄭彪手指沒有阻礙的陷入對方皮肉裏。
“啊啊啊啊——殺了我啊!我操!痛煞人啊!”
嘩嘩嘩的血順着指縫淌了出來,隨後傷口擴大,整隻手掌都伸了進去,往外拖拽,嘩啦一下,花花綠綠的腸子流出,吊在外面一截,濃密的腥味在這瞬間泛起。
“督主說了,你叫段常,就讓你人如其名。”
他說着,手指夾住一截大腸,猛的一崩。啪唧——吊在外面一截的腸子噗的掉在了地上,而被提在半空的段常還未死去,就看着自己的臟器在眼前晃啊晃。
“……呃……”
段常已經不能正常的言語了,一張口大量暗紅色的血液流淌出來,就那麼直愣愣的盯着,然後嚥氣。
嘭!
屍體被扔在了雪地裏,鄭彪接過旁人遞過來的布絹,擦了擦手,雲淡風輕地說道:“回去覆命。”
夜幕降臨,山巒間,斑斑綠綠的眼睛尋着血腥過來,一道道爬行的影子撲到下面,咀嚼、撕裂血肉,不久後,山麓中響起狼嚎。
※※※
一月之後,上京。
北面的狼王病了,他將宗室大將都召集了起來……
“我……想看看南方。”簡陋的牀榻上,狼王披着常服,靠在那裏,看向武朝。
第三百零七章 暮狼
八角圓形的燈盞吊在宮殿的頂端,燈火燃燒着。
取代遼國的新興勢力的人們在這個時代足以讓人屏住呼吸,王座上的那位老人,已到了遲暮之年,寒冷冬季的一次大病帶給他難以想象的傷害。身披貂毛與錦緞拼接的大氅,他將整個高大的身軀融入在裏面,高高的御階下面,降臣、核心宗室此時靜靜的看着上面。
“……我們打進遼國的時候,好東西不少,可也毀了不少,這處皇宮當時朕過來的時候,還燃着大火。”嘶啞低沉的聲音,在完顏阿骨打的喉嚨發出,就像靜待捕食的惡狼張開了口吻。
“契丹有不少好東西吶……我們在深山老林裏一輩子都見不着的好東西,就像這張王座。把我們一個部族的族人都賣了也換不來一個基腳,但是現在它是我們的了,屬於女真的……這個國家也是女真的,但很多東西都打爛了,就如這座皇宮,它爛了,可朕捨不得用錢去修繕,這個冬天我們還有許多族人在冰雪下苦苦難捱,這些錢要用到他們身上,外面打爛一大攤,也需要錢……而我們不會賺錢吶!”
枯樹般的臉頰自嘲的笑笑,又露出一副心疼的表情,掃視下面的衆臣,走下了王座。高大枯瘦的身軀屹立在階前,雙臂垂在兩側,隨意一站,給人一種難以言喻的壓迫感,“可南邊那個臃腫的國家很有錢,聽說他們的錢財堆積在皇宮,連宮門都關不上了,朕羨慕啊,年前……朕給武朝施壓,給他們壓力,讓他們把錢拿來買燕雲剩下的州城來補貼我們的口袋,可能你們當中有人會笑話我一個只會拿着兵器與人拼殺的皇帝,怎麼會做買賣。”
踏踏——
踏踏——
他仰起花白的頭,一步步走下御階,“……十二座城池吶……看上去似乎是朕要虧本的,但別忘了,那些是女真打下來的,我們能打下一次,就能打下第二次。”手握成了拳頭在半空捏緊,“……數千萬貫的錢便是等於白送給我們的。可惜,朕等了許久,耐心也消磨光了,外面的冬天或許已經過去,但金國還處在冬季的寒冷中……”
燈火靜靜燃燒,殿門打開,寒風呼嘯鑽了進來,火焰搖曳間,完顏宗望站在殿口。
※※※
雁門關,北風肆虐拂過關口。
掛着武朝的旗幟在牆垛上迎風獵獵作響,關後面的巨大校場,武朝士兵奮力的操持着兵器,吼聲掀上天空,前方的帥臺上,黃信的身影在高臺上來回走動巡視着,偶爾嚴厲的出聲糾正士兵錯誤的動作。
關隘某個房間裏,秦明取下身上纏着的繃帶,撫摸起武器架上的狼牙棒,提着來到院子的空處舞了起來,腳下積雪還未完全化去。
※※※
“父親——”
完顏宗望走進了嚴肅深沉的宮殿時,那邊,老人還在講着,隨即他單膝跪在地上抱拳,禮貌的喚了一聲,靜靜的聽着老人的言語。
“……但狼不需要冬眠,冬季依舊是我們女真的天下,他們不拿來,沒關係,那我們就親自過去取。朕從白山黑水中打出來,席捲了遼國,打敗了幾十萬的人,不在乎再去南邊再打敗幾十萬人,那裏有無數的好東西,有你們從未見過的好東西,你們想不想要?”
這一刻,完顏阿骨打看向了自己的兒子,“女真的兒郎們已經準備的差不多了,在這個春天,南人耕種的季節,我們殺過去——”
宗翰看着高大蒼狼的父親心中激動澎湃;宗弼捏着拳頭使勁的在空氣中打了一拳,舔了舔猩紅的嘴脣;宗望仰起視線,老人的身影越過他,走向殿門外面,春日已經升了起來,鋪灑開,視野擴展去,皇宮中,人頭攢動,密密麻麻的槍林、旌旗立在風中。
大風吹過校場,旌旗、沉重的呼吸聲在飄着,天雲在滾動。
完顏阿骨打走到宮殿的石階,風吹起了他的皮襖一角,雙臂伸向天空,握拳。轟隆隆隆的雷聲在天邊滾動炸開,他的聲音也猶如雷鳴在這一刻響起來。
“你們當中有不少人覺得咱們剛剛打完了契丹人,佔據了他們的國家,應該休息一段時間,不用那麼勞累……”
……
南方,更南方,江南經歷了方臘動亂後,破敗的各個城市逐漸修復了創傷,北來的商人帶着貨物開始佔據空白的市場,躲避戰亂的百姓也回到了故鄉,拿起了鋤頭,春季播種的時節到了,鄉間、城池熙熙攘攘行人客商……熱鬧起來了。
光明頂上,日月的旗幟在迎風招展,寬大的無頂轎子被十人肩膀上抬着正往山下去,一身紅妝的女子捻着針,一針一線繡着鴛鴦戲水,偶爾她目光看去旁人,“……白寧殺了一個老和尚?可笑……他爲什麼要殺他,查清楚了嗎?”
厲天閏低聲兩句,轎上的女子遮顏一笑,美目萍波流轉,“……達摩遺體啊,斷肢重續……難怪,那麼我們北上吧,不用理會靈夷山那羣臭道士……”
靈夷山腳下,有數匹快騎上山,要去拜見了裏面的某個人,“我等奉當今蔡相之命,前來向靈虛道長求取仙藥。”
上方的山門打開,上百道人在忙碌的來去、在打着養生的武功,隨即,有人接見了他們。
……
“……對!我們確實不需要那麼勞累,但朕要在這裏告訴你們,我們打下遼國的時候,也順手把它給打爛了,我們需要大量的錢和人來修繕它,那我們該怎麼辦?低聲下氣的去求南邊的武朝嗎?”完顏阿骨打聲音響徹在皇宮的上空。
下面,無數的人舉起了臂膀,“不能——”
“既然不求別人,那我們只能過去搶……去殺怕他們,讓他們把最好的東西、最值錢的東西……”
完顏阿骨打聲音停頓了一下,然後咆哮而出:“……乃至他們最漂亮的女人都搶過來,朕將帶着你們,堂堂正正的到武朝京師去伸手拿。”
“讓他們看看,誰纔是這天地間的主宰——”
“讓他們看看,誰是狼,誰是羊——”
“讓他們看看,讓他們嚐嚐,女真人聚在一起,是怎樣的無敵——”
深陷的眼眶,渾濁的眼睛在此刻,散發出奪人的兇光。銀白的鬍鬚在抖動,高亢的聲音在此刻怒吼而出:“女真萬歲——”
他身後,完顏宗望、完顏婁室、完顏宗翰等等金國大將,舉起手臂咆哮着席捲天空,校場上無數的女真人高舉兵器直指蒼天,巨大的怒吼震動大地。
“女真萬歲!!!!!”
……
呼嘯的聲音衝上天空,越過城池,在南邊,溫暖的汴梁,城門在進出着,兩名高大手持兵器的和尚被攔下盤問。某個巨大的王府院落裏,傻姑娘在遙望天邊的太陽,笑眯眯的衝着天上招手。東邊的城門,兩輛馬車帶着些許僕人前往鄆城,有許多話想要在墓前說給爹孃聽。林間的小道上,有男子風吹雨淋從未間斷的提着小竹籃帶着一些粗茶淡飯在某一個墓碑前說着話,喫着早餐。冰涼的皇宮有孩童的啼哭聲,身着龍袍的人咳嗽着,帶着笑容將學走路的孩子從地上扶起……
這是一個普普通通的早晨,各種各樣的人活着各種各樣的生活,然而巨大的陰影快要從北邊蓋了過來。
……
雲在天上飄着。
空蕩的皇城大殿中,老人虛弱的坐了下來,完顏宗望擔憂的看着他,“父親,你的身體尚未康復,伐武之事,讓兒子們來做吧。”
老人喘了一陣粗氣,透着兇光的雙眸此刻疲憊的合上又睜開,看着燃燒在宮殿裏的燈燭,聲音在倆人間響起:“朕縱橫捭闔,戎馬一生。帶着爲奴的族人打下這片天,朕是他們的脊樑,是他們心中的大英雄,怎能……”
“……怎能躺在病榻上死去!”完顏阿骨打喫力的吞嚥一口唾沫,眼神看向宗望,自己的兒子,“冰天雪地裏,我們都殺出來了,朕想看看這天地到底有多大,那南方是個什麼樣的,那南方的羊溫不溫順。”
完顏宗望看着曾經鐵血般的狼王,眼眶溼熱,喉嚨發痛的滾動,輕聲道:“父親……的打算,宗望知道的……搶掠還是孩兒來吧,你在家裏等着。”
老人擺擺手,又拍拍宗望抽泣的肩膀上,“狼王……不該死在溫暖的窩裏,而是在征伐中逝去。”
之後,他披上狼襖,拿着用狼骨雕琢的節杖,站了起來,身姿挺拔的走了出去,半途他停下,回過身朝自己的兒子露出慈祥的笑容。
“翰離不,你要跟上,我們要開始狩獵了。”
這句話就像當初還在荒野的部落中,年輕的父親對年幼懵懂的兒子說的話。那邊,完顏宗望點點頭,擦去了眼角溼潤的東西,快步跟在了父親的身後。
就像當初。
第三百零八章 決死
興和七年,二月。
春天已經來了,春雷在天空炸響,由北方東廠探子傳來的消息,上京、燕京等多個地方有兵馬調動的跡象。讓雁門關的秦明隱隱感到不安,望着北面綿延的大山,漸溶的積雪化爲清澈的水流匯成小溪流下來。
秦明如今已快到四十歲,精力上已是大有不如從前,在過去的歲月裏,他大小也有幾十上百戰,也算得上百戰將軍了。前半生中,投靠梁山便是唯一的污點,可那時他已經別無選擇,每每想起那日城頭上,妻兒老母被砍頭的瞬間,心中仍然能感覺到劇烈的疼痛。
如今他處在北地扼守雁門,對於北邊女真的消息能更早的知道,這兩日裏,北方的動靜已經被他傳遞給了後方太原坐鎮的童貫,希望他們能在早日做出防範,構造第二條防線。因爲北面的鐵蹄過來,他也不知道自己這第一線,能不能守住。
望着西斜的太陽,沒由來的,秦明感到一陣戰慄。之後,暮色的光輝裏,他看到一人伏馬背上在夕陽裏跑動,背上依稀能見到一截射入後背的箭矢。
“打開關門,放他進來!”秦明趴伏在牆垛看了一眼,便是大吼着衝下了城牆。
咣——
沉重的關隘城門打開一條足夠容下馬匹通過的縫隙,秦明扒開圍攏過去的士卒,將馬背上中箭的斥候扶下來,朝周圍士卒喊道:“快讓軍中的大夫過來,快啊!”
那人此時一把捏住秦明的手甲,毫無血色的嘴脣嚅動,“……將軍……女真人來了……叫大家快上城樓……快啊……是……完顏……完顏……”
他口中的‘宗翰’沒有說出來,但很快完顏宗翰所率領的軍隊已經到了雁門關幾十裏外,天幕微光裏,漆黑降臨時,秦明和黃信在城牆上遙望,隱隱看到了斑斑點點的營寨火光,女真人確實來了。
從城牆上下來,今夜對方應該不會攻城的。二人開始分頭行動,集合將士開始訓話、打氣、佈置城段每一個點的防守任務,然後再是後勤搬運上如何分派。做完這一切的時候,夜已經深了。
索性,二人在城牆根下點起了篝火,看着來來去去忙碌的士卒時,倆人也說着一些話。
秦明看着旁邊的老兄弟在擦着刀鋒,手裏的木枝投進了火裏:“此次能否守住,我心裏是沒底的,畢竟這關隘上把火頭軍、馬伕一起加上也才四五千人。”
“應該沒問題。”黃信擦完刀鋒映着火光看了看,甚是雪亮,露出一副滿意的表情,聽到秦明的話,刀垂了下來,“下午的時候快馬已經派出去了,梁元垂和索超在蔚州,如果路上不耽擱,應該能在完顏宗翰的屁股後面插上一刀。”
“兩三百里的路程吶……他們都騎的千里馬纔行。”秦明大口的呼吸了一下,望着跳躍的火焰,似乎下了一個決定,“……能守就守……不能守就撤出去。”
“嗯?”黃信皺起眉頭,發出疑問的音節。
秦明埋着頭沉默的用一截樹枝撥弄燃燒的樹枝,片刻後,在老兄弟疑惑的目光中,終於開口說道:“若是打不贏,你帶着兄弟們撤吧。”
篝火周圍安靜了下來,有路過的士卒停住腳步望過來。
黃信朝對方揮揮手打發走開,再看向秦明時,目光嚴肅起來,“你想逞英雄……也不是這個逞法啊。”
手裏的刀噌的一聲插回鞘裏,壓低嗓音幾乎是吼出來:“十多年的兄弟,你一句話就想光榮的去英雄一回?你看你這模樣像當英雄的樣子?”
啪!
樹枝在秦明手裏辦斷,“那怎麼辦?讓大家一起搭在這裏,我們跑不過女真人的馬蹄啊。”
隨即,他又搖搖頭,聲音小了許多:“這只是最壞的打算,就如你說的,說不定梁元垂他們接到求援信函後,能在兩三日內趕到,在完顏宗翰屁股後面來上一記。”
“你都說了,那是說不定!”黃信氣急的站起身來回的走了幾步,“到時候你留下斷後,老子呢?到時候回去,我有什麼面目見督主、見關勝他們,我變逃兵了啊。”
“放屁!”
秦明將手裏的斷枝往地上一扔,陡然起身對着他低吼:“你是我讓走的,誰敢說你是逃兵?”
“那時候你已經死了!”黃信紅着眼珠子回吼。
秦明深吸一口氣,白霧從口中吐出,“但我是主將……一刀未砍,一矢未射,棄城而走,你知道那是什麼罪嗎?你是不是讓老子死了都要背上一個罪名啊。”
“……”那邊黃信陷入了緘默。
此時,又聽到那邊響起話語:“也不一定能死的,別忘了提督大人那邊運送來的掌中雷,凌振那傢伙搗鼓出來的東西,我還是信的過,運輸過來的人教過我們怎麼使喚,威力也還是可以的啊,到時候往人堆裏一丟,也能炸死幾個。咱們有整整三個大箱子,怕什麼!”
“好!”
黃信緊緊的拽着劍柄,“咱們先打過再說其他,此時說出來難免會影響軍心,咱們兄弟兩個那麼大災大難都扛過來了,一介北方蠻子還能飛上天?”
大抵說這句話的時候,他心裏也是不安的,可不這樣說,也已經找不到其他話語繼續下去。只有等到對方攻過來,真刀真槍的打上一次,才決定是去是守。
倆人沉默的又坐回火堆旁,直到天濛濛發亮,城外戰鼓聲驚動了他們,隨後從城牆上看去,一道道軍列絡繹不絕的正在彙集、成型,朝左右蔓延排列。
城牆上,秦明發下一道道防禦抵抗的指令,陣勢擺開。
※※※
鋪天蓋地的金軍本陣中,作爲伐武右路軍元帥兼右監軍的完顏希伊,女真名:穀神,女真文字的創制者,參與過攻遼、建國等重大事件,在宗室大將中,資格上來說也就只有完顏宗望、宗翰能與他比肩。
此次南來,他大多擔任的是參贊軍事的角色,真正指揮作戰的乃是完顏宗翰。而此時倆人在本陣中正說如何攻破雁門關的事情。
“守將叫秦明原是武朝的官,後來降了地方上一個反賊,最後又被策反回到朝廷,據說此人武藝上還不錯。”完顏希伊在馬背上看了看關頭帶着秦字的旗幟,“此人能反覆投降,不如遣使者過去,若是能兵不血刃的拿下這座雄關,許個官職倒也值得。”
完顏宗翰策着馬頭在陣前走動,腦側的一對貂尾搖擺着,打量着雁門關,片刻後,他舉起馬鞭揚了揚:“派使者過去問問。”
一名會說一點漢話的金兵打着白旗騎馬跑向城關,隨後,被一箭射死,倒栽下來掛在馬鐙上被拖着回來。
完顏宗翰半眯起眼睛,馬鞭朝前一揚,“攻城!”
第三百零九章 煙火
南方,汴梁,二月十日。
元宵節快要臨近,不少人準備燃燈放焰、喜猜燈謎、共喫元宵、拉兔子燈等節日的活動,然而北方的動靜終於在這一天裏,通過不同的渠道,不同的人攜帶着以極快的速度蜂湧着朝京師過來,原本還興奮節日氣氛的武朝人,陡然間懵了,由北向南,整座城、整座城的人開始瘋狂的往南逃竄,拖家帶口一路蔓延開。
消息是十天前由北方發出的,此時到的南邊汴梁剛好處在元宵節的頭一天晚上。白府上下還在爲節日做着準備,白寧練過功後在後院看惜福她們在老管家的指導下製作簡單的兔子燈。
看着傻姑娘高興的拿着小刀和玲瓏削着小木棍時,曹少卿帶着最壞的消息過來了。白寧打開紙條看了幾眼,然後捏成了一團,臉上的神情從冷漠陡然變得面無表情,偏過頭看向旁邊恭立的手下,“這麼說右路軍的完顏宗翰被阻擋在雁門關已經兩天了?”
“女真的左右兩路大軍分別南下,統領右路軍的是完顏宗翰和完顏希伊,在八日那天就抵達了雁門關,不過那邊情況怎麼樣,消息估計還在半路上。”曹少卿說着這些事,那張塗抹粉黛的臉上,大多是平靜和理智的,甚至感覺不出這些事與他有關。
白寧收回目光,手指在桌面上敲擊了兩下,“陛下那邊什麼反應?”
“跟瘋了沒什麼區別。砸碎了不少東西,督主是要現在過去?”
坐着的身影已經站了起來朝外面走去,“去……立刻去北邊,不管他趙吉同意不同意,都必須要去。”
門口,惜福停下手裏的東西,目光望過來,有些遲鈍的反應,片刻纔出聲:“相公……要去哪兒啊,快過來……看看惜福做的兔子……”
“相公有事要去一趟北邊,惜福要和玲瓏留在家裏,知道嗎?”
屋裏瞬間安靜了,老管家顫了顫,剛剛倆人的話,他是聽出來的,此時的表現也屬正常。小小人兒突然跑過來仰起頭看向白寧,“乾爹……是不是很危險。”
白寧摩挲她的小臉,沒有直接回答,“在家裏照顧好娘知道嗎?乾爹出去一趟就回來,如果順利的話……”
“玲瓏知道那是打仗……很危險!”小玲瓏目光很焦急,隨後眨了下眼睛,“乾爹放心吧,玲瓏不會讓壞人踏進家裏來的。”
“嗯!”
白寧點下頭,看了一眼,掀袍離開。下午,大量的人流湧向皇宮,在那裏,不管曾經隊列如何,此刻所有人都抱着一個目的過來,而皇帝氣病倒牀了……
※※※
北邊。
關隘上的火焰正在延燒,血花不斷在城頭上濺起,整段城牆上染成了猩紅,箭矢不斷的在上空來回對射,牆垛上秦明揮舞着狼牙棒不斷在城頭奔突,他腳下屍體蔓延開去,頭盔不知什麼時候被打飛,披頭散髮着,一抹鮮血塗滿臉頰。
牆下,雲梯還在不斷掛上來,女真人瘋狂的往上衝刺,蔓延上來的兵鋒正以摧枯拉朽的勢頭展開廝殺。
“黃信……黃信!!”秦明大叫着,跨過一步狼牙棒揮開,呯的一聲,砸碎一名刺過來的女真人腦袋,腦漿和鮮血彪射出天靈蓋,糊在了牆垛上。
另一邊,有人影衝殺過來,朝他應道:“哥哥……我在,還沒死!”
“管你死不死!把那什麼雷拿出來,牆上擋不住了,炸他們梯子!”
“好!”黃信吼了一聲,轉身快步跑開,招手叫上了幾個衝下內城牆。
那邊稍一離開,諢號叫霹靂火的漢子轉身,持槍的女真士兵衝過來,嘶吼着朝他遞出槍頭一探,秦明轟的一下將狼牙棒揮了出去,直接照着對方過來的兵器就是一砸,女真士兵的武器飛開,鮮血彪了起來,握槍的雙手啪嚓的斷成一團,但人依舊扭曲着亢奮衝過來,張開嘴就要咬。
“死開——”
狼牙棒在手裏轉了一個方向,然後便是敲擊在對方臉上,整張臉瞬間支離破碎,皮肉捲了起來,鼻子塌陷下去,眼眶碎裂刺破了眼球,屍體嘭的一下便倒飛出去砸在人堆裏。
他喘了一口氣,剛剛傷愈的身體其實並不適合這樣高強度的戰鬥,但此刻不戰鬥就沒有活路了,下一刻,十多名爬上雲梯的女真士兵咬着鋼刀跳上了城牆,看向了他。
秦明抹了一下臉上的血跡,灑脫的笑了一下,“老子說過……再也不會退了啊!你們還來!”揮起狼牙棒便衝了過去,吶喊聲中,他已經跨步出去,對面刀鋒砍下,狼牙棒陡然從他手中脫出砸開,手極快的從腰間拔出鋼刀,便是猛的一刀朝當先一人劈過去,那女真人揮出的手臂斷了下來,鮮血瘋狂的湧出,但仍然悍不畏死的用身體堆過來,其餘女真士兵此時也緊跟而至。
秦明順手在斷臂的女真士兵胸前嘩嘩譁連劈了兩刀,折步伸手抓過快倒下的屍體擋在身前,噗噗噗幾響,數把刀鋒砍在屍體的甲冑上時,他單臂舉着那屍體朝數名女真士兵那裏砸過去,緊跟着猛撲跟上,刀鋒直接劃開一人的肚子,血腥氣瀰漫。
眼前無數刀光中,秦明拼了幾刀找了一個空隙跳出戰團,隨後有自己這邊的七八名士兵衝過來堵了上去,但之後,嘶吼、血光讓他有些睜不開眼睛,衝上去的麾下士兵,頃刻間倒下了兩名,剩下的也在苦苦掙扎。
“把他們推下去啊!”
秦明大吼,奔跑着撿起地上砸出去的狼牙棒,將一名剛剛在牆垛外露頭的女真人劈頭蓋臉的砸死,屍體下墜砸下雲梯上不少人。
之後,又有女真人衝過來,他撲上去。像這樣的戰鬥,在這關隘上到處都是,廝殺連成了一片,不斷湧上來的女真人嘶聲吶喊着硬生生將武朝士兵推的後退。
內城牆下方,黃信的身影出現了。
木箱堆放在安全的地方,有一百名武朝士兵守衛着,黃信捏一根竹管在火把下點燃了引線,朝牆垛衝過去,揮臂,拋出——
黑夜中,燃燒的信線劃出優美的弧度落到外面城牆下,那裏剛好有一架雲梯。
然後,黃信拔出刀的一瞬。
爆炸聲響了起來。劇烈短促的爆炸火光在城牆下方陡然衝進他的視野中,火焰、煙塵、雲梯的木屑以及帶着血跡的斷肢升了上來。
黃信看到了希望,目中充血,鋼刀舉起,怒吼:“弟兄們,去拿掌中雷——”
便是朝女真士兵,一刀劈下。
血光乍開。
“——炸死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