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迴歸(下)
趁夜,歐福的大軍終於開始朝百里之外的教會聯軍開始進發。這是歐福第一次的主動出擊,但也絕對是會讓所有人類士兵們印象最深刻的一次出擊。
聯軍的將軍們並不是對戰爭一竅不通的門外漢,他們在戰場上打了這麼多年的滾,自然也會有斷後的部隊安排,自然也有防備。但是那都是在人類部隊之間戰鬥得來的經驗,歐福至始至終沒有以兵力正面和聯軍戰鬥過,那就是不想暴露出自己部隊在戰鬥中的實際能力,獸人們的行軍速度,行軍方式,戰鬥力,衝擊能力等等以及爲此而設的戰術都絕對不會是聯軍的將軍們可以預料的。歐福隱忍如此之久下的出擊,這場追擊已經很容易可以預見,是一場單方面的殺戮。
部隊的領軍人物自然是格魯,指揮官則是波魯幹大人。塞德洛斯本人並沒有隨着出擊,他留在了歐福。現在空曠的市政廳中只有他和阿薩兩個人。
“如果我記得不錯的話,我現在還欠你兩個月了。”阿薩點亮了牆上的油燈。紅色的燈火雖然耀眼,但是在這漆黑寬曠的空間中卻並不能映照出什麼。
“兩個月零四天,也就是說六十天。還有六十天我們之間的約定就完成了。”塞德洛斯輕聲補充,他閉着眼睛躺在椅子中,兩手的大拇指緩緩搓揉着自己的太陽穴,燈火的照耀下那些皺紋更顯得溝渠橫生,這些原本是智慧和經驗的點綴物現在已經充分顯示出了一個老人所具有的疲累和萎頓。剛纔在數千獸人們簇擁下那麼精神,那麼富有激情和力量的領導者,現在看起來卻好像一隻被抽空了的口袋,似乎連說話大聲點的力氣都沒有了。
桌子上堆積散亂着很多未處理完的文書,戰爭狀況下還要儘量保持着歐福的正常運行和一定速度的發展,把所有能利用的資源,人力,如何用最合理的方式安排配合,怎麼樣去制定制度去操作……阿薩清楚塞德洛斯這個城主比十個通常意義上的領導者們都更忙。不用說休閒之類的東西,連每天的睡眠都只能保持在三四個小時左右。阿薩很多時候都很懷疑這樣的一個老人哪裏有那麼多的精力那麼大的毅力來承擔這樣一個消耗巨大的工作。
“怎麼了?盼望着快點工作完好走人麼?我還以爲你和那個黑精靈過得很愉快呢。”塞德洛斯微微睜開眼睛看了他一眼。
“哪裏……只是沒什麼事好做罷了。”阿薩的臉也禁不住微微紅了紅,他對於管理內政之類的東西完全沒興趣,塞德洛斯和波魯幹大人也不會讓他去做這些,所以這段時間他和黑精靈算是歐福裏面最悠閒的人了。
塞德洛斯一笑,說:“立刻就會有事做了。你放心,我從來沒有浪費東西的習慣,所以你的這六十天我會好好利用的。”
“又去刺殺?或者是搞什麼陰謀?還是要我跟着大部隊去追殺聯軍……”
塞德洛斯苦笑:“你這樣說得我好像就是個故事中的大反面角色似的……”他隨即又無力地嘆了口氣。“但是說到底,我好像還一直都是自在做這些事似的……我以前從來沒想到有一天我會親自下令去屠殺上萬的人……”
“我記得你也還曾經說過,戰爭是解決事情最無聊的手段。用戰鬥去培養仇恨更是最愚蠢的事情。”
“直到現在我依然還是這樣認爲。”塞德洛斯還是一個無力的苦笑。“但是現在除了這些最無聊最愚蠢的方法以外,我真的就沒有絲毫辦法了。我沒想到事情會到這樣一步……”
“你會沒想到?”阿薩怔了怔。在其他事情或者其他人的身上也許有可能發生,但是對於塞德洛斯這樣的人,處心積慮耗費了一生的心血來打造歐福這個城市,要說會沒預料到這樣的情況那實在不大可能。
塞德洛斯一聲長嘆:“應該說是我沒有想到羅尼斯會在歐福成立之中居然就去世了。塞萊斯特和笛雅谷不會允許歐福存在這是早可以肯定,但是如果有他在教會中的牽制和對死靈公會的壓制,這戰爭是絕打不起來的。而只要讓歐福有十年以上的發展空間,無論是塞萊斯特還是笛雅谷也許都將不足爲懼。”
“也許吧。”阿薩點了點頭,他是親眼見着歐福一步一步地發展起來的。只是不到兩年的時間這個城市就已經達到了一個驚人的規模,獸人們在塞德洛斯井然有序的管理之下的效率確實不是人類可比的,只要再有足夠的時間讓人口達到補充和成長,積累物質,也許真的就可以不用懼怕教會。
“羅尼斯一死,無論是塞萊斯特還是笛雅谷其實都在盯着愛恩法斯特,只不過他們也都有所顧忌罷了。而且我也知道無論是羅蘭德還是我那個徒弟都不會讓教會的手插進魔法學院,所以我也一直都很放心。”塞德洛斯的聲音一沉。“但是我剛纔又收到了一個消息……教皇任命了一位新的紅衣主教去魔法學院作爲羅尼斯的繼任者。塞萊斯特並沒有對外宣佈這事,甚至只有幾位紅衣主教知道,我的線人也只是偷聽兩位紅衣主教的對話才知道的,看來這事恐怕不簡單。”
“在塞萊斯特你也有眼線?”阿薩很有點驚奇。雖然他早知道塞德洛斯的眼線不少,歐福對聯軍的一大優勢也是聯軍中隱伏有歐福的奸細而獸人中卻不可能有人類的奸細,但是他也想不到在教會的總部光輝城堡也有爲獸人們收集消息的人。
“並不奇怪,無論什麼樣的情況下人永遠都是最容易收買的,至少比獸人容易得多。”塞德洛斯輕輕哼了一聲。“這也是我把你叫來的原因。我相信馬格努斯不會無的放矢,莫名其妙派個產生不了任何作用的人去。”
“你要我去殺了這個新任的紅衣主教?他是什麼樣的人?”阿薩問這個問題的時候自己感覺有些哭笑不得。如果真是這樣,那自己對光明教會犯下的罪行不止空前,大概還要絕後。確實無論是再窮兇極惡的人,都不會專門找教會的紅衣主教來刺殺。
塞德洛斯的臉上露出個奇怪的表情,說:“根據報告,這位新任的紅衣主教叫賈維,之前只是個很年輕的聖堂武士,因爲功績斐然才被破格授予這一職位……這事很透着點古怪,無論怎麼樣的功績都不至於讓馬格努斯把這種重任交付給一個進入光輝城堡不到一年的年輕人……對了,這個聖堂武士的功績之一就是曾經在戰場上救出神殿騎士,應該就是從你們手上把那個使用弓箭的神殿騎士救走的那個傢伙,你有印象麼?”
“我沒見到,當時是一大隊精英劍士而來,我們這邊在之前的戰鬥中都有損傷所以不敢硬碰……但是……”阿薩遲疑着,不知道爲什麼,他的腦海裏突然冒出一個在圖拉利昂森林中所見到過的身影。沒有任何理由可以說明那個人就是這個新任的紅衣主教,只是一種奇怪的單純直覺讓他把這個影像從記憶中調了出來。
“但是什麼?”塞德洛斯問。
“沒什麼,我記錯了吧。”阿薩搖搖頭,畢竟直覺是不能拿來當做推斷。“殺了他嗎?”
“能殺自然是好……不過我勸你還是小心爲上,我現在已經沒有多餘的心思去推敲調查這個人身上的東西,但是這應該不會是容易對付的事……你最好也先潛伏回魔法學院去,然後見機行事。”
“要回愛恩法斯特去嗎?”阿薩想了想,一笑。“正好,我原本就打算回去看看。”
“你自己小心些,雖然這件事很重要,但是我和格魯都再沒有心思分在那頭,無論發生了什麼我們都不可能給你援手。”他頓了頓,嘆息了一下,又說。“這也許就是我給你的最後一次任務了。不過只要你完成,讓塞萊斯特和笛雅谷的手都伸不進魔法學院,愛恩法斯特能繼續和歐福保持和平,那我這裏也還有希望。”
“我知道了。我立刻就準備動身吧。”
窗外突然閃起一陣藍色的光,在漆黑的夜晚中顯得尤其刺眼,那是傳送魔法陣的光芒。
正午,笛雅谷中的傳送魔法陣亮起,一個身影出現山谷中。
這是個衣着華麗的中年人,雖然看得出一些疲累之色,但是他給人的感覺卻是種久經整理後的整潔,身上的衣服,頭髮,飾物都光鮮亮麗照人,皮膚潔白細膩保養得很好,連眼角的皺紋和汗毛似乎都經過十個少女的精心打扮和雕飾。
“感謝主,諾波利諾特你來得正是時候,讚美偉大的阿基巴德,一定是他把你召喚回來的。我費盡心思過來一趟,立刻就要會塞萊斯特,正愁這裏一個人也沒有呢。”滿臉焦躁的阿德拉主教從不遠處走來,從他那有些語無倫次的話就可以看出他現在的心情。
“怎麼了,冷靜點。尊敬的紅衣主教,阿基巴德閣下一定不喜歡聽到你把他排在主的後面。”
“事情是這樣的,賈維被馬格努斯陛下派去了愛恩法斯特……”
中年人聽完了臉色也是有些難看,但是他旋即想了想,又說:“但是這樣似乎也不算什麼天大的壞事吧,既然那個年輕人那麼有自信,想必是有他的道理的。雖然我也認爲他不大可能應付得了山德魯繼而把魔法學院搞到手,但是自保應該足夠,尊敬的山德魯也不會做出胡亂對小輩出手這麼沒風度的事吧。我們應該對年輕人的智慧和自信有信心纔是。賈維的頭腦絕對可以應付發生的任何問題,而且他以紅衣主教的身份前去無疑是最安全的方式,即便是被發現了什麼,那些人也都會顧忌着這個身份而不會隨意發難。你認爲在這種微妙的關係之下,他們只是因爲懷疑就敢讓一位教皇任命的紅衣主教在愛恩法斯特出事嗎?”
“那我們也必須把這件事儘快通知因哈姆,看有誰能夠去愛恩法斯特的儘量去照看着一下……教皇陛下這段時間看得我很緊,我是沒辦法分身的了。”
中年人搖搖頭,說:“遺憾得很,不是你沒辦法分身,我看我們誰都沒辦法分身了。賈維那裏也許只能靠他自己,我想代理公會長也一定會這樣想的,因爲我們也許立刻就會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做。”
阿德拉看着中年人,怔道:“什麼意思?”
“這次我去尼根的收穫之大,絕對會讓你大喫一驚的。”
“尼根答應了在對付歐福之前不對埃拉西亞用兵麼?”
“不只如此,你還記得你讓我順帶去調查的事麼?”
“就是那個……”
“我不只向蒂瑪大祭司打聽清楚了這件事,最爲關鍵的是蒂瑪大祭司還希望加入我們笛雅谷,成爲高貴優雅的死靈法師。”
“什麼?”阿德拉露出個很奇怪的表情。“這恐怕……不大合適吧……”
“你放心,蒂瑪大祭司無論是登峯造極的魔法技藝還是他在尼根那無比尊貴地位,以及他睿智的頭腦,這些都無可挑剔,完全符合成爲一個死靈法師的條件,有資格接受神聖的漆黑之星的認可。”
“可是……這位大祭司應該是一個……”
“如果蒂瑪大祭司加入笛雅谷,你應該可以想像出這對偉大的死靈公會有多大的影響,也許那個時候連塞萊斯特都會在我們的勢力之下了。”中年人的眼神裏冒出閃亮的光芒,那是種商人特有的光芒,是看到無數金燦燦的金幣,或者說是天大的好處的時候反射出的光芒。
阿德拉皺眉輕輕搖了搖頭,雖然他不能說這是件壞事,但是卻覺得那種眼光和一個死靈法師不怎麼相配:“雖然我不大同意,不過還是等因哈姆回來召開會議決定吧。”
歐福外朝北里許,一大片一望無際的綠色正在迎風飄動。
這原本是個和蠻荒高地完全不協調的景象,在這個季節只有最堅韌生命力最頑強的一些植物可以在高地貧瘠的土地上生長,但是這些居然都是原本應該種植在溫暖潮溼的南方的農作物,而且這些作物的生長勢頭之好,比沐浴在春風雨露中的肥沃良田中還要有生命力有長勁上十倍。
雖然這裏的土地都是耗費巨大的人力從蜥蜴沼澤中挖掘後送來的腐土和本地泥沙混合的,而且也有一條數十里長的人工溝渠把多諾河水引來灌溉,但是這並不是這裏的作物長勢如此之好的主要原因。在這上百畝良田的中間,上百個魔法陣正在發揮着作用,把生生不息的魔法力散步到土地中去。
雖然這些魔法陣所耗費的魔法材料都不算是頂尖的,但是這上百個所累積起來的數量如果換算成錢,足夠用銅子鋪滿這百畝土地了。這些農作物當之無愧是大陸上最昂貴的農作物。不過相對的,他們的效率絕對也是大陸之最。魔法陣是精靈魔法師們製作的,其中的自然魔法力量不但可以讓這些作物生長得比正常情況下旺盛十倍,生長速度也是快了十倍,每月都可以收穫一次。
這片神奇的良田邊緣正站着兩個互相交談着的老人,他們一個是這片田地的擁有者,一個則是創造者。這兩個關係應該是非常良好的老人以及在田邊站了很久,也互相討價還價了很久了,連他們後面的幾個年輕人都早已經開始露出了不耐煩的神色。
終於,經過小半天的交涉和討價還價之後,兩人同時鬆了一口氣,相視一笑,宣佈這場戰鬥的結束。其中一個老者對後面揮了揮手示意,美得甚至把這一望無際的綠色的生機都全部掩蓋下去的精靈少女走了過來。
“願瑪法原諒我……”露亞嘆着氣,拿出了一小口袋種子遞給了羅伊德長老。
羅伊德長老接過那一小口袋種子苦笑了一下,看着露亞的眼睛裏雖然有苦澀,但是更多的卻是憐愛:“不關你的事。瑪法明白你的虔誠和純潔,一切都由我來承擔。”
精靈長老接過種子之後隨即就遞給了塞德洛斯,塞德洛斯也從懷中拿出了兩顆藍色的魔法寶石遞給羅伊德。
這兩顆魔法寶石身周都旋繞着一層奇異的魔法波動。如果有其他魔法師看到這場交易的話,唯一會想到的就是這兩個老頭都已經瘋了,因爲那大陸絕不會超過十數顆的頂級魔法寶石星之眼居然只是用來交換這樣一小口袋種子。
塞德洛斯接過那袋種子,戀戀不捨地看了看羅伊德長老手中的星之眼,苦笑:“用得着這樣誇張麼?只是做個交易,還用得着瑪法的原諒?”
“用世界樹之葉的力量強行改變生物的生長本性,這口袋農作物種子嚴格來說其實已經不是這個世界上應有的植物了。從本質上來說,這和死靈法師製造殭屍骷髏等不死生物一樣,不,甚至可以說是更惡劣的行徑。這些植物也許會破壞掉自然的平衡,這原本就不是自然生成之物。”
塞德洛斯笑着說:“不過只是讓這些農作物更容易生長,接出更多的糧食,生長週期更短而已。在我看來這簡直就是造福世間的好事,瑪法應該爲這種壯舉高興纔是。”
羅伊德長老不屑地哼了一聲,看着這個絕對是天下屈指可數的智者說:“天地自然的規律,又豈是你我能夠窺見的?人眼中的壯舉,也許終究會演變成整個世界的災難。”
塞德洛斯聳聳肩說:“相比那麼遙遠的東西比起來,我只關心這一小口袋東西是不是真的就可以讓歐福永遠免予糧食問題。”
“你放心,這些植物和這些靠魔法陣催生的作物不一樣,雖然它的速度和產量等等雖然會不如這些魔法力的作用,但是它是從根本上改變了植物的屬性,它們和它們的後代都不再需要任何外來力量就可以擁有幾乎是植物極限的生長力和繁殖力,蠻荒高地的土地對其他植物是貧瘠,對它們等於是肥料堆積成的沃土,只要盡心栽培上兩個月繁殖一代之後,我就敢保證你的獸人們永遠不會餓肚子。”
“真是神奇的力量。要不只是維持這些魔法陣的力量都遲早會把我耗成窮光蛋。”塞德洛斯捏着手中的小口袋,滿足地嘆了口氣,臉上那些皺紋都顯示出許久未有生機和活力,他有意無意地看了看露亞。“其實以你們精靈的力量只要和歐福聯合起來,哪裏用得着費這樣大的精力去搬家躲避?你只要想深一些就可以知道,這世界樹之葉如果好好運用那絕對是可以改變天地的力量,即便你們沒有任何野心但是自保也是綽綽有餘的,無論是教會還是死靈公會都可以輕鬆抵禦。譬如那棵上古的精靈戰爭古樹其實就可以……”
“別亂教年輕人。”羅伊德長老揮了揮手打斷了塞德洛斯的話,嘆了口氣說:“無論動機是什麼,追求力量就是毀滅的開始,力量終究會脫離控制將你自己都撕成粉碎。現在這個世界已經在被慾望帶動着偏離軌跡了,所以我寧願成爲瑪法的罪人,也只是爲了把精靈帶回家而已。讓我們迴歸低語之森,足夠抵禦那些外來的騷擾就行了。你們人類自己要烏煙瘴氣就由得你們自己吧。”
羅伊德長老回頭看看後面的阿薩,說:“怎麼樣,年輕人。這算是最後幫我們一個忙了。”
阿薩攤攤手回答:“無所謂,反正大概是這六十天之內都可以完成的事,我也只是順道而已。”
羅伊德長老點點頭。“真是讓人信賴的語氣,不愧是有資格擁有世界樹之葉和太陽井的力量的人。”
第五篇 迴歸
序 王都(上)
相對於西方那因爲戰爭而亂成了一鍋粥的形勢,愛恩法斯特的平靜顯得尤其可貴。
不過這種平靜並不是從天而降的,自從羅尼斯主教被刺之後教會就把目光投向了這裏,認爲這裏即將形成的權力真空是奪回這個龐大帝國的控制權的大好時機。但是最終愛恩法斯特還是繼續保持了對教會那種若即若離的態度,沒讓塞萊斯特派來的幾位使者得到任何想要的回應。
和羅尼斯主教一貫以來的作風一樣,魔法學院實際上依然獨立於光輝城堡之外,愛恩法斯特依然是個獨立在大陸東面的強大帝國,西方打得天翻地覆的戰亂沒有能把它扯進分毫。所以在當教皇陛下爲了蠻荒高地上的戰況愁眉不展,凱瑟琳女王被泰塔利亞的野蠻人逼到兵臨城下的時候,格芬哈特十七世還可以很悠閒地到處打獵,巡遊。
這位年輕的皇帝完全沒有一個身爲帝王的自覺,所以他也很享受這種悠閒的幸福,他知道所有的事情在一羣能幹的大臣手下都可以解決,用不着他來操心。他更不必操心的是這些大臣的忠誠,特別是爲首的兩位,聖騎士團的羅蘭德團長和年輕的姆拉克宰相。格芬哈特十七世在很多時候都要感激上天能夠賜予他這樣能幹,忠心的臣子。並沒有什麼多餘想法和志向的他毫不懷疑自己就是世界上最悠閒也最幸福的帝王了。
如果說這位帝王現在還有什麼遺憾,那就是他的美麗的皇后一直沒能給他添個皇子,而且這段時間以來似乎身體有些不適,沒法陪他去南方巡遊,只得留在皇宮中靜養。
愛恩法斯特王都,皇宮中。
皇后斜躺在臥牀上,雖然臉色蒼白,滿臉的病容,但是這個曾經的王都第一美人依然還是那樣美麗不可方物。她看了一眼面前的放着的粥點,皺眉嘆了口氣,搖搖頭。
“你還是喫點東西吧。我聽內侍說你已經兩天粒米未進了。這些粥都是用南海進貢的燕窩熬的,喫了對身體很有好處。”坐在他身邊的羅德哈特輕聲說。
皇后皺眉嘆了口氣,搖頭說:“實在是喫不下,喫了也會吐。”
“哦?是嗎?”羅德哈特從懷中拿出一小塊油紙包裹,笑着拿在手裏一揚。“那這個呢,這可是北邊約克堡斯達康老頭做的糕點,我可是叫人深夜就一直守在他家門口這纔買到的。”
皇后的眼睛頓時一亮,從羅德哈特的手裏一下取過油紙包,臉上也終於有了笑容。雖然她臉上依然沒有什麼血色,但是那笑容依然如同春風化雪。她拿起油紙包在鼻端一聞,說:“你還記得我愛喫這個啊,有一年多沒聞到過這種味道了,我還記得小時候常纏着姐姐給我去那裏買。”但是她最終還是又很遺憾嘆了口氣,把這塊糕點放下了。“謝謝你這麼費心,但是我還是喫不下。”
“怎麼了?”羅德哈特的臉上全是關切和溫柔之色。雖然他現在已經是聖騎士團第一小隊的隊長,兼王都城禁衛軍長官,但是那張很柔和很好看讓人一見就會生出親近之意的臉浮現這樣的表情,讓他看起來更像是一個鄰居家的大男孩,連那一身騎士裝的威武之色也全被變成了柔和。
“我主要是肚子不舒服,喫什麼都不行。”皇后皺眉說。
羅德哈特輕輕把手放在了皇后的小腹上,唸誦起禱文:“願主憐惜你的子民……”白色的魔法光芒在他手上亮起。
“不要。”皇后突然驚慌地推開了他的手,好像他那隻手是一塊燒紅了的烙鐵。
羅德哈特很訝然地看着她,他很肯定不可能是因爲自己這個動作的接觸。雖然她確實是皇后,他是臣子,在旁人眼中這個動作絕對夠掉腦袋的了,但是他自己清楚對他們兩人來說這絕算不了什麼。他絕對是她最親密的人,甚至比她和她丈夫,皇帝陛下更親密。
皇后臉上的神色有些慌亂失措,又有些歉意,伸手拉着剛被自己推開的羅德哈特的手說:“對不起。我最近實在是聽哪些禱文聽得頭痛過敏了。而且白魔法對我的病沒用的,昨天魔法學院來的那兩個牧師就對我使用白魔法,我還咳了血,難受得要死。”
羅德哈特訝然問:“什麼?那怎麼會?”
“就是啊。當時在場的人都嚇呆了,陛下還着急得抓住那個牧師的脖子。後來他們又是回去查詢醫書又是開會討論,才知道我大概是得了一個很罕見的腫瘤病,普通的醫療魔法都沒用。”
“什麼?那怎麼辦?”羅德哈特一臉的焦急。
“沒什麼的,他們說這需要慢慢靜養就會好轉的。”皇后勉力一笑,又說:“倒是你,什麼時候學會魔法了?你師傅羅蘭德團長讓你學的麼?”
“不是,老師一直都說貪多必失,不贊成我學魔法。其實我也沒特意去學,只是因爲好奇順便請教了一下我手下的一名牧師,想不到學起來很容易。”羅德哈特對皇后一吐舌頭,笑着說。“甚至我感覺比學起劍術來都容易得多,不過這話不敢告訴我師傅就是了。”他隨即又嘆道:“所以我剛回來就來看你,還特意說來給你個驚喜,親手給你治療一下,想不到卻沒用。”
“算了,沒什麼。對了,那兩個牧師說塞萊斯特好像要來一位紅衣主教,到時候請那位紅衣主教來給我看看。聽聞那位紅衣主教是教皇陛下親自任命接替羅尼斯主教來掌管魔法學院的,想必能力非凡。”
羅德哈特搖頭輕笑了一下:“我也知道這事。哼,教皇派了幾次使者來都無功而返,這次就直接來個紅衣主教想硬把魔法學院接過去麼?可惜那位主教能力再非凡在這裏又有什麼用?這裏不是埃拉西亞也不是塞萊斯特,實際掌控愛恩法斯特的可是羅蘭德團長和你姐姐兩個人,你說他們會把魔法學院拱手送還給教廷嗎?我對這位紅衣主教的能力的唯一期望就是希望他能夠把你的病治好。”
皇后若有所思地怔了一會,突然開口問羅德哈特:“你……你對現在的狀況很滿意嗎?”
羅德哈特笑笑回答:“什麼意思?現在有什麼不好的嗎?”
“你這個臣子做得很舒服麼?”皇后深深地看着羅德哈特。“我這個皇后可做得不舒服。”
“你怎麼突然說起這些?”羅德哈特皺眉看着她。
“我這幾天心裏很亂,我真的感覺到好像有什麼不好的事要發生。我真的不想再做這個什麼皇后,再待在這裏了。你想過沒有,其實我們大可以……”
“別胡思亂想了。”羅德哈特打斷了皇后的話。他從她的表情,她的眼神和對她的瞭解完全可以知道她接下來想要說什麼。“你只是病了,精神不好纔會胡思亂想。靜靜修養一下就好了。”
“不是的,你聽我說,我總感覺有些不對勁,我不能再留在這裏了……”
“你胡說什麼?你不在這裏能去哪裏呢?你是一國的皇后啊。”
“我說真的。”皇后沒有再說話,只是看着羅德哈特。那張臉上沒有一丁點皇后這個概念所有的氣息,滿是悽苦和哀怨的神色在她蒼白消瘦的臉上更顯得無助,她的眼中赫然有淚光在閃動。
羅德哈特想開口說話,但是看着眼前的這張臉他突然感覺到心中有什麼久已經不動的東西抖了抖,到口的語言居然就無法出口。這並不是一時衝動的小兒女的感情,他能夠從那雙美麗的眼眸中看到一種深深的絕望和恐懼。
兩人默然對視着。突然一個聲音傳來打破了這種僵持。“啓奏陛下,賈維紅衣主教大人已經到了魔法學院。宰相大人請羅德哈特大人一起前去接見。”
“陛下,臣告退。”羅德哈特長嘆了一口氣,站起來走到門邊行禮,轉身走了出去。
魔法學院中,瑞恩大神官和新來的紅衣主教大人已經坐在了一起,下面的神官和牧師們也並排站立着,但是他們的神情並不是那麼標準的恭敬,而是不自禁地集中在紅衣主教大人的身上。
這位紅衣主教大人確實很奇怪很引人注目,不過這種奇怪本身也很奇怪,是基於他的身份和他的外表的。相對於一個紅衣主教來說,他實在是太英氣,太威武,也太年輕了。甚至他身上穿着的都不是紅衣主教的袍服,而是一身聖堂武士的潔白武士裝,腰間還佩帶著一把長劍。
兩天前當塞萊斯特傳來消息之後,所有人都對這位羅尼斯主教的繼任者極盡想像之能事。能夠被教皇陛下委以重任來接下這灘渾水,想必有過人之處。但是無論是誰都沒有想到,來的居然會是這樣一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如果不是和他一起過來的還有神官們都認識的教皇陛下的親信阿德拉主教,即便是他拿着教皇陛下的親筆信都沒人會相信。
阿德拉主教陪同他過來以後,對大神官交代了教皇陛下的命令和文書後也就離開了。這位年輕的紅衣主教就只是孤身一人留在了魔法學院。
雖然滿是驚訝和疑慮,也還有些許不屑,但是這確實是教皇陛下親自任命來掌管這裏的紅衣主教這一點已經毋庸置疑了。即便實際上這裏並沒有人歡迎他,但是形式上該做到的依然是絲毫不能少。所有的東西基本上都是準備好了的,於是立刻請來了諸位神官牧師舉行迎接儀式。
“羅德哈特大人到。”隨着門口牧師的一聲通告,王都禁衛軍統領,聖騎士團第一分隊隊長就出現在了門口。
剛剛看到座在上方的那位年輕的紅衣主教,羅德哈特也不禁面露訝然之色,但是他很快就回復常態,走上前來行禮:“參見主教大人。”
“羅蘭德團長陪同陛下一起前去南方了,所以聖騎士團現在就暫時由羅德哈特大人統領。羅德哈特大人是羅蘭德團長的弟子,也是王都禁衛軍的統領。”瑞恩大神官在旁邊說明。聖騎士團嚴格來說也算是一半屬於魔法學院的下屬之一,從名義上說也應該是受這個羅尼斯主教的繼任者的管轄。
當然,名義上是一回事,實際上自然是另一回事了。這位紅衣主教大人雖然看起來丰神俊朗,氣度不凡但是畢竟太年輕,實在讓人難以相信他有足夠的資歷和能力能好好處理魔法學院這個難題,更關鍵是這裏也沒有一個人希望他能夠處理得好。
“大人不用多禮,這裏畢竟我是客。”紅衣主教笑了。他的笑容很自然,沒有絲毫的緊張和造作,好像他真的只是在這裏作作客而已,英俊的面容在這個笑容之下很燦爛,很親熱。“聖騎士團的威名我在塞萊斯特的時候就早有耳聞,再看看羅德哈特閣下這樣人物,那就更可以確定盛名之下無虛士了。”
羅德哈特心裏微微有些喫驚,有些警惕。他已經很久沒有過這樣的感覺了,這是種見到了足夠和自己匹敵,甚至勝於自己的對手後的感覺。
他感覺到的並不是這個人表面的英武,英俊之類的東西,而是那種態度背後隱藏的東西。
雖然這是個迎接的儀式,這裏所有的人也都是這個紅衣主教的屬下,但是每個人對他也都抱着種淡淡的戒心和敵意,等待着他的也是故意的刁難和阻礙,也許還有敵對。但是即便這樣,這個年輕人還可以笑得這樣自如,這樣隨意,除了那些在這種場合應該表露的以外再沒有泄漏出絲毫多餘的氣息。如同一片碧藍的汪洋,那悅目的顏色隱示的卻是背後的深不見底。
“姆拉克宰相大人到。”
接應新任紅衣主教這樣大事,自然是需要教,軍,政,三方面的領袖人物齊聚。瑞恩大神官現在暫領魔法學院,羅德哈特代表的就是軍方勢力,而政治方面代表自然就是宰相大人了。
這其實也就是三方代表中的一位而已,但是紅衣主教聽到這個通告的時候的反映卻和羅德哈特時候的完全不同。他眼中的光亮了起來,站起走向了門口的方向,臉上的笑容更盛,更生動,更燦爛,那不是能夠裝出來的,而是種發自內心的溫度,像是金色的陽光般溫和,耀眼。
姆拉克宰相的身影出現在了門口。
大概是考慮着迎接紅衣主教的問題,她那雙柳葉細眉微微皺起,一身官服也沒能遮掩女宰相那種年輕女子的特有的清新秀麗,而她身上的那種端正凝重卻不是其他任何女子能有的,只有她能夠把清秀美麗和穩重這兩種截然不同方向,不同屬性的魅力結合在一起,在身上表現出一種她自己獨有的風姿。這種風姿不一定能魅惑人,但是卻無人不會被打動。
這個時候紅衣主教也剛好走到了那裏。女宰相乍看到面前這位身着聖堂武士的服飾的英俊年輕男子的時候也面露驚訝之色,但是隨即主教大人的動作立刻讓所有人臉上的驚訝之色更甚。他彎下腰用一個騎士而不是一個主教的禮節對面前的女子施了一禮,伸出了手說:“姆拉克小姐,您的芳名和才幹早已傳遍大陸,今日得見實在是我的無上光榮。即便是主也會爲您的美麗和風度而發出由衷的讚歎。請您允許我帶您入座。”
雖然阿德拉主教早已對神官牧師們解釋過,這位紅衣主教是由聖堂武士臨危受命提拔而成的,但是當看到這一幕的時候所有牧師們臉上的神色都是古怪之極。瑞恩大神官張大着口更是不知道說什麼好:“賈維主教大人……”
宰相大人雖然訝異之極,但是從周圍的人的表現也可以確認這位確實就是新的紅衣主教大人。看着面前那隻手,猶豫了一下,終究還是把手伸了過去。
賈維主教微笑着牽着宰相大人走向了廳中,他的身姿,步伐,表情,無不漫溢着自信和一種發自內心的真正滿足。和宰相大人入座之後,他纔對周圍還瞠目結舌的衆人淡淡一笑:“諸位不用太驚訝,這不過是我對姆拉克宰相大人表現出的敬意和傾慕而已。”
“呵呵,沒什麼。主教大人原本是一位聖堂武士,這些禮儀也很正常的嘛……”瑞恩大神官咳嗽了兩聲,帶領着牧師神官們把表情恢復了。但是依然有兩個人的神色有些不正常,一個是剛入座的宰相大人,一個則是羅德哈特。
宰相大人是迷茫,不解,驚訝。羅德哈特卻是好像努力在思索着什麼。
序 王都(中)
新任紅衣主教按道理自然是要和皇帝陛下見面接洽的,但是格芬哈特十七世已經外出南巡。所以這一次主教大人自然是見不到皇帝陛下。
在心愛的皇后有病在身的時候皇帝卻去巡遊,這很明顯不是他本人的意願,而是大神官和宰相大人還有羅蘭德團長一致的意思。這位年輕皇帝如果要親自面對紅衣主教所帶來的紛繁政治問題無疑是力有未逮,那些問題之間千絲萬縷的關係,不用說處理失當,就算是某一個失態或者失言所帶來的後果可能都是麻煩的。一位教皇陛下派遣來的紅衣主教不會是容易糊弄的貨色。所以與其留在這裏不如外出,留下宰相大人和羅德哈特這些人,讓他們有更多的空間好盡情發揮。
不過並不是只有他們兩人而已,相反這兩人在和紅衣主教見面之後卻都是言語甚少還有些神情古怪,而是由瑞恩大神官先開口發難:“賈維大人如此年輕就能得到教皇陛下的賞識和信任,在這個時候授予紅衣主教的職位,即便是在教會歷史上也是絕無僅有,真是天縱奇才啊。以老夫的眼光來看,您無論是武技還是魔法修爲也確實都是高妙非凡。”
“哪裏,您過獎了。”紅衣主教淡淡一笑。他自然聽得出這是個鋪墊,下面要說的話纔是正題。
瑞恩大神官嘆了口氣,說:“說起來最近我們還真有件難題。皇后陛下最近身體微有小恙,只可惜我等白魔法的修爲實在是淺薄,對陛下的病情無能爲力。所以我們也都一直在等着主教大人您的蒞臨,以您精深博大光明法術想必一定可以皇后陛下解除病痛。”
雖然兩人都有些神不守舍,但是聽到瑞恩大神官的話,宰相大人和羅德哈特的神色都同時不禁有些不自然,但是兩人也沒有開口。用這件事當做手段來使用他們兩人都有些不舒服,但是最重要的是他們自己也不得不承認這確實是個好辦法。
皇后陛下的病現在可說是困擾王都整個上層的一大心病。雖然早已經由兩位精通醫療和白魔法的牧師去治療過了,但是除了發覺皇后的體內有些微古怪的波動外,再沒有其他任何明顯的病變,但是偏偏原本對人體絕對有益無害的白魔法又令她有不適的反應,召集御醫和魔法學院的治療師們討論研究也沒有什麼確切的結論。
只要這位紅衣主教推辭拒絕,那自然是一種示弱,這多少也算是個下馬威,以後的一切就都好辦了。但是如果這位年輕的紅衣主教胡亂出手,讓皇后陛下的病情加重,那更是有了絕佳的把柄和藉口。只是宰相大人和羅德哈特寧願這種事不要發生。
新任紅衣主教皺了皺眉頭,問:“不知皇后陛下是什麼病?連魔法學院的牧師都沒有辦法?據我所知魔法學院在肢體魔法上的造詣已是大陸翹楚……”
瑞恩大神官微微露出個不知道是高興還是哀傷的奇怪表情,說:“就是連我們都不知道那是什麼病,明明不見皇后陛下身體有什麼病變,體內也不見什麼病邪毒疫,但是皇后陛下卻總是沒有精神和胃口,飲食不進。而且陛下的身體居然好像對我們的白魔法有些排斥不適,我們查證資料,才推斷這大概是一種極少見的腫瘤。但是這些對於主教大人來說應該不是什麼問題吧。塞萊斯特乃是所有光明魔法師眼中的聖地,主教大人更是其中的天才,白魔法必定純正精深,應該不會讓我們失望纔是。”
賈維主教微微皺起了眉頭思考了一下,然後露出一個欣然的燦爛笑容,點頭回答:“好,那就讓我來略盡綿薄之力,爲陛下排憂解難吧。”
半天之後,賈維主教立刻在大神官和宰相大人還有羅德哈特的陪同下來到了皇宮,幾名牧師和神官也尾隨其後。
皇帝雖然不在,抱病在身的皇后還是在大殿接見了紅衣主教。她的臉色越發的蒼白了,雖然並沒有顯得明顯消瘦,但是那無力的眼神更顯得淒涼憔悴。
當第一眼看到這位新任紅衣主教是如此年輕的時候,皇后陛下也露出了驚奇之極的神色,隨即聽說這位紅衣主教會爲她診斷治療,又略帶慌張的神色說:“不用勞動主教大人了,我其實只需要靜養就好……”
瑞恩大神官咳嗽了兩聲,說:“皇后陛下,賈維主教大人特意來的,您這樣拒絕恐怕不大好吧。”
皇后看着宰相和羅德哈特的兩人,兩人的臉上也都是有些爲難又有些欲言又止的神色,不過終究還是都點了點頭。
“陛下不用害怕,主的光輝可以掃除一切痛苦。”紅衣主教露出一個陽光般燦爛的笑容,伸手放到了皇后陛下的額頭上。皇后稍微畏縮了一下,還是靜坐着閉上了雙眼。
“主憐惜世人,以無比的光輝照耀世間,去除一切……”賈維主教輕輕唸誦着禱文,手掌間有微微的白魔法的光芒透出。
皇后突然輕輕悶哼了一聲,身軀一抖。在白魔法光芒的照耀下她的臉色白得如同一張被反覆漂白過的白紙,不只白得沒有血色,連最細微的生機彷彿都不見了。
“咦?”賈維主教也收回了手,臉上露出了驚疑之色。
姆拉克宰相和羅德哈特同時都滿臉驚慌地上前走來,如果不是皇后陛下還確實坐在那裏,臉上的不適表情並不太重,只憑那個臉色他們就都會以爲她已經死了。只有瑞恩大神官臉上有些不可察的笑意:“主教大人,恐怕還是……”
就在這個時候,賈維主教陡然舉起了手。
他的目光依然是停留在皇后的身上,只是臉上一直的微笑消失,取而代之的則是凝重和思索。這個表情在一直是微笑着的他臉上展露出來,驟然而發的氣度和氣勢居然讓所有人都感受得清清楚楚,所有人也不自覺地在他一舉手之下都停止了自己的動作。瑞恩大神官的話沒有再繼續望下說,姆拉克宰相和羅德哈特也沒有再上前,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他的身上。
賈維主教仰頭深深吸了口氣,閉上了眼,手又重新放在了皇后陛下的頭上。這次發出白色魔法光芒的不再是那隻手,而是他的整個身體。隨着他的這個動作,室內的三個人不約而同都生出了一種錯覺,好像那不再是個人,而是尊滿含着神力的神像,一種漫溢着平靜的洶湧氣勢從他的表情,他的身體,他的站姿中席捲而出。
姆拉克宰相和羅德哈特原本想要開口上前阻止,但是在紅衣主教那種威嚴的氣勢中居然不自覺地又沒有動。並不是害怕或者什麼其他情緒,只是剛纔那一舉手間的自若和自信讓其他人完全相信了他。
“主說,痛苦是有的,黑暗是存在的,但是信仰卻可以讓你感受到光明……”隨着禱文從口中一句一句地念出,賈維主教身上的白魔法光芒也越來越亮,甚至把他的身影都淹沒在了其中。
光線越來越亮,越來越強,大殿中全都被這種聖潔的光線所淹沒,與之同時湧出的還有洶湧澎湃的魔法力。凡是站在這大殿中的人都可以用皮膚感覺到這如同一波一波海嘯般的魔法波動,濃重的生機和聖潔光芒充斥在這大殿之中,連吸進的每一口空氣似乎都讓身體感覺到生意和活力,淨化着身體內的一切不適。
大神官三人臉上的驚奇之色都是越來越重,但是他們驚奇的並不是紅衣主教這外放的魔法力之強之盛,喫驚的是他這種使用魔法的方式,這並不是白魔法所應有的中正平和。
一聲沉喝聲從耀眼的白色光芒中發出,與此同時這團光亮也亮到了一個頂點。強烈的光亮和魔法波動中,所有人都可以感覺到大殿似乎抖動了一下。
不只是大殿中的人,就是殿外站着的牧師和神官都可以感覺到這奇怪的震動。但是大殿本身並沒有動,甚至連桌上的茶杯都沒有晃動分毫,這並不是實際上存在的力量,只是一種可以牽扯到人的心靈和靈魂的氣勢,一種力場。
魔法學院的圖書館中,一個埋頭看書的老牧師驟然抬頭,驚奇地咦了一聲,看向了皇宮的方向。
大殿中,賈維主教依然站在那裏,不過他已經收回了手,滿身的大汗已經把衣服都浸透了。雖然他臉上的疲倦之色很重,但是那如陽光般的微笑又浮現在了臉上,他微笑着看着皇后陛下。
皇后陛下的眼睛已經睜開,滿是駭異地看着面前的紅衣主教。她的臉上泛起了紅潤的顏色,生機和精力好像又回到了他的身上。
所有人都低低地發出一聲驚呼,大神官是驚異,姆拉克宰相和羅德哈特是驚喜,旁邊的侍女們則是歡呼。
“怎麼了?湯姆老牧師?”圖書館中,另外幾個年輕的見習牧師和魔法學徒回過頭來看着發出聲音的老頭。他們剛纔在一起議論着新來的那位紅衣主教。那和他們相仿的年紀,但是卻完全無法相提並論的地位,風度,舉止等等都可以演變成無數的談論話題。
老牧師臉上依然帶着驚疑不定的神色皺着眉東張西望,還輕輕地皺起鼻子在空中吸了幾下氣。
“到底怎麼了?”幾個年輕人驚奇地問。
老牧師看向他們,瞪着眼睛訝然道:“好像有人他媽的放了個屁。”
幾個年輕人頓時一陣噓聲,一個還差點沒站穩摔上一跤。
“哦,見鬼,我就知道這個老頭又在發神經。”
“主啊,原諒這個老傢伙在這個神聖的殿堂中的口不擇言吧。我可以作證他不是故意的,只是頭腦有些毛病而已。”
“天主在上,你真的是一位神職人員嗎?我敢保證如果是在塞萊斯特,你一定已經上火刑柱了。”
“你是狗的鼻子嗎?我們互相站這麼近都沒聞到,你怎麼倒聞到了?不是你放的吧。”
“你以爲我們和你一樣,放屁也不分場合麼?”
老頭對這幾個年輕人的方向吐了口唾沫,說:“我又沒說是你們放的,憑你們幾個,聞這個屁都沒資格。”他旋即又皺起眉頭東張西望,若有所思地喃喃道:“到底是誰呢……好像是新來的……”
“新來的誰?你總不可能是說那位新來的主教大人吧。”一個魔法學徒笑着說。
“哦,主啊。你已經被那個老頭傳染上瘋病了。”
“快去請主教大人爲他治療一下……”“但是在此之前我認爲先該治療一下我們的肚子,主說,這個時候應該喫中午飯了。”幾個年輕人鬨笑着離開了,碩大的圖書館裏只剩下那個坐在管理員櫃檯後的老牧師。
老牧師合上了書,往王宮的方向看了一眼,躺在椅中慢慢地閉上了眼睛,空蕩蕩的圖書館中有他低不可聞的自言自語聲:“也許真的是這個小子……”
皇宮中,看到皇后陛下那明顯紅潤起來的臉色,所有人都激動了。
“克……陛下,您沒事了麼?”姆拉克宰相的臉上也泛起了紅暈,不過那是因爲激動。她第一個上前抓主皇后的手,但是又怔了一下。“但是你的手怎麼還是這麼冷?”
皇后,點點頭勉力一笑說:“姐姐,我沒事了,精神很好。謝謝主教大人。”雖然她的精神氣色確實是好了很多,但是這個笑容卻好像很勉強。
“姆拉克小姐請放心。”賈維主教也對宰相大人一笑,他的笑則如春風細雨浸人心肺。“陛下大病剛愈,底氣仍然很虛弱。只要喫了東西好好修養一下很快就可以完全恢復了。”
“實在是太好了,陛下。你可以喫點東西了。”羅德哈特臉上的欣喜之情絕不是裝出來的,無論從什麼方面來說他都比任何人都更在意皇后的身體。但是皇后只是看了他一眼,眼中的憂色混雜着其他的什麼東西讓他一怔。
“主教大人的白魔法果然不同凡響,這讓無數醫師和牧師一籌莫展的病痛在大人手上隨手就散去了,實在讓人佩服。皇后陛下的病痛痊癒,也是天大的喜事啊。”瑞恩大神官咳嗽了一聲,雖然話是稱頌溢美之詞,但是其中並沒有絲毫的喜氣。他完全沒有想到這個讓所有人都束手無策的怪病居然真的就讓這個年輕人治好了,這一次不但是沒有給他一個下馬威,反而似乎讓他一手成功有了不少的政治資本。
“姆拉克小姐,我累了,我想我現在需要休息一下。”賈維主教轉身對宰相大人說。“陛下現在的身體依然很虛弱,也需要靜靜的修養,暫時不能受人打攪。”
“我知道了。魔法學院已經爲大人準備了休息之處,瑞恩大神官會立刻帶你去的。”姆拉克宰相對幾個侍女吩咐了一下安排皇后去休息。
“對了。陛下。”離開之時,賈維主教像突然想起了什麼,轉身過來招呼住了皇后。他臉上的笑還是那樣燦爛,明朗大氣,連話語都帶着陽光的溫暖味道:“陛下。我給你個忠告,該喫的就喫吧,不用勉強自己。”
賈維主教回去魔法學院之後已經有了半天,夜幕降臨了。
皇宮中,在紅衣主教的妙手回春之下誰都看得出皇后陛下的臉色已經好得多了,精神也要充沛得多了,不再臥在榻上動也不動,相反她卻精力旺盛得甚至顯得有些奇怪的焦躁。
“陛下,主教大人都說了你一定要喫些東西纔可以恢復,這些粥都是御廚精心調製的……”
“拿走拿走,滾開滾開……”皇后陛下的精神確實是完全恢復了,連脾氣都比往日來得大,似乎又回到了她少女時的毛糙脾性。她不停地在寢室中走來走去,煩躁不安地看着端着粥碗的侍女。
“陛下,您不餓嗎?您是不是想喫點其他的什麼東西?我可以給您去弄來。”侍女小心翼翼地問。她比較清楚皇后的習慣,皇后最喜歡的並不是宮廷御廚的食物,而是外面街邊的那種零碎小喫。
“餓?”皇后陛下站住了,好像這個詞確實是打動了她。她扭過頭來看着侍女。
皇后盯看着那位侍女,臉上的紅暈越來越重,呼吸也粗了些。
侍女不自禁地後退了一步,她確實從皇后的眼中看到了她所想看到的食慾,但是那雙原本很美的眼睛中散發出來的光又讓她的背心一陣發寒。
皇后走了過來,伸手抓住了侍女的肩膀,她的目光落到了侍女雪白的脖子上,她嚥下了一口唾沫。
突然皇后的身體一震,幾乎是連退帶攘地把侍女推出了寢室,然後乒的一聲把門關上。裏面傳來她有些歇斯底里的聲音:“誰說我餓了,我根本就不餓,我不餓……”
序 王都(下)
王都城外的一處山頭上,阿薩俯視着下方不遠處熟悉無比的連綿建築竟然有些恍惚,在這裏發生過的實在太多東西不禁在腦中一一閃過,太紛亂,太複雜,太強烈,他甚至無法給自己心中強烈翻動的感覺一個固定的定義。
“好了,我們就在這裏分手了。”亞賓的聲音把他拉了回來。“我們就從這裏往南走。諸位請多保重,後會有期。”
妹妹艾依梅躬身對阿薩行了個禮,說:“謝謝阿薩大哥。我這次能夠復原也全是因爲您的幫忙,而且全靠你我們才能夠平安生還,你的大恩我永遠記得……”她頓了頓,遲疑了一下,臉紅了紅說。“……如果以後有空,還請你到牙之塔來。”
“好,如果有空的話。大概還有五十來天后就有空了……”阿薩苦笑着對兩兄妹點點頭。其實他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這五十來天過後就可以萬事大吉了,這最後的任務也許並不比之前的那些輕鬆。
當日他回到歐福之後,塞德洛斯取出了殘留在他腦中的心智魔法,並以之治療好了妹妹艾依梅。但是和塞德洛斯預想的不同,亞賓和艾依梅堅持不爲此加入歐福。雖然他們也知道了事實的真相,但是卻堅決不願意幫助獸人和塞萊斯特戰鬥,只是勉強在伏擊神殿騎士的時候做了策應。他們拒絕塞德洛斯的理由很簡單,也完全沒有輾轉的餘地:即便是死在一個紅衣主教的手中,他們的爺爺也絕不會允許他們和教廷戰鬥。於是他們在歐福的短暫停留後,就順道和阿薩一道離開,在這裏轉向南朝牙之塔而去。那裏是暫時遠離戰亂和紛擾的大陸最後一塊平靜之地。
這兩兄妹並不知道,他們拒絕塞德洛斯的要求的時候其實早已在鬼門關前去逛了一圈。塞德洛斯不會讓兩個無意幫助自己卻又知道太多的人從歐福離開。不過最後還是阿薩在暗中出言勸解,說也許他們以後還會有幫忙的機會,兩兄妹這纔可以順利地離開。
兩兄妹還是主動出言願意幫助阿薩這次在王都的任務,但是阿薩拒絕了,這次的任務並不是打打殺殺能解決的,而且不明內情的人不只幫不了什麼也許還會拖累。所以他也拒絕了希爾頓要跟着他一起的要求,讓他去了泰塔利亞。
“我敢保證這個小姑娘其實是喜歡你的。真是遺憾,你本有機會和她上牀的。純潔的處女,那可是難得的好貨色啊,我敢打賭她絕對願意,只要你不要用太蠢笨的方式。”看着兩兄妹離去的背影,傑西卡突然說。這話聽得阿薩背心直冒冷汗。
“連你的思想和每一個詞彙都透露出腐爛邪惡的氣息,這種黑暗墮落來自靈魂深處,真是無可救藥。”露亞滿臉的厭惡神色。爲了不太過引人矚目,她帶上了把精靈的尖耳朵和一頭銀髮遮起來的大帽子,臉上也塗上了點把膚色變黃的藥水,一身普通的旅行者的打扮把纖細有致,但即便如此儘量平凡的裝扮也難以掩蓋她有些過分的清秀美麗。
傑西卡聲音尖銳地笑了起來:“哦,遣詞造句不用那麼刻意,你在掩飾你自己內心的想法。幼稚的尖耳朵小白兔。不要每次我和他談到關於性愛這種藝術問題你就顯得那麼敏感,那只是暴露你自己壓抑過度罷了。”
阿薩只覺得頭痛,實際上這一路而來都是如此。這兩個精靈之間互相極度看不順眼,用嘴來互相攻擊已經是非常溫柔的方式了,一路上至少有三四次兩人是真正地動上了手。
“看來當初瑪法把你們打入黑暗讓你們生活在地底都實在是太仁慈了,你們應該去和陰溝裏的老鼠和臭蟲生活在一起,和蛆蟲互相探討你們那糜爛邪惡的……”露亞瞪着傑西卡,臉憋得通紅才說出來“……邪惡的藝術。”
黑精靈卻只是格格一笑,說:“可惜我就知道你們的瑪法從來就沒有說過性愛是邪惡的。沒有那種美妙的行爲,你是從哪裏來的呢?小乖乖,你也是那種你稱之爲邪惡的行爲的結晶,你可別說是你母親獨自一人把你生下來的。哦,對了,我聽說你是從低語之森那古怪的樹林裏鑽出來的,那你也許連自己的父母也不知道是誰吧,真是可憐。”
“我們高尚的精靈之間的情誼是不分彼此的,我們是一個完整的整體,你這樣齷齪低級的生物怎麼可能理解我們傳承上萬年的高貴文化。”
“我說,你們兩人可不可以給我一兩天安靜一點的時間?”阿薩只覺得頭更痛了。他實在沒想到這兩個人走在一起會是這樣的後果。但是好像又沒辦法,這次精靈一族遷徙回低語之森,羅伊德長老認爲必須首先和愛恩法斯特結成共識和聯盟關係,所以纔派遣露亞跟隨阿薩一起來到愛恩法斯特王都,讓阿薩幫她安排和羅蘭德團長姆拉克宰相的交涉商議。而羅伊德長老和其他精靈則忙着大遷徙的準備。
看得出羅伊德長老是刻意要把露亞培養成精靈族的首領,這才讓她獨自來王都和人類社會的上層進行交涉和接觸,對於一向習慣避世隱居的精靈來說,這無疑是最困難也最需要鍛鍊學習的一項能力。
其實阿薩原本是想自己獨自一人回到王都解決這些事情的,但是因爲羅伊德長老的拜託不得不帶上露亞,最後猶豫了一下,也沒有拒絕跟來的傑西卡。如果是要在王都進行潛伏,偵查和暗殺,黑精靈還是可以有相當的作用的。雖然他也知道這兩人肯定是有摩擦,但是想來問題應該不大才是,直到這個時候他才發現自己錯了。
女人永遠是不可理喻的動物……唯一比一個嘈雜的女人更讓人頭痛的就是有兩個這樣的女人……
阿薩突然想起了小時候在酒館裏聽來的這些話,原本他以爲這些東西應該是和自己無關,但是現在才發現實在是無比的精闢。
“高尚的文化?自以爲是的小傢伙,你不知道你們是把自己壓抑得太久了嗎?”傑西卡不屑地吐了口唾沫,眉飛色舞地向告訴人一個了不起的祕密一樣大聲說:“要不要我來告訴你你一路上不斷和我找茬的真相?你其實很喜歡這個男人,你的心底其實也希望着他能在你的身體上馳騁,壓榨着你嬌弱的肢體,糾纏,撞擊……但是出於你那種自以爲是高尚的壓抑,你把自己這些衝動埋在心底。而我那直接又坦率的話偏偏不斷把這些內容送進你的小腦袋裏,不斷刺激到你壓抑的慾望,就像被他溫柔有力的手指摸在你最敏感的小胸脯的頂端上一樣刺激……”
“閉嘴。”阿薩和露亞同時發出喊聲,不過露亞的聲音高得多。
“怎麼樣?感覺到了那種被戳中要害的奇妙感覺沒有?”傑西卡絲毫不理會阿薩,指着連易容的藥水都掩蓋不住滿臉通紅的露亞,哈哈的笑聲尖銳又鋒利:“被我說中了吧。”
“我要以瑪法之名審判你,把你的骯髒的靈魂和嘴一起送進地域。”露亞的臉已經完全被憤怒和羞憤扭曲了,抽出了佩帶的細劍唸誦起咒文。
“我第三次給你這個忠告,別對黑精靈亮出你的武器。”傑西卡也毫不示弱地抽出了那雙粹着劇毒的短劍,舔了舔舌頭冷笑:“我不妨告訴你,肢解地表精靈可是我家鄉流行的最高藝術之一……”
“以死來贖你的罪吧。”露亞衝向傑西卡。
傑西卡剛剛要挪動腳步,卻幾乎跌了一個踉蹌,她這才發現腳下的野草已經在不知不覺中變得如同細繩一樣粗細,向蛇一樣無聲無息地把她的腳纏了起來。
露亞的動作絕算不上快也說不上凌厲,但是要刺中這移動不了還失去重心的目標也絕對沒有問題。傑西卡眼中的寒光一閃,兩把藍色的短劍脫手就朝露亞拋去。
露亞的戰鬥經驗和黑精靈比起來幾乎就是青蛙和毒蛇的區別,她雖然用魔法佔了先手,但是這脫手飛來的短劍她卻沒有絲毫躲閃的空間,她只有眼睜睜地看着自己朝那兩隻要命的淬毒武器上撞去。即便精靈的自然魔法在療傷和解毒方面很有效果,但是如果被這兩隻短劍刺中,她就絕對沒有去使用魔法的機會。
但是兩隻藍色短劍並沒有刺中露亞,她手中的劍也同樣沒有落到黑精靈身上,因爲有阿薩在。
阿薩一隻手握住了露亞的手,另一隻手彈飛了兩把短劍。他早有了準備,實際上這已經是他在這些天裏的第三次出手阻攔了。
純粹從體力或者說是身手上來說這並不什麼太難的事,她們兩個的動作在阿薩眼中看來和小孩子的互相毆鬥差不了多少,不用什麼力氣就可以阻止住。但是他卻感覺到很累,真的很累,他甚至有時候感覺自己寧願去桑得菲斯山和兩隻比蒙戰鬥一場都不願意再和這兩個女人一起旅行。和比蒙戰鬥只需要努力,拼殺,戰鬥,鬥志,殺氣就可以了,但是和這兩個女人一起無論鬥志有多高殺氣有多強都完全無能爲力。
“我告訴你,要麼你把這女的趕走,要麼我就獨自一人去那個王都,總之我是不能忍受和她一起了。”露亞盯着阿薩,眼中不只有憤怒,還有淚光。“我也忍受不了和她沆瀣一氣的你。”
“你聽我說……”阿薩臉上是一副很喫力的表情。實際上到底應該要說什麼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幾乎可以聽見自己的腦髓在超負荷運轉下發出的呻吟。對於他來說思考哄騙女人的說辭要比計劃怎麼擊殺兩隻比蒙暗殺艾斯卻爾主教等等更難十倍。如果心智魔法可以增加頭腦的靈活度,他情願再承受一次艾斯卻爾那種可讓人瘋掉的心智衝擊。
也許是危機時刻的爆發出的潛力,突然腦海裏靈光一現,阿薩立刻說:“你不能這樣任性,爲了羅伊德長老交給你的任務,爲了精靈族的大計。你自己應該清楚,你自己是完成不了這些事的。傑西卡她其實對於整個任務的發展也必不可少,難道你就是爲了一些無聊的感情就要棄整個精靈族的命運於不顧?”
這番話讓露亞一怔,然後立刻沒有了話說。阿薩暗中鬆了口氣,對於露亞來說責任感絕對比任何東西都更加重要。但是那張憋得有些扭曲的臉和通紅的眼睛也說明了這並不是真的最保險的解決方式。阿薩再溫言補充說:“你放心,我保證以後不會再有這種口角發生,傑西卡不會再胡說八道了。”
“我可沒保證……”黑精靈掙脫了袢着她的繩草,說。
“就算幫我個忙好不好?”阿薩瞪了她一眼,但是語氣卻全是無奈。
“好,我幫你就是。但是你要記得欠我一個情。”傑西卡眉毛一挑,像打了個勝仗一樣得意。
“好。”阿薩無力地嘆了口氣,拉着露亞的手轉身朝王都的方向走去。露亞掙了掙,但是沒能掙脫。
魔法學院,新來的賈維紅衣主教的房間中。
即便心中也許並不歡迎這位紅衣主教,但是該怎麼樣的還是要做到。魔法學院給紅衣主教安排的房間依然是豪華富麗非常,裏面的陳設不比任何地方差。
但是現在在這間房間中,坐在書桌後那張爲主教大人準備的椅子上的卻並不是賈維主教,而是一個老牧師。
這個老牧師打扮平常,相貌也很平常,是魔法學院中隨處可見的那種。但是他坐在那張只有主教大人能坐椅子上四平八穩,大大咧咧,好像這就是他住處的小板凳一樣隨意。而英武俊逸非凡的紅衣主教現在卻恭恭敬敬地站在旁邊,手中拿着茶壺給這個老牧師倒了一杯清水,送到他面前說:“先生,請喝水。”
“喝水?我又不是魚,喝那麼多水做什麼?連茶也沒有麼?”老牧師翻了翻白眼。
“我怕先生擔心茶的味道會掩飾毒,所以用容易鑑別的清水。”賈維主教一笑,依然是陽光,大氣。
“放心。一,我很相信你的膽量,你不敢,二,即便你敢,能夠對付我瞞過我的毒藥你恐怕也搞不到,三,即便你能夠搞到,我喝下之後也有足夠的時間把你先變成一堆臭肉。”老牧師不耐煩地對紅衣主教揮揮手。“茶要濃點,加少點紅糖。”
“是。”賈維主教苦笑着從桌子抽屜中取出茶葉,親手泡了一壺茶然後給老牧師倒上。
老牧師喝了一口,搖搖頭咂咂嘴皺皺眉:“難喝。你連你師傅泡茶功夫的十分之一也沒有。”
“對不起,老師沒教過我這個……”賈維主教苦笑搖頭。
“也是,她居然把全本的真實冥想和魔法技巧都教給你了,哪有空再教你這些東西。”老牧師的眼光在賈維主教的臉上游走了一會,這才問:“不過我實在是想不到她居然還會收弟子……她爲什麼收你作徒弟?不會只是因爲你夠小白臉吧?當年追她的小白臉可多着,早應該看得膩味了纔是啊……”
賈維主教苦笑搖頭,在旁人眼中一直都充滿了睿智,威武,自信,似乎是完美化身的他在這個老頭面前似乎除了苦笑之外再也沒有其他表情。
老牧師淡淡說:“聽說他好像被公會里的傢伙關了起來,也許是想找你這個弟子在外面跑動着,是麼?”
賈維主教沒有直接回答,只是說:“這一次我來這裏,老師也特意囑咐過我要一定來問候先生。所以這兩天我安排好了後就立刻請先生過來了。”
“恩,我突然想起土匪小賊們拜山頭的行徑。意思就是要我別妨礙你了。這也是你敢一個人往這裏走的原因吧。”老牧師點點頭。“看在她的面子上,我自然是不會怎麼爲難你。你和她的師徒關係想來公會中的其他人是不清楚的吧。”
“是,先生料事如神。”紅衣主教點頭。
“一面要幫你師傅做事,一方面又有公會的事,一方面又是年輕有爲的紅衣主教,現在的年輕人真的是忙得很啊。比我年輕的時候勤快多了。你這次來是想幹些什麼?”
賈維主教遲疑了一下,回答:“這些問題就請先生恕我不能說了……這些事關係着笛雅谷的大計……”
“大計?哼,現在的笛雅谷也變得烏煙瘴氣了,要是我還在裏面,一定把那些利益薰心的傢伙全趕出去。”老牧師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似的又嘆了口氣。“算了,這些也不是我擔心的。畢竟我早也不是笛雅谷的人了。”
“哪裏,您在笛雅谷中的地位是別人永遠無法替代的。”
老牧師看着賈維主教輕輕冷笑了一聲,說:“公會里的老傢伙們都沒膽子來這裏,結果讓你獨自來,量定了我不會對你這個小毛頭計較麼?他們還怕我違反在漆黑之星的名義下所發的誓言?可見這些傢伙心裏頭有些鬼……是麼?”
賈維主教只是很恭敬地低頭躬身,不再說話。
“好了,就說到這裏了。”老牧師站起來拍拍屁股。“既然我說過和笛雅谷不在有關係,互相之間井水不犯河水,而且你又是維德尼娜的弟子,最後看在你恭恭敬敬的一杯茶上面,只要不觸犯我的底線,我就不會管你在這裏搞些什麼。”
賈維主教小心翼翼地問:“愛恩法斯特的去向動亂,您管不管?譬如皇室和……”
老牧師不耐煩地一甩頭:“羅尼斯會操心這些,但是在我看來卻關我屁事。”
賈維主教露出個笑容,微微鬆了口氣,然後又問:“不知道先生您的底線是……”
老牧師一呆,想了想,搖頭:“這個麼……暫時我也不知道,不過你碰到了自然就知道了。”
似乎完全沒想到是這樣一個回答,賈維主教又是苦笑,不過這個苦笑最苦,苦得幾乎不能算是笑了。
王都是以皇宮爲中心,一層一層地依次朝外建築的,最外層也是最大的一層是普通的平民區,在這裏一切都和其他城市沒有什麼區別。
阿薩帶領着露亞和傑西卡先來到了這裏的一家酒館前。在弄清楚形勢之前必須先找個落腳的地方隱藏起來,他所知道的這裏的酒館兼旅店就是這樣藏身隱蔽的好地方。這種平民區的酒館自然是魚龍混雜,加上王都禁衛軍的士兵們經常也在這裏喝酒,所以要探聽消息實在是方便得很。
但是三人剛剛走到酒館門口,一個身影突然就從裏面被扔了出來,隨之一起飛出來的還有酒瓶,杯子盤子之類的東西,從裏面傳來的聲音來看正有人在打架。
這種地方的鬥毆原本也是很平常的,但是阿薩看清楚這個被扔出來的人的時候卻很喫了一驚,因爲看那身軍裝這居然是一個禁衛軍的頭領。在王都敢惹禁衛軍的人並不是沒有,但是那些人無論如何卻不應該在這種酒館裏打架。
禁衛軍頭領哼哼唧唧地爬起來,吐出了一口帶血的唾沫,其中還有兩枚牙齒。他憤憤地朝酒館裏張望了一下,似乎又想衝進去,但是猶豫了一下還是轉身跑了。
阿薩站在門口也猶豫了一下,不過還是帶着兩個精靈走了進去。他臉上自然還是帶着山德魯給的那種面具,露亞和傑西卡的喬裝也不會顯得很礙眼,只要不主動去招人注意就可以了。
但是他剛剛邁進酒館幾步看見了裏面的戰況後立刻轉身就走。不過已經遲了,剛把幾個禁衛軍揍得趴下了的女騎士一看到他們三人眼睛猛然一亮,大喝:“站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