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章 未來的路,叵測的心
箭矢飛過半空,釘在樹杆上,羽尾微微顫抖。嘩嘩的腳步踩着落葉從插着箭矢的樹旁跑過,一道兩道……衆多慌亂的身影跑過去,在東邊,初陽從雲與雲的間隙裏吐露一縷金輝,露水醞釀在葉尖。
隨後被慌亂邁過去的一隻腳,震動的倉促落入泥土裏。濛濛山麓間、綠野之中鮮血的腥味夾在清冷的空氣裏瀰漫。
到得此時,晨光升了起來,山嶺間的殺戮逐漸漸少,而真正的重心還是在被偷襲的營地裏,數十名士兵在打掃着一片狼藉的臨時營地,俘虜、屍體、對方的,武瑞軍的,一一分開。
名爲王貴的軍士提着雁翎刀,與身旁的士卒打過招呼,又叮囑了一番,便走回了營地,迎面一頂帳篷裏有人出來,正是岳飛。
王貴將兵器放到一旁,將腰間的水袋扔過去。正擦着手上血漬的男子,順手接過,倒一些水淋在凝結成塊的血垢上,搓了搓。
“那女人怎麼樣?沒死吧?”
岳飛洗着手,望營帳裏看了一眼,“沒死,失血過多,現在暫時還昏迷着。”
倆人間沉默了一下,那邊將水袋還回來,王貴接過時,也開口:“黃信弄丟了,那邊幾個校尉已經炸鍋了……叫囂着讓我們把這女人給他們。”
“你怕了?”
王貴裂嘴笑了一下,“怎麼會怕他們,只是覺得大家同僚一場,免得傷了和氣,不過我也知道你的脾氣,所以當時就拒絕了,把那幾個傢伙鼻子都氣歪,哈哈——”手指揉捏着水袋。
“你做的對。”岳飛沒在意他的小動作,目光透過樹枝的間隙,望着晨光:“黃信丟了,是大家的責任,就算此女是匪人,也該交由刑部……”語氣遲疑了一下,“……還有東廠,讓他們來審問,法度明確,我們則問心無愧。若是交給那幾個丘八,怕是活不過今日早上的,嶽某人心裏也會難安,畢竟只是一個女子……”
王貴擔心起來,“可那黃信……”
“黃信……不跑還好……此番被救來日是必死無疑了……”看着晨光升起的身影嘆了一口氣,隨後望向王貴這邊,“其實昨晚我並未睡過去,一直在想着一些問題。”
“什麼問題?”
“那些江湖人知道消息太快了……而且連我們行走的路線都那麼明確,剛剛我纔算是想通了啊……那黃信背後,怕是有東廠的影子。”
望着說話的身影,王貴皺起了眉頭:“好複雜……但明確的說,黃信怕只是一枚棋子了吧。”
岳飛負着手點點頭,又搖搖頭,沉默着。
不久之後,他找過一杆槍,走到空曠處,朝王貴招招手:“來,陪我過幾招,回京城的路還很長要走。”
王貴愣了愣,便是抓起雁翎刀走了過去……
……
在遠山之間,傳來人聲。
人的影子倒映在黃土、石頭上,李文書終於找到了前方逃竄的隊伍,見到靠着一顆大岩石休息的秦勉,半邊身子都纏上了繃帶,血透過白色,斑斑點點的呈現在視線裏。
走過去,是濃濃的草藥味,對方也順時抬起頭來,然後視線着急的在過來的身影周圍尋找什麼……李文書蹲下來,臉上悽然。
“對不起……”
對面那張慘白的臉上已經沒有什麼顏色可以變換了,發青的嘴脣乾裂顫抖的張了一下,想要說些什麼,可出口的只是沒有音色的乾涸聲。
李文書捏緊拳頭,“對不起……我過去時,師妹她……她已經被人殺死了……”
乾裂的雙脣咬在了一起,秦勉將臉埋在了雙膝之間,沒有任何聲音傳來。李文書伸手按在男子頭上,短鬚微抖,他說道:“不要難過,咱們報仇的路還要走很長……當初如意死在我眼前時,我和現在的你一樣,感覺生不如死……如今很長的時間過去了……”
“別說了……”
“……當初那種感覺……對如意的感覺,依舊還在的,就像她隨時都會……”
“別說了……”
“出現似得,她的死……你我都沒有錯的,若不是東廠將這天下弄成這樣,若不是那白寧把女真引下來……我們……我們一家人都會過的很好……”
“你別再說了——”
撕心裂肺的怒吼,埋頭的身影,抬起的臉上,已經滿是淚水。
天光劃過沉默的人羣,一道道悽慘的臉龐在光芒裏,閃出對朝廷仇恨的目光,有人這一刻站起來揮起臂膀,大聲喊了出來。
“誓除奸宦——”
其餘人也站起身,紛紛舉起臂膀:“誅殺白寧!!”
立在岩石那邊的李文書欣慰的點了點頭,縱然他知道靠這一點人是根本撼動不了那東廠,不過現在已經他很滿意了……他還有時間的。
“再坎坷的路,也有走完的時候,如意……放心吧,我一定會親手誅殺白寧爲你報仇。”
他在內心深處,默默唸了一個已離開人世的名字……
方如意。
※※※
同一時間,同一片天下。
名爲耶律紅玉的女子,一人翻過了天山,走過了沙漠,破爛斗篷在滾燙的沙粒之間翻飛,一深一淺的腳印筆直的朝着這片沙漠的集市過去。
叮嚀嚀……
駝鈴的響聲,在她耳朵裏流轉,擁擠的人羣盡頭,掛着番的食肆終於有了。正烤着饢餅的店家,見到有客臨門,支了夥計過去招呼。
耶律紅玉拉下面罩,細細碎碎的沙粒從身上落下,雙方似乎是熟人,還幫忙抖了抖斗篷上的沙塵。
“中原那邊有什麼消息。”
英武的女子將破爛的斗篷取下,方纔露出背後竟背一具風乾的屍首,屍體身着綵緞衣裙,看模樣不是武朝風格,更像是更久遠的漢朝,而且還是一名女性乾屍。
沙漠裏,這樣的屍體很常見的,只是陡然出現在食肆裏,倒是有些讓人不舒服,耶律紅玉不在意店家的眼光,只是將屍體放在地上。
“路過沙漠時,看到屍首暴露在外,看模樣是個漢人女子,孤伶伶的怪可憐,順手帶出來了……到時你們安置一下。”
店家停下手中活計,看了一眼乾屍,隨後坐到胡凳上,“公主心善……下面的,自然要幫忙顧慮周全。”他目光看了一眼,夥計,對方識趣的離開,方纔繼續說道:“中原那邊,是有消息的,那位提督大人似乎又開始折騰了,京城一座山上修通天塔,看樣子像是修仙一般,真是讓人琢磨不透……”
店家說完,看向女子時,座位上已經不見了人,只留下那具女性乾屍還停留在地上。
“公主還是那般性急……路那麼遠,趕過去都年底了。”
……
披着斗篷的女子再次上路,當她踏上中原京畿時,確實已經是年底的事了。
※※※
PS:這兩章重點描寫了岳飛等人,其實也是讓大家熟悉,因爲下卷,他們的戲份很重,畢竟要打仗了。
還有李文書等人,其實是把江湖對東廠的仇恨,濃縮到一個人身上,顯得更加具體一點。想想他幾番作爲……都在白寧的干涉下,變得支離破碎,然而白寧還從未將他當作對手看過的情況下……
PS2:還有文中剛剛提到的乾屍……你們猜是誰,那是春風下本書的重要人物,對,沒錯,兩本書會有一些交集,番外會再次提到的。
第五百零一章 新年訪客
初平年第一場雪在臨近年關的夜晚悄悄降下來。大街小巷裏掛滿了紅色,氣氛熱烈,置辦年貨的人羣熙熙攘攘在街道上行走,挑挑揀揀,討價還價的聲音隨着口中哈出的白霧一起喧囂在空氣裏。
肩擠肩走出的三人,胖胖身影帶着一名女子一名禿子提着大包小包的年貨,臉上頗有喜氣的正朝一座小院過去,路上三人有說有笑,胖子大抵是在炫耀着什麼。
冬日的大雪之中,紛紛揚揚的雪花飄下在院落裏,泛着銀白的劍身平端,雪層層疊疊積攢在上面,握劍的女子一動不動保持着某種出劍的姿態,屋檐下,戴着面具的白寧坐在那裏,黑刀寸步不離依放在旁邊。
咫尺之內,周侗似乎在和他討論什麼,一問一答意見並不一致。
“芙蕖雖說習的是你傳授的劍法,但怎麼練,還是老夫來決定,人字一撇一拉,立在地上就要站的穩,習武是大事,豈能貪圖快捷……”
老人像是訓斥弟子一般,洋洋灑灑說了一堆,對面的白寧卻是置若罔聞,目光停留在一動不動的女子身上,旁邊山狗夜鷹等人有些無奈的看了看那邊倆人,聳聳肩膀,頗有些無奈。
“……這江湖上,貪圖捷徑之人不是沒有,當初老夫與那東廠白寧也有些交集,此人武功進展迅速已是平生罕見,只是‘練武先練心,立宗先立德’這十個大字,他卻沒有涉獵,武功長進,心就會隨之而然的變大……人的心長的太快,就容易長歪的。”
白寧微偏了下頭,看了看老人,也不辯解,有些人有着自己的世界觀,有自己的處事理念和觀點,尤其還是一位老人,自己無論說多少,也是說不通的。
雪地裏,惜福臉頰通紅,平舉的手臂微微顫抖起來,白寧並不理會老人,便是朝女子吐口而出,說了一句。
“微風攬月歸,雛燕振翅上枝頭……”
彷彿這句口訣被演練了無數次一般,惜福下意識的挽動手腕,劍鋒嗡的一聲抖開,積雪瀰漫在空氣裏的一瞬,劍影攬過一輪半圓,過處飄下的雪花被帶動着蕩了起來。
下午沒有溫度的陽光裏,樹葉上的積雪在剎那間彷彿承受不住了重量垮下來,院落中央的雪地上,女子跨步一停,繡鞋踩過了積雪,手中長劍讓人無法用眼察覺的速度刺了出去。
嗡嗡嗡……
劍身在空氣裏輕輕嗡鳴。
……
“胡來……”
老人吹鬍子瞪眼的盯了一眼,氣的揹着手轉身望屋裏走。惜福這纔回過神來,收起劍,有點不相信的望向屋檐下的一衆人,然後指了指自己。
“剛剛那一劍刺出去……是我做的?”
夜鷹、山狗、猞猁齊齊點頭,就連白寧也爲她拍了拍手掌。女子臉上紅撲撲的,高興的原地跳了兩下,“這麼說……我也要成高手了?”
那三人又搖了搖頭,夜鷹不想打擊她,但更不想因爲一句恭維,而可能造成往後會出現的錯誤,他解釋道:“……小姐,你練武太遲了,骨骼已經定型,況且黃兄給你的只有劍招沒有配備運氣法門,最多能發揮三層,兩種因素合起來,小姐註定只能是二流……”
說話的時候,院門推開,胖子、文娟、李三提着年貨進來,王威拿着長條肥碩的臘肉揚了揚,深深吸了一下,說道:“看看這肉多香,切這肉的人刀工也必須厲害,與我倒是有的一拼了……等會兒晚飯,我給你弄點好喫的……饞死你們。”
他把臘肉寶貝似得夾在腋下帶着文娟倆人急忙忙的跑去後廚。惜福收回視線,又接着剛纔的話,“……練了幾個月啊……才二流……”
“就知足吧,小姐。”山狗半靠在檐下的柱子上,“好多人一輩子都停留在這裏呢,再說,有黃兄和周師傅在,你也沒機會動手的……嘿嘿。”
望着與山狗他們理論的女子,白寧就那麼靜靜的坐在那裏,最近他的言語越來越少,臨近新年,舊曆翻過去,京城那邊傳過來的動靜已經越來越平繁,黃信被救走,鄭婉與系統的聯合,利用白寧的身份,一點點的拿回了一些權利。
不過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重要的是,陪惜福過完這個年,他就要回京城了,通天塔的修建,在工部和戶部全力配合下,召集無家可歸的數萬流民,從春季開工,再到年底,已近完工了,系統要做的事差不多已經到了盡頭。
那麼剩下的,就只剩他白寧要做的。
到了,大年初三這天,雪停了。也過來意外的訪客,登門的人一身絨領長袍,腰間懸着一柄雕有飛燕標記的寶劍,英姿挺拔的進來,與衆人熟絡一番後,被周侗邀請進了客廳裏談話,此人帶來的人則停留在外面,與夜鷹等人大眼瞪小眼的互相提防。
“周老前輩的威名,文書遠在他處也是如雷貫耳的,自踏進河南府更是聽到周師傅前些日子被人陷害的事情,讓文書覺得這世道對一個老人顯得有些刻薄了。”
惜福添上茶水,放到桌上,那邊李文書看了一眼,“這位姑娘可是周師傅令愛?”
此時,女子倒完茶水出了門,身後,周侗點了點頭,望着出去的背影,說道:“是,不過她是老夫在女真攻汴梁退走後,無意在城外救下的,看她孤苦無依,便收爲女兒,也算圓了老夫膝下無後的遺憾。”
“周師傅仁義心腸,文書佩服!若是當今天下人人都如周前輩這般,何愁家國不靖啊。”李文書站起身衝老人抱拳一拜。
“使不得,快起來。”周侗過去攙扶,對這年輕人有些興趣,便好言讓對方坐下,便問了他來的目的。
“晚輩今日過來,自然是爲前輩拜年的……不過還有一事需要拜託前輩。”
“何事?”
李文書平靜的看着老人,隨後張了張口:“舉大義,誅白寧!”
屋子裏頓時安靜了下來,外面似乎風雪又颳起,擠進門縫,有嗚呼呼的聲音,身影對面,周侗皺起了眉頭。
第五百零二章 誅殺白寧
“舉大義,誅白寧——”李文書握着拳頭輕輕在桌上敲了一下。
有些昏暗的廳裏,對面坐着的老人透過桌上燭光望着眼前這位面貌端正的男子,隨後,他皺起眉,沉默了片刻,終於搖了搖頭。
“怕是不行。”
“爲什麼不行?白寧這奸宦爲禍天下,阻礙武金兩國交往,從而讓女真狩獵南方,將我兄弟姊妹當作貨物般掠奪,太原一役,更是視百姓爲畜生、爲誘餌,活活燒死在城中,如今太原如墳冢死寂,他往日一樁樁一件件做下的惡行,難道還不能讓周師傅心裏感到憤怒,不值得站出來……”
“憤怒……”老人儘量保持客氣的語氣點了點頭,然而目光看着對方,“可憤怒有什麼用……憤怒就能把白寧殺死?此人心機深沉,對於許多人和事物他都沒有過多的憐憫之心,比如當年梁山周圍村寨,比如當年的南平縣,無辜者衆多,可到頭來還不是一樣被他殺了頭,挖坑埋了。”
“奸宦——”
聽到老人說的往日之事,李文書口中罵了一句,拳頭呯的一下砸在桌上,當年他也是在南平助拳的。
周侗望着他憤怒的模樣,繼續說道:“這麼多年來,想要殺白寧的人有多少?最後他們的下場如何?你讓老夫舉大義劫殺白寧,可知這世間不僅僅只有白寧,他麾下爪牙無孔不入,今日我等站出來,等不了明日,你我頭顱就掛在東廠衙門的旗杆上了……”
“難道這天下就沒有人能殺的了白寧,還我武朝朗朗乾坤?”
“有,自然是有,可如今白寧聲勢日隆,誰人敢上前捋他虎鬚?”老人大抵是明白對方真正用意,將話往大的方向引過去。
李文書聽的心中有些氣悶,可眼前這位老人在江湖上頗有名望,倒是不敢隨意發火,沉了沉氣後,手指沾了茶水在桌上畫了一個圈。
“前輩,你是綠林豪傑,自然不怕前輩泄露出去,文書便把計劃說給你聽,這是汴梁……”手指拖着水漬往前挪動,“……這裏是通天塔,周圍荒山野嶺,道路崎嶇,不合適大軍駐紮或者佈陣,據晚輩得到的消息,那閹宦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去工地視察進度,如今那塔完工在即,白寧必然會再去,到時候,咱們在半路埋伏……如此前輩也是不願意嗎?這可是爲國除奸,到時還政陛下手中,功勞者,必然飛黃騰達啊。”
男子說到激動處,身子忍不住前傾,目光灼灼的盯着老人,像是捏住了對方的軟肋。周侗大半生廝混京城,攀附權貴,無非是想要得到一官半職揚名疆場,可最後得到的卻是一份閒差,打發在御拳館內,此時他說出這份誘惑來,猶如智珠在握。
燭火在搖曳,老人沉默半晌……片刻之後,微微張了張嘴。
……
外面風雪又颳了起來,惜福站在檐下挽了挽被吹亂的髮髻,對白寧說起了裏面的情景。
“……那人看起來文縐縐的,像個讀書人,可那雙眼睛陰森森,盯的人不舒服,也不知道他來找爹有什麼事。”
山狗不知道從哪兒摸出來一把匕首,在手裏擺動:“小姐要是看不慣這傢伙,山狗把他眼珠子挖出來給你當魚泡踩。”他這句話惹得李文書帶來的江湖人紛紛警惕的轉過頭來,手握在了兵器上。
“去去,我纔不要。”惜福往旁邊躲了一下,一臉噁心。
她望了望那邊一直沉默的白寧,走過去帶着關切的語氣,在面具的雙眸前晃了晃手掌:“怎麼了……這幾天看你心事重重的,好像有事。”
“沒事。”
白寧搖搖頭。
“不信……”惜福狐疑的望着他。
吱嘎——
客廳的門打開,李文書笑吟吟的走了出來,招過護衛準備離開,便是看到那邊站立的白寧,目光隨後落在一旁的黑刀上。
“這是刀?”
“當然是——”惜福站到白寧前面叉着腰,揚了揚下巴。
李文書點點頭,拱手抱拳一番,便瀟灑的離開了小院,走進熙熙攘攘的街道,風雪吹在臉上,不久,他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沽名釣譽的老傢伙……枉你還是江湖宿老,這麼怕事,還說的冠冕堂皇。”
他身後,一名江湖隨從靠近過來,聲音很低:“若是周侗不來,沒有他的號召,北地羣俠來的怕也不多了,劫殺白寧的計劃怕是不能盡全功。”
望着人來人往的街道。
“他會去的……不然當初他就不會刺殺白寧了。”袍袖裏面,李文書握了握拳,語氣肯定。
如此輕言細語的說了一陣,他們便在一家客棧下榻,到的深夜,原本熟睡的男子察覺有冷意鑽進屋子,猛的坐起時,屋內亮起了燭光。
圓桌前,一道身影坐在那裏,銅面,白袍以及一柄黑色的刀。
李文書坐起身看了對方一眼,也不驚慌,若是對方要殺他,完全不用等他驚覺的,便是穿好鞋子到對方對面坐下,倒了一杯涼茶,遞過去。
“這位兄臺,咱們今日在周師傅府上見過吧?”
白寧接過,自然沒有喝,“白天見過,所以過來找你。”
“哦?”李文書挑了挑眉,饒有興趣看着對方,“不知深夜造訪,找李某何事?”
“你們在屋裏的談話,我聽到了,自然是爲殺白寧的事而來。”隨後,黑刀慢慢抬起,對面,李文書看了一眼有些動作的黑刀,嘴上笑了笑:“看來閣下的內功深……”
握着刀柄的手一動,黑刀出鞘,一條黑線劃過視野之中,轉眼間,桌上的燭臺啪的一聲斷成了兩截,摔倒在桌面,明明滅滅的光芒映出了李文書瞪大的眼睛。
“……好快的刀……”他嚥了一口唾沫,望向白寧時,對方已經起身,李文書連忙也跟着站起來,拱手抱拳:“閣下如此武藝……那東廠閹宦必然會死在兄臺手上,來日江湖上兄臺定能聲名遠播……還未請教兄臺貴姓。”
“鬼獄刀,黃正——”
白寧拂袍離開,走到門口,舉着黑刀側過臉,冷漠的眸子盯着對方,“殺白寧,算我一份。”
來人的身影離開後,望着已經空無一人的走廊,李文書目光有些迷惘,試圖在腦中思索江湖上見過的,聽過的名號聯繫起來,可終究沒有得到有用的信息。
“鬼獄刀……真是厲害的刀啊……”
……
過完春節之後,通天塔修繕完畢的消息終於傳入他手中,一場劫殺便將要在他四處奔走遊說中慢慢成型。
第五百零三章 風急火烈,千鈞一髮
蘇婉玲醒了過來。
空氣帶着腐爛的氣味,入眼簾的是懸在頭頂的鐵鉤,暗紅的血垢吸引着蒼蠅嗡嗡嗡在那裏飛旋,她稍微活動了一下身體,肩膀仍有些痛楚,往後的日子裏,這條受傷的肩膀已經是作廢了。
東廠衙門詔獄,盡頭的其餘牢房遠遠有哀嚎的聲音在響起,她已經記不起自己被救下後,關入這裏有多久了,幾天還是幾個月?大多數日子都是渾渾噩噩的,有時會有人進來審問,可時間長了,就沒什麼人來了。
自己就像被遺忘在了這個昏暗的牢獄裏……蘇婉玲抱着膝蓋縮在角落,想起外面的世界,想起自己的丈夫……秦勉。
“不知夫君有沒有逃脫官兵的追捕……希望不要在去刺殺白寧……做了那麼多事,沒用的……一切都是徒勞無功。”
對於外面發生的事情,她已經是無法知道了。從懵懂隨師兄們參與南平聚盟,再到江南見證方臘稱帝,隨後敗亡,見識過各式各樣的人,堅強的、懦弱的、喜歡的、討厭的,可終究在東廠的陰影下,像老鼠一般四處逃竄,最後連師門也一起搭了進去。
許多時候,她比大師兄還要懦弱,偷偷一個人在被窩裏哭泣,然後又裝作堅強的去訓斥大師兄,讓對方振作起來……
想着……想着……她心裏陡然悲傷,捂着癟癟的肚子,縮在牆角無聲的哭泣。牢房外,有腳步聲響起,窈窕纖細的身影走過欄柵的間隙,最終停在門口,鐵鏈嘩啦響動,牢門推開,一名美豔的人走了進來。
蘇婉玲知道此人是誰,數次的談話裏,對方也告知了她,“無垢妹妹……”
“怎麼還叫妹妹……人家是男的啊,都和你說了多少次……”木盤放在地上,盛着菜餚的盤子一一端了出來擺好。無垢捋了捋滑落額前的青絲,眼翻了翻白,嘴角弧起一抹甜美的笑,竟也讓身爲女子的蘇婉玲愣了愣。
她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了低頭,“這倒是我忘記了……誰怪你長的比女子都還要美麗……”
“對了,姐姐拖你的事情……可有消息了。”下一刻,蘇婉玲抬起頭望向對方。
那邊,無垢將筷子擺好,雙手合十握在小腹上,點了點頭:“你夫君和大師兄一直在外奔波的,想要刺殺提督大人,可能最近要下手了……”
蘇婉玲捏着筷子停了一下,眼睛眨了眨:“你怎麼知道的……那麼清楚?”
“海公公說的啊,他說可以說給你聽,反正痛苦的只會是你。”無垢依舊維持着一副笑眯眯的表情說出這番話來。
吧嗒——
是筷子掉在地上的聲音。蘇婉玲臉色唰的一下泛白,肩膀瑟瑟發抖起來,突然伸手握住對方的雙手捏在掌心,又哭了出來:“怎麼回事……到底怎麼回事……”
無垢笑容甜甜,花色的長袖掙脫對方,輕搖走在不大的地方,“姐姐真要聽啊……聽的越多,你心裏就越痛的。”
蘇婉玲渾身發抖,剛纔動作有些牽動了舊傷,但還是點了點頭。
……
天上白雲在走,春暖花開,一襲白色的身影立在萬紫千紅的花圃當中,周圍蜜蜂蝴蝶飛饒,隨後有小宦官急步過來躬身。
“稟千戶,太后過來了。”
白色雨花紋色的身影僅僅只是側了一下臉,視野裏,被簇擁而來的婦人已經到了那邊的廊下,四目交接。雨化恬輕聲道:“看坐。”
揮下宦官,他折身回到亭子的地方坐了下來,片刻後,鄭婉也在他對面緩緩坐下,茶水隨後有人端上,對面,胭脂的脣紅留在了杯盞上時,婦人先開了口:“如今京師城外多了許多武林人士,雨千戶應該是知道了吧。”
亭外有蜜蜂飛了進來,嗡嗡嗡……雨化恬聽到對方話,點頭中,一雙清澈冰冷的眸子盯着在那杯口爬動的小蟲子像是在舔着那一抹緋紅的胭脂粉末。
鄭婉見他神色不動,便又說:“難道千戶就沒有想要說的嗎……此時此刻,通天塔已經修建完畢,幾乎所有人的目光都停留在那‘白寧’身上了……不正是好機會嗎?”
“咱家改變主意了……”沉默之中,雨化恬收回視線,看向了婦人。
“你什麼意思……”鄭婉手指緊緊的抓在矮几的邊緣,激動的身子前傾,“事到臨頭,你要退出?就算本宮同意,那躲在暗處的白寧會同意?你走出了這一步,想要收回腳,怕是不可能的……”
妖嬈的宦官勾起脣角,眼角勾勒出攝人心魄的美,袍袖輕輕一拂,整個人站了起來,“……改變主意不代表退出,你要殺白寧,那些江湖上的人也要殺白寧,但咱家想要的,不是他死,而是想要他和我一樣,一樣的看見心愛之人……怎麼死的……”他說着這話,輕描淡寫,眼神裏閃爍的殺意,卻是如刀芒一般讓人膽寒。
身影從軟塌走了下來,望着明媚的春光,偏了偏頭,“地形咱家看過的,假白寧一旦出現在通天塔,就是你們動手的好時機,不管是那幫江湖人還是你,誰能殺他,所有人都會相信真的白寧已經死了……至於原來那個,再出現也都只會成爲假的,但這不是我雨化恬想要的,我要的是看着他痛苦……和我一樣心裏痛苦,所以事情鬧成這樣,真的那位一定會在場的,而惜福夫人身邊,哈哈哈……”
雨化恬忽然笑了起來,負着手大步離開,隨行的宦官一一跟了上去,片刻後,涼亭裏,只留下鄭婉還坐在那裏。
下一刻,她氣的將桌子拍的脆響。
……
牢房之中,聽完無垢說的內容。蘇婉玲臉色慘白一把推開嬌美柔弱的男子,想要衝出牢門,然而旁邊伸來的手牢牢將她抓住掙脫不開。
無垢將女子拖回原來的位置,將她按回去,手指挽成蘭花狀指了指外面,“東廠詔獄,可不是那麼容易離開的,衝出去啊,你可就直接就死了。”他款款坐下來,輕輕拍了拍女子的手背,語氣委婉溫柔道:“姐姐還是不要白費力氣了,事情已經成了定局,一切都在曹公公的計劃裏呢……逃肯定的是逃不過去這一劫,想想,姐姐能在牢獄裏這樣待着,其實也是一種幸福。”
“幸福?”蘇婉玲擦了擦淚水,冷笑一聲。
“至少不會死啊……”無垢安慰道:“你是嶽校尉親自送進來的,督主可是特別關照他的,所以海公公他們自然不會爲難於你,安心在這裏等到事情結果,說不定就放你出去了呢?”說完這些,無垢又陪女子聊了一些家常,便離開了牢房,蘇婉玲在桌邊坐了一會兒,縮回到了牆角,眼淚吧嗒吧嗒掉下來,抱着膝蓋哭了起來。
視線裏彷彿看到了恍如地獄一般的景象,瑟瑟發抖。
※※※
汴梁城裏,一座大宅院中,名叫耶律紅玉的女子正端着飯碗狼吞虎嚥的喫着桌上菜餚,在她對面,一個小小的身影,眼淚直淌的在述說一些委屈。
“這麼說,這座院子裏的主人已經換了?那傢伙把真的白寧給弄不見了?”女子停下筷子。
玲瓏淚眼濛濛的點頭,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
“該死……”
呯的一聲,精美的瓷碗重重磕在桌上,女子站起來就要往外走,玲瓏連忙從凳上跳下來去拉住她,“那人武功很高的……爹都打不贏他,你不要去好不好,你要是也不見了,這府裏,玲瓏就沒有認識的人了……”淚珠在眼眶裏打轉。
“老孃纔不是白寧那廢物……你暫且在這裏等着,我去殺了那傢伙。”話音斬釘截鐵的落下,便是直直朝門外走去。
玲瓏擦乾淚漬,原本楚楚可憐的模樣瞬間變的面無表情,“哼……你也不是什麼好人,乾脆都死了的好……”
有身影從旁屋中走出,孫不再衝小人兒比了比大拇指,玲瓏攤攤手,“嬸嬸有小孩了……玲瓏知道家裏不能亂的,所以纔打發她走,你不用謝我!”
孫不再點點頭,隨後坐下來,目光望着北院那邊,忍不住嘆口氣:“你爹也是的……幹嘛要將那假的放進來,原本俺媳婦就喜歡亂猜,俺都不敢讓她知道,怕小孩都保不住。”
“那是大人們的事,你一個跑江湖的就別亂猜。”玲瓏拍拍他肩膀,語氣頗爲老練。
春風拂過白府,不久之後,有身影推開門扇,看了看漸漸偏西的日頭。
背後一個裝有圓盤形狀的包袱挎在了肩上走出去,上了早已準備好的馬車,駛入西門的大街,周圍明的暗的,一雙雙眼睛看了過去……
一道道信息也在極快的流轉出去,立在西面一處山崗上的李文書等人收到消息,已經是下午的時候,各地雲集而來的綠林人士也都在安排下陸陸續續到了制定的伏擊位置,他成竹在胸的望去山林間那一片綠野,對身旁戴着銅面具的男子拱了拱手。
“到時,還要看黃兄的了。”
面具後面,白寧笑了起來,然後點頭。
第五百零四章 大戲開鑼
距離汴梁數十里的路程,一道身影走在山道上,臉頰氣鼓鼓的,回頭看一眼,夜鷹山狗乃至胖子王威他們焦急的跟在後面。
“我爹和黃……黃正什麼時候離開的,爲什麼你們都不告訴我?”
氣憤的女子在昨日夜晚時發現家裏同時少了兩個人,先是夜鷹等人說了些慌騙過去,但沒多久就被文娟無意間吐露出來,知道那倆人偷偷跑去刺殺東廠白寧,惜福還高興一陣,後來就覺得太過危險,心裏擔憂起來就收不住了,收拾一點東西就跑出了家門。
夜鷹追上來,手有些不知放在哪兒,下意識的揮了揮。
“這次應該是很危險的……他們不讓你去……這很正常啊……小姐你的武功完全沒有實戰經驗的,萬一傷着了怎麼辦?”
“……我……我……”走在山道上,西斜的彤紅從山的那邊照過來,惜福臉上猶豫不定,“他們都爲我好,我是知道的……可是他們又可知道,我心裏對他們的擔憂,那東廠提督的武功……有多高……那日在相州,爹根本不是他的對手,我是看見了的。”
過來的男子讓其餘人不要靠近,他站定到女子身旁繼續勸說:“所以才說啊,小姐過去也幫不上什麼忙的。”
“對啊……咱們還是回去吧……”遠遠的,後面山狗等人附和的勸道。
惜福望了他們好一會兒,然後笑着搖頭,神情堅毅:“其實這些芙蕖是懂的,可你們明白一個作爲女兒擔心自己父親的感受嗎……還有喜歡的人,嗯,怎麼說呢,不怎麼討厭那個人,但聽到對方犯險,心裏就不踏實……我心裏重要的兩個人都在那裏,夜鷹大哥,你說我能不去嗎?若是逃走,我跟着他們,若是要殺白寧,我就跟着他們一起去殺。”
聽着女子說着話,夜鷹低頭看着地上,片刻後,他抬起頭,有些話終於到了嘴邊。
“你不叫芙蕖,其實你是有名字的……”
他的聲音陡然響起在春風裏,周圍綠野嘩嘩擺動起來。
“……這世間,誰都可以去殺東廠白寧,我可以殺,周侗可以殺,那些武林人可以殺,朝堂上那幫人也可以有理由去殺他,唯獨你不能殺……”夜鷹望着愣住的女子,聲音拔高:“因爲你是他的妻子……他是你相公……夫人,你叫惜福……”
風拂過綠野嘩啦啦的吹過來,凌亂的青絲在女子的臉上滑過,巖壁上有碎小的石塊落下滑到呆立的身影腳邊。
“你騙我……”惜福有些恍惚,一時有些接受不了朝後退了一步。搖搖頭,抿起了雙脣,“我不信……你是在騙我的,對不對?”
“他沒有騙你——”
碎石嘩嘩順着巖壁落下,山崖上方,背插雙刃的身影立在那裏,宦袍在風裏輕揚,在他附近數十名武宦姿態挺拔,亮出的刀刃寒氣森森。
“夫人……得罪了,奴婢馬進良——”
聲音傳過來的瞬間,戴着面具的身影帶頭衝下,雙刀在背後一拔,步履在一塊凸起的岩石上一踩,整個人騰了起來,“殺——”
※※※
汴梁,馬車行駛到了郊外,遠遠的,通天塔的輪廓已經能看清了。
彤紅的餘暉裏,山道兩旁的綠葉嘩嘩直響,飛鳥盤旋不落,駕車的馬伕似乎察覺有些周圍有些異常,低聲朝裏道:“督主……”
“不用管他們……一羣凡人……”裏面聲音打斷,語氣有些不屑。
馬伕一時語塞,但還是駕馭着馬車沿着山路朝前行進。遮遮掩掩的山林間,李文書望着那輛馬車由遠而近的過來,身旁一名手持斧子的江湖人問道:“現在要不要通知弟兄們?”
“再等等……”
李文書按下澎湃的心潮。自從定下計劃後,他推算過可能會出現的幾種場景,對方是權勢滔天的東廠提督,最差的打算,對方也會帶着上百名侍衛,可眼下那條道路上,行駛過來的馬車,是真真切切的在獨行,周圍根本沒有其餘人。
正是他做夢都無法想象的天賜良機。
“讓弟兄們再等等,等白寧那奸宦徹徹底底的進入包圍後再動手,以免他仗着武功高強逃脫。”
隨後,有鳥鳴在林間歡快的啼叫婉轉,不久,對面的山林裏也傳來回應的鳥聲,相互傳遞了信號。
然而就在潛伏的人當中,不知誰忽然說了一聲,“看那邊,好像有個人朝着馬車衝過去。”
“不像是我們的人……”
“糟了……會不會打草驚蛇。”
窸窸窣窣間,有人從隱蔽處探頭張望過去,只見那道身影在山路上疾馳,激起一路煙塵中,女子的聲音暴喝在山麓間,“冒牌貨——”
腳步垮的一聲,泥土震裂,身影高高的躍起,一拳轟了過去。
車廂後面轟然一聲巨響,木屑濺了起來,整個車頂都被掀飛在半空翻轉,駕車的車伕在受驚的馬嘶中,一個不穩直接栽了下去,車源從栽倒的身體上碾過,顛簸起伏的一瞬。
女子站了上去。
與車廂內的盤坐的身影,啪啪交手數下,爆開的氣勁震飛了四面的廂壁,從奔弛的車架上落在地上摔的粉碎。兩側山壁上,李文書一把折斷了樹枝,站了起來。
“等不了,這該死的傢伙……我們立即動手——”
聲音落下,衆人衝出去的剎那,車架上交手的倆人中,耶律紅玉腹部中了一拳,摔下了馬車,在地上滾動幾圈後,便聽到前面轟的一聲,馬匹嘶吼,她掙扎起來,視野裏,連馬帶走撞在山壁上,成了一堆破爛,那位假白寧的身影如大鳥一般衝上了崖壁。
腳尖踩踏着樹木延伸過去的枝頭,猶如一陣風般朝通天塔的方向拂了過去……周圍,影影綽綽的身影從裏面衝出,隨後追了上去。
李文書走到女子身旁,咬牙切齒的瞪着她:“你乾的好事……”
“……”耶律紅玉一臉茫然,不過她摸了摸被擊中的地方,皺了皺眉,似乎意識到自己根本不是對方的對手,“……比白寧還要厲害……有趣……”
便爬了起來,不理會周圍怒視的目光,又緊跟過去。
“這娘們兒……不會壞咱們事吧,要不要做了她。”有過來的綠林人對對方礙事的行爲感到不爽。
李文書搖了搖頭,“那女人應該也是找白寧的麻煩……多個幫手總比多個對手要好的多,那邊周侗準備的怎樣了?”
“路線上差不多,反正那邊的兄弟們都看着呢,只要那奸宦出現,定是逃不走的。”
望着在一片綠野上縱橫的黑點,李文書點了點頭,隨後他想起了什麼,左右看了看,皺起眉:“那個鬼獄刀黃正呢……怎的沒見他出現。”
“這個不知,之前還看見他在的,轉眼就不見了,或許他已經追過去了吧。”
得到一點模糊的回答,主持大局的身影只得接受這個答案,然而他並不知道是,口中說的那位鬼獄刀,此刻正在遮攔的山巒間,坐在一輛似乎等待許久的馬車裏。
“督主放心,奴婢已經安排好一切了,那雨化恬自以爲悄悄安排人手對付夫人,豈不知奴婢也早有預料。”兩鬢斑白的老宦官將一杯清茶推過去。
白寧小口啄飲,望着掀開的車簾外面,聲音淡淡:“最好不要出什麼事,有個差池,本督弄死你。鄭婉那女人有什麼動靜,這麼大的事,她沒理由不來摻合的。”
曹震淳諂媚笑了笑,指尖輕輕在矮几上點了點:“自然不會有事,奴婢哪敢胡來的,說到太后那邊,倒是有動靜的,她啊,想要調武瑞軍過來,將咱們全都一併解決掉……”說到這裏,他掩口笑了一下,見到白寧冰冷的目光轉過來,便收斂笑容,端正了表情:“武瑞軍現任的乃是咱們扶上去的一個酒囊飯袋,和東廠作對,借給他十個膽子,也是不敢的,如今隊伍還在營地裏操練呢……一步都沒挪。”
“酒囊飯袋?”白寧偏了偏頭。
意識到失言,老太監連忙道:“若是戰時,從下面找個厲害的人物撤換上去就是,不都是咱們說了算嗎。”
白寧穿戴宮袍,從車廂裏出來,將黑刀提在手中,轉身拍了拍曹震淳的肩膀。
“朝廷是隻有本督說的算,記住了?”
身後,人影伏在車廂內,“是。”
“走吧,先把眼前的事解決了,順便給那幫江湖人上一堂課。”白寧望着那座立在山頂上直插雲霄的通天塔,如此說了一句。
第五百零五章 宦路坎坷
身影撲在天空,刀鋒劃下。
……
“保護夫人——”
夜鷹大吼一聲,望着直撲而下的身影,一把拽過身旁的女子,頂到了前面,腰間唰的一下,鋼刀出鞘。
呯——
雙鋒硬磕,壓下下來,夜鷹雙膝一曲差點跪到了上,耳中就聽身後嗡的一聲,一柄長劍貼着他的耳側刺過去。馬進良原本兇惡的進攻,陡然間往後一退,劍尖幾乎是要貼到面具的距離刺來,逼迫的不斷後退,最後到了山壁面前單腳立於地上,另一隻腳猛的向上豎起靠在山壁上,與劍尖拉開了點距離,雙刀呯呯又是幾下方纔止住了襲來的長劍。
“夫人好劍法!不過……”刀鋒在馬進良臉旁划動,隨手揮了揮,隨後將身子放正後,走到了山道中央,他朝後瞥了一眼,猞猁等人正朝這邊衝殺過來,再看向惜福和夜鷹時,眯了眯眼,半截面具後面,嘶啞笑出聲:“可惜初學乍練……若是督主用的這招,咱家已經被串了腦門……”
陽光灑過來,彤紅頗爲刺眼。
“夫人你不是他對手,我護着你朝前殺出去,去找督主……”夜鷹望了望前面,雨化恬手下的武宦已經圍了上來,將他二人圍在中間,把猞猁他們被隔在了外面。
“快走——”
夜鷹陡然暴喝一聲,拉着身旁女子就朝前衝,也不理會那邊的馬進良,單手握着鋼刀揮砍劈殺進人羣當中,對方當中十多柄兵器砸過來,惜福縱然會些武藝,難免招架不了的,全是衝前的男人一步一刀遮攔大部分下來。
呯呯……
……噗噗……
戰團中,幾具血腥的屍體倒下,而這羣武宦的身手也是不弱,衝殺出幾步夜鷹身上也受創幾處,鮮血淋漓的滲透了衣裳,側旁有身影衝過來對着單手握刀的身影背後刺過去,人羣之中,惜福的身影隨手一劍,呯的一下,將對方的兵器磕開,那人便是止步,第二劍時,劍尖抵過去,女子卻是無法刺下。
“……謝……謝夫人……不殺之恩……”那名宦官諂媚的對對方討好笑了一下。
惜福手臂一動,劍柄磕在他額頭上,那人帶着笑容頓時暈倒在地上,大抵是那種“我不想殺人,但也不傻放你打過來。”的心裏將人給打暈過去。
夜鷹望了望暈倒的人影,讚許的點下頭,然而目光中,那邊的馬進良雙手握刀飛速朝這邊殺過來。
“快走!”
“哪裏走!”
聲音暴喝,手握雙刀的身影擠進來時,猞猁山狗也從他後面殺到,猞猁兩把短刀浸過空氣直插對方後頸。馬進良下意識朝前埋下上半身,後腿如鞭朝後方一甩,持刀撲來的身影嘭的一聲倒飛出去。
宦官這邊分出數名武宦狂奔過來,立馬將二人纏住衝殺成團。
人羣迫開,馬進良並不理會身後兩條雜魚,望着那邊奮力想要廝殺出一條血路的倆人,慢騰騰的走了過去。
“滾開啊!!”
夜鷹劈過一人後,看到對方逼近,腳步猛的一轉,身子折了回來,伸手將惜福攬到一邊,互換了位置,鋼刀便是劈了過去。
雙方逼近,隨後,雙刀……叮……當幾聲輕響,馬進良的身形一直在走,刀鋒圓潤鋒利的橫切在對方手中的刀刃上,呯呯呯——,火花不斷閃爍跳出,猶如打鐵一般,馬進良止步一頓,雙刀猛的向外劈出一道弧形——
那是呯的一聲。
夜鷹手中一抖,鋼刀掙脫出來翻上半空,他整個人也被這股大力震的往後退了兩步,視野之中,又是一刀下來。
呯——
鐵劍橫切而入,擋在了前面,女子抬肩橫劍一架,抵住了致命的一刀。對面,馬進良另一隻手腕轉動,刀鋒霎時遞出。
剎那間,夜鷹推開惜福,空手去接那把刀,雙手握上去的一瞬,刀鋒切入掌心,鮮血直淌滿到了地上。
“啊啊啊——”奮力握住刀鋒的男子,嘶吼着朝前推進,聲音的震的脖子血管青筋凸了出來。
腳步踏踏踏——
兩道身影一進一退之中,夜鷹奮力的吼叫:“猞猁——帶夫人走啊!!”
……
有馬蹄踏過地面的聲音響起。
這邊廝殺成一團的人尚不清楚,一直躲在局外的胖子三人感覺到了地面震動,從石頭後面探出半個身子朝前面望了過去。
……
無數的馬蹄翻起泥土,又踩踏在大地上,轟隆隆——如雷聲在翻滾湧動而來。
“寡不廉恥的小人——”
馬蹄如雷,有人在馬背上咆哮雷霆,隨後一柄鋒利森寒的寶刀抬了起來。馬進良一腳蹬開糾纏的身形,抬眼望過去。
對方一身猙獰黑甲,鬼臉面具,青色的披風揚在空氣裏,陡然間,那人從馬背上一躍而起,朝這邊過來,有想要阻攔的兩邊武宦上前,對方落下時,唰唰兩刀,血光和殘肢揚上天空。
嘭!
身影落地,刀身上正有血珠滾落。
——‘青面獸’楊志
馬進良咬牙切齒,身子發抖的低啞嘶吼:“是你——”顯然他心裏清楚,自己的任務已經徹徹底底的結束了……
視野之中,對方帶來的錦衣衛馬隊,與這邊的武宦廝殺起來,而且對方都是百戰之士,頗懂配合之道,只是在接觸的片刻,就把戰場分成了幾塊,失敗已是定局了。
“爲什麼要來阻我啊——”馬進良撕心裂肺的朝對方大吼,刀尖指着對方在山道上來回走了兩步。
他拍了拍胸脯,語氣有些悲涼,“我十二歲就入宮當雜役……好不容易熬到今天這個位置,眼看到就要成功了……你爲什麼要來攪局!”
“你的位置,是提督大人給的。”楊志冷哼了一聲。
“屁!若不是雨千戶……咱家還在打掃茅廁……還在被人恥笑,當初我想入東廠,就因爲咱家臉上有一道難看的疤……你們一個個都說督主對咱們宦官好,可咱家受罪的時候,他在哪裏?”
馬進良此時有些癲狂,還要說時,楊志卻是不想聽了,向前一跨,舉刀砍了過去,對面,身影並未有動作,雙臂垂直在那裏,一動也未動,似乎並不想反抗了。
啪——
半截面具在馬進良的臉上裂開,他話斷斷續續隨着鮮血一起出來。
“……我……們……不過是一羣依附權利的奴隸……宮刑施之……絕人生理……老無收養,死無殯葬……”
身影搖搖晃晃,隨着最後一個字,重重的倒了下去……周圍,他帶來的武宦們一個個的低聲哭了出來。
山上起風了,像是嗚嗚咽咽的在吹。
第五百零六章 黃泉路上,我不怕
馬進良死了,他最後的一句話,將底層宦官一生的命運,血淋林的撕了出來。
楊志沉默的看着地上的那具屍體嘆了一口氣,他並不是那麼容易被感動的人,可聽到哪句話時,也微微的動容。
“把屍體收斂好,帶回去吧,把這句話記下來遞到海公公,或者督主面前。”沉默片刻後,他開口將命令吩咐下去,隨後便走到女子的身旁,一展披風單膝跪了下來。
“夫人,請上馬。”
惜福此時正去攙扶受傷頗重的夜鷹,見對方竟跪下,嚇得有些手足無措,連連擺手:“你不要這樣,快起來,事情還……還沒有弄清楚,我……我不能隨隨便便和你們走的。”
見女子不願離開,楊志有些爲難,硬請肯定是不行的,逞口舌又不是他的專長,正着急時,夜鷹捂着腹部從地上爬起來,他身上中了七八刀,半個身子都染紅了,看上去有些嚇人,不過眼神卻有神采對惜福勸道:“夫人……周師傅還在那裏的,你過去將他帶出來,不要摻合爲好……也只有你能去的……”
“可你傷……”惜福抿抿嘴,擔憂的望着對方。
夜鷹裂開嘴笑起來,看上去沒有什麼大礙,“夫人莫要擔心卑職……這裏有猞猁和山狗照顧我,快去吧,晚了怕會來不及的。”
惜福見他這樣說,心也放下來,一想到爹還在那邊,便點了點頭,對旁邊的楊志福了一禮:“還請這位大哥帶芙蕖過去。”
“不敢!”楊志躬身說了一句,連忙牽過自己的坐騎,“請夫人上馬。”
“嗯。”
窈窕的身影試了兩次後方纔翻身上去,楊志找來另一匹馬騎上,吹了聲口哨,馱着女子的坐騎尋着聲音小跑起來,惜福抓着繮繩往後看了一眼。
夜鷹立在那裏正衝她拱手。
視線之中,離開的隊伍漸去,猞猁看了看周圍留下來收拾殘局的錦衣衛,便上前拍了一下還站着的身形,下一秒,夜鷹搖搖晃晃起來,嘭的一聲,朝後倒了下去。
山狗從後面即時將倒下的身形扶住,只見夜鷹臉色蒼白毫無血色,嚇得二人連忙將他輕輕放在地上,猞猁手足無措的望着他:“……剛剛……剛剛你還挺好……的……怎麼……怎麼……轉眼就變成這樣啊。”
“我是……做給夫人看……看的……”夜鷹勉強浮起一絲笑容望着遠方有人離開的那頭,“夫人……人很好……我不想讓她悲傷,不想因爲我……死了……和督主之間有什麼芥蒂……回頭……你們要保密啊,知不知道!就說……就說我完成任務了……自由的去闖自己的生活了……”
猞猁咬着牙,壓抑着聲音點了點頭。山狗眼淚巴巴的朝周圍錦衣衛大聲吼道:“你們誰有止血的金瘡藥……快救人啊……”
蒼白的手伸過來,搖了搖。
“沒用了……流血太多,而且……剛剛握着那刀的時候,已經插進去了,傷了脾臟,救不活就別浪費藥,留給其他兄弟們吧。”
夜鷹抹過山狗這個粗野漢子的淚漬,拍拍他的臉,聲音越來越虛弱,“趁還有點時間……求你個事……回去後,討個媳婦兒,如果可能,順便端着……端着我靈位……拜堂的時候……把我也一起拜進去,我……我怕到了下面……死了連個媳婦都沒討上,會被人笑話……”
“別再說死不死的了……我渾家就是你渾家都可以啊……大哥別死啊。”粗野的漢子哭的像一個小孩兒,捏着夜鷹的衣角不放。
猞猁跪在那裏,一遍又一遍的擦去眼淚,“我的也是,你會兩個媳婦兒,沒有人敢笑話你,誰要是笑話你,我和山狗一起下去幫你打回來。”
最後的夕陽裏,一抹紅色的微光中,夜鷹笑了起來,緊緊的握住兩人的手。
“一輩子有你們兩個兄弟……黃泉路上……我不怕了。”
他說了停留這世間最後的聲音。
不久之後,山野上,響起嚎啕大哭,天色漸暗。
※※※
陰雲聚起,天黑了,樹葉嘩啦啦隨着風響起。
遠處縱身而來的黑點,極快的朝巨大的塔狀輪廓靠近,腳尖點過樹枝,輕搖間,身影落地,並不平坦的山道上,周圍寂靜無聲,偶爾會有斷斷續續的蟲鳴伴隨風吹過來。
“真是不甚其煩……這幫人……”‘白寧’走在路上已經知道了此處的埋伏。
不過,高塔就在眼前了,對於這些人,他從未放在過心上。前面樹林拐彎處,一隊十餘人的身影立在那裏,‘白寧’的腳步依舊不停,一步……兩步……第三步時,兩側樹林裏,有拔刀的聲音。
‘白寧’緩了一下,腳下的地面忽然顫了一下,兩側的樹林一道道身影轟然間衝出,有舉起兵器躍上半空,聲音炸開——
“誅殺白寧!!!”
下一刻,所有人的視線裏,那個人貼上去,半個身子回來,越過部分人的頭頂撞在一棵樹杈上掛了起來,一截腸子搖搖晃晃懸在半空。
這時,所有人才看見,那位東廠提督豎掌成刀,血正從指尖一滴一滴滾落下來。這一天,這個夜晚,對於今次能活下來的人來講,或許將是永遠的夢靨……
……
燃起的火把在林中移動。
李文書率領上百名江湖人在後面追襲,在遠處那座高塔不遠,隱隱約約聽到了廝殺的聲響。
“他們已經開始了……”
他轉過身對後方的人鼓動了士氣:“誅除白寧,還武朝一個朗朗乾坤,我等將來,也必然名流青史,讓後人稱頌。”
然而進入前面林子不久後,一股濃郁的血腥味差點將他嗆的咳出聲來,周圍打火把的人圍過來照亮山路,腳踩的土壤帶着一鼻子血腥氣。
所有人環顧四周,那是一地的屍體,錯落凌亂的躺在地上,斷肢、兵器散落遍地,有年輕的江湖新秀,名震一地的豪傑:“斷命刀”橫五爺、“小相公”於百林、“飛龍翎”曹勁松、“不倒翁”何川秀……等等人物的屍首被人認出。
李文書整個人忍不住顫抖起來,胸口發悶,使勁用拳頭捶了一下自己。
“前面還有人在打鬥……”
“白寧那閹人應該還在,兄弟們,我們上去!”
衆人過去時,那邊打鬥的人已經不多了,屍首一路延伸到了塔碑那裏,尚有幾人還圍着‘白寧’廝殺,爲首的身影略顯蒼老。
一杆大槍、一頭蒼蒼白髮。
第五百零七章 通天塔之戰(一)
風吹過,一片樹葉脫離枝頭,飄下。人影圍上去,白色的身影往外一扇,樹枝猛烈搖動,人影貼着樹身滑到了地上,脖子一歪,死在了那裏。周圍,七七八八的身影還在圍攻,相互掩護騰挪,誰也顧不上打出去的是誰。
咵咵咵……
一雙白襪黑履飛奔在地面,腳步每過一處,泥土迸裂,一杆重槍往前一架,擋在一名用長棍的江湖人身前,呯的一下,一隻掌刀劈在上面,周侗雙臂晃了一晃,重槍揮開,將對方手掌推了回去。
“周師傅……多謝搭救之……”那人話出口,老人一把擰住他後領往後一拋,在地上滾動的剎那,對面白色書生袍的身影迫開數人,一腳踢過來,往剛剛道謝那人位置一踏,地面裂開,一塊埋在土裏的青石也被砸的粉碎。
泥濘、碎石濺起,周侗跨出半步,鐵臂抬起,簡簡單單一槍照着‘白寧’胸口,點過去。嘭的一聲,袍擺掀起,長腿翻起來一腳壓下槍頭,老人雙臂猛的一震,彷彿千斤壓下來,啪的一下,槍頭直接被埋進了土裏。
“自找死路——”‘白寧’冷眸盯着他,腳掌順着槍頭位置向前滑過去,槍身承受不住似得,朝裏彎了進去,整個都弓了起來。
附近,兩名江湖人揮舞兵器衝過來,‘白寧’只是動了動手臂,兩道悶響在二人胸口響起,身影倒回去,滾在地上成了血葫蘆。
周侗一杆重槍被對方一隻腳壓着,猛的騰出一隻手揮拳將‘白寧’那條腿打開的一瞬,他“啊!!”的一聲暴喝,重槍翻起泥土朝對方下盤鏟過去,‘白寧’不斷朝後飛退,身後,一名使刀的綠林人從後方衝過來,照着後退的身影背上唰的就是一刀。
呯——
身影轉了轉,倉促間單手接住刀鋒。
“啊——”
周侗抬起臉,雙臂猛的一抬,鏟在地上的槍頭陡然往上掠過,槍頭擦過空氣,就在貼到對方小腹的瞬間,一隻手伸過來,輕描淡寫的握住了疾刺而來的鋼槍。‘白寧’斜看了老人一眼,右手夾着的刀鋒一擰,一揮,嘭的一聲,兩截刀身和屍體飛了出去,血從空中淋下。
周圍,圍殺的幫手已經不多了……周侗口中再次發出一聲暴喝,雙手將重槍從對方手裏掙脫出來,輪圓甩動。
呼呼……眨眼間,槍桿在急速的甩動之中變得彎曲,老人腳下地面咵的一聲迸裂開,腳陷入泥土時,雙臂猛的朝下一砸。
轟然的巨響,‘白寧’有些狼狽的飛退到塔碑後,朝側旁躲開,身後那碑文被剛猛到極點的力量直接砸的四分五裂,岩石的碎塊飛濺到了空中,狼狽的身影揮袖將其掃開。
老人弓起背,氣喘吁吁,怒眼瞪着那邊的人影,對方抖了抖袖口也看了過來,不久之後,後方響起腳步聲,老人不敢回頭看,但也聽的出來是李文書那位少俠帶其餘人過來了。
“不要過來——”他揹着衆人大喝。
此時過來的江湖人彷彿沒聽到他的話,舉着兵器仗着人多一起衝了上去,人羣之中,秦勉一臉憔悴,紅着眼,發狂似得與衆人一起狂奔。
“白寧!!!還我婉妹命來——”
白色的身影就站在四碎的碑文那裏,“不和你們玩了……”然後——腳猛的沉下地面,雙臂往外一伸,手掌攤開在空氣裏,逐漸發黑,有清淡的黑煙飄了起來。
前方,重重疊疊的身影朝這邊飛奔,‘白寧’朝空氣裏一抓,黑色濃郁起來。當有人衝到能看清對方那張臉時,下意識的止住了腳步,有些膽寒。
“不要過去!你們不是他對手!!”老人在後面還在呼喊。
在這一聲過後,‘白寧’伸開的雙臂往前一推。
最強狀態——加載
邪*三分歸元氣——
陡然間,破風聲呼嘯,平地泥土被吹了起來,衝在最前面那人身形一滯,隨後整個一聲未響的倒飛,身形在半空突然炸開,血肉飛灑,將後面整個舉着兵器的衆人淋的東倒西歪,也有直接撞到氣勁的身影,身上衣裳片刻間震的粉碎,連帶身體發黑潰爛。
秦勉跑在中間,也不知什麼情況,而後他感覺自己就像被一匹衝刺的戰馬撞了正着,接着就是天旋地轉,砸在一棵樹上,震的樹葉落在他臉上,就連血從口中流出來的知覺也感覺不到。
最後方,李文書將全部的過程看的清清楚楚,一百多人上去,對方只是一招……一個照面,全都躺下,部分人哀嚎着全身發黑潰爛的死去,一部分人躲過了一劫,但也受到衝擊,傷的不輕。
“白寧……白寧的武功……他不是用劍的嗎……空手啊……空手怎麼會這麼厲害……”李文書受了不少刺激,身形搖晃跌撞起來。
下一刻,他陡然拔出金燕劍,踩着泥土狂奔,朝對方衝了過去。‘白寧’看了看他,面無表情的轉身,揮袖一拂。
“不要命啊——”
周侗稍歇後,從地上站起,揮槍從地上挑飛一塊磨盤大小的碑文碎塊,砸在衝去的人影前面。
嘭——
石塊隔着兩人在中間爆裂炸開,那邊身影這才意識到了什麼,慌忙收住了腳步。‘白寧’背對二人,朝通天塔下方盤旋的階梯過去,聲音冷冷警告。
“對於外事,我不關心,滾吧,別來打擾我。”
李文書與周侗面面相覷,似乎有些意外,不像是東廠提督的作風。那邊,腳步正要踏上階梯,腳步放下第一道臺階時。
風中有聲音過來。
石階貼着的牆壁上,一排排細小的鋼針叮叮叮……極速的釘上去,‘白寧’看了一眼,朝樹林那邊的方向望過去,緋紅的長袖舞在空中,那道窈窕的身影在踩着樹端飛躍,身後另有六七道人影跟着,然後落下。
‘白寧’偏偏頭。
“小瓶兒……上次放了你,是我不想節外生枝,你們一個個真是沒完沒了。”
裙襬揚起,穿着繡鞋的小腳在下面走動,女子看了一眼那邊的周侗二人,以及一地哀嚎的江湖人,嘴角掛着一抹冷笑。
手負在身後,挺胸看着對方。
“本座過來,可不是和你打。”
“哦?”‘白寧’眼神終於有了一絲疑惑的神色。
“因爲……真的,已經過來了,他要找你清算舊賬。”她這樣說道。
山下,馬蹄聲漸隆,一匹匹戰馬的輪廓出現在盡頭,火光分成兩排,昏暗搖曳的光裏,挎刀的錦衣衛、番子、甚至六扇門的捕快也一一過來,將空處擠的滿滿當當。
隨後,他們齊齊單膝跪了下來,兵器碰撞直響。
“我等恭迎督主——”
“我等恭迎督主——”
上千人的聲音響起在這片夜色裏,驚的飛鳥在山間亂飛,在那邊的昏暗裏,一道身影走了過來,掀袍坐下。
有宦官當作人凳連忙趴過去。
黑金邊紋,紋龍畫蟒。一柄黑刀呯的插進土裏,白寧取下面具,望向了那邊。
“……好久不見。”
第五百零八章 通天塔之戰(二)
燃起火把的夜色中,上千人的跪拜,聲音將這片山林淹沒。
重槍呯的一下,槍尾掉在了地上,周侗的意識有些緩慢,反應不過來了,他看了石階上的那道白色身影一眼,回頭,又盯着前面那坐着的人,張了張嘴,想要說什麼,但最終出口的卻是:“……怎麼會有兩個。”
李文書緊緊的盯着坐着的白寧,語氣肯定,“這邊纔是真的白寧,我……我們被擺了一道……”
跟隨他而來的江湖人,能站着說話的已經不多,三三兩兩靠在一起,警惕的望着包圍過來的錦衣衛、番子,然而他們明白就算知道真相,與眼前的形勢想比,都不重要了。
通天塔的石階上,當白寧說出‘好久不見’時,那邊假白寧也點了點頭,用着內力將聲音傳了過去,“你沒死,也是意料之中,要說什麼,或者再打一場,塔頂上我等你。”
曹震淳抬起頭來,趕緊湊到白寧身側,“督主,不要與他單打獨鬥,咱們今次帶來的人,都是意志堅定之輩,武功都不弱,耗也能耗死他。”
“他要去塔頂,攔不住的,再則那裏只有一條狹窄的石階,你們怎麼上去?”白寧瞥了他一眼,說着話時,石階上的身影已經施展輕身的功法,躥出很遠。
白寧擺手讓老宦官先退下,便提着黑刀起身朝周侗那邊走過去,對於系統去了塔頂,他不急。
前方,李文書腦子嗡嗡的響,見到走近的人影,終於咬牙切齒的喚出對方名字:“……白寧……”
然而,白寧直接越過他,到了後方周侗面前站定,被無視的身影,臉色來回變換,紅了又白,此時,老人先開了口,語氣並未有過多的激動。
“老夫真的老了……連個假的,都打不過,眼睛也花了,連真的就在面前也看不見。”這句話像是在諷刺他自己。
“老了,就好好在家待着,沒事逛逛街,早上溜溜鳥,頤養天年吧,這世道很快就不允許亂動武了……別到時候又讓惜福去牢裏看你。”
白寧語氣平淡,伸手在他肩膀拍拍塵土,老人揮手掃開對方,拉開兩步距離,人面獸心咧開嘴,捏了捏拳頭,“不識抬舉的老傢伙。”
小瓶兒回頭瞥了一眼,後者閉上了嘴。
“老頭很倔強,但也很有骨氣的……”小瓶兒評價的說了一句。
那邊,分開的倆人中,周侗提槍抱拳:“不勞千歲提醒……”說話的一瞬間,附近一道身影撲過來,手臂抬起,劍光出到一半。
“白寧——”
“本督與周侗講話,你插什麼嘴。”
對面白寧只是側了側臉,手臂動了一下,有風拂過去,李文書痛苦的倒在地上。揮袍的身影低下視線掃了一眼地上想要掙扎起來的人,周圍幾名錦衣衛上來將他按住,扯過繩子就要捆綁。
“放開他。”白寧看了一眼,擺擺手。
錦衣衛這纔將繩子收起來,面紅耳赤的李文書掙扎着站起,金燕劍就在腳邊他也顧不上去撿,瞪着眼睛使勁的看着眼前人。
“怎麼……覺得一刀殺了我不過癮,想要折磨一番還是羞辱一番?提一提你東廠提督的威風?”李文書畢竟是江湖人,知道恐懼並沒有用,再加上仇恨在心裏,已經是破罐子破摔了,言語上不斷刺激對方,大概是想要痛快的一死。
白寧看着他,走過去,後者下意識的後退了一步,就聽聲音傳過來。
“……習武之人要有毅力,想要報仇,你的毅力還不夠強大,決心也是不夠的,這樣子你怎麼能報得了仇啊……還是本督教你吧。”
李文書嘴上冷笑,實則心裏儼然有些懵了。
片刻後,有番子被招過來,又奉命在人堆裏尋找什麼,白寧話繼續說:“簡單一點吧,本督也沒多少時間,你少什麼,本督給你補上,少決心,那咱家就給你報仇的決心和瘋狂,把人帶上來。”
披頭散髮的身影被拖拽着過來,李文書見到此人,瞳孔不由一縮,甚至想要衝上去救人,然而被拖來的人就扔在了他腳邊幾步的距離。
“白寧……”地上痛苦扭動的秦勉抬起頭來,像是要喫人的目光看着那邊冷漠的身影,“……我做鬼也不放過你……”
話未說完,一名錦衣衛揮起了刀。
噗——
鋼刀斬在了頸脖上,人頭咚的一聲掉在泥土裏。李文書‘啊’的大叫,衝上去,只能搶過一顆頭顱攬在懷裏,望着白寧的方向,痛苦的哭了出來。
“新仇舊怨加起來,夠不夠報仇的決心了?”冷漠的身影平淡的說着話,轉身準備去往通天塔的石階。
夜色裏的風將完整的話吹過來。
“你回去後,是熄了報仇的火焰,還是更加瘋狂的想要報復本督,儘管來好了,你有多少人咱家喫多少,到最後,本督都會放你一條生路,記住,只有你一條生路……看看,誰還會被你……送死。”
李文書還愣在原地,不久六扇門的顧覓過來,招招手:“沒死的,全部抓回去——”隨後看了看地上抱着屍體和頭顱的身影,轉身就走,“李文書,帶着你師弟的屍體趕緊滾。本捕頭會緊緊的盯着你。”
隨後,顧覓抬頭望了望塔身,屬於白寧的黑影已經衝到了半途,周圍錦衣衛指揮使金九、高斷年下達了命令。
“將山頂圍起來,弓弩手全部上高處,盯緊上面的動靜……”
命令在傳,隊伍在緩緩移動時,通天塔頂,‘白寧’站在中間的位置,已經包袱打開,將一枚圓盤放在了腳下凸起的圓柱平臺上。
他看了看天上,彷彿壓低了的雲層中間,隱隱有雷光在走。
塔頂邊緣,不久之後,有身影上來,‘白寧’斜斜看了一眼,收起手正面望了過去,“……你知道這圓盤是幹什麼的嗎?”他這樣說着,走下了平臺的石階。
轟隆隆——
雷聲陡然間從雲層間隙中咆哮,青色耀眼的電光同時照亮了兩張一模一樣的臉,相距十餘步時。
倆人面對面。
第五百零九章 通天塔之戰(三)
雷聲就像在耳邊炸響,有冰涼的水滴落在鼻樑上。刀鞘上的皮繮晃了晃,白寧往地上黑刀一杵,視線看過平臺上。
“離開這裏的方法?”
對面,着了一身白色袍子的人影點頭,“你很聰明……而且你我當中也存在很大的誤會,不過要緊的,事情到了這一步,誰也無法退讓了。”
“確實如此……”杵在地上的刀鞘緩慢離地,拇指朝前壓下橫了起來,隱隱有壓迫的氣勢散發。
望着對方的動作,‘白寧’難得露出一點表情,僵硬、機械的笑容裏,手慢慢抬起來,“……知道嗎,那些東西原本都是我的,就連你的身體原本也是我的,是你竊取了屬於我的東西……卻在你的眼裏,我變成了偷偷摸摸的賊……”
轟……那一刻,天雷在兩人頭頂炸開,淹沒了一切聲音,地上雨點變的大了,一點一滴的落下,白寧伸手接過一滴雨水,喉嚨裏有艱難的聲音發生來:“呵呵……你以爲我願意來?願意成這幅模樣?”
“男人做不了男人……知不知道這多年來,我是怎麼過來的。”手心握成了拳頭,白寧第一次目光裏有了不一樣的情緒在閃爍。
腳步向前邁動,聲音繼續:“不管誰竊取誰……那圓盤都是要爭一爭啊,你說對吧?”
“沒的談了?”‘白寧’偏偏頭。
一道閃電從雲間打了下來,照亮了一切,白寧推開了刀柄。
……
“本來就沒的談了!”
……
刀山獄·拔舌——
拇指推去刀鞘的剎那,白寧整個人弓了起來,做出了一個拔刀的動作,身形停留原地一動不動。視野的那一頭,系統化作的‘白寧’在對方不動的瞬間,眉頭微皺抬起了手。
呯——
一道黑色的殘影夾在手縫裏,黑刀後面白寧的身影凸顯,而對面停留的動作的那副身軀,漸漸消散,天空轟隆隆一聲巨響,閃電照亮倆人。
系統反手一掌,打了過去。
——歸元罡氣
白寧揮袖,修長的手掌伸出,一掌抵過去。
——歸元罡氣
轟的一聲巨響。
相同的武功,同樣的一掌,兩掌相抵,氣勁陡然爆開擴散,雙方腳下的磚石咵咵幾聲迸裂,碎片翻起來朝四面八方吹飛。
此時一掌過後,單手對單手打的猶如狂風暴雨一般,拳力、掌力、指力瘋狂的碰撞在一起,呯呯呯呯——十多下的交手,雙方手掌幾乎攪在了一起,彷彿倆人都難以給對方致命的一擊。
手勁瘋狂的扯動,白寧後退的一刻,單臂發力將對方糾纏着撞在塔頂的邊緣,將不高的牆壁直接撞的震動,幾匹石磚巨大的力道震的從中間彪射了出去,落到了塔下,隱隱聽了一聲慘呼響起。
撞擊之間,白寧抬起一腳踹在系統的腹部上,對方整個人如遭電擊般僵硬了一下,向後平滑退開,夾着黑刀的手指也這刻鬆開,系統視野晃了晃,就見那邊白寧以極快的速度逼近過來,唰唰唰就是幾刀。
嘭嘭嘭,系統雙手也是飛快的揮動,影影綽綽臂影交擊在刀影上,逐一化解刀勢,然而白寧陡然停了一下,黑刀橫在下腹輪開。
揮出一道黑色的月牙,有人向後翻滾落地,踉蹌幾步急退,跌跌撞撞之中,幾步後方才停穩身形,系統愣了愣,看向腹部。
撕拉一聲。
白色的布帛橫着裂開一道口子,微微有血滲了出來。他沾了沾傷口,見到指尖殷紅的一滴血液,看向那邊握刀的身影,雙眸裏第一次有了滔天殺意。
“呃……啊……啊……”
撕去了平靜冷漠的外表,系統整個暴怒起來,雙掌此時漸漸握成了爪狀,手背血管鼓動的跳起,原本屬於白寧陰柔的那張臉,扭曲猙獰,目光佈滿血絲,皮膚隱隱由內而外的染出紅色。
天空,此時雨點變大,突然嘩嘩嘩的落下,水滴濺在系統身上時,隱約的,從他身上白霧蒸騰起來。
最強狀態——加載
白寧意識到對方陡然間的變化時,一聲暴喝與雷聲同時在夜空上炸開,青光的閃電裏,系統的身形在雨簾中推出了一道分割痕跡,腳下磚石接連碎開飛濺的衝過來。
一瞬,白寧架起了刀身……
……
通天塔下,有一名江湖人趁看守之人的注意力集中在上方的打鬥時,猛的發難撞開一名番子,朝外衝出去。
一匹磚頭卻從空中掉下,那人啊的叫了一聲,距離幾步外倒在地上死了。金九和顧覓對視了一眼,立即着人帶俘虜退開這裏,不過二人有些爲難的是那邊的老人。
正猶豫着,樹林的盡頭,有馬蹄聲過來,守衛的人想要攔截,對方拋了一枚令牌過去,便直直的朝這方過來,來人正是楊志。
金九與他見過禮,不久便聽到一道女聲響起。
“爹——”
女子從馬背上跳下來,朝那邊老人跑了過去,周侗握住女子的手,緊繃的臉上終於化開出表情,他語氣有些焦急、責怪,“你怎麼跑來了,怎麼跑來的,跟你一塊兒來的那人可有傷着你?”
“爹……女兒沒事,他們對女兒很客氣的。”惜福看了看老人身上,除了有些狼狽外,並未有受傷,方纔放下心。
聽她說沒事,周侗也落下了心裏的那塊石頭,其實他也知道自己的芙蕖,可是那位提督走失的妻子……料想是不會有事的,可將對方作爲視如己出的老人,終究是忍不住的去關心的。
這是天空響起一道驚雷,雨陡然嘩嘩的下來。金九連忙找來一頂紙傘送了過去,惜福推辭不過,見雨下的猛烈,值得接過來,向對方道了一聲謝,惹的壯漢扣扣頭盔,“看來,俺們的夫人還是原來那般好啊。”
惜福的臉紅了紅,看着對方離開後,轉向老人時,微微張了張嘴,欲言又止:“爹,你能不能告訴我……芙蕖真的是那位東廠提督的妻子?”
周侗沉默中,點了點頭。
隨後,他抬起頭望向惜福,“其實……剛剛爹才知道……那個黃……黃正也是他……”
撐傘的身影,捂住了嘴,眼眶紅了起來,聲音有些哽咽的在手掌後面說出來:“難怪……難怪他會對我講……他是出來尋找妻子的……當時我心有些痛的……原來,那個故事裏的妻子是……是我……”
下一刻,惜福鬆開手抓住周侗的手臂。
“爹,那……那他現在在哪兒啊,不管他是黃正還是白寧,女兒都想見見他。”
老人抬頭望向重重雨幕裏面,那座高聳的巨塔,惜福順着他目光望了過去,雷聲在雲層滾動,閃爍的電光間,隨即嘭的一聲巨響。
有磚塊飛舞在空中,有人影撞破磚牆,掉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