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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 軟弱的力量(中)

  烈陽如火,沙漠宛如一個巨大的洪爐,這洪爐中的東西正在沸騰。   沸騰的是人,是血,是殺。   血已經把這片沙漠的顏色都從乾枯乾燥的金黃變成了紅色。高溫蒸騰着地面上的屍體和血液,空氣中的腥臭濃烈得像每一次呼吸都在吞吐一團熱辣辣的血肉。但是沒有人在意這些,所有人都在盡情地吞嚥這樣的氣息,瘋了一樣地嘶喊,慘叫,互相砍殺。任何自然界天敵之間的搏殺都遠沒有人類這樣的自相殘殺更賣命,更慘烈。   遊牧民們統一的布衣長袍,騎着高頭大馬,身上沒有任何鎧甲,但是面對全副武裝的劍士卻沒有一個人退縮猶豫,長劍刺中,砍入他們身體的時候手上的彎刀也對着劍士身上鎧甲的縫隙,面部上重重地砍,刺,戳,用盡一切辦法把儘量多儘量大的傷口留在對方的肉體上。   另一小半是騎着野豬的戰士,這些是沙漠邊緣的另一個遊牧部落。在賽萊斯特的大軍下這些部落不得不抱成了一團。這些野豬戰士正拼命牽制着騎兵部隊,雖然在重甲和騎槍的衝擊下,野豬和戰士的屍體四處飛散,裝備簡陋的他們幾乎沒有什麼有效的抵抗,卻依然沒有退縮。但是無論他們再怎麼悍勇,裝備和人數上的差距是無法彌補的,教會的部隊正在逐漸佔據了上風。   “真主在上,邪惡的賽萊斯特的部隊已經佔據了優勢,先知大人,您還是先退回去吧。”護衛的金帳刀手已經倒下了一大半,剩下的幾個也已經是全身浴血。作爲部落的精神領袖,先知大人原本是不應該出現在這戰場最前端的。   先知是個黑髮黑鬚的中年人,天蘭色的星月長袍,在刀手們的護衛下強行來到了這戰場前沿。   原本正應該和歐福在對峙中的賽萊斯特突然轉頭,把前所未有的兵力集中到了這南方沙漠中的遊牧部落聯盟來。只用了短短几天,就已經攻下了原本屬於部落的沙漠,這已經是最後一戰,所有的遊牧民戰士都已經把自己的性命豁出去了,爲了他們的真主也爲了後方的家園。   密集無比破空的風聲驟起,兩個金帳刀手跳起擋在了先知和其他幾個同伴的前頭。一片豪雨打在芭蕉葉上的密集響動,下一秒鐘這兩個刀手就像插上了無數只竹籤再被揉成了一團的芭蕉葉一樣倒了下來,過多的弩箭把他們的身體都射得幾乎爛掉了。在上百連弩手同時射擊下,不用說性命,就連這個人的形狀都不可能保留得完全。這明顯是針對先知這個精神領袖的狙擊。   “我們又還有哪裏可逃?背後已經是部落聯盟的大本營,即便是我們能夠逃掉,那數萬部落老弱婦孺也逃不掉。”先知的聲音有和他身體和年齡不相稱的宏偉大氣,浩浩蕩蕩地傳到了所有遊牧民戰士的耳朵中。“也許賽萊斯特不會殺害他們,但是卻會逼迫着他們背叛真主,去信仰他們那邪惡的神。這是比殺了他們更邪惡的做法,背叛了真主,靈魂只能永遠在地獄中煎熬,爲了真主而戰,而死,真主在天上是能看見的……”   隨着先知的聲音,遊牧民原本就高昂的士氣更加高昂,高昂得像發了瘋一樣。原本就已經沒有什麼防禦手段的他們已經完全不在乎自己,用盡一切能用的手段甚至用身體去撞,去扭,用牙齒去咬。   “真主能夠看見戰士們的勇猛,能夠賜予他們祝福……”先知張大了手臂,藍色的光芒在他身上亮起,然後幾乎所有遊牧民的身上也有了同樣的光芒。   劍士們背後的牧師們原本一直也都是負責輔助,醫療的,現在立刻全部手忙腳亂地轉而使用淨化術去驅散遊牧民身上的光芒。那是祝福術的效果,這本來也並不是什麼太高深的輔助法術,但是在這成千上萬的部隊上用了出來,這效果不比任何一個大法術差。原本已經處於劣勢的遊牧民居然開始穩住了陣腳。   陡然間,那邊被牽制的騎士陣列中有一騎突出,朝先知這裏衝來。手中的鋼槍勢如奔雷,試圖阻擋他的幾個野豬戰士全部被他一槍一個連人帶數百斤重的野豬一起挑飛出去。   “攔下他。”金帳刀手大喝聲中,幾個遊牧民衝了過去。   轟的一聲悶響。白色的光柱在騎士的身上亮起,騎士連停都沒有停頓一下,就用這衝勢直接把幾個遊牧民撞得七零八落。   “是神殿騎士!”白色的魔法光輝下,是神殿騎士開啓了天之佑的光輝戰甲。這一次不是幾個,而是一大隊遊牧民衝了過去。   這個神殿騎士已經脫出大隊,單身一騎帶着滿身的白光在戰場上衝出了一條血路,騎士長槍之下沒有任何一個遊牧民戰士能稍微抵擋,每一槍一挑,一掃,一刺,就有一個戰士飛起,或是被長槍攔腰掃作兩段。   但是隨着騎士的不斷衝入,遊牧民戰士的越聚越多,他的前衝勢頭也終於緩了下來。一聲清嘯,騎士居然棄馬高躍而起,一腳踩在了一個遊牧民戰士的身體上。   喀嚓一聲,遊牧民的身體像一架不堪重負的架子一樣用一個奇怪姿勢歪了下去,神殿騎士借力再高高躍起飛向了先知。數十把彎刀帶着猛烈的風聲拋向他,但是神殿騎士根本不去理會,叮噹聲中,這些彎刀在光輝戰甲的驚人防護力之下沒有絲毫的作用,全部反彈開去。   先知怒喝一聲,一發火球翻滾着朝半空中的騎士飛去。騎士同時也投出了手中的鋼槍。   漫溢着鬥氣和白魔法的騎士長槍怒號着,火球術像是一團煙霧般被輕輕地衝散,長槍勢頭絲毫不減,奔雷般直轟向先知。   一個金帳刀手擋在了先知之前,長一米寬一尺宛如一個小門板的大刀直豎而起。但是咣的一聲之後,刀斷裂成碎片和血肉一起滿天飛起,門板似的刀和鐵塔般的身軀在這一槍下像是棉花和紙板做的。   不過就這一擋,一個金帳刀手趁機已經把先知拉開,騎士長槍餘勢不歇地把後面幾個戰士洞穿。然後三個金帳刀手都揮舞起了手中的大刀迎向了落下的神殿騎士。   神殿騎士沒有躲沒有讓,直落而下的他也無法躲無法讓,大刀砍在了光輝戰甲之上發出的是宛如撞鐘的巨響。能把一匹迎面而來的奔馬從頭到尾一刀兩段這是成爲金帳刀手最基本的條件,這些刀手們所使用的大刀甚至比矮人的斧頭更重,更沉。   光輝戰甲的防護力再好也不可能完全抵擋這樣的攻擊。騎士的身體一顫,幾乎跪倒,血跡已經從鎧甲的縫隙中滲出,頭盔下的嘴一張,一口血噴出,但是同時他腰間的長劍也閃成幾道白光,三個金帳刀手就成爲了六段。   騎士已經傷得不輕,但是他沒有絲毫的停留,先知已經在最後兩個金帳刀手的保護下在往後退。後面更多的遊牧民正在湧來。他前衝,手一揮,長劍脫手飛出,斜斜插入一個金帳刀手的頭顱。   槍已失,劍也無,前衝的騎士居然捏起了拳頭一拳打向先知。金帳刀手的門板大刀朝着他的頭頂直直砍下。再好的盔甲也不可能抵擋這樣的攻擊,如果這一刀能夠砍實,即便頭顱能不碎,頸椎也絕受不了。   “受死吧,邪惡的……”先知的臉上已經有了喜色,手上已經發出了魔法的光芒。只要對方一讓,他就有機會放出魔法,即便對光輝戰甲沒有什麼作用,至少也能把這個神殿騎士轟退一下,而後面的戰士馬上就會湧上。   但是他後面的話沒能說得出來,就和鼻樑還有滿嘴的牙齒一起在神殿騎士的拳頭下凹進了腦袋裏。   騎士還是沒有退讓,他的頭和身體只是略微一偏,大刀在頭盔上刮出一聲難聽的巨響後只順勢砍到了他的肩膀上。他發出一聲慘哼,即便是有光輝戰甲的保護,肩胛骨也已經開裂了。他連抵擋都沒有辦法,因爲他只有一隻手。   騎士的頭盔破裂,飛起,一頭金色的長髮帶着血跡也飄飛出來。頭盔之下的臉居然是一張女人的臉,即便是滿臉的血跡,還有眼中的血絲和猙獰的煞氣也掩飾不了她的俊美英氣。   看着先知血肉模糊地倒下,面前這個兇猛的騎士居然是個女人,金帳刀手還沒來得及驚愕,雙腿間傳來的劇痛直接把他頂得飛了起來。   女騎士踉蹌着上前一步,拿過剛剛金帳刀手的大刀一刀就割下了先知的頭。鮮血噴起,飛濺到了她的臉上和頭髮上,她連眼睛都沒有眨一下,臉上,眼中全是比男人還冷還硬的神色。   她環視一眼周圍即將湧上的遊牧民戰士,那些戰士不知是因爲先知的死太過驚駭,還是因爲這個女騎士的太過驃悍,居然全都不動,呆若木雞。 第一百章 軟弱的力量(下)   沙漠部落的佔領和清洗已經用不着塔麗絲來操心,她也不想去操心。   如果是在以前,無論是傷再重身體再累,她都一定要保證所有的一切都按照她的意願來進行。在以前佔領一個異教徒村莊的時候,幾個劍士意圖猥褻村中的婦女,她當場把那幾個劍士處以火刑。但是沒過多久,發現那個村莊中的人致死都不願意放棄本來的信仰,反而認爲這些教會的部隊纔是邪惡的魔鬼,然後她就把整個村莊都付諸一炬。當時是覺得這樣做天經地義,崇高的正義感是容不得絲毫的褻瀆和冒犯。現在想來卻似乎可以感覺到有些幼稚和可笑。   也許那些部落的婦孺也會反抗,導致一些不必要的屠殺,也許負責佔領的軍官會有些出格的舉動,雖然她依然是不可能認同這些行爲的,不過卻已經不會那麼認真了,只是對負責佔領工作的聖堂武士說了一句:“別太過分,善待小孩子婦女。”   並不是麻木,而是已經沒有精力和力氣去認真。壓在她身上和心上的東西已經太重,重得她已經不想再去管這些事了。不過這也並不是唯一的原因。不只是心上沒有了精力和力氣,身體上也是,她傷得不輕。   “塔麗絲騎士,因爲你在,這次對沙漠部落的戰爭比預想的要順利太多了……但是你也用不着把自己搞成這樣吧。”幫她包紮和治療的女神官是個在軍隊中渡過了大半生的半百老婦人,看起來有種老醫生纔有的祥和親切。看着她身上的傷口一邊包紮一邊嘆氣說。   很勻稱,健美卻並不流於結實,反而更顯得流暢的線條,這稱得上是很美的軀體。即便同爲女性,女神官也可以感覺到這位神殿騎士大人的身體確實是很好看的。所以現在看起來更有些觸目,原本潔白如玉的肌體上現在到處都是青紫變形後的可怖痕跡,翻卷而起的皮肉,而這些還都是透過了光輝戰甲造成的傷害。   如果她身上穿着的不是那號稱大陸防禦力最高的鎧甲,這樣的每一擊都足以致命。不過就是即便如此,她的戰鬥方法依然和拼命沒什麼區別。   “你當時如果躲得稍微再慢一點你的脖子就斷定了,還有這裏,如果這個肋骨斷的時候再偏左一點,骨頭斷裂的方向再朝裏面深一點就會插進心臟旁邊的大動脈裏,就算光輝戰甲上的白魔法能夠讓你不當場死亡,但你也絕對會喪失戰鬥力,那可是在千軍萬馬中啊……立功固然重要,但是也不用這麼拼命吧。”   塔麗絲沒有開口。這番話並不是這些天裏第一次有人對她說。從賽萊斯特到這前線,每一次的戰鬥中她總是衝在最前面,總是立最大的戰功,也總是受最重的傷。   即便是部隊中最勇悍最老辣的戰士,也不得不對這名女性神殿騎士的勇猛抱以徹頭徹尾的佩服,無人再敢對她女性的身份抱有絲毫的輕視。她在戰場上的表現完全不像個女人,甚至不大像個人。每當看到她面無表情,一身血跡一身傷痕地提着敵方首領的人頭回來的時候,每個自詡勇士的劍士都會感覺到背脊發寒。   不過卻沒有人知道,她這樣拼命的目的並不是爲了立功或者其他什麼,她爲的就是拼命。   在刀劍中穿插,無數次的命懸一線的時候,她一點都沒有感覺到恐怖,她還刻意去追求最冒險因此也最有效率的戰鬥方法。很多時候都隱約有個莫名其妙的念頭在她的腦海中沉浮:也許就這樣死了也好。   “你這隻手是怎麼了?塔麗絲騎士?看起來好像是被利器一下斬斷的,而且剛斷不久。是你這樣的身份,大可以請幾位紅衣主教聯手,應該可以……”   “試過了,接不上。”塔麗絲淡淡回答。   這幫阿薩抵擋而斷掉的手是在光輝城堡中斷掉的,四處都是精通白魔法的牧師,還有幾位紅衣主教。雖然無法和笛雅谷死靈法師們精湛的肢體魔法相比,但是要接上一隻剛剛斷掉的手應該並不是什麼難事。但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無論怎樣的努力,怎麼樣的白魔法,即便可以治癒她身體上的其他傷口,卻對這一劍砍下的手卻完全無能爲力。斷掉的手腕好像有了自己的意識般排斥着曾和自己血肉相連的另一部分。   “哦?”女神官有些訝異,不過訝異的神色好像並不是針對塔麗絲說的話,而是看着她的臉。她手上的繃帶和治療魔法沒有停,但是卻不再說話了。半晌後她突然問:“那是爲什麼被斬斷的。”   “幫一個人擋了一下而已。”   “原來如此,接不上的原因,可能是因爲斷的不是你的手……而是你的心。”   塔麗絲一直平靜得像雕像般的臉上泛起了波動,看向了女神官。女神官只是聳了聳肩。   營帳外突然有聲音傳來:“塔麗絲大人,有一個自稱是你妹妹的人在軍營外求見。是個十幾歲的小姑娘,似乎還是個魔法師。”   “什麼?”塔麗絲猛的站了起來。身上本已包紮治療好的兩處傷口馬上又因爲這個動作浸出了血跡。   “把她帶來……你們……都回避一下吧……”半晌後,塔麗絲的聲音從營帳中傳出,很明顯聲音是在發抖,這讓營帳外的士兵有些奇怪。他不知道割敵人的頭顱像割雞腦袋一樣鎮靜的騎士大人怎麼會有這樣的聲音。   “你怎麼到這裏來了。”   艾依梅瘦弱的身軀上是一件寬大髒兮兮的冒險者袍子,稚嫩清秀的臉上滿是和她年紀不相稱的風霜之色。營帳中只有她們兩人,塔麗絲儘量想讓自己能夠平靜一些,但是卻做不到,她能夠感覺到自己的聲音和眼神都異樣。   “我來找你,姐姐。”艾依梅的眼睛依然是那樣清澈,直視着塔麗絲,聲音也很平靜。   “蘭斯洛特老師不是已經安排你回埃拉西亞了麼?你放心吧,老師是已經答應我了的……”   “我知道。我知道是姐姐的求情,蘭斯洛特大人才放過了我。能讓我這個知道太多事的人活着,這其實是件很不合理的事。但是蘭斯洛特大人確實這樣做了,我想一定是因爲姐姐的緣故。”   “那你就應該好好在埃拉西亞待着,等這段時間以後你就去牙之塔……你來這裏找我幹什麼?這裏好危險的……”   這沙漠遠離埃拉西亞,在這戰亂時候沿途並不太平,很多地方還是危險的野獸和大耳怪出沒的蠻荒之地,而艾依梅一個女孩子能走到這裏來,其中的艱苦和她驚人的毅力可見一斑。   “我來問姐姐你一些事。自從那天以後我就沒見到你了,我先去賽萊斯特找你,但是你不在,打聽了才知道你來了這個地方,所以我就一直追來了。”   “你……其實有些東西你不必知道……”塔麗絲有些失措,她甚至不再敢直視艾依梅的眼睛。她離開賽萊斯特遠赴這裏,有相當的原因就是因爲她不想,也不敢再去看到艾依梅,但是她卻知道她一定會來打。   “不,我一定要知道。”艾依梅的聲音很柔弱,也很堅毅。   “不,不用再說了。我明天就叫人送你回埃拉西亞。”塔麗絲有些粗暴地打斷了艾依梅的話,站了起來。   “其實就算你不說我也知道一些,你們是要殺了阿薩大哥對不對?”艾依梅依然保持着那柔弱的聲音,問。   塔麗絲馬上大聲回答“他本來就該殺!他是大陸最大的通緝犯,兩位地位最崇高的紅衣主教都是死在他的手裏,他還幫助過那些獸人……還……他根本就是個卑鄙邪惡的傢伙,爲什麼不該殺?”   “如果他真的該死,那姐姐你又爲什麼要幫他擋上一劍?還求蘭斯洛特大人不要再爲難他?”   “那是因爲我當時發了瘋了。你別再問這些了好不好?”塔麗絲幾乎是吼叫了出來。   “不,其實這些不是我想問的,我看得出,我感覺得出。”和塔麗絲的激動相反,艾依梅顯得很平靜,語氣和表情都柔弱而淡然,但是從她口中說出的話卻讓塔麗絲定在原地,動彈不得。那一字一句都打入塔麗絲的內心深處。“我知道姐姐你這樣激動,是因爲你並不想阿薩大哥死,甚至你寧願自己的手被砍也不願意他被砍,你也很喜歡阿薩大哥吧。”   “但是你最後做出了那樣的選擇。我相信姐姐你一定有不得不那樣選擇的理由,我只是希望姐姐你把那理由告訴我。那……是不是和阿薩大哥拿着的那個劍柄有關係?還有他說過的他自己所有的那些力量的關係?”   “你……怎麼知道的?”塔麗絲呆看着艾依梅。   “就憑跟着阿薩大哥這麼久,知道他的那麼多祕密,這些也不難猜吧。只是其中詳細的我並不清楚,我希望姐姐你告訴我。我想我是有權利知道的,因爲他是我大哥……”艾依梅深深吸了一口氣。“而你是我姐姐……你們是我唯一的親人了。但是你們都會因爲這個原因死。我知道阿薩大哥死了,你也會去死……”   後退了幾步,塔麗絲頹然坐下。艾依梅的話一下一下地敲進她的心頭,再把那些讓她激動讓她憤怒的源泉一下一下扯了出來,剩下的全是酸楚苦澀的空虛感。她低頭看着地面,喃喃說:“已經不是誰想不想誰死的問題了。誰想都沒有辦法,因爲他必須死……我必須這樣選擇。”   “爲什麼?爲什麼必須這樣選擇?”   “因爲……”那個詞到嘴邊,塔麗絲卻說不出來了。這個以前她一直掛在嘴邊,奉爲圭壁信條的詞,突然說不出來了。   以前是作爲信仰,作爲高高在上可以審判一切的天堂之光,所以可以毫無顧忌地大聲說出來。但是當它成爲一種沉甸甸,沉得幾乎讓人無法負擔的真實的責任,真實的選擇,帶上了太多的無奈和酸楚苦澀之後,就說不出來了。   欲說還休的不止是愁,其實真實的東西大多如此,越能說得天花亂墜的人越是不瞭解。瞭解了的是已經無法說出也不想說出來了。 第一百零一章 與虎謀皮(上)   “對,我們是要殺了他。只有殺了他,抽取出他體內的世界樹之葉和太陽井的力量,才能摧毀漆黑之星的劍柄。”塔麗絲深深地吸了口氣,終於開始點頭說。   “二十多年前,在大陸的最強者,教皇德肯陛下的領導下,教會的力量已經發展到頂峯。德肯陛下當時就已經是大陸的最強者,無論是權勢,還是個人的實力。所以他開始向傳說中的神話,漆黑之星挑戰。探索了無數精靈遺蹟,研讀古籍之後他發現。精靈族傳承下來的儀式,用意本來就是要把世界樹之葉和太陽井的力量融合在一人的體內,然後讓這個人以身喂劍。”   “世界樹之葉和太陽井的力量是唯一能對漆黑之星產生作用的力量,雖然無法摧毀漆黑之星,但是卻可以讓漆黑之星受損。雖然不可能真的拯救大陸免受清洗,至少也能通過這個儀式把那個足以毀滅大陸的審判日拖延到下一次有人拔起劍爲止。雖然知道了,德肯陛下卻不相信。他反而去相信阿基巴德的預言,相信自己就是彙集了所有力量足夠去改變世界的強者。所以他想要自己去拔起漆黑之星,用自己的力量去挑戰這傳說中的毀滅神器。”   “不過我們要的並不是摧毀劍柄本身,而是需要漆黑之星被破壞的時候釋放出來黑暗氣息。根據精靈典籍所記載的,當漆黑之星受損之後,將會從劍中散發瀰漫出黑暗死亡的破壞氣息。雖然無法和劍中蘊藏的終極禁咒相比,但那也是足夠殺傷成千上萬人的氣息。”   “那個氣息,是我們對付歐福的王牌,是最有效的手段,也可能是唯一的手段了。”   “歐福如今的發展已經超乎教皇陛下的預料和控制了,牛頭人和鷹身女妖的歸順讓他們實力大增,最關鍵的是他們似乎還在開採桑得菲斯山脈中的大量魔法寶石,那些都是製作高級卷軸的必備材料。塞得洛斯手段通天,如果讓他製作出了大量的高級魔法卷軸,歐福的戰鬥力將會上升幾個檔次。即便因爲剿滅了尼根的主力,可以把西大陸所有的兵力都集中起來,對付歐福也將是一場艱苦卓絕的戰爭。”   “只有將漆黑之星的劍柄帶去蠻荒高地,然後破壞掉,散發出的死亡氣息不只是歐福,連整個蠻荒高地都會淹沒其中,這纔是摧毀歐福的最佳手段。否則即便我們最終能取得和歐福之間戰鬥的勝利,也會有數以萬計的戰士犧牲在蠻荒高地之上。”   “而歐福是一定要儘快摧毀的,這個獸人城市的發展實在太快,潛力實在太大了。到目前爲止,塞得洛斯還控制着獸人們的舉止,但是當他用不着再顧忌我們的時候,爲了爭奪更多資源和疆土,歐福遲早會和我們人類起摩擦。連不同信仰之間的人都會產生爭鬥和矛盾,何況是不同種族之間。當它發展成爲一個真正的大帝國的時候,遭殃的將是整個大陸的人類。”   “就是這樣,所以他必須死。爲了整個大陸的未來,至少也是爲了不讓上萬的戰士死在和獸人的戰鬥中,而且更可以摧毀漆黑之星的劍柄,那也許是更危險的東西。所以,他必須死。”   “好了。現在我都已經告訴你了,這就是你想知道的。”塔麗絲已經是滿臉的疲累,無力,說出這番話在她的感覺來說比在戰場上千軍萬馬中衝殺上十趟更累。   “知道了這些,又能怎麼樣?他不得不死。”塔麗絲看着艾依梅。“我知道你喜歡他,但這是誰也改變不了的事實。所以我不想告訴你這些,也許讓你以爲這只是我的原因而討厭我,也許還好些。”   低頭盯看着地下,艾依梅沉默了半晌,纔開口說:“爲什麼要把所有的責任都推到阿薩大哥一個人的身上?這並不是他的錯。姐姐你應該知道,他是個好人。”   “不是他的錯,他也沒有責任。我……我也知道他其實並不是壞人。只是……”塔麗絲深深嘆了口氣,其實,艾依梅剛纔這句話,她曾經也問過蘭斯洛特。“只是……我們只有這樣去做,只有這樣的選擇。”   “讓無辜的好人來承擔本來不是他的責任,這就是姐姐你一直所說的正義嗎?”艾依梅抬頭看着塔麗絲,稚嫩的臉上全是倔強。   “我不知道,我現在甚至已經不知道什麼是正義了。我只知道,我必須這樣做。”塔麗絲也看着艾依梅,哀傷淡然,但是在這層哀傷淡然之下卻是堅毅。   兩人誰都不再說話,就這樣互相默默地對視。良久之後,艾依梅突然開口說了一句:“無論怎麼樣,我一定要想辦法去救阿薩大哥,我一定不能讓他死……我也不會讓你死。”   “別說傻話了。你先去休息吧,我明天會讓人帶你離開的。”塔麗絲搖了搖頭,這不過是小孩子話而已。   但是在當天晚上,艾依梅就從軍營中消失了。沒有任何人發現她怎麼走出軍營,似乎她就一直待在帳篷中都沒有出去過,唯一的解釋就是她自己帶有一本傳送卷軸。   雖然奇怪艾依梅怎麼會有傳送卷軸,但是塔麗絲也稍微放心了一點。她最擔心的是當艾依梅知道了這些後會做出什麼傻事,現在看來似乎不會了,隨身帶着傳送卷軸,這至少說明她應該是已經早有了打算的。至於那到底是什麼打算,塔麗絲已經沒有精力也無從去理會了。事已至此,已經沒有任何力量能有所改變。   埃拉西亞,聖彼得大教堂,新任紅衣主教因哈姆主教的房間中。   確實如同塔麗絲所想,艾依梅是在去問她之前就已經有了打算,只不過這個打算絕對不是她能想到的就是了。   “兩位主教大人,那些話你們都已經聽到了吧。”艾依梅看着兩位紅衣主教,從自己的耳後拿出一片小小的金屬片。   這是篆刻得有非常精密的空氣魔法陣和空間魔法陣在上面的金屬片,可以感受空氣的震動,然後再在另外一處的另一片金屬片上產生相應的震動,把聲音原封不動地傳送過去。這種魔法小伎倆需要攜帶者自己的魔法來驅動,如果面對的是教皇或者蘭斯洛特那樣的對象,自然是不可能隱瞞得了的,不過用來對付神不守舍的塔麗絲還是沒問題。   “聽得很清楚,真是意料之外的消息。辛苦你了,謝謝。”阿德拉主教微微一笑。   蘭斯洛特雖然是用很隱祕的方式放走艾依梅的,但是對於刻意要找她的他們來說並不是什麼難事,尤其是她自己也似乎很想找到塔麗絲。和這個小姑娘的協議也是異常的順利,和預料的一樣,借用着她真的從塔麗絲的口中問出了那些事。   “不用謝,這本來也是我想要問的問題。反而是我要感謝你們,如果不是你們的幫助我還不知道哪裏去找答案,靠我一個人也根本走不到那個地方去。”艾依梅對着兩個紅衣主教鞠了一躬,然後淡淡地問。“現在我想知道的是,兩位打算怎麼樣處置我呢?”   “哦?有意思的小女孩。”阿德拉主教一笑,頗爲驚異地看了旁邊的因哈姆主教一眼。“怎麼,你覺得我們會處置你嗎?”   “我這樣知道太多東西的人繼續活下去的話,肯定會讓兩位大人覺得不大安全。而且兩位主教大人都不是仁慈的蘭斯洛特大人,自然沒有理由放過我。”   “哦?那你還敢自己回來?”阿德拉看着艾依梅,臉上的微笑依然是那樣的溫和,燦爛,好像面前是一隻很稀奇很可愛小動物。   “兩位主教大人真要殺我,我難道還躲得了嗎。既然你們能放心讓我一個去見我姐姐,自然是早有準備,不怕我泄密也不怕我逃跑了。雖然你們是在埃拉西亞,但是我知道我無論做什麼都逃不出兩位的眼睛。”艾依梅很鎮靜,那是和她的年紀和外表絕不相稱的老練。過多的磨難早已經讓她擁有了超出了這個年齡的心志和心思。   “恩,好聰明的小姑娘。”阿德拉主教點點頭,笑得更迷人了。確實如此,放在這小女孩身上的自然絕不止是那一個傳播聲音的小金屬片,而且一直都有幾隻鷹眼傀儡在監視着她。他有些捨不得地長長嘆了口氣。“你這麼小的年紀就有這樣的見識和膽量,真的是很難得……連我都有些覺得不忍心……”   雖然是這樣在說,但是阿德拉主教背在身後的手已經有了魔法波動在凝聚。這個小女孩知道的東西確實太多,如果不是爲了徹底消除痕跡纔等她回到這裏,早在得知了那些消息之後就讓她成爲一具殭屍了。雖然這裏是大教堂,但是以他們兩人的能力地位,這裏消失了一個誰也不認識的小女孩這種事情很容易就可以讓所有人都忘記。   但是因哈姆的手伸了過來按在了阿德拉的手上消散了那些危險的魔法力。他看着艾依梅淡淡說:“不用兜圈子了,你有什麼要對我們說的就直說吧。”   “我是想和兩位主教大人談筆交易的。”   “什麼?”兩位紅衣主教都是一怔。阿德拉隨即一笑說:“哦?憑你的聰明,應該不會是很無聊條件纔是。說來聽聽,你想和我們交易什麼?”   “因哈姆主教大人,您就是牙之塔和低語之森之間產生誤會,結果互相戰鬥的元兇吧。我聽格蘭登塔主說,您好像很想要世界樹之葉來救治您的兒子……”艾依梅股起了所有的力氣,看着因哈姆那看似平淡,實際上隨時都可以把她撕碎的眼神說。“如果我幫你們拿到了世界樹之葉,你們能不能幫我救出阿薩大哥來?” 第一百零二章 與虎謀皮(下)   “我早就叫他不要去的。”聽完了艾依梅的講述,艾爾婆婆皺眉哼了一聲。   “婆婆,我知道您一定不是普通人,也知道您一定也很擔心阿薩大哥,您……您能告訴我現在還有什麼樣的辦法能救出阿薩大哥麼?”   “我不知道還有什麼辦法……我就不過是一個退休了的老太婆而已……不過……”艾爾婆婆看着艾依梅輕輕搖了搖頭,她的目光明明清澈如水卻深不見底,可以把任何東西都反射得纖毫畢現,但是任何東西也觸摸不到她的底部。“從你的神態和語氣上能看,雖然悲切,卻好像並沒有真正走投無路的慌亂,你好像有什麼辦法?”   “我的確是有一個辦法,不過我也知道這是不是一個好辦法,但是現在,我也只能這樣了……我……我……我和兩個很壞的傢伙達成了協議,我去幫他們拿一件東西,他們幫我救阿薩大哥……我也知道這兩個人太危險了,他們都不是什麼好人,也許我是在與虎謀皮……但我不能就這樣等着阿薩大哥被他們殺掉……”   艾依梅並不知道這個艾爾婆婆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人,阿薩和塔麗絲都沒有對她說過這個老婆婆的真實身份,她只是模模糊糊地知道這個老婆婆並不簡單而已。   不過再不簡單的人,這畢竟是個已經隱居起來的老人而已,實在不可能連兩個紅衣主教兼死靈法師都不大能做到的事她卻可以做到。所以艾依梅也只是抱着姑且一試的心態來這裏告訴她阿薩被抓的事。   “婆婆,您還知道阿薩大哥有什麼朋友,也請您去通知他們一下吧……雖然這件事很難,但是能有多一個人至少也多一分希望……”   艾爾婆婆搖頭,冷冷說:“我不認識他什麼朋友,而且我就算認識也不會去告訴他們。光輝城堡戒備森嚴,誰又能潛進去把嚴加看守的人救出來?即便去了也只是徒勞送死罷了。”   “最重要的是我早已叫他不要去,這是他自找的。每個人都應該爲他自己的行爲復出代價。”艾爾婆婆冷冷地看着艾依梅。“而且我建議你也不要去。你要知道你自己是在和整個光輝城堡爲敵,你能是馬格努斯和蘭斯洛特的對手麼?而且你的盟友根本不能叫做盟友,你知道得太多,他們絕不可能放過你。只有百分之一的可能性他們願意幫你,而即便他們願意,他們也只有百分之一的機會能救出那小子。”   “即便只有萬分之一的機會,我也要用一萬分的力量去做。”艾依梅的聲音很輕,但是卻堅定如山。   “那小子如果知道你做這樣傻事,也是絕對不會贊成的。”   艾依梅沒有開口,但是眼神和表情沒有絲毫的動搖。   “話我已經說到這份上了,你要去做就去做你的吧。”艾爾婆婆轉過了身,不再看艾依梅。   “對不起,打攪了,婆婆。”艾依梅對着艾爾婆婆的背影彎了彎腰,行了個禮,走出了小屋。   聽着艾依梅的腳步聲漸遠,艾爾婆婆獨自在屋中長長地嘆了口氣。她坐在了桌前,怔怔地發起楞來。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站了起來,從牀下拖出了一個箱子,打開,裏面是一套黑色的衣服,一把形狀奇怪的匕首和一張金色的骷髏面具還有一些奇怪的道具。她看着這些東西,臉上似乎有些苦笑的意思。   就在她剛剛把手伸向箱中的這些東西的時候,臉上所有的表情都突然消失了,原本清亮深邃的眼神陡然變成了兩根針。她冷冷地說:“屋外的傢伙,如果你不想死就別亂動。這周圍有十個以上的魔法陷阱,我只要動動小指頭就起碼能殺死你二十次。”   “請放心吧,尊敬的艾格瑞耐爾,我並沒有惡意,我來這裏是有重要的事找你的。”屋外,一個很好聽的男聲傳來。   “能到這個距離才被我發現,你的身手也算不錯。我有段時間沒聞到公會中人身上的死靈魔法氣息了,不過我沒見過你,你應該是這二十年間加入的小傢伙之一吧。”艾爾婆婆站在門口,看着屋外遠處的中年男子冷冷問。“你叫什麼名字?”   “後學晚輩之名不足掛齒,您可以叫我因哈姆。”中年男子微笑着行了一個禮。雖然他只是一身很普通的打扮,但是舉手投足間的氣質風範卻遠勝任何恣意裝扮的貴族紳士。   “原來是你?”艾爾婆婆一怔。   “您知道我?”男子有些意外。   “聽說過,一直在搞風搞雨的小傢伙。你居然有膽量來我這裏?只是因爲你做過的那些事中的任何一項,我都有足夠的理由殺了你。”艾爾婆婆的眼光在因哈姆主教的身上掃了掃。“不過你既然敢來我這裏,相信也有能讓我不殺你的理由纔是。你是怎麼知道我在這裏的?”   “一個很有用的人告訴我的。尊敬的艾格瑞耐爾,本來我來這裏是想告訴你,那個你一直照顧着長大的年輕人,還有漆黑之星的劍柄都已經落到馬格努斯陛下的手中了。不過之前那個小姑娘不是已經來過你這裏一趟了麼,想必具體的情況你都已經知道了。”   “原來那小姑娘口中所說的壞人就是你麼?看來她的眼光還不錯,看得出你這個傢伙的本來面目。那你還來這裏做什麼?”   “當然是來幫您出謀劃策的了。”因哈姆很有魅力地一笑。“我知道您一定也在頭痛要怎麼去救那個小子。”   “救他?爲什麼要去救他?我還沒蠢到會去硬闖光輝城堡,尤其是馬格努斯那傢伙已經拿到了王者之戒,整個光輝城堡已經和他自己的意識相連,無論誰去都只是送死罷了。”艾爾婆婆看着因哈姆主教的眼神越來越冷,越來越銳利,聲音也是如此。“可能你還不知道,我這輩子最討厭的就是被人挾持利用。你是在找死。”   “我希望您還是聽一聽我的話。聽完之後您再下結論也不遲。”因哈姆臉上的微笑依然還在,還是那麼迷人。   “哦?你對自己的口才就這麼有自信?說不定我會有興趣在我的收藏品裏面加上只舌頭……”   “不是我對自己的口才有自信,而是我對您的判斷力有信心。”   “有意思,說說看。”艾爾婆婆倚在了門邊。   因哈姆苦笑:“不過在此之前,您是不是能請我進去?這裏雖然偏僻,但是讓人看見我在您屋外這樣遠的地方和您說話,實在也是有些詭異。”   艾爾婆婆想了想,轉身進屋。“滾進來吧。” 第一百零三章 對不起,請你去死(上)   每天進入牢房的不只有送飲食之類的劍士,連蘭斯洛特都要每天來親自檢視兩遍,檢察那些捆綁在阿薩手腳上的特殊鐐銬以及這牢房中發生的任何任何異常。   阿薩不得不佩服蘭斯洛特。身爲大陸地位最崇高,幾乎就是正義的代言人的騎士,他居然對好像對盜賊的各種小偷小摸的伎倆也是熟悉無比,阿薩所有的企圖舉動都被他輕易識破。而每天送來的食物也只是一碗稀粥,由劍士端到阿薩的嘴邊一飲而盡,三天之後阿薩就再也沒有什麼力氣了。   不過一直要到了第十三天,阿薩才真的明白自己是無法靠自己的力量逃出去的了。   在這十三天裏他已經把所有的方法都嘗試了,最後的一次他甚至強撐着悄悄把自己的骨骼弄碎,慢慢地從鎖鏈中脫出來。對於他所剩無幾的體力來說,這無疑是項漫長而痛苦的工程,還不能讓人察覺。他花了半天的時間纔在不弄傷內臟和大動脈的情況下把自己的和一小半肋骨折段,還要努力維持着外表上的不露破綻。但是蘭斯洛特走進來只看了他一眼,就淡淡說:“那個辦法我十五歲的時候就用過了。你現在滿頭都是冷汗,瞞不過人的。”   “十五歲……”阿薩苦笑,他一直低着頭假裝着昏迷,就是不想讓人發現他的滿頭冷汗。“原來你真的比我強,我忍得住這痛,卻忍不住汗。”   “我也忍不住,不過當時我被人剝了一小半的皮,滿身的鮮血,所以沒有人注意到罷了。”蘭斯洛特走上來幫阿薩的骨骼慢慢復位,用上治療魔法。“我告訴你,這不是個好辦法。就算你能脫出來,想要完全恢復傷勢和體力也不可能,剩下的幾乎也是束手就擒而已。”   “可以問問你當時是怎麼逃出去的嗎?”   “最後是靠着同伴來救我才逃出的,不過他死了……”   “你的意思是我也只有等着同伴來救嗎?”阿薩的眼角跳了跳。   蘭斯洛特捕捉到了這個表情,搖頭淡淡說:“你即便有同伴,也絕逃不出去了。這裏是光輝城堡,馬格努斯陛下的意識藉助着王者之戒可以把整個城堡都覆蓋住,無論是再高的高手也不可能潛入的。如果是正面進攻,則只是送死罷了。即便是死靈法師,也不可能是整個光輝城堡的對手。馬格努斯陛下其實也還希望着真有人來救你,那是個剷除掉那些危險人物的好機會。”   阿薩沒有回答。這正是他最擔心的事。如果知道了他被抓,會不會真的有人來救他呢?山德魯?艾爾婆婆?可惜無論是誰,面對的將是整個光輝城堡。他親眼看過那枚戒指在教皇手中發揮出的力量,那絕不是一個人能對抗的力量。   “不用這麼沮喪,你的死可以挽救數萬戰士的生命,是很有價值的。”   阿薩冷笑了一下:“照你的話說我倒還是應該高興了?可惜我沒有那麼偉大的情操,也沒有你們那樣什麼偉大的正義感。如果綁在這裏的是你,想必你一定會很高興了。”   “不,只要是身而爲人沒有人願意去死的,無論是多偉大的理由也是一樣,這是本能。不過,人總要有不比本能高些的東西,所以必須有所捨棄。”   “對不起,我確實沒有那麼崇高。”   “那我你不妨試着照我所說的去想想,想想你的死確實能爲很多人繼續活着,這讓你好過些罷了。有時候,崇高是件不錯的鎮痛藥。”蘭斯洛特微微笑了笑,這個笑容很深。   “謝謝關心,我沒那個習慣,不過我還是要感謝你,我知道你讓我好過了不少。要不是你,我現在只能是一條沒有手腳的人棍。”   “我只是答應塔麗絲一些小事罷了。”蘭斯洛特深深地看了阿薩一眼,輕輕嘆了口氣。“我知道你並不是個壞人,不過沒辦法。我也沒有什麼高尚無比的情操,只是在我來看,覺得數萬戰士的命比你重要得多罷了。”   “所以對不起,請你去死吧。放心,不會等太久了,陛下說王者之戒的力量快要恢復了。以後我們見面的機會也許不多了。”   蘭斯洛特走出了牢室,如城門一樣寬厚的鋼鐵大門轟的一聲關上,牢室中又是一片黑暗。   “混帳……真的要死了嗎?我不想死啊……婆婆,別來這裏啊……”黑暗中,阿薩的自言自語的聲音孤孤單單地迴盪着。   歐福,塞得洛斯現在正在辦公桌前看着幾份報告,眉頭緊鎖。   賽萊斯特並沒有對歐福採取任何的行動,反而是把所有的兵力集中到了南方的沙漠中,一舉攻佔了長久以來佔據那方的遊牧民部落。這似乎對歐福來說應該是個好消息,但是塞得洛斯卻高興不起來。   歐福現在最需要的就是時間,而賽萊斯特這樣的表現不只是給歐福時間,幾乎是在任其發展。桑得菲斯山脈那方面的進展一切順利,牙之塔的態度也明確了,戰爭準備也越來越足,隨着時間的流逝幾乎每一天歐福都會比之前更強一些。   馬格努斯無論從哪方面來說都似乎不可能做出這樣的蠢事。唯一的可能就是,他已經不在乎歐福能怎麼樣發展了,他手裏已經握着一隻足可以扭轉所有局勢的王牌。   這到底是什麼樣的王牌塞得洛斯並不十分清楚,自從光輝城堡中大天使和火鳳凰驚天動地的一戰,塞得洛斯幾乎就失去了所有在信教國中佈置的暗探。當時勝利的不只是教皇和那隻幻化出的大天使,更是整個教會對人心的收攏和凝聚。只要不是窮兇極惡到了極點,稍微心中還有一丁點信仰的人都被那真實的天使形象懾服,原本縹緲虛無的概念一下成了活生生的存在,無人再敢懷疑這世上是否真的有神。   花了很大的力氣,塞得洛斯才收集到了一些模糊的信息,憑他的推理能力稍微想一想,也就大體明白了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那小子被抓,和馬格努斯現在的詭異舉動有什麼關係嗎?”塞得洛斯皺眉,叩着桌面自言自語。“要不要去救他出來呢……至少也要想辦法去問個清楚……” 第一百零四章 對不起,請你去死(下)   營救阿薩這個念頭只在塞得洛斯腦海中晃了一下,幾乎還沒來得及完全浮現出來就被徹底否決了。   確實,如果說要去救一個人,以格魯爲首的歐福獸人精銳部隊無疑是最好的人選,但是這個要救的人,絕不值得救人的人去冒險。   雖然塞得洛斯不得不承認阿薩還是幫了他不少而且是很重要的忙,從他本人來說也很喜歡這個年輕人,但是無論是再多的感情方面的理由,只需要一個客觀上來說的不值得,就可以完全被否定。   即便救他出來之後也許因爲這個恩情可以讓他永久性的加入歐福,但是阿薩對歐福的作用再大,也不會大於格魯。而真要組織去救人的話,所冒的危險也絕不是一分半分,所有的價值,可能性,概率,換算成各種數據在塞得洛斯的腦袋裏飛快地飛舞了一下,就立即做完了這個複雜無比的加減法,得出了結論。   “對不起了,小子,我也沒辦法了……還有,我們的合同已經到期了呢……你自求多福吧。”塞得洛斯長長地嘆息了一口氣,把這幾份報告摺疊起來,在油燈上點燃。紅黃色的火光旺盛了一下,轉眼就成了灰燼。不知道爲什麼,他心裏很有些悵然。   他甚至不打算把這個消息通知小懿。雖然他對這位女宰相的理智也是很有信心的,但是爲了預防萬一,女人畢竟是女人。   其實上位者並不就是冷酷無情的,他們同樣也有感情,甚至因爲工作通常很多考慮的事也太理性機械,他們甚至比普通人對感情更珍惜,只是在做出選擇的時候他們都不會選擇感情而已。他們的人已經成爲了事業的一部分,感情只是種奢侈品而已。   即便是對歐福有一丁點損害,不利的可能的選擇,塞得洛斯都絕對不會去選。這固然是他傾注了全部心血和精神的事業,但是從某些角度上來說,塞得洛斯甚至覺得歐福比自己的生命更重要得多。   這城市的建立是一個無論是從任何方面來說都是空前的壯舉,也許還將是整個大陸史的一個前所未有的轉折點,在這裏發生改變的不只是人類的歷史,還是一部更大更廣闊更多元化的歷史。一旦想到這些,塞得洛斯就禁不住激動,那不再爲其餘任何事激動的心臟就跳得更有力更賣勁,好像輸送出的血不是爲了他的肉體是爲了歐福。只要是爲了這個偉大的事業,他可以毫不猶豫地把自己的一切都奉獻出來。   塞得洛斯走到了窗前,現在已經是深夜,滿天的星星不停地閃爍,一絲月牙兒亮得有些耀眼。人都是渺小的,軟弱的,所以才喜歡把自己掛在一些偉大,永恆的事物上,藉此來給自己一個可以超越生命的偉大幻覺。   突然發現自己居然會有了這樣的感慨,塞得洛斯苦笑了一下,有些奇怪。原本已經和一臺巨大複雜的機器一樣客觀的頭腦,不知道爲什麼今天這個時候居然有了些奇怪的感觸。   遠處兩隻飛禽的身影撲騰了一下,然後沒入黑暗中消失了,塞得洛斯的眉頭皺了一下。蠻荒高地並不是很多飛禽出沒的地方,而且這兩隻飛禽居然好像是從來不會在這裏出現的烏鴉。   “難道是……”塞得洛斯想了想,卻搖了搖頭,轉身走回了桌前坐下。   傀儡鷹眼是笛雅谷死靈法師們才能修習的特殊魔法,而且並不是隨便哪個死靈法師都捨得在這個極度耗費精力和時間的法術上浪費。除了尼姆巴斯之外,似乎只有維德妮娜這樣魔力和時間幾乎取之不盡的巫妖怪物才練習了這樣的法術,而這兩人很明顯都不可能再用這個法術了。   “應該不會是吧……”塞得洛斯吁了口氣,他剛剛要伸手去取桌上的一份文件,卻立刻怔住了,直愣愣地看着對面的牆。   牆其實沒有什麼古怪的,古怪的是上面的影子。後方的那一大盞油燈的光芒照在牆壁上,把兩個影子也一起打在了上面,但是至始至終,這房間裏並沒有另外的人。從這影子的角度上來看,這影子打出來的真實物體似乎應該是在他的身後。   塞得洛斯沒有轉身去看。他的感覺,甚至下意識地用了一個小小的偵察法術都無法察覺到背後有人,但是他偏偏知道後面一定有個人,雖然沒有看,聽不到,連氣溫似乎也沒有變化法術也沒有反應,但是他卻知道一定有人。因爲出於一種本能的反應,他不想回頭去看。   “是你?”只是短短兩眨眼的時間,塞得洛斯就知道了身後的這人是誰。他並沒有扭頭去看,他不敢,但是他卻猜得出。   “啊。很多年沒見了。”背後一個聲音響起。“不過你最好別動,我不想見你。”   塞得洛斯干咳了一聲,問:“冒昧地問一下,你來做什麼?”   沉默了半晌,背後的聲音反問:“你說呢。我會來做什麼”   “不會吧……”塞得洛斯的聲音突然變得乾澀了起來。“我實在是想不通你有什麼理由……還有,你不是應該已經歸隱了麼?”   “別廢話了。我的習慣你知道,還有什麼話儘快說吧。我是看在大家也算認識的份上纔給你這個機會說說最後的話。”背後的聲音冷冷道。   塞得洛斯也沉默了一會,這纔開口說話,他的聲音越來越乾澀,像被人在喉嚨裏灑了把熱沙子。“剛纔那兩隻鳥真是鷹眼傀儡嗎?”   “對。”   “是你的?”   “不是,算是我的委託人的。”   “你的委託人?是誰?用什麼來委託你的?我也許可以出到更高……”   “最後一次提醒你,別廢話。你知道我的習慣。”   塞得洛斯悶哼了一聲,似乎很痛苦又很無奈,最後長嘆了一口氣說:“那請你想辦法轉告我的手下,一定要儘快想辦法對付這種傀儡術的偵察,否則我們對教會的部隊難有勝算。”   “就這些?”   “不,還有。”塞得洛斯深深吸了口氣,然後緩緩說:“其實我聽說笛雅谷……來……”   最後這一個發音塞得洛斯是用全部的力氣去高喊的,然後下一個瞬間他的身邊至少有五面魔法火焰盾牌憑空燃燒了起來,皮膚上也突然出現了一層厚厚的石塊,還有一陣旋風圍繞在他防禦十米之內,連巨大的辦公桌都被這股旋風吹得飛起,風中甚至有無數的電火花和刀片般的雪片。   這是真正的瞬發魔法,從完全沒有任何徵兆到把這幾個魔法施放出來前後不過一眨眼的時間,而這施放出來的魔法強度和種類也穩居大陸五大魔法師之列。只是很可惜,這些魔法沒有任何的效果。   不是說這些魔法對他背後的那個人不起作用,而是當這些魔法被髮出來的時候他背後的人已經不在了,而且他的喉嚨上也被切開了很大很大的一個口子,把他剛剛要高喊出的聲音全部切斷在了裏面。   如果說從完全沒有徵兆到發出魔法的時間是一眨眼,那麼這個人消失,塞得洛斯的喉嚨上開了口子的時間最多隻有四分之一眨眼。   喉嚨上的口子很大,很深,而且帶着些奇怪的魔法,鮮血如噴泉一樣從這個老人的喉嚨裏噴出來,灑落在他自己施放出的旋風中,灑得滿屋都是。血很紅,噴得很有力量,一如這個老人般精力充沛,動力十足。   “對不起,請你去死吧。”這個聲音已經是從屋外傳來的了。   接近三千……電腦出問題,重裝好麻煩。   這兩天隔壁喂的雞吵得我睡不着,痛苦…… 第一百零五章 暴走(上)   塞德洛斯城主死了,被人刺殺了!   整個歐福已經成爲了一個隨時會噴發的活火山,曾經井然的次序已經蕩然無存。到處都有激動無比的獸人在嚎叫哭喊,揮舞着武器擊打着地面和牆壁,如果不是還有些有威望的長老還能保持些清醒,制止着族人的行動,恐怕歐福現在已經完全失控了。   塞得洛斯並不是獸人們心目中的神,神不過是一個用來寄託和膜拜的東西,有時固然是偉大和崇高的,但是卻絕沒有一個在身邊真正值得尊敬和仰慕的人更能打動人心。而塞得洛斯對於獸人來說,又何止是值得尊敬和仰慕而已。之所以他們能生存到現在,能有這樣一個完全是以前無法想像的城市,能夠有一個和人類平等的地位,這一切的一切都是塞德洛斯給予他們的。他不是神,神也沒有他這樣的地位。   歐福到處充斥着獸人們悲哀的嗥叫,幾乎有半數的獸人都陷入半狂暴的狀態中,空氣中到處都是獸人們狂怒之時散發出的濃烈激素味道,好像爲塞德洛斯瘋狂的不是獸人,而是這個他一手建立的城市。   歐福的心臟,巨大的市政廳中。這裏卻和其他地方完全不同,沒有一丁點的騷動和混亂,有的只是凝重得幾乎要滴出鉛汁的沉重氣氛。   城主辦公室中,塞德洛斯的屍體依然靜靜地趟在地上。房間中依然是那股濃郁的血腥味,那都是塞德洛斯身體中的血,這個精力充沛的老人現在只是具靜悄悄的屍體,以一個可怖的樣子倒在乾涸了的血跡中,展示着他喉嚨間的那巨大的傷口。   一把帶血的匕首橫插在門梁之上,那是兇手留下的唯一線索。屋子裏事物都不曾挪動過,這都是爲了留給格魯看個清楚。他今天早上剛剛接到消息,從桑得菲斯山脈趕回來的。   “賽萊斯特……”格魯伸手從房樑上拔下了匕首。這是一把十字架般的白銀匕首,無論是刀身還是柄部上都雕刻着無數精密的花紋,是教會的審判所所用對罪大惡極的異教徒執行最後死刑時所用的工具。他的聲音重得像是把一個個的鉛塊朝地面上扔。他眼神和表情已不是平時那如看不透的深海一樣的莫測,雖然看起來好象沒有什麼變化,但是沒有人敢去直視他的眼睛,甚至不敢靠近他。   門外的半獸人嗚咽着說:“暫時沒有查到什麼太多的線索,包括塞德洛斯大人遇害的這間屋子裏,讓最擅長追蹤的狼人長老來檢查過,雖然長老也很激動,但是他仔細檢查過了,他說沒有發現任何人進來過的痕跡,連氣味也沒有……但是這裏明明是有城主大人和刺客戰鬥過的痕跡……”   “不是戰鬥,他根本沒有戰鬥的機會,一擊致命……”嘎吱嘎吱聲中,白銀匕首如同一團廢紙在格魯的手掌中扭曲變形。“還有什麼其他的沒有……”   “今天早上南邊負責巡邏蜥蜴人來報告,雙足飛龍在一處灌木叢附近好象聞到了什麼巨大飛禽的氣味,估計是有獅鷲從那裏經過……”   “馬上集合所有的部落首領,召開會議。”格魯冷冷地說。聲音波瀾不驚,但是半獸人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格魯手中已經被揉成一團的鐵塊飛了出去,然後是轟隆一聲,一面用巨石壘砌的牆壁都垮了。   “諸位,我不贊同這個決定。”波魯幹大人站到了椅子上說。   “你沒聽到我們的問題嗎?矮子,我們是問你需要多久才能聚集起所有的部隊,怎麼樣安排才能用最短的時間裏通過……”一個食人魔首領大聲嗥叫。他的眼睛裏全是血絲,如果不是這些年在歐福培養出的理智,幾乎要讓他發瘋的憤怒早就讓他把所有能見到的人類全部撕成碎片。   波魯幹大人努力揮動着手臂,即便是這樣他的身材也比在座的獸人們矮小上太多,和他的聲音一樣顯得微不足道:“諸位,我知道你們對塞德洛斯大人的逝世很悲痛,但是諸位也要知道,我們這樣做並不合理……”   “你沒聽到我們的話麼?”獸人們的咆哮聲立刻把他的聲音都淹沒了。   “這件事情有些古怪,雖然塞德洛斯大人的性命是賽萊斯特早已想要的了,但是……總之這事好像不大對……如果他們真有能力這麼幹,應該早就這樣幹了,拖到現在才暗殺……”波魯幹大人努力地提高聲音,幾乎是在吼叫。“而且,我們的優勢是在潛力和發展……我們用不着現在就……”   一片更大的怒吼聲幾乎要把波魯幹大人震倒,幾個激動過分早就已經陷入半癲狂的獸人差點朝他衝過來。   理性在失控的感情面前是沒有任何效果的,尤其是這些還是原本就本能遠超於理性的獸人。雖然明知道這一點,但是波魯幹大人還是很不甘心,他暗自嘆了口氣,喃喃地說:“塞德洛斯大人已經死了啊……雖然我也尊敬他,但是已經死了的人,並不值得活着的人再去爲他……”   轟的一聲巨響,波魯幹大人徹底地癱倒在了椅子上,滿天的碎片如雨而下,有他背後的椅子靠背,還有更後面的牆,以及他的頭髮。   今天他沒來得及梳理頭髮的,而從今以後大概不會再梳理了,他現在幾乎成了個禿子。原本茂密蓬亂的頭髮現在只剩下一些參差不齊的短樁,其他的頭髮以及和他背後的椅子,牆壁一起粉碎,滿天飛舞。   “別說些可能激怒我的廢話,回答問題。”格魯坐在對面,似乎動都沒有動一下,語氣平靜,眼神深邃得可以把人吞進去再碾壓成碎片。   所有的獸人都安靜了下來,剛纔那麼激動,好像隨時都可以把他扯成碎片的獸人們都全部不動了,他們都在看着格魯。   波魯幹大人頭上的汗如小溪般的狂流而下,他知道,只要差一點點,這滿天飛舞粉碎而下的就是他的腦袋碎片了。而這一點點也並不是刻意留下的餘地,也許在格魯的心裏或者手上的某根肌肉上,真的就是一點點的距離。   他這才知道,這些身爲首領,應當有相當的自制力和理性的獸人們爲什麼會這樣的失控了。那憤怒並不單純,並不是出自他們自身,更多的是出自連他們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恐懼。這種恐懼來自與這裏的主宰,那個已經從潛意識最深處影響着他們的人。   殺氣,那不是平常的,外溢的殺氣,而是出自更深處,沒有人感覺得到但是卻沒有人能不被影響到的殺氣。格魯看起來並沒有什麼太激動太憤怒的痕跡,但是事實上他有可能是這裏最憤怒最激動的人,只是這種激動憤怒都隱藏得很深,但是那從最深處散發出的殺氣和殺意卻已經漫溢出來,蔓延到了周圍所有人的身上。   這些獸人首領們什麼都感覺不到,但是靈魂最深處的本能卻告訴他們正處在一隻狂野暴怒的巨獸旁邊,隨時有可能被撕成碎片,所以他們纔會這麼焦躁憤怒無法自抑。   波魯幹大人很清楚,這種情況之下,無謂的堅持已經完全沒有必要了。他不想成爲被這隻巨大的猛獸撕成碎片的第一個。他長長地嘆了口氣,回答“我知道了。”   和歐福那即將就要爆炸的氣氛相反,卡倫多依然是那麼平靜,平靜得像是這裏永遠不可能發生些什麼,尤其是這座連在這裏都算偏僻的小木屋。   “你有把握歐福的反應會是那樣?”   “預料野獸的行動永遠比預料人的簡單,因爲他們的反應都很直接。歐福不是沒有有頭腦的傢伙,但是絕大多數都是頭腦簡單衝動強烈的野獸罷了。他們手裏有什麼牌我清楚,所以他們會有什麼反應我也清楚……”平民打扮的紅衣主教一笑,笑得很有自信。他手裏拿着艾爾婆婆的那半截權杖在玩把。   “但願一切都能按照你的計劃進行。”   “您應該對事態的發展有些信心纔是……其實不用那麼操心的。”   “難道你不操心嗎?”艾爾婆婆轉過身來,看着主教淡淡地問。“如果事情出了岔子我是不會放過你的,除你一輩子窩在光輝城堡藏在馬格努斯的屁股下面。否則我保證你的下場比塞德洛斯要慘上一百倍。”   “您應該知道我是絕對不喜歡那個地方的。”主教苦笑了一下。“不過現在我倒真是有些操心,只是並不是操心這個,而是操心我可愛的小盟友罷了,不知道她那裏進行的如何。”   “您也一定要清楚,即便是有尊敬的您在其中,交易就是交易,如果她不能辦到她所說的,一切都不可能。我相信您的能力,您也一定要相信我的安排……”   紅衣主教的笑容依然還是那麼優雅自信,有風度,看不出一點慌亂,他反覆看着手中的半截權杖,好像想從上面看出一朵花來。 第一百零六章 暴走(中)   “因哈姆這段時間去哪裏了?”   “我也不大清楚,因哈姆只是告訴我他有些私人的急事需要處理就離開了。”阿德拉主教垂頭回答。   教皇環視着周圍。大廳中,周圍那原本映照出蠻荒高地各處情況的數十個水晶球上畫面全部已經熄滅了。沒有了魔法師的指揮,傀儡鷹眼都無法長時間活動。   “私人的急事?”教皇沉吟着,不知道是不是因爲這段非常時期的緣故,他有些心神不安。他很明白這個半屬下半盟友所具有的能量的,雖然他好像只是單身一人,沒有什麼龐大的勢力,但是他能幹出的事比絕對比任何勢力都多都大。   特別是到了現在,和這個盟友之間的關係已經變得非常微妙的時候,需要和他的合作,當然更需要對他的防備,即便這防備看起來似乎有些過分,但依然還是有必要的。   “儘快讓他回來。”   “但是陛下,我現在也不知道他在哪裏……”   “不知道就去想辦法找,我知道你一定有辦法。對不對?”教皇斜看了阿德拉主教一眼,然後又看着那些水晶球淡淡說。“你提醒他一聲,賈維主教最近身體有不適,無法進食,我們都束手無策,可能需要他來看看……”   “可是陛下……我實在是不大清楚……”   “不用擔心,也許用不了多久他就會處理完那些急事回來的。他應該知道憑賈維主教那樣的身體,恐怕撐不了多少時間。”教皇冷冷地說。   “看來我們用不了等多少時間了。”因哈姆看着水晶球說。   水晶球中,歐福的街道之上全是跑動着的獸人,雖然無法傳送聲音,但是隻是看到那景象也可以感覺到獸人殺氣騰騰的嗥叫震耳欲聾,喧鬧無比。大隊的全副武裝的狼人和食人魔正在集合,他們身上的鎧甲,手中巨大的武器在陽光下反映出猙獰無比的光芒,無一不是瞬間就可以把普通人變成肉泥的恐怖兇器。   還有半獸人在驅趕着巨大的蠻牛,騎着狼,半空中飛舞着雙足飛龍,這些動物也在空氣中過重的殺氣和騷臭中激動,嗥叫着。整個歐福宛如一個巨大的即將爆發的炸彈,一觸即發。   這樣的氣氛之下,當然不會有任何人去注意幾隻隱藏在高樓的屋檐陰影中的小飛禽,這些小動物也像死了一樣不動彈,只是靜靜地用毫無生氣的眼睛看着外面的一切。   “遺憾,塞德洛斯先生的遺願暫時是無法實現了,至少現在可不能去通知他們有鷹眼傀儡在窺視着他們……讓您打破了您一直以來的原則,我實在是很抱歉。不過他們用不了多久就會發現這”   “現在打破的原則已經夠多的了,我原本曾經決定不再殺人的。”艾爾婆婆也淡淡地看着水晶球,雖然她一直都顯得很平靜,但是眼光中已經有了些和以往不大相同的東西。“所以這次你最好祈禱一切順利。我都可以感覺到自己好像有些失常了。”   “我知道您的心情不大好,不過最多還需要一兩天的時間我們可愛的獸人朋友們就會出發……正好,那基本上也是我的極限。現在這樣的環境下我消失得太久,馬格努斯一定不會很高興……不過只要歐福一開始行動,賽萊斯特那裏就基本沒有什麼太大的問題了,我會保證那裏一切順利的,剩下的就是那個小妹妹的問題了。”   “給我一張賽萊斯特的傳送卷軸。”艾爾婆婆突然說。   “對不起,不行。”因哈姆搖搖頭。   “我現在不是在和你協商。”艾爾婆婆的聲音冷了起來,之前的只是冷淡,現在的已經成了刀子般的冷硬。   “對不起,現在的所有一切都是在協商範圍之內。因爲這個交易太大,大得足夠把我們都包進去。”因哈姆聳聳肩,臉上的微笑依然不改。   “我不喜歡被人牽着鼻子走,還有,我對你的耐性已經逐漸接近我的底線了……”艾爾婆婆看着因哈姆主教的眼神越來越尖銳,如同燒紅了的針。“你要相信,我至少有一百種方式讓你生不如死。”   “您也要相信,這樣對誰也沒有好處。”因哈姆看着艾爾婆婆,他的眼神並不鋒利,也沒有什麼威攝力,但是無論艾爾婆婆的氣勢再強再凌厲,他好像一個無底的深谷,沒有任何的反應。   兩人這樣互相對視了半晌,因哈姆終於從懷中拿出了一個卷軸。“賽萊斯特的卷軸我不能給您,不過這裏有另外一個,也許對您來說也是一樣有用的。您不用說我牽制您,其實大家都不是爲了自己,但是也都不怎麼會計較自己的性命。”   光輝城堡。   “你終於回來了,怎麼樣,私事處理完了麼?”教皇看着剛剛回來的因哈姆主教,微微鬆了口氣,問。   “謝謝陛下的關心,已經差不多處理好了。”因哈姆對教皇行禮點頭。“我這就可以準備啓動鷹眼傀儡……”   “恩,暫時也不用慌在一時了。賈維主教的身體不大好,你先去看看吧,不過有了你的照顧,相信一定很快就會好起來的。”   “謝謝陛下……只是,我有一件事希望陛下能夠答應。”   “哦?你說說看。”教皇有些意外。因哈姆一直以來都沒有對他提過任何的條件,索要過任何的事物。   “那兩個死靈騎士的殘骸……希望您能夠給我。”   “你要那個?做什麼?”教皇微微一怔。這兩個由最精深的死靈魔法創造出的怪物確實是魔法的藝術品,但是在自己的手上,和在死靈法師手上的意義就完全不一樣了。他不得不慎重考慮考慮。   “我一位朋友對這方面的魔法研究很有興趣,他答應只要我給他,他就想辦法醫治我兒子的傷勢,雖然不可能把他治好,但是至少能比現在好上一點。所以……請陛下把那兩個死靈騎士給我,陛下這樣的大恩大德,我一定銘記在心……”   “不用多說了,你拿去就是了。希望你朋友真的能把賈維主教治好,我也盼着看到他又能重新站起來。”教皇點點頭。這個他一直提防着的人居然服軟,出言懇求了,這讓他意外之餘有些放心,這似乎說明了對方的內心中似乎確實已經認同了處於自己之下的那個位置。   最關鍵的是,現在確實是最需要他的時候,只要把這個時期順利度過,計劃順利實行……這樣的危險人物大可不必活在世上。而離計劃實行的時候也已經不遠了,這麼短的時間他也玩不出什麼花樣來。賈維身上的傷他也看過,世上絕沒有一個人能把那樣的傷治療好,不用讓他站起來,只是能讓他醒個一半來都絕對可以算是奇蹟了。   聖潔宏偉的光輝城堡中,連地下室都那麼幹淨,乾燥,明亮,像一箇中檔的小旅館的房間。賈維就躺在地下室中的一張軟牀上,他已經躺了不少的時間了,而且也許一輩子都會在上面躺着渡過。   他身上的嚴格說來並不是傷勢,而是山德魯用死靈魔法把他身體中的所有機能,生機,組織都全部扭曲揉捏成了一個死結。他的骨骼和肌肉已經彼此不分,有些地方是血管和神經的作用完全顛倒了,肝臟參與了呼吸的功能肺部可以消化食物,偏偏這個死結還能自我循環生生不息並沒有真正地死到家。連他所有的意識和精神力都被死靈魔法絞成了一團。   誰也不能說他是死了,但是誰也不好肯定他是不是真的還活着。   ‘這是送給被他害死的人還有被你害死的人的禮物’這是山德魯在他背上留的一行字。   只有在看着賈維的時候,因哈姆臉上隨時都掛着的那種迷人微笑才完全消失了,有的只是無法掩飾的悲傷和無奈。   兩個死靈騎士的軀體已經送來了。當日他們在大天使的斬首巨劍下被一分爲二,如果只論這腰斬,這種傷勢對於兩個真正的不死怪物來說和手指頭割破點皮也沒什麼區別,但是最重要的是,斬斷他們的並不是普通的武器,而是由實質化了的白魔法凝聚而成的斬首巨劍。   那隻大天使是由無數信仰的精神寄託,還有上百位頂級白魔法師死後遺留在光輝城堡中的魔力,念力凝聚而成的,當時那只是充斥在空氣中的白魔法就足夠讓人如受到頂級治療術一樣的起死回生,更不用說這念力和魔法力凝聚出的最強最烈最有破壞力的斬首巨劍了。   阿基巴德所留下的密法再高明,山特的死靈魔法再高超,也不可能和這超越了人的力量抗衡。在斬首巨劍之下一刀兩段的不只是兩個死靈騎士的身體,還有他們身體中的魔法結構,原本充斥這死靈魔法的軀體被那一劍中蘊含的巨大白魔法給整整洗滌了一遍。現在這再不是兩個死靈騎士,只不過是兩具製作得異常精密強大的軀體而已。   “拜託你了,斯蒂芬老師。”因哈姆對着和他一起走進來的老人一躬到地。 第一百零七章 暴走(下)   羅得哈特和希力卡兩個人,卻是四截身體,垃圾一樣地堆積在地面上。雖然是腰斬,但是內臟那些東西還是沒有到處外溢,光輝城堡的牧師們自然也看得出這兩個恐懼騎士是非常精美的魔法藝術品,都保存得很好。   斯蒂芬半蹲在地上,仔細擺弄着這四截殘骸。   “斯蒂芬先生,教皇陛下希望能觀看您的治療過程。”一個老神官走進來對斯蒂芬說。他的態度很恭敬,這爲斯蒂芬先生雖然並不是教會中人,但是早在二十多年前,還是德肯陛下擔任教皇的時候他就已經是光輝城堡的常客,是德肯陛下的一位好友。   斯蒂芬站了起來,用眼神和因哈姆主教交流了一下,然後對神官點頭:“沒問題,到時候我會通知馬格努斯陛下一聲的。”   “看來馬格努斯很好奇,好奇我到底會用什麼方法把你兒子治好。”神官退出之後,斯蒂芬對因哈姆笑着說。“不過好奇的可不只是他,連我自己都很好奇。”   “山特製造出的兩個恐懼騎士真是難得的藝術品,可惜了……這兩個小傢伙幾乎被白魔法的波動洗了個澡,連腦子裏的魔法印記都被洗刷得空蕩蕩的了。改造的部分依然是完美無缺……如果用作人體的材料,確實是很不錯的東西……不過你要知道,就算是山德魯和山特來這裏,也不可能完成這個改造。畢竟你兒子還是個活人,而不是可以隨意擺弄的殭屍。山德魯已經把他弄成了那樣,除非有很強的白魔法一直維持着他的生命力,才能保證長時間的改造中他能活着,否則我只能盡力而爲了。而要想保證這個改造的完美,這個白魔法的強度和持續時間我看就算馬格努斯和三位紅衣主教一起聯手……”斯蒂芬聳聳肩膀。“你明白我的意思了?他肯定不會願意的,你兒子是他手裏的一張牌。”   因哈姆點頭:“明白。不過您可以放心,時機一到,這些問題都可以迎刃而解。”   “就算是這樣,你兒子的身體能好,但是神志我可就……山德魯的手段很厲害,如果艾斯卻爾還在的話我們兩人聯手還有希望,但是現在……”   因哈姆一笑:“這一點斯蒂芬老師您不用擔心,我自然有解決的方法。”   斯蒂芬皺起了眉,但其中卻是一種似笑非笑的神情看着紅衣主教:“哦?你的法子似乎很多,也很有些奇妙……連我都完全猜不透……”   因哈姆搖頭苦笑了一下,說:“微末小技,只不過運氣比較好,最近得到了些好機會罷了。只要斯蒂芬老師能夠將小兒……”   斯蒂芬擺了擺手說:“不用多說了。你放心,這既是你我之間的交易,也算是我對你的回贈吧,你告訴了我很多我一直想知道的事。”他苦笑着長長地嘆了口氣。“我都不知道是不是該把這些東西告訴山特,他是已經在阿基巴德大人的預言中活了這麼多年,一直無怨無悔地守着那個該死的地道入口,一下告訴他這些東西,我不知道他會不會以爲我在胡說八道把我教訓一頓。”   “真正的清明高遠是在於自己的心,而不是在於那外在事實究竟是怎麼樣。他必定會這樣說吧。”因哈姆苦笑。   “也許真的是這樣吧。但是這些東西永遠是說來容易,要真正做到的人卻有幾個?至少我就不怎麼做得到,要不然我也不會去遠東十幾年了。”斯蒂芬搖頭,嘆氣。“我一直希望知道真相。想不到當知道了之後,反而卻更迷茫。”   “果然,能夠給人安全感和界限的,就只有遙遠不可及的虛幻。當能把這些東西拿在手裏,好好看清楚真相之後,卻會失去他們原本的作用。”   “但是能夠把儘量多一點的東西握在手中,那感覺終究是不錯的。”因哈姆笑了笑,從懷中拿出了半截權杖。   “也對。”斯蒂芬看着這半截權杖,眼睛一亮,一笑。“如果是以前,我是不會對這東西感興趣的。不過現在……確實不大一樣了,用不着清明高遠,自然可以做點有趣的事了……”   “時機一到,您在這裏放心地進行改造手術,我自然會去取另一半,到時候我保證您拿到手的就是德肯陛下當年手上的那一支權杖。”   “恩。”斯蒂芬點了點頭,又皺眉。“不過你老說時機時機,到底是什麼時機?要等到什麼時候?”   “應該不會太久吧……到了您自然就會知道了……”因哈姆也皺眉。“不過也有些出乎我的意料,居然現在還沒有……”   “來了。”因哈姆猛地扭頭看向了地面的方向。   比他出聲還早,斯蒂芬也轉身看向了那個方向,瞳孔陡然一縮,驚問:“那是誰?”   他們所看的方向並沒有人,而是地下室的巖壁,不過他們注意的則是越過了巖壁的遠處。那是光輝城堡廣場的方向,傳送魔法陣所在的地方。   “誰?”守護在傳送魔法陣旁邊的所有聖堂武士和高階牧師們也都在驚呼。   傳送魔法陣的中央有藍色的光冒起,這是有人使用了光輝城堡的傳送卷軸。只是這並不是讓周圍的人驚呼的理由,這個傳送魔法陣的使用頻率並不低,讓他們喫驚的是這傳送過來的人,或者說不是人。   傳送的魔法光芒還沒有消散,所有人都看不清傳送過來的到底是什麼人,但是從所有人都在第一時間對這個人都有同一個感覺,或者直覺。   不是人。   如果是作爲人,應該絕對沒有這樣的殺氣。這甚至已經不是殺氣,也不是殺意,就是殺。   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   這就是所有人,不只是守護在傳送魔法陣旁邊的聖堂武士和牧師,也不只是因哈姆和斯蒂芬這樣感覺敏銳的法師,而是整個光輝城堡中的所有人的感覺。所有人注意到了這個人帶來的這陣氣息,這是針對着整個光輝城堡而來的氣息。這超越人類的殺氣甚至也超越任何野獸,兇猛狂暴放肆不羈肆無忌憚殺一儆百以殺止殺殺殺殺殺……   就在周圍的聖堂武士驚呼的時候,這個身影就帶着一身的藍色傳送光芒衝了出來,開始了……   殺。 第一百零八章 亂戰(上)   藍色的身影剛剛一動,周圍的聖堂武士都開始拔劍,牧師們都吟念禱文。   這些負責守衛傳送魔法陣的都是賽萊斯特的精英。即便他們剛剛被那殺氣,殺意所震撼,反應也絕對夠快,動作也絕對夠穩。但就在聖堂武士拔劍,劍被拔出,這不過一眨眼功夫裏已經有十多個人變成了破碎的屍體。   即便是拔出了劍,也似乎沒有任何的作用。唯一隻有一位武技最高的老聖堂武士能夠朝那個飛速移動的身影刺出了半劍。   那身影的速度已經超越了周圍人的肉眼捕捉能力,只有這個老聖堂武士憑着多年磨練的武技,憑着感覺能夠將劍刺出去。但是也只是刺出了半劍,因爲這憑感覺的一劍他剛剛刺出,多年在戰場和殺陣中打滾磨練出的本能直覺又讓他立刻收了回來,朝旁一個打滾閃躲。   在無數次戰鬥和生死之間磨練出的本能和感覺已經是人體所能達到最快的反應了,但是再快的反應,也不可能彌補上實力的差距。這位刺出了半劍的聖堂武士連閃躲也只閃躲了一半,然後他的上半身就飛了出去。   藍色的傳送光芒已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團更強烈的白色鬥氣光芒。那光芒白得耀眼,但是在所有能看到的人眼中那卻比任何黑任何猩紅更讓人從靈魂深處生出恐懼生出戰悚,那是代表了死代表了殺的光芒。   白色的鬥氣光芒在傳送魔法陣周圍飛速移動如同掀起一陣暴風,而擁上的劍士,牧師則像碎紙屑一樣被吹起,拋飛,撕爛,滿天的血肉如雨一樣灑落。   光輝城堡中絕沒有手無縛雞之力之輩,廣場之上,凡是能看到這一幕的牧師,見習牧師,魔法師們全都在極度震驚之後立刻用出了魔法,數十上百個光箭,火球,冰刺如暴雨般朝那裏灑落而去。但這些低中階魔法甚至還沒有真正地擊打在那團白色的光芒之上,像細小的雪花根本吹不到一團炙熱無比的巨大火山口上一樣,連靠近都無法做到,只是這團鬥氣移動所颳起的風壓和氣勢就把這些魔法全部吹得歪斜,破碎,消失。   滿天飛舞的不只是破碎的肢體血肉,那巨大無比凌厲無疇無可抵禦的殺氣也隨之而漫溢得更快更濃。已經有魔法學徒和見習牧師嚇得癱倒在地,這明明是在光輝城堡,但是他們都感覺如異界的煉獄殺場。   轟然聲中,一把巨大的白色光劍從光明神殿的方向橫空而來。同樣是白色光芒,這把光劍的白光卻是凝重宏大沉穩包容。   劍未到,這一劍的軌跡上的地面已經在崩裂,大理石地面在劍氣中裂出一條深深的壕溝,飛起的碎石被脅裹在劍氣之中,宛如一道凝練了千百年的神雷,轟轟隆隆地硬劈向那一團鬥氣的風暴。   連整個光輝城堡都顫動了一下的巨響,鬥氣風暴和光芒之劍同時消散,爆發的氣浪中,周圍實力稍弱的牧師和魔法師全部被拋飛。爆炸中心的兩個人影踉蹌後退,一人一身白光環繞的光輝戰甲,另一人精赤着上身赤手空拳。是格魯和蘭斯洛特。   雖然只是這一回合的交手,但兩人都已經出盡了全力。   “你想幹什麼?”蘭斯洛特驚怒交集地大喝。   以塞德洛斯的手段,搞到光輝城堡的傳送卷軸並不困難,蘭斯洛特和教皇也早就在提防着格魯這樣的單兵精銳突然刺殺。而作爲教會的核心,只是爲了賽萊斯特的威嚴,也不可能爲了防備一羣獸人中的一個超級高手就關閉傳送魔法陣,所以蘭斯洛特才儘量地少離開光輝城堡。只要有他這個能和格魯匹敵的人存在,格魯只要一來就只能是送死,畢竟這裏有數以千計的劍士和牧師。   但是想不到格魯居然真的來了。而且這殺氣,這來勢,已經不僅僅是突襲,刺殺之類,而是有什麼更大更恐怖的在背後。蘭斯洛特感覺得到。   格魯的瞳孔依然是黑得不見底,但是周圍的眼白已經佈滿了血絲,那是被近於失控的殺氣和鬥志熬成的。剛纔的殺戮和與蘭斯洛特之間的硬碰已經讓他的戾氣和殺氣釋放了很多,但是他一開口,聲音依然帶着刀劍鋒刃上的那種攝人的寒意。   “去死吧。”   格魯的話很簡單。然後他從懷中掏出了一個小小的物件,似乎是一個玉製的飾物,彎腰,揚手,這個小東西帶着尖利的破空聲高飛而出。   他並不是把這個東西拋向蘭斯洛特,也不是拋向任何一個人,而是拋向了上面的高空。憑着他手上的力量,轉瞬之間這個東西就已經到達了數千米之上的高空,消失於所有人的視線之外了。   蘭斯洛特的臉色瞬間就變得比紙還白。雖然他並沒有確切的感覺到,但是可以猜得出這是什麼。   臉色一變的還有斯蒂芬,他已經和因哈姆一起趕到了不遠處,他現在空望着已經什麼都看不到的天空冷哼:“艾斯瑞那個蠢貨,那可是我們耗費了無數精力和頂級魔法石做出來的唯一一件成品啊……”   因哈姆的臉色並沒有什麼變化,他似乎早就料到了這發生的一切,一言不發地同樣看着高空,臉上帶着有些滿意的微笑,如同一個劇作家看到自己的劇本正在皇家劇院中由最著名的明星隆重上演。   沒有人能夠看到那個被拋出的小東西飛到哪兒去了,能看到的只是晴朗無雲的天空陡然昏暗了,紅了下來,一團暗紅色的巨大雲層緩緩在高空中浮現。   這團雲層很大,很重,似乎並不是雲,而是一大團燒得通紅的岩石懸掛在天上,而云層的中央逐漸出現了一個漩渦,發出顫抖着的轟鳴聲,還有巨大的魔法波動。   一個燃燒着的暗紅色巨大火球從漩渦中鑽出,然後帶着一條斜斜的紅色火焰尾巴朝着地面掉落而下。地面上光輝城堡中已是一片驚呼,這個火球落點之處的所有人都在尖叫着逃跑躲避。   轟隆一聲巨響,光輝城堡好像一個被紮了針的人一樣跳了一跳,這不是爆炸所能產生的波動,那掉落下來的並不是魔法凝聚的火球,而是一塊小山般重達數萬斤的岩石。   火光飛濺火海蔓延,成片的房屋像小孩拼裝的玩具一樣粉碎,地面上出現了一個巨大的坑。那數萬斤的重量再加上這數千米高空而下的落差,還有包裹在外面的高溫火焰已經將這岩石的溫度加熱到了近乎熔化的地步,落地的瞬間炸開,沒有任何東西能抵擋得了這樣的一擊。   但是這並沒有完,高空中的紅色雲層中轟鳴在越來越響,雲層的漩渦裏旋即又有了火球朝下掉落,而這一次不只是一顆,也不是三顆四顆五六七八顆,而是有數十顆,如雨而下,傾瀉着火和毀滅的死雨。   這就是所有禁咒中威力最大的一個,不只融合了火,土雙系的頂級法力,還有了氣系和空間系的力量,唯一的一個匯聚了四系魔法的禁咒,流星火雨。   如果是魔法師來釋放,這個禁咒可以把四個頂級法師的魔法力轉眼間打回學徒的水準。而這是有史以來第一個流星火雨卷軸,即便以笛雅谷之富,頂級法師之多,也是耗費了無數的心血和寶石,最後靠着一些運氣才造出了這個禁咒卷軸。由出力最多,甚至犧牲了自身不少魔法力的艾斯瑞隨身攜帶。   其實死靈法師們製造這個東西的目的更多是出於一種對魔法的嗜好,而不是實用。這個魔法威力固然大到了幾乎無法抗拒,但是施用時間太長,只能用於對付城堡攻堅。而以死靈法師們的作風和實力,似乎永遠也用不到這個東西。   而現在,這個最有威力的禁咒卻終於有了最能發揮力量的地方。   戰略意義上來說,摧毀光輝城堡這個建築只會是徹底激怒所有信教國,再沒有絲毫迴旋的餘地。教會的中心在這裏,但是力量並不是。所以塞德洛斯一直保留着這個偶然得來的祕密武器沒有使用。   不過現在的歐福早已經不再計較什麼戰略戰術,剩下的只是單純爲報仇而產生的破壞,戰鬥的慾望。   數十顆火流星帶着火焰滾滾而下,無論光輝城堡再堅固防禦再強,其中高階劍士和魔法師們再多,但是在這個威力最大的禁咒面前也如同螻蟻一般。人力終究不能和這近乎天地之威的力量抗衡。   就在這個時候,一個巨大的白色身影陡然出現在了光輝城堡的上空。數十米高大的身軀,威武無疇的姿態,背後一雙潔白的巨大羽翼,手中是那把如豐碑一樣的斬首巨劍。   教皇出現在了光明大殿的頂部,如同那次對付火鳳凰一樣,他凝立不動地望向天空,除了掩飾不了的蒼涼和衰弱之外全無表情,望向那個面容和他很像的巨大天使。   天使望向的則是兜頭而下的流星火雨,羽翼一展,飛身而上。 第一百零九章 亂戰(中)   斬首巨劍橫空劃過,一枚呼嘯而來的火流星從中分爲兩片,翻滾着偏離原本的軌道落向光輝城堡之外落去。   白色的巨大身影出沒在一片火紅宛如煉獄的巨大流星之間,大天使在數十個火流星中飛速縱橫穿插,斬首巨劍揮舞成一道道巨大的白色匹練不斷瓦解着飛落而下的禁咒火球。絕大多數的流星在下落之際就已經被斬碎,拍歪,飛落在光輝城堡之外的原野上炸出一個個巨大的隕石坑。   不過這畢竟是數十顆的流星雨,依然有幾顆流星越過了大天使的攔截砸在了光輝城堡之中,碎片橫飛中燒起一片片的火海。只是這已經是在光輝城堡可以承受的範圍之內了,幾十個火流星足可以把光輝城堡夷爲平地,只是幾個的話就只毀壞了一小部分。   光明大殿之下依然有十來個聖堂武士守護在下,保護着上面的教皇,但是沒有人注意到,站在大殿頂上的教皇陛下嘴角已經有了鮮血滲出。   在宛如末世浩劫的禁咒天災之下,這個天使就硬生生用手中的斬首巨劍砍出了一片空隙,爲下面的上萬人和光輝城堡硬擋出了一條生路。白色聖光環繞的身軀,威武無比的英姿還有巨大的白色光翼,無論是威嚴還是這實力,這是真正的救世主。   只是現在下面的人們已經無暇去觀看上空這壯烈的場景了,一場比剛纔更巨大更慘烈的戰鬥正在光輝城堡中逐漸拉開序幕。   大天使出現迎向上空的流星雨的時候格魯只是怔了一怔,但是並沒有顯得太過喫驚,而是馬上就從自己的腰間再拿出了一顆拳頭大小的藍色寶石,這一次他沒有扔出去,而是隨手拋到了地上。   這顆藍色寶石上面篆刻着無數細小複雜的魔法符文。乒的一聲,寶石沿着上面雕刻的魔法陣的紋路碎裂了,然後一陣耀眼的藍色光芒從這寶石碎裂處狂湧而出。   “星之眼?”蘭斯洛特驚呼。他認得出這寶石,那光芒就是空間魔法特有的藍色光芒,只是這光芒比起傳送卷軸時候的光芒更大,更亮,更純淨,整個光輝城堡都被這光芒映照得發藍。   沿着魔法符文的紋路,星之眼逐漸地在以一個緩慢的速度崩潰成碎粉,而粉碎的過程中那瀰漫出的傳送光芒凝聚了起來,逐漸形成了一個藍色的巨大鏡面。這鏡面呈一個直徑達百米的圓形平面,如一個奇怪的巨大建築一樣矗立在這廣場中央。   “快毀了那東西。”蘭斯洛特一聲幾乎歇斯底里的大喝,抽出腰間長劍疾衝而上。不用再多看,他猜得出那是什麼。   聽到這一聲而能還有及時的反應的,就只有三個趕來的神殿騎士。威爾斯凱離得最遠,但卻是出手最快,奔跑中瞬間站定張弓搭箭,一隻米許長的精鋼破魔箭就呼號着射向地面那顆星之眼。   但是格魯就站在星之眼的旁邊,威爾斯凱的箭再兇再猛,在他的眼中手中也和一隻拋過來的竹籤差不多,伸手一抓,破魔箭入手。與此同時,蘭斯洛特連人帶劍如同一團劍光絞成的刺蝟一樣直衝了過來。   聖騎士這一次的出手再沒有絲毫舉重若輕的風範。聖光十字劍已經暫時無力使用,他揮舞着手上的長劍幾乎以拼命的架勢朝格魯狂攻,原本的穩重沉厚這個時候全部轉作了暴風般的兇猛和狂暴,他不只是用劍刺,削,砍,連身體都猛撞過來。   格魯冷哼一聲,接劍,退。面對蘭斯洛特這樣高手的拼命進攻,沒有人可以不退,而且他在和蘭斯洛特那一記硬碰之中同樣的消耗並不輕。他的身影隨着蘭斯洛特帶起的那陣劍刃風暴飛退了十多米才站定,然後一拳擊出。   咣的一聲響,這次是蘭斯洛特飛退。而他已經不是被逼退,是被擊退,肩膀上的光輝戰甲已經完全凹了下去。飄風不終朝,驟雨不終日,蘭斯洛特這一陣狂攻後的劍勢已弱,氣勢已衰,雖然能暫時把格魯逼開,但留下的空隙也大,如果是兩人的單獨對戰,只是這一拳已然分出了勝負。   不過對蘭斯洛特來說這已經足夠了,這並不是兩人之間的決鬥,他也不想要勝利,他要的就是把格魯逼退的這短短一剎。只要這一剎,另外的兩個神殿騎士一人持槍一人持劍已經衝到了星之眼之前,手中武器激盪出的殺氣宛如這個寶石是殺父奪母不共戴天的仇人。威爾斯凱的一箭,蘭斯洛特的全力進攻都是爲了給他們兩人留下這樣一個機會。   可惜這個機會依然是遲了,兩把武器幾乎已經要遞到星之眼的時候,一隻巨大的利爪已經從藍色光芒凝聚的鏡面中伸出抓向兩個神殿騎士。   兩個神殿騎士的身形一頓,同時閃開。這是隻足有一個人大小的巨爪,巨爪上的指甲足有半米長,除了比蒙之外這大陸上再沒有動物能有這樣恐怖的巨爪,被這樣的巨獸抓上一下即便是有光輝戰甲在身也絕不輕鬆,而只憑比蒙那巨大的力量就足以把兩人的身軀連同武器一起擊飛。   雖然一閃,但是兩個神殿騎士的攻擊只是一滯,並沒有放棄,一槍一劍貼地而出依然射向星之眼。   幾乎和比蒙的巨抓同時,巨大一個高大的身影也從藍色光幕中跳。這是一隻狼人,手中提着一把巨大的奇異砍刀揮下,兩聲悶響,狼人一個踉蹌,但是兩個神殿騎士拋出的武器也被磕飛。兩個神殿騎士還沒有反應過來,這腳步踉蹌的狼人手爪一揮,四發火球就分襲向兩人。這隻狼人手上居然帶着四隻用魔玉製作的魔法戒指,那是類似於魔杖可以瞬發魔法的高級魔法物品。   神殿騎士不躲不讓,只是抬手遮擋住了面孔,任四道魔法炸在自己的身上,這種低階魔法在光輝戰甲的抗魔力面前不值一提,但是火球爆炸的氣浪還是讓兩個神殿騎士後退了一步。   當兩個神殿騎士放下擋住自己面部的手臂的時候,發現自己已經再沒有機會了。星之眼已經看不見了,被擋在了兩隻巨大的比蒙和幾隻狼人的背後,而且還有更多的獸人正從那藍色光芒匯聚而成的鏡面中走出。   幾聲尖利的嘶嚎,幾隻雙足飛龍居然也從那巨大的鏡面上方鑽出。獸人不斷地從鏡面中冒出,那鏡面從側面來看並沒有任何的厚度,但是從中湧出的獸人短短之間已經有了一大羣,每個獸人都全副武裝,面目猙獰殺氣騰騰,嗥叫着朝四面目瞪口呆的劍士和牧師們衝殺而去。   “異次元之門?歐福的獸人們居然有這種東西?那可是連我們都只在阿基巴德大人的筆記中聽說過的上古精靈的魔法啊。”遠處的斯蒂芬看着那巨大的藍色光幕詫異不已,他隨即瞥了一眼旁邊毫不驚奇的因哈姆一眼,用有些奇怪的口吻淡淡說:“這應該說是你意料之中的事,還是說你安排中的事呢?”   因哈姆很謙遜地笑笑說:“順其自然而已,斯蒂芬老師您無需在意。”   “哦,那麼你所說的那個時機呢?”   “應該快了吧,您可以準備動手了。”因哈姆抬頭看向高空。   高空之上,厚重的火雲已經傾瀉完了所有的流星雨正在消散之中,流星火雨這個禁咒終於已經完了,雖然有了大天使的全力拯救,但光輝城堡的好幾處地方也成了燃燒着的廢墟。巨大的天使身影也模糊了起來,但他依然埋頭看了看已經混亂一片的廣場,那上百米高大的藍色光幕如同一個地獄的出口,還不斷有獸人從中邁出,比蒙,雙足飛龍,還有數十頭蠻牛,也都在半獸人的騎乘下蜂擁而出。   天使埋頭俯衝而下,斬首巨劍一劍一揮,斬落向那藍色的異次元之門。這和神殿騎士的攻擊全然不同,這樣的一劍絕不是任何人,任何事物能抵擋得住的。   藍色的鏡面無聲無息地裂爲了兩片,瞬即就從空間中消失了。裂爲兩片的不只是這異次元之門,還有這條線上的數十個獸人,全部噴灑出鮮血,慘嚎着倒地一片。   即便是裝備精良,在人類劍士面前如一座鋼鐵堡壘的重裝食人魔,在這斬首巨劍之下也比螞蟻強不到哪裏去。只要再一劍貼着地面橫掃,這傳送而來的獸人大軍就至少會有一大半被腰斬。   但是天使的身影忽然恍惚了一下,包括在他手上的那把恐怖的斬首巨劍,都如同被攪動了的水面上的倒影一樣抖動模糊起來。猛然一聲巨大而清脆的嘩啦聲,剛剛還雄偉威嚴無比,獨自對抗了流星火雨拯救了整個光輝城堡的大天使崩潰了。   光明大殿的頂上,教皇再也支撐不住,倒下了。他倒也不是像正常人那樣的倒,而是像一棵老朽曬乾了的草一樣,沒有一點力量和生機那樣萎頓倒下。 第一百一十章 亂戰(下)   雄偉威嚴的大天使現在好像一個被脆弱無比的玻璃製品被人用大錘猛擊了一下,整個地碎裂,崩潰成了無數細小的碎片,然後這些碎片又散入空中分崩離析成了無數的白色光點,上升之後再化作了絲絲光雨緩緩瀰漫到了整個光輝城堡中,純正祥和的白魔法隨之瀰漫開。   這是和之前對戰火鳳凰之時大天使召喚過的白色光雨一樣,只是這一次用大天使本身化作的光雨更濃,更強烈。生機磅礴的白魔法鼓盪在空間之中,如果不是獸人們殺氣騰騰的嘶嚎,周圍火焰升騰刀光劍影的大戰,這聖潔而充滿祥和和生機的氣息宛如天堂。   “普渡衆生?”斯蒂芬眼角一挑。“……流星火雨,守護天使,異次元之門……今天眼福不淺,居然看到了四個傳說中的頂級魔法。”   因哈姆說:“這就是我一直等着的機會,請您動手吧。”   斯蒂芬並沒有動,只是看着那滿天而下的光雨微微一笑:“連馬格努斯最後拼命用出這個白魔法禁咒也是在你的預料之中?我真的佩服你……我還從來沒有這樣佩服過一個人……”   “哪裏。他居然撐到完全抵擋住流星火雨之後還能破壞掉異次元之門,這已經是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了。其實我本來以爲他會給自己留點力氣,用出普渡衆生後就算了的。”因哈姆的聲音已經有些急。“還請斯蒂芬老師您快點去動手,馬格努斯看樣子已經油盡燈枯,這個普渡衆生持續的時間不會很長的,我馬上就去給您取權杖……”   “你放心好了,沒問題的。”斯蒂芬淡淡一笑,轉身向地下室走去。   因哈姆深深看了一眼斯蒂芬的背影,轉身朝另一個方向奔去。   很快的,斯蒂芬就回到了地下室。賈維依然一動不動地躺在牀上,兩個死靈騎士也堆在角落裏。   即便是在這地下室的空氣中也瀰漫着那普渡衆生產生的濃郁白魔法。這是白魔法的單系禁咒,遠超於任何白魔法師的治療法術,原本這是要燃燒魔法師本身的生命才能用出的究極範圍治療術,而現在這卻是利用大天使消散時那巨大無比的念力和白魔法用出的,堪比數十上百個教皇這樣頂級法師的魔法力。   大天使已然不在,教皇已經人事不醒,這個魔法已經沒有了施法者的操縱。但是瀰漫在空間中的磅礴白魔法依然還持續着,這些力量會和會白魔法的人產生共鳴,自動治癒身體上的任何傷口。只要不是死人,在這樣龐大的治癒系禁咒面前都可以恢復。   在這樣的環境中,對賈維的改造手術當然是很容易的就可以進行,完成了。賈維體內的所有生機氣息都被山德魯弄得紊亂無比,連普渡衆生都無法自動醫治,但是有一個精擅人體的死靈法師在這裏,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但是斯蒂芬皺眉看着賈維,並沒有抓緊這時間即刻動手,他在猶豫。   對於因哈姆這個人他雖然認識不過幾天,但是瞭解得卻絕對不能算少。從其他死靈法師的嘴中得知了這個曾經擔任過代理公會長一職的後輩的所作所爲,用一個詞就可以形容,深。而通過剛纔目睹到的廣場上的一切,他的印象又更深入了一點,那就是:深不可測。   明明是似乎不可能發生的事,但是在他的各個步驟的緊密安排之下,偏偏就真的能如他所願地進行下去,而他偏偏還從來都沒有站到臺前引人注意。而且他一直似乎都立場不明,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慾望或者是方向可供人捕捉,似乎只要機會允許,他什麼都會去做。   什麼都可能去做而也有可能什麼都做得到的人,也絕不是個讓人放心的人。作爲盟友是如此,而現在只不過是互相利用,合作的盟友關係而已,如果以後作爲敵人就更不堪了。這個人即便是要對付你,也絕不會讓你知道,當你知道的時候,也是你知道了也沒用的最後關頭了。   而他這要醫治的兒子也絕不是個省油的燈。如果醫治好了之後,自己和他的互相利用關係到此爲止,以後再要發生什麼就很難說了。   必須要一個很好的辦法能一直牽制着這兩父子,當然,能夠反客爲主就更好了。只是這樣的辦法和機會又到哪裏去找呢。關鍵是現在好像不得不把這個殘廢的兒子治好。斯蒂芬皺着眉頭,伸手拍了拍賈維的臉,嘆了口氣說:“小子,算你運氣好,我沒有學過山特那一手。我可想很要你當我的手下呢……可惜現在沒有辦法了……”   “有辦法的。”一個聲音陡然響起。   “誰?”斯蒂芬像屁股上被刺了一刀的貓一樣猛然跳起,動作之矯健完全和他的年紀不相稱,一團烏黑的魔法波動在身邊起伏。   廣場上,獸人們剛剛從被天使那一劍的震撼中清醒過來,那宛如神蹟般的巨大力量只是讓他們稍微怔了怔,旋即又重新怒號着朝四面八方散開掩殺過去。   當,當。光明神殿的後殿,幾個神官敲打起了一個巨大的水晶吊鐘。那是光輝城堡建立之後從沒有響起過,專門用來求援的鐘聲。   鐘聲再響亮也不可能傳出賽萊斯特。但是包括魔法學院在內,各個國家的大教堂之中都有一個能與這共鳴的大鐘,此刻也在和這一起發出巨響。而只要是聽到了這個鐘聲,所有信教國的精銳部隊都會用最快的時間往賽萊斯特這裏趕來。那將是上十萬的大軍。   但是這十萬大軍最快的部分,也只有在半天之後纔會趕來。而光輝城堡此時已經成爲了一片修羅煉獄,到處都是慘叫,獸人的嘶吼,爆炸,屍體,血,殺,全部混作一團沸騰如漿。即便是上空一直維持着的普渡衆生的聖潔光雨,也絲毫不能減弱瀰漫到了整個光輝城堡的殺戮血腥之氣。   異次元之門雖然被大天使硬生生打斷,但是也已經有大半獸人和蠻牛穿越了空間之門來到了廣場之上。在波魯幹大人的調度和安排之下,部隊的跨越用的是最快最有效率的方式,而且先進入的全部都是最精銳強猛的獸人。   獸人的武器無一不是威力巨大,魯肯手中那把用比蒙巨獸的指甲改造的大刀都算是其中比較纖細苗條的,一刀砍去如果對手的力量足夠,武器也夠堅硬夠大,通常還能稍微抵擋一下,只是一刀被砍得武器碎裂人濺血飛退。而其他狼人手中的巨大流星錘和鏈枷則是刀劍完全無法抵擋的重型武器,通常是一下過去人就直接成了血肉模糊的一團。   上百個全身裹在鋼鎧中的食人魔完全是移動的堡壘,雖然移動並不快,但是劍士牧師們則完全無法阻擋,半寸厚的鎧甲已經可以抵擋除了神殿騎士之外的所有進攻。這些怪物本性中那嗜血兇殘的本性已經完全被激發,嗥叫着,手中數百斤的巨大戰錘和戰斧毫無章法地揮舞,只要捱上一下,人就像泥捏的一樣散了,成爲碎片或者完全變形後飛了出去。   有兩個特別高大食人魔並沒有身着重鎧,他們夾雜在食人魔中間,揮舞手裏的古怪權杖發出一道道的輔助魔法。這是歐福在這短時間之內培養出的食人魔巫師。有了這兩個巫師的輔助魔法,其他的重裝食人魔更殺得一往無前摧枯拉朽勢如破竹。   ‘轟’。一發雷鳴爆彈在一個食人魔的頭上炸開,鎧甲的碎片和腦袋一起如禮花一樣炸上了天。食人魔無頭的巨大身軀還在繼續朝前衝,還踉踉蹌蹌打了兩個旋,才轟然倒地,頸項處的血衝出老遠。也只有高階魔法才能對這種重裝保護下的怪物造成有效傷害。   但是這個發出高階魔法的高級法師也暴露了自己的身形,兩個狼人和蜥蜴人直接衝了過去。總算魔法師身邊已經聚集了十來個劍士和神官,堪堪抵擋住了,然後魔法師再一發雷鳴爆彈,又把一個食人魔炸得哀號倒地。   轟。兩頭蠻牛從斜次裏衝過來,保護魔法師的十來個劍士撞得七零八落,魔法師連哀號都發不出就在牛蹄之下被踩成了肉泥。然後牛上的半獸人一拉繮繩,兩頭蠻牛口中一噴,黃色的腐蝕性氣體噴湧而出,兩個衝上來的劍士慘叫着全身冒煙滿地打滾。   這種高達兩米的巨型動物雖然食草,但就算是食人魔也不是他們的對手,更不用說是人類。這些馴養的兇暴動物在光輝城堡中橫衝直撞,很多還直衝進了高大的建築裏,盡情地踐踏夠裏面的牧師後再撞碎牆壁衝出來。   兩隻比蒙雖然還沒有完全長大,也有了五六米的身高,無堅不摧的利爪也足夠撕裂任何鎧甲了。在半獸人馴獸師的指揮下揮舞着巨爪到處亂衝,劍士和牧師們像廢紙一樣在這巨獸的面前被撕碎,拋開。   廣場中已經完全成爲了獸人們和野獸的天下,即便是有天空中的光雨治療着傷勢,但是劍士們還是完全潰敗開了。   猛然一道耀眼的光輝劃過,一隻比蒙連同上面的半獸人馴獸師一起瞬間在烈火威彈之下成爲了焦炭。然後另外幾個方向也不斷亮起了高階魔法的光芒。這畢竟是光輝城堡,畢竟是教會經營了數百年的基業。從突變中驚醒過來的人們已經開始組織有效的壓制和反撲了。 第一百一十一章 變數(一)   光輝城堡中的高階法師雖然不如牙之塔的多,但是也不比其他任何一個地方的少。短時間之內已經匯聚了十數位在廣場邊緣,劍士的護衛下,雷鳴爆彈,烈火威彈,巨巖散花等等高階魔法四面八方地轟擊了過來。   無論獸人有再強悍,在高階魔法之下肉體始終還是肉體,連蠻牛的堅韌肉體和生命力也不可能正面抵擋住一下雷鳴爆彈。但是獸人們絲毫沒有退縮,他們來這裏甚至不是來戰鬥,而是宣泄那發瘋般的復仇的憤怒和獸性,他們開始不要命地迎着魔法而上。   雷鳴爆彈和烈火威彈交織出炙熱和爆炸的火網不斷掀起一陣陣的巨響和氣浪,獸人的肢體殘骸到處飛舞,但是沒有一個獸人露出絲毫的怯意,全部嘶嚎着硬生生衝入了劍士們的陣形中,混戰在一起。特別是半獸人駕馭着蠻牛的衝鋒,除了高階魔法的直接擊中之外,就連法師召喚出的元素巨人都無法阻擋一下,任何前方的阻擋物不管是人還是建築都被衝得七零八落。   丟下一小半屍體,獸人們全部從廣場上散入了光輝城堡的建築和巷道之中。龐大的光輝城堡中牧師和劍士各色人等足有數萬,而獸人們不過數千,但是依靠比人類劍士靈活得多也要強韌得多的身體,還有近乎癲狂的鬥志和憤怒,即便他們人數上遠遠處於劣勢也絲毫不落下風。原本只在廣場周圍的戰鬥已經完全蔓延到了整個光輝城堡。   整個光輝城堡已經沸騰了,即便普渡衆生的光雨仍在絲絲灑落,劍士和牧師的慘叫還是在每一處不斷地響起,在獸人的重型武器之下即便是這個恢復系的禁咒作用也不大。獸人們都沒有什麼戰略戰術的意圖,幾乎全部憑的是本能的殺戮衝動和憤怒,如最原始的野獸一樣到處見人就殺。光輝城堡中到處都是亂衝亂撞亂砍亂殺的獸人,一片混亂。   這種時候,自然也沒有人去注意到一個人的動向,無論這個人是誰,要做什麼。   原本一直都是戒備森嚴的光輝城堡陳列室中,現在也是一團糟。這裏存放的是歷屆教皇的遺物,寶物之類極寶貴的東西,除了防護的魔法陣之外,還有平時的森嚴戒備,但是現在已經有幾個神官衝了進來,想要拿取其中的幾件魔法道具。   “幾位大人,你們要幹什麼,這裏可大都是諸位教皇陛下的遺物啊。”負責守衛的劍士出手制止。   “你聽不見外面的聲音麼?”一個神官大喊。   外面的是牛蹄踐踏的震動和劍士們的慘叫,有幾隻蠻牛已經衝到了附近,其中還有一隻老年的蠻牛,到處橫衝直撞,劍士和牧師完全無能爲力,偏偏附近又沒有高階法師,只有這些放置在陳列室中的東西很多都是高級的魔法道具。   常人在蠻牛那巨大的體積和力量面前實在是脆弱,即着普渡衆生的治療力量可以治療好致命的傷勢,但是劍士牧師通常都是在牛頭之前一下被撞得完全變形或者是在牛蹄下被踩得支離破碎,連傷勢的過程都沒有,直接就是死得乾乾脆脆。   轟的一聲,陳列室的一面牆壁陡然碎裂,一隻近三米高的巨大蠻牛出現在了衆人的面前。牛身上帶着幾把劍和長槍,還有幾處魔法炸出來傷口。牛背上的半獸人馴獸師早就癱倒在牛背上不動了,一把長劍鑲嵌在他綠色的醜陋頭顱中,但是這種情況下有沒有馴獸師指揮已經沒什麼區別了。   牛口一張,一股濃酸氣體頓時把兩三個劍士噴倒在地,硫酸般的氣體頃刻把肉體腐蝕得稀爛,雖然瀰漫着的普渡衆生立刻就在不斷地修補傷勢,但留在身體上的氣體不斷腐蝕不斷治癒再不斷腐蝕,把兩個劍士痛得在地上慘叫着亂滾。蠻牛再埋頭朝剩下的幾個人衝去。   幾個神官連滾帶爬地逃開,轟的一聲巨響,瓦礫橫飛,幾個放置着物品的祭壇連同整個陳列室的防護魔法陣一起被撞得粉碎。這些魔法陣大都是警戒和魔法防護類型的,在蠻牛的力量下完全起不了什麼作用。   蠻牛調頭又衝向了另一個方向,眼看就要把兩個神官連同背後的祭壇撞得稀爛。一個人影飛速地掠進了室內,轉眼就擋在了蠻牛之前伸手一拍,剛好好拍在了蠻牛的額頭之上,然後蠻牛那巨大的身軀一下像一隻抽乾了的口袋一樣軟倒在地。   “因哈姆主教大人。”從鬼門關走了一趟的幾個神官驚喜交集。“真是主的指引,您來得實在是太是時候了。”   “恩,來得剛剛好,再遲一步就麻煩了。”紅衣主教看起來也鬆了口氣。他走到神官的身後,從祭壇上拿下了半截權杖。   “您……您拿這個幹什麼,現在外面的情況很喫緊,您還是去廣場附近幫忙吧,要不就來不及了……”   “啊,是啊。得快點,要不就來不及了。”因哈姆主教手持着權杖朝外走去。呼啦的一聲輕響,說話的兩個神官的頭忽然飛了出去。其他人都是一怔,還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隨着因哈姆主教的手在虛空中劃拉了幾下,隨着一些若有若無的黑線飛速地從他手中發出在周圍舞動,其他幾個神官和劍士的身體全都像積木構成的一樣四分五裂,鮮血亂濺。   頭都沒有回頭看一下,因哈姆手持權杖朝外面飛馳而去。   教皇已經被擡回了光明神殿的房間中,聖堂武士們都守在了外面,只有阿德拉主教還守在教皇的牀前。   教皇的鼻息很微弱,看起來很憔悴,很蒼老,這個原本精神勃勃雍容自若氣度非凡的老人第二次地使用了戒指之後,看起來已經好像一個活了幾百歲把生命中每一點精華和生機都耗費的乾乾淨淨只剩最後一口氣的垂死之人。而他體內那曾經磅礴無比的白魔法也沒有剩下絲毫,並不是消耗,而是因爲身體本身的枯竭。   阿德拉和其他兩個紅衣主教也出手嘗試着治療過,但是沒有任何的作用。連普渡衆生都對教皇的軀體沒有任何作用,更不用說其他的白魔法了。   召喚守護天使,普渡衆生這種魔法,消耗的不是魔法力也不是生命力,而是壽命。那是無論任何魔法任何力量都無法挽回的東西。連續兩次的使用,即便主要藉助的是王者之戒和光輝城堡凝聚的念力,那消耗也應該是非常驚人的,而教皇的年紀本身也不小。   “陛下……陛下……”阿德拉輕聲呼喚着。但是教皇卻沒有一點反應。然後阿德拉就笑了。   蘭斯洛特和另外三個神殿騎士合力在廣場之上跟格魯戰鬥得難解難分,而其他人也把精神都放在了這騷亂和戰鬥中。教皇昏倒之後阿德拉主教作爲教皇陛下的親信,自然而然就成爲了現在這唯一能在教皇身邊的人了。   “終於,你也有今天了麼?”阿德拉看着牀上的教皇,笑得很燦爛,很開心,偏偏眼神中又有種猙獰的味道“你知不知道我等這一天等了多久?你知不知道我忍你這個臭老頭忍了多少年?終於讓我等到今天了……哈哈哈哈哈哈……”   壓制着的笑聲中,阿德拉伸手去去扳教皇的拳頭。他看得很清楚,光明神殿上,教皇倒下之時,空中的王者之戒也是落了下來,已經是半昏迷的教皇偏偏還能伸手去把戒指接住,握在手中。   教皇的拳頭握得很緊,讓人很喫驚這個明明馬上就要衰老而死的老人怎麼還有這樣大的力氣。阿德拉扳了幾下都沒能把教皇的拳頭扳開,他着急地跺了跺腳,即便教皇真的死了,他也不能用刀來把教皇的手砍下來,讓其他人特別是蘭斯洛特看到了那還得了。   正當阿德拉想找個什麼小點的東西當作撬棍的時候,牀上的教皇突然睜開了眼睛,氣若游絲地說:“你太讓我失望了……”   阿德拉一下變得和泥塑木雕一樣,完全呆住了,驚恐之極的眼睛張得幾乎要掉出來,然後他的雙腳開始打戰,抖個不停。   說完了那幾個字教皇咳嗽了一下,想努力地呼吸深一點,多吸些空氣,但好像連這個的力氣都沒有了,剛纔那幾個字已經把他積攢的力氣耗費完畢。   雙腿的顫抖已經蔓延到了全身,阿德拉如篩糠一樣地在抖,瞪大着眼睛看着牀上努力想要多吸上兩口氣的教皇。雖然他剛纔說得得意,但是在這個老人多年的積威之下幾乎嚇得連其他想法都沒有了。   外面各式各樣的爆炸聲,廝殺聲越來越大,阿德拉的身體抖得越來越厲害,眼中的驚恐也越來越重,越來越重。教皇依然在掙扎着呼吸。   猛地,阿德拉一咬牙,縱身撲到牀上騎到了教皇的身上,雙手緊緊扼住了教皇的脖子。他原本好看得宛如女人的臉現在已經完全扭曲變形,但是其中最多的居然還是恐懼。   也不知過了多久,阿德拉喘着粗氣鬆開了手,身下的老人已經再沒有了絲毫活着的痕跡。他死得很平靜,沒有任何的掙扎,阿德拉連他什麼時候死的都沒發覺。   阿德拉從牀上跌落下來,一屁股坐倒在地,這才發現自己的褲子不知道什麼時候都溼了。 第一百一十二章 變數(二)   低語之森,精靈長老露亞的房間中。   “阿薩大哥現在就等着這片世界樹之葉來救命,我絕不會騙你的……”   露亞咬着嘴脣,默不作聲地想了半晌,這纔開口說:“你叫我出來和你單獨商量的事就是說這個嗎?”   艾依梅沒有再說話,只是臉色已經在慢慢發白。她鼓起了力氣,才說:“難道你要阿薩大哥死?”   “世界樹之葉和太陽井的力量原本就是爲了摧毀漆黑之星所用的,那本來是我的使命,結果他強奪了那原本屬於我的力量,那是命運,所以,這結果將由他來承擔,這也是他使命。”露亞眼中全是種奇怪的迷茫。與其說她在說話,還不如說是在背誦一篇和自己無關的規章守則。   “我……以爲你一定會去救阿薩大哥的……”艾依梅埋着頭說。她早已看得出,這位年輕的精靈長老是對阿薩有着很不同尋常的感情的,這也是她來低語之森勸說的緣由。   “我想去救他,但是世界樹之葉不是我的,那是我們精靈一族的聖物,也是大陸的命運之所在,所以這不是我願不願意的問題。”露亞轉過了身,不再看艾依梅,冷冷說。“你走吧。”   “對不起。無論如何我都不能讓阿薩大哥死。”一個硬硬的東西從後突然抵到了露亞的腰上。露亞回頭,看到艾依梅手上的是一把弩。   這是把製作得很精良,也很小巧的弩。艾依梅悽聲說。“你別動,也別叫,我手裏的是從死靈法師那裏拿來的東西,上面的劇毒和詛咒即便是劃破一點皮也絕對沒有人能受得了。我不想殺你。”   出乎意料,露亞長長地嘆了口氣,什麼也沒有說,也沒有任何反抗的跡象,就這樣被艾依梅用弩抵着後背來到了戰爭古樹的頂部。   兩人本來就在巨大的戰爭古樹上的一個小木屋裏,一路來也沒遇到什麼精靈。寬大的法師長袍足夠把小巧的弩箭隱藏得很好,兩人看起來只是走得很近而已,還有誰也想不到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少女魔法師居然有膽量會在禁魔的低語之森中劫持一位精靈長老。   世界樹之葉就放在戰爭古樹之頂最中央的祭壇之上。戰爭古樹在太陽井的澆灌下已經完全發育完畢,盡顯上古精靈帝國用以對付巨龍和泰坦的戰爭堡壘模樣,祭壇周圍已經有了數十個巨大的枯木戰士,此外戰爭古樹四散的主幹上還有數十個形狀奇怪的枝椏,那是足以對付巨龍的魔法武器。   絕對沒有人會有膽量面對這些東西來強奪世界樹之葉,所以精靈們似乎也並沒有多大的警覺,有些看到了露亞長老還點頭行禮。   艾依梅的心跳得很快。周圍巨大的枯木戰士,還有那些用途不明但是肯定是威力巨大的奇怪樹枝,這無論是其中任何一個都可以眨眼間把她變成肉醬。她定了定神,顫聲對露亞說:“你去把世界樹之葉給我。”   “給你也沒用,即便是現在周圍的人不注意,我只要一拿起世界樹之葉也會有人來詢問。羅伊德長老已經回來了,即便是我也無權隨意去使用世界樹之葉。而且即便給了你,你也走不了。”   “只要你給我就行了。”艾依梅一隻手持弩,一隻手握住了懷中的傳送卷軸,那是她早已經準備好了的。太陽井的禁魔結界可以防止一切魔法,唯獨只有空間魔法不在此列。   露亞默然猶豫了一下,終於還是帶着艾依梅走向了祭壇中央。   “住手吧。”一個鬚髮皆白的老精靈突然出現在了一個枯木戰士的肩膀上,淡淡說。   艾依梅前衝一步,勒住了露亞的脖子,滿臉警惕地看着老精靈。古樹頂端的其他精靈們也看出了不妥,全部驚叫騷動起來。   但是枯木戰士上的老精靈卻顯得不慌不忙,淡淡說:“現在這樣的結局其實對我們精靈族來說是最理想的,我們不需要涉足其間,你也不用爲了那個小子迷茫,就把所有的一切當作是瑪法的安排吧。”   “你說什麼?”艾依梅沒有聽明白。   “我不是和你說話,小姑娘。你難道真的以爲就憑着你手上的那個小玩意真的可以走到這個地方麼?”羅伊德長老對艾依梅並不在乎,看着的居然是被艾依梅劫持住的露亞,他嘆了口氣,輕輕搖頭說:“你想借着這個小姑娘的手拿走世界樹之葉?我真的有些失望,想不到連你最後也過不了這一關,難道瑪法的教誨你都不記得了麼?”   露亞臉上有了些慌亂,低頭說:“對不起,我只是一時大意了而已,這個小姑娘是艾得利德大師的弟子,她的哥哥也曾經因爲幫助我們而……”   “和我就不用說那些廢話了。我知道你在想什麼,別做蠢事了。”老精靈很乾脆地搖搖頭,但是他的聲音放得很輕,除了比較近的艾依梅兩人之外其他精靈都聽不見。   “我不管你們要怎麼樣,把世界樹之葉給我,要不我殺了她。”艾依梅陡然把弩從袖袍中取了出來,對準了露亞的頭。   周圍的精靈都驚叫了起來,不少人也抽出了隨身攜帶的弓箭等武器,只有羅伊德長老還是不慌不忙,說:“別犯傻了,小姑娘,看在牙之塔兩位塔主的份上我不會太爲難你。”   “我不管你爲不爲難我,我只是要世界樹之葉,別逼我,我現在什麼都會去作的。”艾依梅握着弩的手在抖。   “你敢做,不一定就做得出。別忘了這裏是低語之森,你還站在太陽井的上面。”羅伊德長老輕輕一笑,用手一指。呼的一聲,艾依梅手上的那把十字弩突然變了。   弩上和箭上的所有一切木質的部件全部以飛快的速度生根,發芽,出枝,長葉,開花。只是眨一眨眼的功夫,艾依梅手上拿着的就不是把武器,而是堆花團錦簇的盆栽。機括散架,繃緊了的弓弦陡然彈直,把一大團花草彈得滿天都是,而那些金屬的零件則稀里嘩啦落了一地。   艾依梅咬牙朝祭壇上的世界樹之葉撲去,但是這樹頂的地面突然冒出了數十根兒臂粗細的藤條,瞬間就交織成了一個牢籠把她關在了裏面。   周圍的精靈們這才鬆了一口氣,羅伊德長老跳下了枯木戰士的肩膀,走到了露亞的旁邊拍了拍她的肩膀,輕聲說:“別想太多了,你自己不是也說過麼,這是他的命運。既然他擁有了那力量,他就應該承擔責任。”   “原來你真的在偷聽?”露亞面色奇怪地看着羅伊德長老。她們兩人的談話就在戰爭古樹的範圍之內,只要動用一下戰爭古樹上諸多功能之一,偷聽確實是易如反掌的,但是露亞也真沒想到羅伊德會偷聽她的對話。   “我擔心你嘛。”羅伊德長老聳聳肩,帶些一語雙關的意味。“那小姑娘來找你的時候我就看出了她神情不大正常。”   老精靈隨即又長嘆了口氣,和他那與衆不同的衰老一樣,他的話語中也有着其他精靈們沒有的滄桑:“我明白的,我明白你的感覺的。但是你要知道,他不過是個人類罷了,人類的生命是很短暫的,即便他現在不死,再過五六十年也會死。如果那小姑娘所說的都是真的,他早死這五六十年,整個大陸卻可以有五六百年的清靜時間,當然,也包括我們精靈族。”   “我明白的,我一直都明白的……”露亞面無表情地喃喃回答,側過了頭去。藤條的囚籠中,艾依梅已經軟倒在地,哭了起來。   “有入侵者!”遠處的樹枝上,一個負責看守偵察圖像的精靈突然高喊起來。   “什麼?從哪兒來?到哪兒了?”羅伊德長老問,他的聲音還是並不慌張。經過上次和牙之塔之間的誤會戰爭後,戰爭古樹的偵察範圍已經擴散到了極限,覆蓋了方圓十里的地域。   “就在這兒,突然出現的!”   “就在這兒?”羅伊德長老,露亞還有所有精靈都警惕地環視着周圍,但是卻沒有看到任何的異常。“突然出現?怎麼可能?”   戰爭古樹的偵察魔法是上古精靈帝國的魔法產物,不可能有任何人有辦法騙過這偵察魔法。羅伊德長老飛身來到了那支樹枝上,偵察魔法所展現的魔法圖形上,確實有一個代表入侵着的光點,而這個光點的位置居然就在這戰爭古樹之上,準確地說,和代表世界樹之葉的綠色光點重合到了一起。   羅伊德長老大驚之下看向祭壇,但是世界樹之葉依然靜悄悄地躺在祭壇之上,周圍數十個枯木戰士依然沒有任何的動靜。   偵察魔法出錯了?羅伊德長老呆了呆,想了想,猛然間他明白了什麼,抬頭上望。   一道黑影飛快地從上方掉落而下,雖然離這裏很高,但是已經隱約看得見是個人。而那個掉落的位置恰好也正是祭壇的位置。 第一百一十三章 變數(三)   “上面!”隨着羅伊德長老的一聲大喊,所有精靈都抬頭看見了那個飛速而下的人影,不過第一時間卻是驚奇,而不是戒備。   太陽井禁魔結界中羽落術是不可能使用的,以這個人影下落的速度來看至少是從上千米的高空落下的,無論這是個什麼樣的人,似乎摔成肉醬是唯一的結果。如果不是剛纔因爲艾依梅而有些警惕和驚嚇,有些精靈說不定還會準備想辦法去接住他。   “全體戒備!”羅伊德長老卻沒有絲毫的鬆懈,而是緊張地大喊。他知道這個人至少是從距這裏五千米之外的高空掉落而下的,戰爭古樹周圍的偵察半徑足有十多里,但是爲了延伸這半徑,就將高度降低了。不過再降低那畢竟還是五千米的高度,甚至連羽翼飛馬和獅鷲都無法飛到那樣的高度。   一個能從這樣高的高度上接近這裏的,還能夠對準了世界樹之葉掉落下來的人,無論如何摔成肉餅絕不會是他的目的。   果然,就在離地面還有上百米的時候,這個人的手中突然抖開了一大張布,上面用繩子繫住了四角握在手中。這張布一受風鼓起,如一張大傘一樣鬥兜住了周圍的空氣,這個人的身形就開始緩慢了下來。眼力好的精靈們驚叫了起來,他們現在這纔看清楚了這個人。一身的黑色衣衫,看起來的感覺很朦朧,宛如一團不實在的煙霧,最顯眼的卻是面上的那個暗金色的骷髏面具。妖異,詭祕,看起來不是人帶着這個面具,而是面具帶着一團人形的煙霧。他身周還佈滿着白色的冰霜,那是數千米的高空下凝結而出的。   “死靈法師!”隨着驚叫,如雨的箭矢朝空中的黑衣人射去,而這些箭矢都還不算什麼,兩條形狀奇特的枝椏發出了一陣奇怪的轟鳴,然後分別有兩團綠色的巨大光球呼嘯而出。   光球濃厚得不像是光,而像是一團樹葉直接裹成的,連光球表面跳動閃爍着的能量弧都呈現一種浸人的綠。連接近這光球的箭矢都在分解,直接化作一團團綠色的煙氣消散在空中。   半空中的死靈法師突然鬆手放開了手中布傘的兩條繩子,原本鼓脹着的布傘頓時抖成了一片布,死靈法師已經緩慢下來的落勢又猛然加速,無數的箭矢和兩發足可以擊傷巨龍的綠色光球從他頭頂上劃過飛入天際,他則繼續落向下面的祭壇。這百米的高度不過是眨眼的時間而已,他離祭壇上的世界樹之葉已經不足十數米。   祭壇周圍的枯木戰士早就在羅伊德長老的念動之下高舉起了巨大的手臂,數十根巨大的木樁打,壓,捏,撞向了這個半空中的人。   只要不能使用魔法,除非背上有了翅膀,否則在空中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借力變向,枯木戰士的動作再慢也可以捕捉到這個人。轟的一聲,木屑紛飛中枯木戰士數十隻手全部撞在了一起,把這個死靈法師夾在中間。   但只有木頭撞擊的沉悶聲音,木屑亂飛中卻沒有絲毫血肉橫飛,這個死靈法師如同一道沒有實體的虛影,或者是一灘可以自由變換形狀的水,閃,躲,轉,傾,流,淌,甚至好像還變形分流成兩三股再重新聚合,居然就在枯木戰士數十隻縱橫交錯互相撞擊的手臂間穿越了過去,直落到了祭壇之上。   “混蛋,怎麼可能?”包括羅伊德長老在內,所有的精靈都看傻了眼。這太陽井結界中除了精靈們的魔法和藉助星之眼施展的空間魔法之外,再沒有任何魔法可以生效,但是這個死靈法師居然能做出這樣匪夷所思的舉動。   死靈法師並不一定就只長於魔法,那是純粹憑藉難以想象的技巧協調和敏捷用身體做出的動作,這並不是,或者說並不單純是個法師。羅伊德長老是最先明白,然後反應過來的。他揮舞着手勢大聲吟唸了幾句,同時精靈們的箭矢,召喚出的巨大毒蜂和各種毒蟲也鋪天蓋地地朝祭壇之上撲去。   死靈法師手一抖,那原本當作布傘的黑布舞動成了一片黑影,毒蟲和箭矢全部被這片黑影捲起的罡風吹得七零八落。黑影中,隱約可見死靈法師一把抓起了那翠綠色的世界樹之葉。精靈們齊聲驚呼。   隨着羅伊德長老的吟唸咒文,戰爭古樹的枝幹上又有幾隻樹枝同時抖動了起來,粗大的樹枝瞬間變軟,延伸,成爲了足有數米粗細的藤條,上面佈滿了足有普通長劍大小的尖刺,宛如一隻只活過來了蟒蛇撲了過去。   乒然巨響中,木屑和石塊滿天飛舞,就連正準備舉起腳準備踩踏的枯木戰士在這些巨大藤條之下和朽木一樣被裝得稀爛。但木屑石塊中,那道黑影依然無傷無損地飄飛了出來,轉眼間就到了露亞的身邊。一把抓起了正在唸咒的露亞,然後再下一個眨眼就來到了羅伊德長老的旁邊,同樣是手一抓,羅伊德長老也落到了他的手裏。   “全都別動。”沙啞的聲音從暗金色骷髏面具下傳出。明明這個死靈法師只用了一隻手,但卻把露亞和羅伊德長老兩人都抓得嚴嚴實實。兩人都感覺自己後背上明明只兩三隻手指,偏偏全身就沒有一個能動的地方。   這完全靜止下來,才能看清楚這個死靈法師的身體其實很瘦小。看起來依然還是給人一種奇怪的朦朧感,但是他站立的地方已經有血跡,說明他確實是一個活生生的人。剛剛那陣暴風驟雨般的攻勢並不是對他全無傷害。   所有精靈們都住手了,就連那幾只如巨蛇般的藤條也停止了舞動。誰都看得出來再進攻死的只會是兩位長老,這個死靈法師多半還是會閃避開。   羅伊德長老長長地嘆了口氣,說:“早知道我就該把上空的偵察範圍調到一萬米。”   “廢話少說,走吧。請你們兩個長老陪我離開這裏。”死靈法師緩緩說着,開始抓着兩個人移動起來。這個死靈法師看起來並不健壯,但手提着兩個比她高大的精靈居然也絲毫不顯得喫力。   “哦,對了。把那個人類小姑娘也給我放了。”   荊棘囚籠中的艾依梅瞪着眼睛,不明所以地看着死靈法師。多虧了這荊棘囚籠的堅韌無比,她纔沒有在剛纔的木石橫飛中受傷。   對不起,忙,少了點…… 第一百一十四章 變數(四)   “其實我覺得,你不如放開我們的好。放下世界樹之葉,我可以以瑪法的名義起誓讓你平安離開。”羅伊德長老突然說。   “怎麼,你是瘋了還是傻了?”暗金色骷髏面具發出淡淡的沙啞古怪聲音。   “戰爭古樹變化出的這些荊棘藤條是用來對付巨龍的,上面的劇毒可以讓巨龍都受不了,你的體質不會比巨龍更好吧。”羅伊德雖然看不見背後死靈法師身上的傷痕,但是卻可以聞到血腥味。   “對巨龍有用的東西,不一定對人有用。”死靈法師淡淡說。“你我都是明白人,不用語言來試探擠兌。”   羅伊德長老嘿嘿一笑,說“哦,真的嗎?憑你的身手其實大可以帶着世界樹之葉直接離開的,用不着挾持我們當人質這麼麻煩的……”   “別廢話了。我提醒你,沒有舌頭的精靈也可以當人質,或者我可以換一個。”死靈法師的手揮了一下,羅伊德長老臉上的笑容頓時僵硬了。他一頭的白髮突然全部飄落而下,不止頭髮,連鬍鬚,眉毛也全部掉了個精光。所有人這纔看見死靈法師的手上握着一把形狀奇特的匕首,除了尖長的匕身之外,還有兩個很長的犬牙從柄處突出,森冷尖銳。   讓羅伊德長老呆住的並不是死靈法師的話,而是殺氣。不知道那是出自那把詭異的匕首還是出自死靈法師本人,抑或是兩者結合,並不張揚外露卻直接滲入了骨髓之中,這是隻有屠戮過無數人的生命纔有的真正的殺氣,死氣。能夠有這樣的殺氣,擁有這樣的匕首的人,絕不會是個喜歡威脅人的人。   “你換再多也哦哦哦……”羅伊德長老只是愣了一下,馬上張開了繼續說。但是後背上死靈法師的一個指頭動了動,一股細微的鬥氣傳入體內,他卻立刻感覺到了喉嚨間的肌肉一陣僵硬,後面的話全部成了雞一樣的叫聲。   他這些話其實並不只是說給對方聽,也是說給其他精靈們聽的。其實剛剛開始他還並捉摸不透,荊棘上的毒素畢竟是上萬年前用來對付巨龍的,並沒有對人試用過,所以他纔會出言試探。而現在對方的反應已經足夠說明所有問題了。   看了一眼周圍其他精靈們全部手足無措的樣子,羅伊德長老的額頭浸出了冷汗,那是急出來的。   “好了,全部都給我滾開吧。”死靈法師拖着兩個精靈長老朝外走去,外面的精靈們紛紛讓路。   羅伊德長老只感覺自己的血管幾乎要爆開。他明顯地感覺到了,抓住自己後背的那隻手似乎有些顫抖。他現在可以肯定,只要精靈們能夠不顧他們兩個長老的安危,無倫是使用戰爭古樹還是出手攻擊,絕對可以把這個死靈法師擊倒,最多也就是多死上一些人罷了。但那總比世界樹之葉被帶走的好。   死靈法師提着兩個精靈長老急速前行,走到了戰爭古樹的邊緣順着階梯而下,從荊棘囚牢中放出來的艾依梅跑着跟在後面。聚攏來的精靈們卻全都不敢靠近,只是圍聚着周圍也跟着不停的移動。露亞不知道是不是也被制住了,至始至終她都沒有開口說過話。   終於,羅伊德長老自己在心中嘆了口氣,一種徹頭徹尾的無奈和疲倦感襲來。他清楚這些精靈同胞們並不是笨,即便不能明白這個死靈法師的狀況,也絕不會無法衡量世界樹之葉和他們兩人之間的價值。他們只是無法狠下心去犧牲以這兩個長老也許還有更多精靈的性命。   完全根據理性來進行取捨是很難的事,要捨去的東西越重大就越需要內心的力量。手捧兵書侃侃而論紙上談兵的人是絕理解不了的。能飛揚勇決,壯士斷腕的人原本就是百中無一。而精靈們一直保持着的平和純樸那是很單純的善良本性。但是在現在這樣的情況下,這種善良確實就是軟弱。   即便是理性上明白該出手,但是這種軟弱則會讓他們不知不覺中去想到會不會出手也沒有用,徒然犧牲兩位長老和許多精靈的生命,死靈法師依然會帶着世界樹之葉逃跑。而不出手的話,至少兩位長老不會有事……世界樹之葉也許以後還會有辦法奪回來……無所謂愚蠢,理性永遠只是感情的工具而已。   一直以來精靈們似乎都多災多難,沒有一次不處在被動之處,沒有一次不喫虧喫得焦頭爛額。全部都是由於這種軟弱。一直遵循瑪法的教導,單純平和的文化固然保持了善良的天性,不像人類一樣迷失在慾望和戰鬥的累積扭曲之中,但是也失去了力量。   就像人的真正力量並不在於武器而是在於人的心性和靈魂一樣,種族的力量在於的則是文化。當刻意壓制了爭鬥之心,保留了善良和純樸的同時也就失去了自衛的爪牙。即便擁有了戰爭古樹這樣巨大無敵的堡壘,也無法保護住世界樹之葉。   也許到了這個地步,世界樹之葉真的就不能再繼續留在精靈族的手裏了吧。羅伊德長老現在也只能這樣想了。   一路之上並沒有受到太多的阻礙,暗金骷髏面具的死靈法師就這樣挾持着羅伊德長老和露亞走到了低語之森邊緣。   “別跟過來,我們離開後自然會放了這個女精靈的。”走出了太陽井結界,死靈法師似乎鬆了一口氣,丟下了羅伊德長老,繼續拉着露亞,帶着艾依梅朝遠處走去。   精靈們還要繼續跟上,羅伊德長老揮了揮手製止了他們。   “說不定這真的是命運吧……至少以後我們可以輕鬆些了。”羅伊德長老有些悵然也有些輕鬆地說。   當再也看不見精靈們的時候,死靈法師終於丟下了露亞。然後他突然跪倒在了地上,哇的一聲,一大口血從骷髏面具之後噴了出來。   說這是血,因爲有濃重的血腥味。如果只是看外表,這反而像是一大口綠色的顏料。這一大口血噴到地面上,濺落在死靈法師的衣服上,居然馬上生出了些微青草藤蔓之類的植物,然後這些植物生機勃勃地生長了兩三秒的時間之後又迅速地枯萎和那些古怪的血液一起成了一地的灰燼。   死靈法師突然用手中的匕首朝自己的手臂上紮了一刀,冒出的血居然也是綠色的。匕首上一股血色和黑色混合的氣息閃現了一下沒入死靈法師的體內,他這才站了起來。   “謝謝你,小姑娘,我已經有幾十年沒有謝過人了。”死靈法師居然是在對他一直挾制着的露亞說話。   露亞沒有說話,只是搖了搖頭。她臉上的表情很怪。跟過來的艾依梅莫名其妙地看着兩人。她似乎有些明白,但是又不完全清楚。   “好了,我已經盡力了。接下來就只有拜託你了。”死靈法師從懷中拿出了那片翠綠的世界樹之葉,連同着手上的匕首一起交給了艾依梅。   “您……您是……”艾依梅結結巴巴地不敢接。“還是您拿着去交換阿薩大哥要好一些……”   “不行,我已經到了極限了。那精靈老傢伙其實說得不錯,那荊棘上的毒我真的受不了。”死靈法師搖了搖頭,雖然他的聲音依然是沙啞模糊,但是已經可以感覺到虛弱。“我不能再讓那個叫因哈姆的小子看到我的虛實,那反而會讓他肆無忌憚。你帶着這把尼克匕首去,就說我有急事要回笛雅谷。如果他敢玩什麼花樣……就等着被這把匕首切下腦袋吧。” 第一百一十五章 變數(五)   世界上從來沒有什麼人能夠真的算無遺漏。現實不是小說,相對於紛繁複雜的世間萬物來說,人其實只是這天地間方生即死的螻蟻,能掌握一切改變一切,是萬物之靈之類的想法不過都是一知半解之人自戀之極的囈語罷了。   因哈姆侯爵從很早以前就已經明白了這個道理。但是當他看見那個扭曲變形了的鋼鐵囚牢之後,頭腦中居然出現了短暫的空白,完全不知所措。   他確實夠聰明,而他最聰明的地方就是不認爲自己的聰明可以天下無敵,所以一切都很謹慎小心,也從不被慾望遮蔽自己去強求什麼。所以一直以來,他的計劃幾乎都能進行得天衣無縫,所安排所期望的,無一不按照他的意願一步一步地實現。所以即便他早已明白那個道理,也多少有了個錯覺,覺得一切都真的是在他安排之中。但是他安排得再好再精妙,也不可能計算出流星火雨的下落軌跡和大天使的遮擋效率。漏過斬首巨劍的砍劈而砸入光輝城堡的火流星只有幾個,而這幾個中,居然就有一個正巧砸在了關押阿薩的那個鋼鐵囚牢上。   人力絕沒有辦法破壞那特別加固過的鋼鐵囚牢,但在一顆數十萬斤的火熱流星的衝擊面前也比尋常房屋強不了多少,現在那鑲嵌在巨大隕石坑邊緣的只是一團爛紙般的鐵片,上面的抗魔魔法陣已經完全辨認不出了。   因哈姆朝這團廢鐵中仔細察看了一下,臉色變了,變得是前所未有的難看,他呆然了一會,這才冷哼了一聲轉身飛掠向殺戮之聲最重的中央廣場奔去。   艾依梅使用傳送卷軸之前就已經有了足夠的心理準備,但是當傳送魔法的藍色光芒散去的時候她幾乎嚇得坐倒在地。   一個巨大的白色光幕把傳送魔法陣包裹了起來,剛剛傳送而來的艾依梅自然也在其間。現在她耳朵裏全是鋪天蓋地的喊殺聲,慘叫聲,武器的撞擊聲。赫然有上百個面目猙獰,如惡鬼一樣的獸人圍在光幕周圍瘋狂地揮舞武器擊打着光幕。   一個滿身是血的狼人高高躍起,但是撞在了白色的光幕上身形一頓,居然鑲嵌入了這片光幕之中,一個聖堂武士飛身而來一劍從頭到腳把這個狼人砍爲兩片,鮮血和內臟滿天散落,但是隻要一落到光幕上立刻反彈開來。   光幕保護下,殘缺的狼人屍體,四處橫飛的血肉……艾依梅只感覺自己胃部一陣抽搐,哇的一聲趴在地上吐了出來。   和艾依梅一起包裹在光幕之中的還有二十多人,看他們身上的裝扮赫然全是高級的神職人員,除了四個紅衣主教和兩個高階聖堂武士之外其餘的也全都是主教,大神官。這些都是各個教區,信教國中的主教和神官,收到了那告警的魔法鐘聲之後直接用傳送卷軸而來的。   獸人們的戰鬥只是被暴怒衝昏了頭的發泄式戰鬥,並沒有人去刻意破壞傳送魔法陣,當有幾個清醒些的醒悟過來的時候已經有好幾位主教傳送而來了。   這些主教的白魔法無一不精湛深厚,但是要在這近戰中抵擋住獸人的重型武器也不可能,總算依靠了空中徐徐而下的普渡衆生的光雨才勉強支撐了一下。逐漸醒悟過來的獸人越來越多,朝傳送魔法陣圍攏來的獸人逐漸有了數十上百,所幸的是剛好幾個紅衣主教傳送而來,立刻聯手全力展開了這層白魔法的防護罩。   這白魔法的護罩看起來只是一層半透明的光幕,但是無倫外面的獸人如何擊打也無法突破,只是隨着獸人的擊打衝撞,幾個合力維持護罩的紅衣主教臉色都開始逐漸發白。   “快幫忙。”一個主教對着艾依梅怒吼。現在出現在這傳送魔法陣中的自然都是同伴,雖然不知道爲什麼會是一個小女孩,卻清楚地感覺得出這是個魔法師。   艾依梅恍恍惚惚地聽到了這話,但是沒有絲毫的反應。她的腦海裏也和胃部一樣在翻江倒海。這些似曾相識的場景交疊着在腦海裏沸騰,激起極度的恐懼和噁心,頭痛欲裂。   幾個主教和大神官都在扔出一道道的火牆,冰箭朝外面的獸人轟去。無奈他們的元素魔法造詣並不高,而外面的獸人也很機警,甚至還有獸人也會使用一些火球之類的基礎魔法,他們擊殺獸人的速度遠遠比不上獸人圍攏來的速度。   ‘登登登登’兩隻蠻牛在半獸人的驅趕下帶着轟轟隆隆的如雷蹄聲朝這光幕撞來。只要讓他們撞實了,不用說這光幕的防禦,就算是城牆也抵擋不了。   “神威如獄,神恩如海,定。”光幕中的兩個紅衣主教同時出手使用了麻痹術。兩隻蠻牛瞬間就成爲了泥塑木雕般完全地靜止不動,慣性之下,上面騎着的半獸人飛出直撞在了白魔法光幕之上。而失去了兩個紅衣主教的魔法支撐,白色光幕開始了波動。其他獸人撞擊揮打在上面如在池塘中投入了石頭的,泛起一陣一陣的波紋。   “撐不住了。”有人在大喊,幾個紅衣主教臉色難看之極。他們從來沒有想到過賽萊斯特剛剛鳴鐘,敵人居然就已經攻到了這中央廣場之上,他們雖然都是高深的白魔法師,但白魔法在面對這上百獸人近身搏殺時根本沒什麼用。   並不是沒有人想到過紅衣主教們會用傳送魔法陣傳送而來,同樣有不少廣場外圍的劍士們要想朝這裏衝,但是他們衝不過來。   傳送魔法陣旁邊,原本整潔宏偉的中央廣場上現在已經是一片廢墟。   蘭斯洛特還有兩個神殿騎士,三人聯手對戰格魯。只是四個人,互相撞擊,拼鬥,搏殺產生的氣勢和鬥氣流在廣場的最中央開闢出了一圈方圓百米,只屬於這四個人的戰場。沒有其他人能涉足,跨越過去。   蘭斯洛特爲首,三條被各種輔助魔法環繞着的白色光影圍繞着中間那團耀眼的鬥氣團移動,跳躍,連續不斷此起彼落地撞擊上去,每一次的互相交集都會有驚天動地的巨響爆出,鬥氣四溢。不時會有一個神殿騎士的身影在乒然巨響中飛出,但是過不了多久又重新飛掠回來。   蘭斯洛特和兩個神殿騎士手上的長劍都亮得耀眼,全部的鬥氣和魔法都匯聚到劍上,而格魯依然是赤手空拳,他依然是用自己的拳頭直接去硬碰。只是他現在的身上已經全是傷痕,雖然傷痕都並不深,但是紅色的血已經把他全身都染紅了。   兩個神殿騎士的攻擊都是在拼命,幾乎每次都以自己捱上一拳的代價去劃上格魯一劍,只要挨拳的地方不是頭,無倫是再重的傷勢在滿天而下的光雨中都可以急速恢復,甚至連在格魯一拳之下立刻變形扭曲的光輝戰甲都隨着肉體上的傷勢一起在普渡衆生中恢復原狀。這方圓百米之內的光雨好像被兩個神殿騎士身上的光輝戰甲的吸引,不再是徐徐降落,而是直接往他們的身上灌注。   蘭斯洛特並沒有和這兩人一起捨命進攻。他依然穩重凝厚,不動如山靜序如林,負責全力抵禦格魯的攻擊,給兩個神殿騎士製造攻擊的機會。   這其實已經不是三人在夾攻格魯,而是四人。教皇拼盡全力用出的普渡衆生有一半的作用是用在了這個戰場之上。   三人的攻擊已經完全把格魯壓制了,但是越是壓制他們越是驚奇。這個對手的潛力之大,後頸之足,耐力之驚人,越是壓制,那反擊的力量和驚人的氣勢和殺氣不見絲毫減少,反而是越來越旺越來越盛。他們甚至感覺自己正在全力攻擊全力壓制的是一個巨大的活火山,如果真的不能完全將之制服,壓碎,最後被炸成碎片燒成灰燼的就是自己。   他們甚至不敢分出絲毫的心思,只要這壓力有一點的減輕,那積累起來的壓力氣勢很可能就完全爆發而出把他們撕得粉碎。不止不能鬆懈,還必須儘快盡全力,因爲當普渡衆生的光雨停歇的時候他們就絕沒有任何資本再能壓制得住了。   格魯的眸子依然是漆黑的,但是他的眼白已經完全成了紅色,那是被殺意,鬥志和一種隱藏在靈魂深處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本能熬成的顏色,甚至連他原本潔白耀眼的鬥氣都有些泛出了這種絲絲的猩紅,還有點奇怪的綠。他的神志已經陷入一種酣暢淋漓的快感當中,全部的身心精神鬥志靈魂都已經在完全燃燒,這比在圖拉利昂中和蘭斯洛特戰鬥的時候還要暢快。連對方的劍刺入自己的身體,割開皮肉切斷血管鮮血外濺的時候都不止是痛,更是痛快。   憤怒,戰意,殺意,痛意還有快意,無數狂濤般的情緒在他的身體裏奔湧交織翻天覆地,有什麼東西正在體內最深處被這波濤洗刷衝擊引誘而出。   這就是我想要的,這就是我想要的。格魯不多的理智中只有這個有些癲狂的概念。   一聲驚天動地的大吼,宛如一頭洪荒遠古的巨獸終於掙脫了億萬年的枷鎖,把積累無數年月的殺氣野性釋放無遺。所有獸人,無倫是在戰鬥還是在垂死的,都不由自主地戰悚了一下。   兩把神殿騎士的長劍分別從他的手掌間刺入,穿過,或者說他出手抓住了這兩把長劍。劍身一直在他手掌上透過,刺入了他的肩膀,但是他也握住了劍柄,包括同樣握住劍柄的兩個神殿騎士的手。   一捏,兩個神殿騎士的手無聲無息地就和劍柄完全融爲了一體,然後再一拉,兩個神殿騎士的身體也互相撞在了一起。他們的手臂,包括手臂上的光輝戰甲都已經扭曲變形得和枯藤一樣。   手碎,兩個神殿騎士連哼都沒有哼一聲。互相撞在一起的時候他們都可以感覺到自己體內的骨骼像乾麪條一樣地在粉碎,他們同樣也沒有慘叫,而是利用這終於能接近的機會,不約而同用那隻還完好的手抽出了腰間的短匕首一起捅進了格魯的腰間。   同時,蘭斯洛特的一劍也刺入了格魯的胸腹之間。但是蘭斯洛特首先感覺的反而是驚訝,他沒想到這麼容易的就會得手,他這一劍其實是攻敵之必救,要救兩個神殿騎士。但是敵不自救,他自然也救不了人。   噗噗,兩個神殿騎士的頭顱像西瓜一樣的爆開了。格魯用自己的頭,一頭就把兩個神殿騎士連同頭盔一起撞得稀爛。然後下面是一腳蹬出,聖騎士就像一顆炮彈一樣飛了出去,飛向了傳送魔法陣的方向。   蘭斯洛特帶着一條白色的軌跡,以肉眼根本無法看清楚的速度直線飛出,幾個高大結識的獸人頓時血肉橫飛支離破碎,然後那道本來就已經搖搖欲墜的白魔法光幕徹底地就碎裂了。   上空的光雨已經沒有朝兩個神殿騎士的身上灌注了,光輝戰甲和普渡衆生再神奇,對頭都沒有了的死人也起不了什麼作用。光雨而是隨着蘭斯洛特飛出的軌跡,全部灌向了他的光輝戰甲之上。   而這一下,滿天飄飛的白魔法光雨終於停止了,原本充斥在空氣中的濃郁白魔法消散了。普渡衆生這個白魔法禁咒終於也消耗完了所有的力量。   格魯已經全身是血,三把長劍貫穿在他的身體之上,他依然在血泊中站得筆直。   又是一聲剛纔那樣的狂吼,他身體上的三把神殿騎士所用的魔法長劍居然硬被鬥氣震得粉碎。   所有看到這一幕,聽到這一聲吼叫的獸人就像瘋了一樣,這一聲完全就是他們靈魂深處最嚮往,最本源的那種聲音。 第一百一十六章 變數(六)   轟隆一聲,蘭斯洛特的身形撞開了前面的獸人,撞碎了紅衣主教們竭力支撐的魔法護罩,一直到撞入了遠處一頭正在朝劍士衝撞的蠻牛上,整個人都凹陷進了蠻牛的身體裏,帶着數千斤重的蠻牛一起橫飛了十多米這才落地停了下來。   蠻牛已經死了,蘭斯洛特帶着一身的血站了起來,然後他又噴出一口血。那不是牛血,是他的血。   他自己清楚,如果不是光輝戰甲吸引着普渡衆生的治癒力量,他已經死了至少五次。那一腳的力量遠遠超過了他的預料和光輝戰甲的承受能力,在空中戰甲就在不停地破壞然後不停地被普渡衆生所修補,胸腹那裏也不斷地破碎不斷地治癒,終於在消耗光了普渡衆生之後也基本上抵消了這一腳的破壞力。   可能即便是人形的摩利爾也踢不出這樣的一腳。這一腳幾乎已經把所有那具肉體所能達到的力量極限全部爆發出來。   “現在,我的狀態是最好的。”格魯遙指着蘭斯洛特,他們兩人現在相距了上百米,格魯的聲音並不大,但是蘭斯洛特聽得清清楚楚,因爲他是在對他說,而且他在聽。   格魯身上的傷口還在冒血,神殿騎士臨死前的那兩劍深可達骨,他和獸人一樣,都無法借用普渡衆生的治療之力,剛纔也耗費了太多的力量。蘭斯洛特可以肯定他傷得一定很重,但是同樣也感覺得到,也許他的狀態真的是最好。   肉體確實是在衰弱,精神卻已經凝練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高度,那宛如巨浪滔天有殺無赦以殺止殺的殺氣和殺勢已經沒有了,甚至兩旺盛到了極點的鬥氣也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奇妙更深入靈魂的感覺。   格魯指着蘭斯洛特,手指勾了勾。   蘭斯洛特沒有動。如果剛纔的是對決,他早已經輸了,死了十幾次了。而且他已經看到了傳送魔法陣那裏的情形。   “別動。你想到哪裏去?”格魯冷冷地說。   剛要邁步的蘭斯洛特停住了。他不得不停住,一股冰寒的涼意貫穿了他的脊髓,那殺意和氣勢外人感覺不到,但卻已經把他全部籠罩住了。   只要他敢朝傳送魔法陣那裏一動,格魯絕對會以比他更快更猛的速度朝他而來,而他現在已經完全在對方的氣勢籠罩之下,他已經是完全的下風。   “你太弱了。”格魯搖搖頭,有些惋惜有些憎惡地說。   “弱?”蘭斯洛特呆住了。從來沒有人能這樣對他說,而且還說得自然而然,連他自己都無法反駁。說這話的人只憑氣勢就已經將他完全制住,他真的是‘弱’。   “你身上的東西太多了,聖騎士大人。”格魯看着蘭斯洛特。他根本沒有去理會其他地方的戰況,在他的眼裏就只有蘭斯洛特這一個人。   “……確實是,多餘的東西太多了。贏不了你,什麼都不用說。”蘭斯洛特終於長嘆一口氣,他沒有再去看傳送魔法陣那裏,轉身過來看着格魯,伸手解開了身上的光輝戰甲,隨手從旁邊一個劍士的屍體上揀起了一把長劍。   剛纔他輸,是因爲他是在和別人聯手,他太想贏。他知道只要能贏過格魯,剩下的獸人部隊就容易對付得多,他顧忌得也太多,他是光輝城堡中唯一有能力和格魯對峙的人,他是所有戰士們的精神支柱,是聖騎士,所以不能死,不能敗。他已經想得太多。   他們這樣巔峯強者較量交鋒,武技和裝備已經不是最重要的了,甚至是負累,重要的是精神和靈魂。比拼的是誰的精神更集中,誰的靈魂更能把屬於自己的力量燃燒得更徹底。   身上已經沒有了光輝戰甲,天之佑的附加效果已經消散。胸口那一腳所留下的痛楚再沒有壓制,蘭斯洛特很清楚地感覺得到。傷,除了手中的一把劍之外再無他物,他已經很久沒有這樣的感覺了。   蘭斯洛特突然想起了自己在十三歲的時候,在一個漆黑的雨夜,全身是血手持一把大劍和一隻猛虎對峙。那個時候他也是赤身裸體,也是身體已經衰弱到了極點,同樣也觸摸到了自己靈魂最深處的力量。   “很久沒有這樣的感覺了……”蘭斯洛特收劍入鞘,邁步朝格魯走去。他身上沒有鬥氣,也沒有了殺氣,看起來好像和一個普通人沒兩樣。   兩個食人魔戰士發現了他身上已經沒有了鎧甲也沒有了鬥氣,大吼着衝了過來,同時衝過來的還有五六個狼人戰士。這些都是原本圍繞在傳送魔法陣旁的獸人,身着光輝戰甲的聖騎士還能讓他們最後的理智顧忌一下,現在這個人突然丟下了鎧甲,沒有了鬥氣和殺氣,無疑就是一塊不設防的肉。   蘭斯洛特還是一步一步地在朝格魯走去,走得並不快,但是也沒有停頓,每一步的距離都一樣,每一步的力度也完全一樣,絲毫不差。他眼睛直視着格魯,連看都沒有看這些衝向他的獸人。   五六個狼人突然同時發出一了聲哀嚎,無倫是跑的跳的衝來的全部像抽空了的口袋一樣栽倒在地,抽搐了幾下就不動了。他們都沒有多大的傷痕,全部都是在喉嚨那裏多出了一個很小的傷口。只是喉嚨受傷受傷,這些狼人絕不會倒下,只是這個傷口一直延續到了後頸根部,剛好把延髓一分爲二。   蘭斯洛特的手還是扶在腰間的劍柄上,似乎動都沒有動過。   兩個食人魔並沒有停頓,這兩個怪物早就殺紅了眼,手裏的巨大釘頭錘上全是劍士的血肉,身上的重鎧也被血糊滿了,如同兩個血池地獄中鑽出的血肉碾壓機。他們身上的鎧甲連斧頭都可以抵擋得住,而且全身都包裹其中。   咣的一聲巨響,蘭斯洛特拔劍直指格魯。他似乎碰都沒有碰食人魔,但是那兩個全身重鎧的巨大怪物卻像積木拼湊的玩具被碰了一下一樣,連着身上的鎧甲一起支離破碎地成了幾十塊散落一地,滿天的血雨淋下,把蘭斯洛特整個人都澆得血紅。   如果之前蘭斯洛特一直都是一座沉穩高大的山,那麼現在這座山已經成了火山,一座正在把最深沉的岩漿盡情噴湧燒燬一切再無任何顧忌的活火山。   所有正在朝他那裏衝去的獸人全部止步,倒退。這樣的殺氣和殺勢,已經不下於剛纔格魯。   這不再是聖騎士去想辦法戰勝歐福的將軍,只是兩個男人,充滿了戰意和嗜血慾望的雄性生物,互相想把自己的生建立在對方的死上,而且還一起渴望着那互相拼殺在生死邊緣觸摸自己靈魂的感覺。   “這樣就對了。”格魯花崗岩般的臉上有了絲笑容。“來,讓我的狀態更好吧。”   傳送魔法陣附近已經亂成了一鍋粥。白色的魔法光幕一破,周圍的獸人立刻就蜂擁而上了,雖然蘭斯洛特那裏吸引了一些,但是力量對比依然巨大。紅衣主教門的白魔法雖然精湛,但是獸人實在太多,麻痹術剛剛定主了四個食人魔,然後就有一個紅衣主教的頭顱直接被狼人流星錘敲得稀爛。   如果不是傳送魔法陣中剛好又傳送來了一個人,這裏就只是一場單方面的屠殺。這個人一來,剛好能把局面緩和一下。   來的人是塔麗絲。魔法光幕一消失,剛好她就從傳送魔法陣中出現了。   只是她一人自然是無法和這麼多的獸人對抗,但是她居然帶來了好幾本元素召喚的卷軸,拉開之後,幾個高大的元素巨人就出現在了周圍。隨後又是一發巨巖散花和雷鳴暴彈的卷軸,十多個狼人和蜥蜴人在高階魔法之下頓時血肉橫飛。   一半是女性的直覺,一半是她遠比其他紅衣主教知道得多,當在埃拉西亞的大教堂聽到報警的鐘聲之後她並沒有急着直接趕來,而是趕去拿取了聖彼得大教堂中所有的高級卷軸纔來的。   一旦有了肉盾和近身作戰的護衛,白魔法的威力立刻就顯現出來。天之佑,神之庇護,祈禱術……一大堆高級魔法全部加諸在了幾多個元素巨人的身上,這些召喚生物堪堪抵擋了一下週圍獸人。   “艾依梅妹妹?你怎麼會在這裏?”塔麗絲髮現了在傳送魔法陣中的艾依梅,連忙一把抱起。艾依梅還在發抖,周圍獸人們的嗥叫聲,血肉橫飛的場景讓她依然有些神志不清,連塔麗絲都沒立刻認出來。   一個人這個時候終於突破了獸人的混戰區域,從邊緣穿過了格魯和蘭斯洛特原本打鬥造成的地帶,衝到了傳送魔法陣前。剛剛一到,這個人隨手就是一片炙烈之極的火牆術,十多個獸人被捲入其中燒得焦黑倒地。   “因哈姆主教,您來得太好了。”有人在驚呼。   剛剛衝來的紅衣主教點了點頭,眼睛掃視了一下場中,旋即發現了在塔麗絲懷中的艾依梅。他一怔,似乎很有些意外,用僅自己能聽見的聲音冷笑了一下:“真是運氣。想不到真的趕來了。” 第一百一十七章 變數(七)   因哈姆主教一出現,原本是獸人將對主教們的屠殺,立刻變成了對這獸人的屠殺。   連其他幾位紅衣主教都遠沒有想到,這個只是因爲教皇的提拔纔剛剛擔任紅衣主教一職沒多久的人居然會有這樣高的魔法造詣。而且更高的不是他的魔法造詣,而是殺人手段和技巧。   三面火牆縱橫交錯地在獸人堆中蔓延開,無倫角度方位都恰到好處,把十多個獸人捲入其中燒得慘叫的同時也剛好把剩下獸人分作了幾部分。而因哈姆竟然沒有和其他主教一起躲在元素巨人的身後施法,而是迎着前衝而來的狼人迎了上去。   有他半個身體大小的流星錘擦着鼻子而過,因哈姆眼睛都沒眨一下,只是伸手握了一下狼人掠過自己身邊的手腕,他如藝術家一樣修長有致的五指像捏麪粉一樣陷進那比普通人小腿還粗的手腕中了一下,然後借力跳起。這隻只是被握了一下手的狼人卻像被人捅了五六十刀一樣發出一聲碎裂成五六十塊的奇怪慘叫,立刻倒地,張開的大嘴中舌頭伸出老長,咕嘟咕嘟往外冒的血中全是零零碎碎的內臟。   跳起的因哈姆還在半空中就迎來了一個食人魔,他兩手朝外微微一分,兩面力場盾讓食人魔兩隻正要合攏的巨大手爪一頓,他已經藉機撲到了食人魔的肩膀,手按在了食人魔那小小的耳朵上,那是全身重甲連腦袋也籠罩在內的食人魔所露在外面不多的地方之一。噗哧一聲,一根手指粗細的冰柱帶着血跡從食人魔的另一邊耳朵裏貫出,這一座堡壘似的巨大怪物就這樣直愣愣地倒下。   連地都沒有落,他在空中用羽落術滯空閃躲開了又一個狼人的進攻,用腳在狼人的頭上一點又再度跳起。而這個狼人的兩顆眼睛直接就飛了出來,耳朵和鼻孔全部噗的一聲噴出了血霧,好像有人在它的腦袋裏點了一個特大的炮仗。   因哈姆的動作絲毫不像個魔法師,比一般的盜賊更靈敏輕巧,而任何盜賊在這兇險之極的戰鬥中也不可能像他一樣的風度卓然,每一個動作看起來都很輕鬆很有節奏,如同在跳舞。一沾即走,獸人倒下,他往往是身上連血跡都不沾上一點。其餘那些大都沒有經歷過什麼慘烈戰鬥的紅衣主教們看着他已經完全目瞪口呆。   身形縱躍起伏間又已經有十多個最兇悍的獸人倒在了他的手下,剩下的在元素巨人和聖堂武士的合力之下已經不是對手,怪叫着四散逃跑了。   “天主在上,因哈姆主教,真是多虧了你了。想不到你的身手居然有這樣好。”   “感謝主的庇護,給我們以力量剷除這些野獸,”因哈姆對其他主教們點頭示意,神色自若,好像剛剛的廝殺不過是拍拍身上的灰塵罷了。他走到了塔麗絲的跟前,看着塔麗絲懷中的艾依梅淡淡問:“塔麗絲騎士,這個小姑娘是怎麼回事?”   “不關你的事。”塔麗絲抱着艾依梅後退了一下。她是知道這位紅衣主教的真實身份的。而且剛纔他一反常態不再掩飾自己的實力毫無顧忌地屠戮周圍的獸人的時候,塔麗絲感覺得出來他的注意力其實一直都放在自己身上,還有抱着艾依梅身上。飛快地殺散獸人不過是他在掃除一些礙事的東西。   雖然話語依然是儒雅有度,但是因哈姆主教的神態好像有了些和平時的不同,也許是看他剛纔舉重若輕地就殺散了那麼多的獸人,現在被他凝視着的塔麗絲居然感覺自己的背脊在發寒。   旁邊有主教說:“這個小姑娘是剛纔用傳送卷軸傳送而來的,好像是被嚇到了吧。你認識嗎,因哈姆主教。”   “當然認識。原來是這樣。”紅衣主教淡淡一笑,眼神鬆懈了些下來。“我還以爲她是和塔麗絲騎士一起來的呢。”隨手一揮,塔麗絲還沒有來得及反應,一道微弱的魔法光芒就打到了艾依梅的額頭上,那赫然是極少見的精神系魔法。   “啊?姐姐?”艾依梅眼神一亮,清醒過來。看到了抱着自己的塔麗絲,然後又看到了因哈姆主教。“是你?”   “怎麼樣,小姑娘,東西你帶來了麼?”因哈姆淡淡問。   “帶來了,不過……”艾依梅從塔麗絲的手裏掙扎出來,探手入懷,但是拿出的卻是一把形狀奇怪的匕首。“有人叫我給你帶個話,提醒你不要耍花樣。”   “我自然是不會的,她應該知道我不敢。你也放心吧。”因哈姆並沒有去接過匕首,只是點了點頭,臉上現出了絲絕少能見到的焦躁。   “好。”艾依梅這才從懷中拿出了一張翠綠色的樹葉。即便是在這到處都是慘叫和嘶吼,空氣中滿是暴戾和死亡的戰場,這綠色依然能讓看到的人感覺到蓬勃的生意。   看着樹葉,因哈姆的眼睛在發光,但是就在他伸手朝樹葉抓去的瞬間,塔麗絲卻拉了艾依梅一把,直把他抱入了懷中。   “你幹什麼?這樹葉你是從哪裏得來的?不能給這個人。”   “你放手。”艾依梅在掙扎。但是塔麗絲卻怎麼也不肯放,一把抱起了她往後急退。   因哈姆主教眼中的光陡然變做了殺氣,手一揮,一道若有若無的黑線從手指上延伸出去。這近在咫尺卻得而復失已經讓他失去了最後的耐性。但是他的手指剛剛揮出,臉上卻露出了驚恐之色,轉頭看向了另一邊,已經箭在弦上的魔法居然連發都發不出了。   抱着艾依梅的塔麗絲也同樣驚覺,同樣滿臉驚恐地轉頭看向了這個方向。   殺氣,能讓他們都在同一時間連那麼重要的事都忘了,從本能地最深處有了反應的只能殺氣。而且是那種完全把他們籠罩,吞噬,讓他們感覺自己渺小如螞蟻一碰就會粉身碎骨的滔天殺氣。而能發出這樣的殺氣的只有一個人。   當因哈姆在和艾依梅對話的時候沒有引起任何一位主教的注意,周遭的情況並不是讓他們有閒暇去在意這些看起來無關緊要的小事。他們是來這裏支援戰鬥的。而當解決了面前的獸人之後,他們看到的最顯眼最重要的就是蘭斯洛特和格魯。   其實這只是兩個人,而且還是一靜一動,靜的原地站直,滿身鮮血,動的也只是以劍遙指對方,一步一步地走過去。這樣緩慢亦步亦趨的兩人卻並沒有被周圍那震天的廝殺聲,到處橫飛的血肉和魔法,跳躍衝撞砍殺的獸人和劍士的背景吞滅,反而是更顯眼。   無倫是再激烈的戰鬥,再拼命的搏殺,都沒有一個獸人和劍士膽敢靠近他們,就連發了狂的蠻牛也是一樣。兩人周圍自動地空出了一大片的地帶,只要把注意力集中去看這兩人,周遭的喧囂混亂就顯得微不足道了,彷彿不過是一羣廝殺酣戰的螞蟻。   “和蘭斯洛特大人對着的那就是歐福的首領?大家怎麼不去幫忙?”有紅衣主教問,這也是所有紅衣主教們的共同疑問。   兩人間那微妙宏大的氣勢連狗熊都可以感覺得出來,紅衣主教們自不待言,但是他們還是想不通,爲什麼周圍的人不一擁而上。羣毆很明顯比單挑更有效率。   “不能去,很危險。”作爲武者,兩個聖堂武士自然比主教們要清楚得多,那完全就是兩座隨時會爆炸的活火山。   “能有多危險?這裏這幾位紅衣主教聯手施法,即便那是傳說中的巨龍也不見得能抵抗得了。至少比蘭斯洛特大人一人和他單獨戰鬥要好得多了。”兩個聖堂武士急切也解釋不了,當下幾位紅衣主教就在同一時間唸誦禱文,一起聯手對着格魯釋放出了白魔法的麻痹術。   “神威如獄……定。”這數位紅衣主教的白魔法修爲即便趕不上教皇,也相差不遠,集合起來的威力絕不是任何生物能夠抗衡的。格魯雖然離他們有近百米,但是他站立不動,簡直和靶子沒什麼區別。隨着幾位紅衣主教同時的遙遙一指,白魔法的密集光點在格魯的身體周圍浮現。   格魯果然僵硬了,雖然他還是沒動,但是那微妙的氣勢重重地停滯了一下。與之奇怪的是,蘭斯洛特那宏大無比的劍氣和劍勢並沒有藉機一發不可收拾地席捲而來,他的腳步居然同時也一個踉蹌。   這個僵直和停滯只維持了短短的半眨眼,格魯就猛然轉過了頭,看向了紅衣主教們。這個聯合幾位頂尖白魔法師的麻痹術居然只讓他僵直了半眨眼。而他掉頭過來的那一眼則讓兩個紅衣主教一屁股坐到了地上。他們感覺自己像是用一隻燒紅了的鐵棒烙了一下一隻最強壯最兇悍最嗜血而且還是半癲狂時期的比蒙巨獸的屁股。   “找死。”格魯的聲音不大,所有人卻都聽得清清楚楚。他並沒有直衝過來,而是原地一抬足,然後轉身猛踢。   轟的一聲。格魯踢的是地面,一大片的沙石從地上從他的腳上飛起,密密麻麻鋪天蓋地地朝紅衣主教們射來。這一腳包涵着他一直積蓄着的原本準備用以和蘭斯洛特對決的氣勢和力量,不只是他全力的全力,還有那被人干擾打斷被人偷襲已經到達了極限的殺氣和憤怒。   這片沙石速度之快勢頭之猛比任何魔法都要迅捷,而帶出的氣勢和破風之聲遠不是任何魔法能夠比肩的,轉眼即到,好像格魯這一腳直接就踢到了他們的面前。   “趴下。”兩個聖堂武士吼叫得已經遲了。而且主教們在那猛然而至直達靈魂的恐怖殺氣下早就嚇得有些傻了,聽到之後都沒有反應。   只有一個聖堂武士能夠在喊出聲的同時就趴下,作爲武者他們對這赤裸裸的恐怖殺氣的反應比主教們快多了。   但是其中的一個想要去拉旁邊的紅衣主教,趴下得稍微慢了一點。   一種好像腐朽了的破毛巾被猛力撕破的聲音,只不過被放大了無數倍。剛剛還站立在這裏的十多個主教,紅衣主教全部飛了出去,散了,那蘊含了鬥氣,密密麻麻勢道威猛無比的砂石像碾磨布丁一樣把這十多具沒來得及有任何防護的肉體直接撕扯成了一大片散碎的血肉。   即便是那個及時倒地的聖堂武士也沒能真正躲得過去,幾個貼着地面的石子把他的腦袋打得稀爛,而他則是唯一能留下還算完整的屍體,其餘的屍體成爲了一大片的破碎和血跡鋪滿了後方的地面,更多則是隨着砂石飛了出去。   轟。這片夾雜砂石風暴擊打在後面的一幢房屋上,整個房屋頓時垮了。   只有一個人在這砂石風暴之後站了起來。是因哈姆主教。只有他在感覺到了這個殺氣,看到了那一大片滿空而來的砂石之後能有及時的反應。這片砂石的範圍太廣,躲也躲不過,他這個時候再也無法保持翩翩的風度,只能往地上一滾。不過他和那個聖堂武士不同的是他滾到在地的同時用了魔法,一道不高,但是極厚實的土牆從地面瞬間冒出擋在了他的前面。土石紛飛後他雖然看起來有些灰頭土臉,卻安然無恙。   他站起之後臉色依然是一變,因爲他看到了塔麗絲那頂着神聖守護盾的身影正在朝光明大殿飛奔而去。   格魯喘着粗氣,這一腳真正地是把他的精力,積累的氣勢都消耗了。   而蘭斯洛特這個時候已經化作了一道白色的劍光長虹朝他划來。即便他的節奏和感覺也完全被破壞了,但是他至少沒有消耗。原本他還要依靠着持劍的步步進逼才能和格魯的氣勢相抗,但只是這一瞬間之後他就重新佔據了上風。以十多個紅衣主教的命爲代價。 第一百一十八章 變數(八)   格魯出手,合掌。那一雙手骨節分明手指修長,蘭斯洛特連人帶劍化作的白虹一旦落在這一雙手中立刻成爲了紋絲不動的一把劍。   無倫是什麼樣的武器由什麼樣的人來刺出,也不可能突破這一雙手。這雙手本身就已經是最恐怖的武器。   嗆朗,劍碎。這畢竟是把隨手揀來的長劍,受不了兩人力量的擠壓。   劍的碎片散落而下,但是格魯的胸口卻已經開出了一大片殷紅的血花,而且不只是胸口,整個上半身瞬間多了無數個細小的傷,血正從那雕塑般完美的肌體上噴湧而出。   劍確實止於了格魯的掌間,但是劍勢和劍氣卻沒有。無倫如何,他那一直如弓弦般繃緊了的精神已經被釋放而出,即便身體還能反應過來精神意志上已經渙散了。蘭斯洛特雖然受了影響,他的氣勢劍勢也受了阻礙,但是還在。如果是旁人的身體,如果劍沒有碎,這外溢過來的劍勢和劍意就足可以把任何身體切割成一堆碎片。   格魯悶哼,他的手掌已松,然後蘭斯洛特那一劍的劍柄就戳在了他的胸口之上。轟的一聲,格魯倒飛出去。   刺在他胸口的只是一個無鋒無刃光禿禿的劍柄而已,劍柄並沒有刺入他的身體,但是他的後背上卻出現了一把碩大的劍,血紅色的劍。劍意劍勢已經將他貫穿。   血不只從他的身上和背上狂湧而出,也從他的口中吐出,沿着他倒飛出去的路線在空中散成一個紅色的尾巴。   勝了?蘭斯洛特愣在原地,看着格魯被自己的這一劍擊得狂噴鮮血飛出。   劍意和劍勢還有劍氣不是實體,而遠比實體的傷害力更大。當胸受了這樣一劍,無倫是誰都不可能承受得了。   但是蘭斯洛特首先感覺到的並不是什麼勝利的欣喜,而是發怒,他轉身過來大喝一聲:“是誰胡亂出手?”   沒有人回應,出手偷襲的紅衣主教們連屍體都沒能留下。   真的勝了。格魯飛出數十米之後落地,透體而過的劍芒在他身後的地面上犁出了一條深深的壕溝。他再沒能站起來。   沒有人能夠在失血這麼多的情況下被一劍貫胸而過還能站起來的。即便他已經是大陸最強的人。   而一劍擊倒這個大陸最強的人的蘭斯洛特現在卻只感覺到了空虛和失落。   那一個麻痹術影響的其實並不只是格魯,他也在其中。並不是像紅衣主教們想像的那樣,格魯的突然停滯會給蘭斯洛特以絕好的機會。兩人對峙的精神正在全力以赴地相互角力,如同兩個正在互抵的人,其中一個突然因爲外力而失去了力量,另一個也會失去平衡。   這一劍其實不過是因爲察覺到了對手的倉促而起的一劍,並不完美,更說不上是全力一擊。但是就是這樣倉促馬虎的一劍卻擊倒了那個自己賭上了全部靈魂和精神要去戰勝的人。   “格魯將軍……”不知是那個看到這一幕的獸人發出了一聲慘叫,然後所有的獸人都看向了這裏,呆了,那是他們心目中的戰神,但是現在卻被擊倒了。所有能抽身而出的獸人全部朝倒地的格魯那裏湧去。   獸人們本來就已經在巨大的人數差異下處於劣勢,這一下更是開始有了潰敗的跡象。   原本應該趁此機會衝殺過去,格魯已倒,再沒有人能是他對手,但是蘭斯洛特卻黯然地嘆了口氣,轉頭朝光明大殿的方向奔去。   同樣朝光明大殿方向跑去的還有塔麗絲,緊追在後面的則是因哈姆。   塔麗絲抗着被他擊昏過去的艾依梅,周身環繞着神聖守護盾,憑藉着這個魔法她才抵禦住了剛纔格魯一腳踢出的砂石風暴,和因哈姆拉開了距離。   她知道自己不是因哈姆的對手,而且從這個一直諱莫如深的死靈法師剛纔對礙事的獸人的全力出手來看,她也知道爲了這片樹葉這個人已經是再無顧忌,即便是出手殺人奪取樹葉也是在所不惜。而光明大殿門口守衛着一整隊精銳劍士,還有一位紅衣主教和幾個大神官都在那裏,加上他們就足可以對付因哈姆了。   “因哈姆主教,你要做什麼?”   蘭斯洛特看見了兩人的追逐,陡然提速從側面插到了兩人的中間,攔到了因哈姆之前。   因哈姆不得不站住,冷然說:“塔麗絲騎士搶走了我的東西,我自然是要追她了。”   蘭斯洛特有些奇怪,這個一直讓他摸不透深淺的人居然現在有了絲慌亂和焦躁的臉色,更讓他驚訝的是這個人連殺氣和殺意都有些控制不住了。如果他不是沒把握能把自己頃刻擊殺在這裏,恐怕立刻就會動手。   能讓這個人都這樣失去常性的東西,蘭斯洛特即便不確切地知道是什麼,也知道那應該怎麼處理。他淡淡地說:“主教大人不必着急,無倫是什麼東西,只要確認了是您的,自然會給您。”   說完了這句話,蘭斯洛特可以感覺到面前的紅衣主教身上好像有什麼東西跳了一跳,如一頭隱伏在陰暗中的兇獸要擇人而噬。不過他並不在意,在這樣的距離下,即便是他手中無劍,要擊殺一個魔法師還是不成問題的。   “看來這場戰事快結束了。”蘭斯洛特淡淡看了看廣場中央正在集中的獸人羣一眼,與其說是集中,不如說是被驅趕。格魯的倒下給獸人的打擊幾乎已經是致命。“不如我們一起去看看陛下吧,等他老人家來判斷,那東西是不是該給您。”   就在這個時候,一個人從光明大殿中衝了出來,那是阿德拉主教。他看了看四周,對周圍的人悲聲大喊:“諸位,陛下駕崩了。”   “什麼?”包括蘭斯洛特在內,所有聽到的人全部被震驚。但是還沒等他們從這個震驚中清醒過來,阿德拉又喊出了更讓他們喫驚的話,他高舉右手,手中握着一張紙:“事態緊急,陛下留下遺命要我代理教皇一職,這裏是陛下的遺書。” 第一百一十九章 變數(九)   “這真的是陛下的親筆……”守衛在光明大殿的紅衣主教和幾位大神官老淚縱橫地仔細看了看阿德拉拿出的書信。字跡雖然非常潦草,大概是教皇寫這個的時候已經油盡燈枯了,但還是能看出確實是教皇的筆跡。   “陛下因爲召喚守護天使,已經把自己的壽命全部耗盡了。我本來要出來叫人來的,但是陛下說來不及了,他交待了我一些事後,就只是匆匆留下了這封遺信還有這枚戒指給我就去世了。”阿德拉伸出了手,那枚看起來毫不起眼的王者之戒正套在他的無名指上。“現在非常時期,陛下的死訊暫時不能泄露出去,我受陛下的遺命擔任教皇一職也只是暫時的權益之計,等待得這場風波平息,自會請諸位紅衣主教大家重新商議推選賢才。所以現在也請諸位配合我一下。”   雖然還是有着悲傷之色,但是阿德拉主教的言辭篤定,氣度自若,居然隱隱有着股自上而下的威嚴。所說的也很合理。於是那位紅衣主教也點頭,“我明白的,既然這是教皇陛下的命令……”   “真的是教皇陛下的命令嗎?”蘭斯洛特冷冷地看了阿德拉一眼,他頓了一頓,邁步朝光明大殿中走去。“我要去看看教皇陛下的遺體。”   “陛下的遺體已經被光明聖焰燒灼殆盡了。那是強行召喚守護天使和使用普渡衆生的後果,陛下的肉身和靈魂一起被光明聖焰帶上了天國。”阿德拉淡淡說。   “我第一次聽說有這樣的事。”蘭斯洛特轉身過來看着阿德拉,他的眼睛已經眯了起來。細細的毫光一絲絲地射在這位代理教皇的臉上。   阿德拉搖了搖頭,臉上沒有絲毫的不自然,嘆了口氣說:“那是因爲陛下也是有史以來第一位能夠使用兩次普渡衆生和召喚守護天使的人。賽萊斯特數百年間也只有一位教皇使用過普渡衆生,也是需要燃燒生命爲代價才能使用出了這個禁咒,更不用說召喚守護天使這種神蹟了。陛下的靈魂早已經得到了偉大的天主的認可,否則又怎麼能有這樣的能力?”   蘭斯洛特冷哼了一聲,沒有說話,眼中的光卻更凌厲,似乎想要把阿德拉那張柔和好看的臉戳得稀爛。   天主靈魂之類的東西蘭斯洛特當然是不會相信,但是這些卻偏偏不能說出來。   “既然這確實是教皇陛下的遺命,蘭斯洛特大人無須多慮。現在局勢未穩,並不是把心思花在這些事上的時候吧。”因哈姆臉上又有了微笑。   這個變數他完全沒有料到。雖然他也猜得到這一戰絕對會把教皇的精力消耗殆盡,死了也不奇怪,但是卻不知道阿德拉怎麼會弄到那一張遺書,得到了教皇之位。   一般精於計算的人很討厭意外,越是精於算計越是討厭,因哈姆更是如此。但是對於這樣的一個類似於天上掉餡餅的意外卻絕對沒有人會感到厭惡,他臉上的笑已經有些失控,不再是那種面具式的微笑,而是真正的高興的笑,他已經很久沒有這樣的高興了。   即便是正式的教皇之位還要通過選舉而在紅衣主教中產生,但是現在所剩的紅衣主教已經不多,他再和阿德拉聯手,這個暫時的代理教皇就用不着再‘暫時’再‘代理’了。他已經沒有再理會抱着艾依梅在蘭斯洛特背後發呆的塔麗絲,無倫是聖騎士還是神殿騎士必須是聽命於教皇,這一點是鐵則,所以那一片樹葉的歸屬已經無須擔心。   “是啊,暫且還不是深究這些的時候……”另一位紅衣主教也點頭。   “我就覺得就是這個時候。在我看來,好像沒有比這個更重要的事了。”蘭斯洛特絲毫不讓,他的眼中甚至開始有了絲絲殺氣。也許其他人不清楚,但是他卻是很明白的這個代理教皇背後的背景。尤其是在連教皇的屍體都看不到的情況下,他猜得到大概發生了什麼事。   “蘭斯洛特大人,聖騎士的職務只是戰鬥而已。獸人可在那個方向,你可搞清楚了,還是說……”因哈姆還是在笑。“……還是說,你想造反?”   “造反?對,是有人造反,不過不是我……”蘭斯洛特反手從塔麗絲的腰間取下了劍,凜然的殺氣和劍氣從他身上狂湧而出。   “不是你,難道你的意思是我們?教皇陛下屍骨未寒,你居然就對陛下的遺命公然抗拒。”因哈姆向後飄退了好幾步。不過他並不是怕,而是準備。   “蘭斯洛特大人……”紅衣主教和周圍的幾個大神官感覺到了氣氛的異常,全都不知所措。一邊是有了教皇遺書和信物的代理教皇,雖然有些倉促,但作爲非常時期的權宜之計確實無可厚非,而令一邊則是名望和聲譽不在教皇之下的聖騎士。雙方已經劍拔弩張,幾乎已經要動手。   “夠了,大家不用再爭了。”阿德拉擺了擺手,他迎着蘭斯洛特已經顯露無遺的殺氣倒是絲毫不顯得慌亂。“蘭斯洛特大人的信仰和忠誠是絕對毋庸置疑的。陛下臨終前曾經對我說過,他是絕對能完全信任的。”   “陛下說,你不是他的屬下,他把你當做志同道合的朋友。所以我相信你。”   因哈姆和蘭斯洛特同時都是一愣。阿德拉的反應和話都很出乎他們的意料。   “陛下還有遺言,要我轉達給你……”阿德拉接下來的舉止更是讓兩人喫驚,他居然走到了蘭斯洛特跟前,輕聲說了幾句話。這些話刻意地說得很小聲,而且還用上了一些空氣魔法,除了蘭斯洛特之外誰也沒聽見。   “你說什麼?”精神修養到了蘭斯洛特這個境界,幾乎連生死都可以視若無物了。但是聽到了這幾句話後蘭斯洛特卻是全身一震,臉上的表情表情怪異到了甚至讓周圍的人可以懷疑這到底是不是其他人假扮的聖騎士。   不只是蘭斯洛特的表情怪,因哈姆的表情也有些變了。他聽不見阿德拉在說什麼,而正因爲聽不見而且居然也猜不到,所以他更奇怪。 第一百二十章 變數(十)   阿德拉再輕聲說了一段話,那依然是隻有蘭斯洛特才能聽清的話,蘭斯洛特滿臉的驚奇之色終於慢慢平息下來,沉靜了下去。他眼中的殺氣已經蕩然無存,看着阿德拉的點頭緩緩回答:“我明白了……既然這是陛下的意思,那我一定會協助你的……”   “恩。”阿德拉微笑着點了點頭,他的笑容依然是好看如女性,只是現在已經多了一層說不清的威嚴和厚重在裏面。“陛下果然沒有看錯人,蘭斯洛特大人您真的是值得信賴的。”   “這就好了,這就好了。”那位紅衣主教和幾個大神官雖然並不是很清楚怎麼回事,但終於也跟着鬆了一口氣。   和其他所有人相反,因哈姆主教臉上剛剛還很燦爛的微笑已經不見了。剛纔還在蘭斯洛特眼中有過的神采現在換在他的眼中了,現在輪到他盯看着阿德拉,好像像用眼光把那張微笑的臉刺穿,看看下面到底有什麼。   “塔麗絲,把那個因哈姆主教大人說是他的東西給阿德拉主教看看。”   “可是老師……”塔麗絲還是猶豫,她知道這位代理教皇的身份。   蘭斯洛特卻毫不在意,淡淡說:“阿德拉主教現在已經代理教皇一職,他現在就是教皇陛下,你大可不必顧慮。”   “是。”塔麗絲點頭。她從自己的懷中拿出了那片翠綠色的樹葉,葉片散發的出光輝立刻把周圍的幾人臉上都染得發綠。“就是這個……”   “哦?”蘭斯洛特和阿德拉同時低低地發出一聲驚呼,他們不只是臉,連眼睛中都被樹葉染得發光。   “陛下,我認爲這不會是因哈姆主教的東西。”驚異之色只在蘭斯洛特的臉上一閃而過,旋即他冷笑了一下,從塔麗絲的手上取過了世界樹之葉,看向了因哈姆。不知道是分神的口誤還是他完全已經承認了阿德拉的身份,連稱呼都換了。   因哈姆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然後黯淡了下去,也冷笑了一下,不過這個冷笑還有一多半苦笑的成分在裏面,他的臉色已經有些發青。   “好像確實不會是他的東西,看來是因哈姆主教弄錯了吧。”阿德拉看了因哈姆一眼,也點了點頭。“這東西是這個小姑娘帶來的麼?等會好好問問她……”   “對不起,阿德拉大人,蘭斯洛特大人。確實是我弄錯了,那不是我的。”因哈姆突然嘆了口氣,對兩人躬了躬身。“不過是我一時激動,看錯了而已。和塔麗絲騎士的爭執完全也只是誤會……”   “哦。原來是這樣。”阿德拉和蘭斯洛特互看了一眼。   因哈姆一邊後退,一邊緊接着說:“我突然想起來還有些急事,那位幫小兒治療的朋友可能已經治療完了,現在到處都是獸人,我必須趕去看看。”   因哈姆一開始後退,蘭斯洛特立刻就跟着上前了一步,但是阿德拉擺了擺手,攔住了蘭斯洛特。“恩,因哈姆主教你去吧。我也希望斯蒂芬先生能真的治療好賈維主教……”   看着因哈姆的身形迅速遠去,蘭斯洛特輕聲說:“他好像知道了……這不是放虎歸山?”   阿德拉微微搖了搖頭,也用僅能讓蘭斯洛特聽到的聲音說:“那也是沒有辦法的事,現在的環境和情況都不合適……而且他說不定還不敢怎麼樣,從他拼命想要這世界樹之葉來看,斯蒂芬應該沒能力完全治好他兒子,他也許還回來求我們的……”   站在旁邊的塔麗絲,紅衣主教和大神官們的臉上全是迷惑之極的神情。他們對這三人的言辭,表現完全不解,完全無法想像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阿德拉的樣子依然還是溫和柔美,但是語氣和神態卻已經完全沒有了往日的輕浮多變。他看向了廣場中聚集起來的獸人羣,淡淡說:“現在這裏纔是最重要的,只要把這裏解決了,其餘一切都好辦得多了。我實在很有些奇怪……塞得洛斯怎麼會用這麼冒險的辦法,孤注一擲,還有,怎麼只有格魯一個人,他本人呢?難道這其中有什麼……”   “不管有什麼,全部殲滅掉這些獸人我們就贏了。歐福已經輸定了,因爲他已經死了。”蘭斯洛特淡淡說。不過他的臉上並沒有什麼勝利的喜悅之色。   “雖然有了這麼多的波折,有了這麼多意料之外的驚險,不過最後還是我們勝利了。一切,又盡在我們的掌握之中。”阿德拉從蘭斯洛特的手上接過了世界樹之葉,緊緊地握在手裏。在他手中,白色的王者之戒和綠色的世界樹之葉的光輝相互輝映。他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還捏了一下,似乎是要特意感覺一下這肌體的彈性和手感,嘆了口氣。“孤注一擲居然成功了,是運氣麼?我都真的要以爲這是天主的眷顧了……”   “報告……”一個滿身鮮血的劍士大喊着朝這裏衝了過來,他的腳步踉蹌,跌跌撞撞。看得出是受了不輕的傷。他直接就要朝光明神殿中衝去。“我要見陛下,我有十萬火急的軍情要稟報……”   “有什麼要稟報的?快說。”蘭斯洛特皺眉低喝。   “陛下呢,陛下呢?”劍士搖晃着,連站都站不穩,似乎連神志都有些不清了。他的身上和有好幾處不輕的傷。兩個大神官連忙上前把他扶住,用上了治療魔法。   “我看見……我看見他好像是從獸人那裏衝出來的……”扶着艾依梅的塔麗絲說。   “我是埃拉西亞歐靈將軍麾下宮廷劍士索薩,有緊急軍情要稟報陛下……”劍士彎腰咳嗽,咳出一大團血。能從傳送魔法陣那裏周圍的大批獸人中活着突圍,這個劍士的實力已經相當不錯了。但是已經沒有人在乎這一點,他咳着血說出的話已經把所有人都驚呆了。“龍……龍來了……”   “一隻巨大的黑龍已經摧毀了埃拉西亞的皇宮,正朝賽萊斯特的方向飛來了……”   另一邊,因哈姆已經趕回了那間地下室。   和往常習慣的低調行事完全不同,他幾乎是一路炸一路殺着回到那裏的。不管是劍士,牧師,還是獸人和蠻牛,所有擋道的活物全部在他的手下被炸成碎塊,燒成焦炭,腐蝕成一具具殭屍,他甚至已經無所顧忌地用上了死靈魔法。   他的心情從來沒有這樣的糟糕過,幾乎是要失控的狂怒。他已經猜出那是怎麼回事了。   口誤這種東西其實是不存在的,不經意間脫口而出的纔是人最真實的想法,這點因哈姆很清楚。從蘭斯洛特那一句‘陛下’出口,因哈姆就知道了,那個阿德拉已經不是阿德拉,不是什麼代理教皇職務的紅衣主教,而是格文·馬格奴斯,真正的教皇。   外貌,體態,聲音,連氣味都沒有任何的改變,但是那偏偏確實就是真正的教皇馬格奴斯。或者說是阿德拉的身體,馬格奴斯的神志。只有這樣,才能解釋蘭斯洛特和阿德拉的異常反應。   轉世重生,靈魂魔法的最高級法術。靈魂魔法原本數百年間就已經被教會視爲異端而幾乎要絕跡的魔法系統,比精神系法術更難掌握,更少有人去修習。但是想不到馬格奴斯最後還能借助戒指使用出這個魔法,而且居然讓他成功了。   是阿德拉那個蠢貨以爲自己把馬格奴斯殺死,然後就迫不及待地把戒指帶上的關係……?也許說不定,其實馬格奴斯一直以來就是把他作爲自己的替換身體來培養的。即便如此,那魔法不過是隻有十分之一的成功機會……   是運氣麼?這是再精於算計的人都無法計算的東西,縹緲不定,但是偏偏又能讓一切都改變。事已至此,難道就只是因爲這樣一個運氣的原因,就要叫所有的安排所有的努力全部付諸東流?   但是既然發生了,無倫是再怎麼的不甘心,也只有去面對。因哈姆定了定神,走進地下室。   “哦,你回來了,進行得怎麼樣?”斯蒂芬已經坐在了一邊的木椅上,問。   軟牀上已經沾滿了血跡,賈維靜靜地躺在了這血泊中央,裸露的身體上到處都是傷痕,但是看得出比原本的身體要健壯得多。地下室的角落裏,一堆垃圾似的東西堆放在那裏,那原本應該是兩個死靈騎士的身體。   “沒什麼。”因哈姆的臉色已經恢復了平常,只是淡淡搖了搖頭。“你這裏呢?斯蒂芬老師。”   “有個好消息要告訴你。”斯蒂芬臉上帶着很得意的微笑。   “好消息?”因哈姆一怔。這個時候在這個情況下聽見這個詞,很讓他有些不習慣,他實在想不到還能有這個東西的出現。 第一百二十一章 變數(十一)   “對,好消息。”斯蒂芬微微一笑。他站了起來走到牀前,伸手在賈維的頭上輕輕一按,一陣黑白相間的魔法氣息從他身上席捲而過。   一聲插長長的喘息聲從賈維的喉間傳出,然後他緊閉着的雙眼慢慢睜開了。他扭動着脖子左右看了看,然後落到了因哈姆和斯蒂芬兩人的臉上,露出絲困惑和迷茫。   “什麼?”即便以因哈姆主教的城府和沉着也渾身一震。這絕對不會是一個頭腦已經混沌如一團漿糊的人該有的舉動,而那眼神,更不可能是沒有思維能力沒有精神的眼神。他疾步走到牀前伸手搭住了賈維的手腕,冰涼而沒有脈搏的觸感,代替那在這軀體中流動的是魔法力。這不是人的軀體,已經完全和那死靈騎士的軀體無異。   “身體方面你絕對放心,我全部挑選的是山特精心製作的部分組合在一起,連內臟都全部用上了他們的,其中還加上了不少我從東方學來的密法,就算是山特親自來也不可能做得比我更好。現在你兒子的身體我敢說是這大陸上最強的,這是最高的魔法技藝的結晶。”斯蒂芬指了指牆角一那地散碎的肢體,各式各樣的肌肉骨骼還有內臟都完全分解到了最微小的地步,像一堆最高明的屠夫剔出的雜碎,只有兩顆頭顱還是完好的,看得出原本主人的相貌。希力卡那兇暴彪悍的臉,還有羅得哈特那俊朗的樣子,現在都像兩個雕塑的頭像一樣靜靜地躺在地上。   “你覺得怎麼樣?”因哈姆看着賈維問。這一刻他的神情和以往的都不同,無論是什麼主教,死靈法師等等之類的氣息,還是那一手操縱着風雲變幻的幕後黑手的深處狡詐,再也從他身上感覺不到一丁點,他現在和世上數千萬個父親並沒有任何區別。   不知道出於什麼心情,側面看到他這個表情的斯蒂芬忍不住露出了一點微笑,這也和他剛纔一直掛在臉上的微笑不同,同樣是出自真正的內心的。不過這個微笑並沒有帶多少善意在裏面。   賈維只是輕輕點了點頭,沒說話。即便是這樣也夠了,一個能夠聽懂話,能夠點頭的兒子,已經足夠讓因哈姆滿意了,只是賈維的眼神裏依然透着的是迷茫。   斯蒂芬又恢復了那種很普通的微笑,聳了聳肩膀,說:“有點小缺憾。這兩個死靈騎士都沒有聲帶,你兒子原本的也被山德魯弄得不能用了,所以他暫時不能說話,以後再安個上去吧。”   “他的神志是怎麼恢復的?”因哈姆轉過來問,這纔是他最關心的。   斯蒂芬淡淡一笑:“普渡衆生的力量實在是超出了我的預料,加上他本身身體中的白魔法有相當的基礎,我就想了個辦法,用死靈魔法力去故意慢慢侵蝕他的精神和腦部,誘導普渡衆生的力量去衝擊。山德魯的手法我還算熟悉,他在肌體操作上的功力我望塵莫及,但是精神和腦部方面就差一些了,至少我能彌補得上。”   “對,可以這樣……”因哈姆緩緩點頭。白魔法的治療對賈維的傷勢無效的原因就在於從某個角度上來說他那並不是傷,而是被山德魯用匪夷所思的手法把他正常的身體機能扭曲了。如果有一個熟悉山德魯的手法,在控魔方面能和山德魯相仿的人,再借助普渡衆生那神蹟般的治療能力,這好像確實是個不使用世界樹之葉的唯一辦法。   “不過我要向你道歉纔是。這個方法很有些冒險,普渡衆生一旦在我動手途中中止也許就無可挽回了,當時沒時間找你商量,我想着你應該還有補救的措施,也就冒險一試,好在運氣不錯。”斯蒂芬好像有些不好意思。“對不起,打亂了你的計劃,其實你原本應該有更好的方法來恢復他的神志吧?我這算擅作主張了。”   “斯蒂芬老師,我真的是要謝謝你。”因哈姆一躬到地。   “哪裏哪裏,對了,有點小小的後遺症……”斯蒂芬猶豫了一下,才慢慢說。“法力侵蝕的效果你是知道的……雖然有普渡衆生來彌補,但是他對以前的記憶方面可能會有些影響……當然,我保證他以後的頭腦絕對清醒如常就是了。”   因哈姆低頭沉思了一下,最後看着賈維嘆了口氣,點點頭說:“這樣嗎……也許這對他來說也是好事。他走到這一步,其實也就是因爲很多東西忘不了……”   斯蒂芬點點頭,微笑說:“遠東有種很有意思的宗教,其中有很些說法就是人的煩惱其實就在於記得東西太多,忘記了,放下了,才能得到真正的平安喜樂。”   “對,也許是吧。”因哈姆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看向了賈維。賈維還是躺在牀上,只是用迷茫的眼光看着兩人。   “他現在還很虛弱,不過只要有了充足的魔法力很快就會復原了。只是現在需要的不只是死靈魔法,用普渡衆生改造之後也需要龐大的白魔法來驅動身體,畢竟死靈騎士本身的身體要用正常人的神志來驅動,只用死靈魔法已經不行了。你隨便找上十來個牧師和神官,把他們的魔法力全部輸送給你兒子就行了。”   好像是對自己的擅作主張有些不好意思,斯蒂芬想了想再說:“恩……如果你不放心,你大可以先等段時間,看看他恢復得怎麼樣。直到你確定沒問題了,再把那東西給我也不遲……”   “不用了。”因哈姆把手伸入自己的懷中,拿出了一根權杖。   斯蒂芬的表情沒有變,但是眼睛已經在發光。這隻手杖中央還有着明顯的裂痕,看得出是兩個半截臨時湊到一起的。斯蒂芬認得很清楚,這就是他一直想要的東西,那兩截合攏後散發出的淡淡波動不可能還有其他東西發得出。   因哈姆把權杖遞出,又收回了一點,似乎是些不完全放心,再問了一句:“斯蒂芬老師……你確定,他已經完全好了?以後不會出現什麼狀況?”   “絕對不會,你放心好了。”斯蒂芬微笑着很有自信地回答,但是他並沒有看因哈姆,自從那把權杖拿出來之後,他的眼光就一直粘在了上面。   “恩,既然您這樣說,那我就可以放心了。”因哈姆點點頭,也笑了,把手杖遞給了斯蒂芬。   斯蒂芬伸手去接過權杖,他的手居然微微在顫抖,像一個第一次觸摸情人的男孩一樣。“只可惜王者之戒已經落在馬格努斯手上,還被那敗家子一共用出了四次禁咒,恐怕是已經耗光了力量吧,否則當年的大陸第一強者的這兩件寶物能在我手上重新合而爲一,那……”   他的話到這裏陡然而止。他的手還在繼續在抖,而且是越抖越厲害,甚至連全身都在抖動,臉色也完全變了。他另一隻手陡然而起,一層黑色的魔法波動在手掌邊緣凝聚,朝自己那隻握住權杖的右手橫切而下。   “咦?”因哈姆臉上微露驚訝之色,他雙手齊出,一團控制得極度巧妙的力場盾擋住了斯蒂芬的左手。斯蒂芬的手頓在半空,但是手上的那團刀狀的黑色氣息卻飛出依然斬向自己右手。   一團淨化術的白光從因哈姆的手中閃出和這團黑氣撞擊,但隨即被這團黑氣擊得煙消雲散。因哈姆雙手連彈,一團團白光以密集之極的頻率在兩人間亮起,終於把那道黑色氣息驅散了。   這個時候因哈姆的手已經放開了那把手杖,唯一握住手杖的就只有斯蒂芬的手,他自己現在卻是拼命要去斬斷這隻握住權杖的手,而因哈姆卻是盡力去阻止他。   “你……”斯蒂芬大吼一聲。他原本清瘦儒雅看起來很有風度的相貌現在已經完全扭曲,眼中現在全部是恐懼,憤怒,兇狠交織在一起的光芒,那原本看起來是個飽學學者的眼神現在卻宛如一匹在陷阱中絕望掙扎着的狼。現在閃爍起黑色氣息的已經不是他的手,而是全身。環繞他全身的黑色魔法波動變作了數十條漆黑的刀刃狀,以他爲核心交織着朝周圍散發而出。   因哈姆早就已經飛退開去,抱起了牀上的賈維一個翻滾就已經到了地下室的一個角落,順手一推,那張牀就擋在了他們兩人的面前,他似乎嫌這樣還不夠,手一揮,堆積在角落中的兩個死靈騎士的屍體殘骸全部飛了過來落在了牀前頃刻間拼湊在一起成了一面古怪的盾牌。   一聲巨大的嘩啦聲,整個地下室全部垮了。不只是地下室,方圓數十米範圍之內的所有事物全部都如同奶酪一樣被這些黑色的刀刃狀魔法飛刃全部切割得稀爛,上方的建築全部成爲了碎塊坍塌下來。塵土飛揚磚瓦四濺,這裏頃刻間就成了一片廢墟。   土石一陣鬆動,因哈姆拖着賈維跳了出來,他身上已經滿是灰土。所有的牧師和劍士都已經集中到了廣場周圍,並沒有人注意到這裏發生的一切。   “……看來真的是太冒險了……”他摸了摸胸前,那裏已經有着好幾道傷口正在浸出鮮血。即便是他在心機,手段上都已經佔到了絕對的先機,但是那畢竟是死靈公會的成員,畢竟是比他深厚了數十年的魔法修爲。如果不是有那兩個死靈騎士的殘骸,如果不是他最後還全力放出了白魔法去抵禦,他和賈維兩個人現在也只能是這一片碎塊裏的一部分。   用土系魔法分開一地的碎塊瓦礫,斯蒂芬就露了出來。這位死靈法師依然保持着剛纔的姿勢,手上還緊緊握着那隻權杖,甚至臉上的表情都還是那樣扭曲着,而且現在扭曲得更厲害,因爲他的腦袋已經被上面坍塌下的石塊砸得像一個被人捏了一下的西紅柿。   因哈姆從斯蒂芬的手裏小心的取下了那把權杖。他的動作很小心,因爲權杖的末端,斯蒂芬剛纔握過的位置上,鑲嵌得有一枚細小如毛髮的針。這隻幾乎用肉眼看不到的針原本是隱藏在因哈姆的戒指中的,剛纔無聲無息不着痕跡地扎入了斯蒂芬的手中。無論是誰,只要被這隻針紮上一下,上面用笛雅谷精煉的劇毒還有混合着的詛咒就會把人所有的機能甚至連同魔法波動都全部停止。   即便是斯蒂芬這樣沉浸了數十年死靈魔法的死靈法師,最多也是不過能稍微緩解一下詛咒和毒發的速度罷了。而且這個稍微,也只是一兩秒鐘的時間,也就只能讓他有一次出手斬斷自己中毒的那隻手的機會。最後這位大陸最強的魔法師之一的死靈法師,就只有如泥塑木雕一樣站在原地等着被自己擊垮的磚石活生生砸死。   “對不起,這個東西可不能給你。雖然這樣用在你看來完全是浪費,不過這東西確實比十多個牧師有用得多了。”因哈姆用手一推,斯蒂芬的屍體緩緩向後倒下,倒下的途中他的身體就在開始崩潰散亂,最後只有一堆垃圾一樣乾枯的破碎殘骸和衣物一起砸落在地。   賈維躺在亂石堆中,似乎是已經耗光了力量,他已經閉上了眼睛。因哈姆把手杖抵在了他的額頭之上,緩緩唸誦出了咒文。   隨着咒文,手杖通體開始發出了耀眼的白色光芒,絲毫不遜於普渡衆生的白魔法波動開始在周圍空氣中盪漾,不過和普渡衆生那治療性質的魔法波動不同,那是更本源更直接更濃烈的白魔法。   因哈姆的額頭在冒汗,他並不知道這個權杖的正確用法,不過這並不重要。他現在唸誦的咒文其實是死靈魔法,隨着他的唸誦,黑色的氣息慢慢地從他的手上朝權杖上蔓延而去。白色的光輝則被這團黑氣逼迫着朝賈維的身體上流去。   賈維的身體就像一個海綿,濃烈得宛如實質的白魔法一接觸到他就融入其間。因哈姆的咒文越來越大聲,他額頭上的汗也越來越多,他的手已經開始在發抖。終於,所有的白色光輝全部從權杖上流入了賈維的身體。   白光消散,權杖已經變得和一隻枯朽了幾十年的爛木棍一樣,因哈姆一鬆手,就掉落在了地上摔得稀爛。   因哈姆已經是滿頭大汗,連站立都很喫力了,這對於他的魔法修爲來說還是有些勉強。但是他的表情卻很輕鬆,而且還是欣慰,因爲賈維已經站了起來。   灌注了這權杖中的白魔法之後,他原本身體上遍佈的傷痕已經完全消失了,而且和死靈騎士原本的軀體不同,他現在看起來和常人無異,每一寸肌體上都充斥着生命力的光澤和彈性。   賈維看了因哈姆一眼,點了點頭,然後轉頭看了看已經成爲了一團殘渣的斯蒂芬,他臉上突然浮現出一個很奇怪的表情。 第一百二十二章 變數(十二)   “我是誰,你記得麼?”   賈維轉過頭來看着因哈姆,臉上依然是那種白紙似的茫然,他皺眉想了想,搖搖頭。   因哈姆嘆了口氣,再問:“那你還記得自己是誰麼?”   賈維想了想,還是搖頭。   “那你還記得這東西怎麼用麼?”因哈姆走到不遠處,從一個劍士的屍體上拿出了一把劍,拋給了賈維。   賈維接住,他的眼裏立刻有了光,他的手也握得很穩,很緊,這把劍就像一把鑰匙鑲嵌進了一個剛剛合適的鎖孔中一樣。他看了看手中的劍,想了想,朝前方飛快地虛刺出一劍,碰的一聲輕響,離賈維還有十多米遠的一處牆上多出了一個痕跡。   “沒忘記這個就還好,那這個怎麼用你還知道吧。”因哈姆從懷中拿出一個卷軸給賈維。   賈維接過卷軸,點點頭。似乎他忘記的只是自己以前的經歷還有認識的人,這些平常使用的東西和技能他都還記得。   因哈姆淡淡說:“我知道你有很多話要問我,不過現在還不是時候。你先用這本傳送卷軸去埃拉西亞,我已經安排好了一切,到了那裏會有人等你的。”   賈維這次並沒有點頭,而是在想,似乎在考慮爲什麼要相信這個自己並不認識的人。   “即便我不說,你也應該感覺得到我是在幫你的,是麼?”因哈姆微笑着看着賈維。   即便只是平常那面具似的微笑,他都有足夠的魅力和說服力,而現在流露在眼神中的那種親情和溫暖之意即便是白癡都可以感覺得到,何況這還是他的兒子。賈維看着他,終於慢慢點了點頭。   突然轟然的嘈雜聲從廣場的方向傳來。因哈姆皺眉看向那個方向。   “好,那就這樣吧,你先去着。這裏的事看來很快也會告一段落了,只要解決好了,以後就清靜得多了。”因哈姆說完這一句,轉身朝廣場的方向飛奔而去。   廣場上的局勢按道理來說應該是早就已經穩定了,而剛纔突發的喧鬧並不只是單純的廝殺聲,那肯定是有什麼很大的意外發生了。而只要是意外,不管是什麼樣的意外,對因哈姆來說就是代表了機會。   歐福一旦完全失敗,在馬格努斯的眼中的最大不穩定因素就是自己,因哈姆很清楚這一點。雖然馬格努斯現在也許並不會急着對付自己,但是得到了蘭斯洛特的支持,以阿德拉的身體重回教皇之位也只是時間問題罷了,而接下來他要對付的自然就是自己。所以現在一旦有了機會,就絕對不能錯過。   賈維的傷勢已經好了,漆黑之星的真相也明白了,這兩個一直環繞他心頭的陰影一去,如何對付馬格努斯就已經是剩下的唯一問題。而且只要有任何可趁的機會,因哈姆有絕對的信心把這個問題完美的解決掉。所以即便是他,現在的心情忍不住也有些激動,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前方廣場的方向,沒有回頭看一看。   他的背後,賈維並沒有使用那個傳送卷軸,而是用一個奇怪的眼神看着他的離去。這個眼神和剛纔的那種單純的茫然完全不同,那是包含了太多太深的東西,絕對不是一個失去了記憶的人該有的眼神。甚至當因哈姆剛剛轉身背向他的時候,他握劍的手甚至還稍微抽搐了一下,不過終究還是沒有動。   等到因哈姆完全消失在視野中之後,他臉上的表情也完全變了。像是個被迫做了幾百年雕塑的人終於有了自由,終於可以釋放了一樣,他的臉從剛纔那單純的茫然開始有了波動,然後變成了激動,而且是無比激動,英俊的五官都因爲所有情緒心情激動全部奔放到臉上而扭曲。   他在笑,沒有笑聲,只有呼哧聲從喉嚨間傳出,抽動着的臉因爲過度興奮有些癲狂的味道,眼睛裏的狂喜之色好像這個人這一輩子的高興興奮全部都集中到了這個時候。而就在剛纔,他卻能夠把這樣激動的情緒完全壓制在一副冷漠茫然的神態中隱藏着,連因哈姆那樣的人都沒有察覺。   無聲的大笑中,他也看向廣場的方向,和因哈姆的眼神類似,那都是尋求着機會的眼神,只是其中的慾望更多,更灼烈,像一匹餓了千年的狼。   這個時候,廣場上的情形已經不能用混亂來形容。   格魯的倒下讓戰鬥的天平徹底的傾向了光輝城堡一方。在丟掉了數倍於獸人們的屍體後,劍士牧師們終於取得了優勢,剩下獸人們半是自動半是被逼迫地被壓制在了廣場中央。這個時候只要再有兩三個大法師丟出大咒文,這場戰鬥就可以結束了。   而只是一個人,就把這已經穩定下來的局面完全顛覆。即便以格魯之能,也不可能憑一己之力在這巨大的戰場中扭轉局勢,但這個人卻做到了。   其實無論是再怎麼樣的局面都不過是像一個龐然巨大機械般是由無數的細微關節組成的,只要找準了最關鍵的位置,一下就把所有的都掌控住。   “一隻巨大的黑龍已經摧毀了埃拉西亞的皇宮,正朝賽萊斯特的方向……”   那個來自埃拉西亞的宮廷劍士口中冒出這樣一句,所有人都被震住了,原本應當是最沉穩的蘭斯洛特和阿德拉這兩人的表現卻居然是最失常,幾乎已經是呆若木雞。其他人還只是單純的震驚,他們兩人卻纔最清楚這隻黑龍到底意味着什麼。   “摩利爾出來了?怎麼會這樣?”阿德拉目瞪口呆。只有他才知道,現在的光輝城堡再也沒有可能再有實力面對一隻上古巨龍。   “陛下……已經不能再召喚守護天使了麼?”蘭斯洛特看向阿德拉低聲問。   “不行了……”阿德拉搖頭,看了看手上的戒指,他的聲音微弱而搖擺不定。“王者之戒的力量已經耗費殆盡,沒個幾年的時間再去積累是用不了的了……難道光輝城堡真的……”他又有些疑惑地搖搖頭。“……那不是阿基巴德所下的封印麼?怎麼可能無緣無故在這個時候……”   “你把事情說清楚些,那條黑龍是什麼樣的?”阿德拉皺眉問向那個劍士。   劍士張了張口,不過只卻發出一些微弱的聲音,然後頭就無力地垂了下去,他的傷勢在兩個大神官的治療下似乎沒有絲毫的好轉反而是越來越重。   “怎麼回事?”阿德拉看着兩個攙扶着劍士的大神官。   “不知道……有些奇怪,我們的治療魔法好像沒有作用……他體內的氣息越來越弱。”兩個大神官也手足無措。   “什麼?”阿德拉連忙上前走向那個劍士。   “陛下回來。”蘭斯洛特突然暴起直衝向阿德拉,左手抓向他的背部,右手則一劍朝那個被兩個神官夾着的垂死劍士刺去。劍圍離手,耀眼的劍光直接就穿過了十多米的距離直達那人的頭部。而只比蘭斯洛特慢了半眨眼的功夫,阿德拉的身體也是一震,前行的腳步立即成爲了後退。   只是這兩人都已經遲了,這個關於黑龍的消息太驚人,對他們的打擊實在是太大,加上剛剛的勝利在望,這心情的大起大伏讓兩人的精神都遲鈍了。比他們兩人更早,那個垂死劍士的手突然就陷入兩個架着他的大神官的腋下,整個手掌都完全沒入了兩人的身體中,好像抓進了兩大團棉花裏。兩個大神官居然絲毫沒有察覺,連表情都沒有變化,然後這個劍士的雙手一揮,兩個大神官就飛了出去撞向了蘭斯洛特。   大神官的身體並不是像拋出的石頭一樣直直地撞過去的,而是他們居然還踩着詭異的步伐把身體扭動得像蛇一樣繞開了阿德拉才衝向蘭斯洛特,兩人的手或是揮拳打出或是成爪抓出,而他們的臉上是滿臉的驚奇,還完全不明白自己怎麼會莫名其妙地做出這樣的動作。   蘭斯洛特的身體頓住,朝旁一讓躲過了兩個大神官。他必須躲開,這兩個被扔出來的大神官只是瞬間身上的皮膚全部都已經發黑,蘭斯洛特躲開之後兩人就撞在了一起,這兩個臉上還帶着生動的疑惑表情的人就像兩口袋爛泥一樣的散了,濃烈的腐臭和死靈魔法的氣息一下就充斥滿了所有人的鼻端。   而這一躲之後,他已經抓不住阿德拉了,刺出的那一劍也歪了。白練似的劍光只是掠過那劍士的面前,劍士已經以比蘭斯洛特還快的速度抓住了阿德拉。   阿德拉的反應絕不能說慢,但是他的身體動作和蘭斯洛特還有那個劍士比起來就實在是太慢,他甚至沒有來得及釋放任何一個法術。即便他的真實身份是另一個人,但這畢竟只是阿德拉的身體。   “果然是你。”蘭斯洛特看着劍士,一個字一個字地說。那掠過臉旁的劍光把他那原本就滿是鮮血的臉劃成了碎片,不過下面露出並不模糊的血肉,而是另一張臉。這個自稱是埃拉西亞宮廷劍士的人居然是一直關押在那特製囚籠中的阿薩。 第一百二十三章 變數(十三)   “當然是我,怎麼,難道你們已經把我忘了嗎?”阿薩長長地吁了口氣。他的兩手分別抓着阿德拉的手和脖子,看着周圍目瞪口呆的衆人說。“諸位可千萬不要妄動。我現在只要一用勁,這位紅衣主教的脖子馬上就會像斷成碎末,然後死靈魔法一眨眼的功夫就可以把他的腦漿變成一灘爛泥,再高明的白魔法也治癒不了。”   幾位大神官,塔麗絲,紅衣主教已經各自站定位置,和蘭斯洛特一起把阿薩圍在了中間,但是沒有人敢有絲毫的妄動。即便他們不還不知道那是用靈魂魔法佔據了阿德拉軀體的真正教皇,那畢竟也是代理教皇職位的紅衣主教。   “想不到是你。”阿德拉在搖頭,他的聲音語氣重而酸澀,像是從浸泡着的醋裏面冒出來的。獸人們來得太突然,而從戰鬥一開始,所有人的所有精神都再也無暇他顧。而即便想到了,在這樣的情況下對他那邊的情況也是無法顧及。   “其實我也沒想到我真的能跑出來,我原本以爲自己已經成了團焦炭的……”阿薩點點頭。   暗紅色的火雲中數十顆巨大的火流星翻滾下落,大天使全身環繞着白色聖光一劍一劍地將火流星斬斷盪開的時候,阿薩正在那鋼鐵囚牢中拼命掙扎着。雖然上空那壯觀的場景他看不見,卻感覺得很清楚。一顆小山般的火流星正越過了大天使的封鎖,帶着如雷的轟鳴滾落而下。   只可惜這樣的掙扎他早已嘗試過了無數次,而這一次的結果並沒有什麼不同,那鎖着他的鎖鏈和鋼鐵囚籠依然還是牢固如初,他只有聽着巨大的風聲越來越大直至震耳欲聾,還有連鋼鐵牢壁都阻擋不了隨着風聲而來的灼熱。   轟的一聲,數萬斤的火流星砸落在地,滿天亂飛的火雨,泥土和石塊中鋼鐵囚牢也像一團被人揉捏的廢紙一樣變形,飛起。只是被火流星的邊緣擦過,這原本是牢不可破的囚籠一眨眼就被砸了個稀爛。   阿薩也感覺自己幾乎爛了。鬥氣早已經被禁錮,魔法力也用不出,他現在和一個普通人沒有任何區別,而在這毀天滅地的巨大力量下再強悍的肉體也和紙糊的沒什麼區別。巨大的振盪活生生把他的身體和鎖住的鎖鏈一起震斷,血甚至來不及流出,火流星周圍火系魔法的高溫已經把他烤了個半熟。   但是隨即而來的滿天光雨之下,他那已經和死了沒什麼區別的肉體立刻開始以飛快的速度開始癒合。禁魔的囚牢和鎖鏈都已經不在,體內的白魔法旋即吸引着普渡衆生的治療法力湧入身體。教皇這耗費了最後精神力用出來禁咒第一個救的居然是他。   “其實並不是沒有料到你會脫困,而是沒想到的你脫困之後居然不逃,還敢冒這麼大的險來這裏。”   “逃其實不是我的習慣,只要有機會,徹底地解決問題不是比一直逃更好嗎?而且要是逃了,現在又怎麼會有這麼好的機會呢。”阿薩捏住阿德拉的一隻手一鬆一抓,握在阿德拉手上的世界樹之葉就已經落到了他的手上。   阿德拉和蘭斯洛特的臉上同時變色,但是阿薩的手馬上又緊了緊,說:“別動,如果你們真的不想談我也無所謂。我就算殺了這傢伙可以安全逃掉。”   阿德拉突然淡淡一笑說:“對不起,我實在沒有當人質的價值。我不過就只是暫時代理教皇陛下的職務罷了,相對於世界樹之葉和你來說,我的命並不算什麼。蘭斯洛特大人,你不必有所顧慮。”   “不必演戲給我看了,教皇陛下。難道你希望我大聲地把說出來麼?”蘭斯洛特還沒有反應,阿薩就先輕聲說了,他的聲音很低,只有蘭斯洛特和教皇兩人剛好能聽見。“我感覺得到就是你。這傢伙的氣質,語氣都和之前完全不同,再加上蘭斯洛特對你說話的態度,我可是確認了之後才動手的。雖然我不大清楚你用的是什麼辦法,但是我大概猜得出這個辦法並不合適說出來,所以請最好你不用再想糊弄我了。”   “算了,住手吧。”蘭斯洛特嘆了口氣,突然說。“我和陛下都可以答應你從今以後赦免你的罪行。歐福已經輸定了,你對我們的用處也不大。”   阿薩微微一笑,搖頭:“如果是之前,這樣的條件我當然是求之不得,不過現在我手上有這麼大的籌碼,當然不會答應了。”   “別太得意。”蘭斯洛特退後一步,手已經放在了塔麗絲的手裏昏倒的艾依梅身上。“這個小姑娘也在我們手上,只要你放人,我讓你們一起離開怎麼樣。”   “我不放,你一樣也得讓我們離開。”阿薩笑了笑。   “你信不信我現在就動手殺了她?”蘭斯洛特的聲音帶着殺氣。   “那你信不信你動手我也動手?”阿薩還是在笑。   阿德拉臉上也露出了笑容,說:“你一動手你就死定了。這不過是個小女孩,我不相信你爲她就可以連自己的命都不要。我看得出,你還沒有白癡到爲了什麼情義就什麼都不顧。我以教皇的名義答應赦免你所有的罪行,以後你就自由了。”   “就算你說對了,我真的不會爲了她連自己的命都不要。不過我相信的是教皇陛下的命絕不會只值這一點,如果只是因爲那些赦免我根本就不會來冒這個險。”   “你真的要試試?”蘭斯洛特的手一動,他的手指就已經戳進了艾依梅的頸部,殷紅的血立刻在白皙的脖子上浸了出來。   “無妨,你試吧。”阿薩的手沒有動,表情也沒有動,笑得像一塊石頭。“我不是初出茅廬的小孩子,我玩得起。你要是真的認爲我不敢動手你就繼續動手試試。不過我卻知道你一定玩不起。”   “老師……”反而是塔麗絲的臉色開始在變連她都看得出,蘭斯洛特身上那是真的殺氣,艾依梅在他的手下比一隻螞蟻強不了多少。   蘭斯洛特沒有答理她,而是冷冰冰地盯着阿薩。阿德拉的臉色也沉了下來,命捏在別人的手裏而且隨時有可能被捏斷的感覺並不好受。   半晌後,蘭斯洛特終於點了點頭,冷哼一聲說:“好吧,你想要什麼?” 第一百二十四章 變數(十四)   廣場中央,數百傷痕累累的獸人們聚集在了一起,周圍的數以千計的劍士,牧師和魔法師們已經是圍得嚴嚴實實。歐福最強的一點已經不在,剿滅所餘的獸人已經不再是什麼難事。但是沒有一個人膽敢亂動,因爲這整個局面的樞,最關鍵的一點已經被人捏在了手裏。   “我想要的是除了我自己和這個女孩以外,還有這裏所有獸人的命。當然,還有這張世界樹之葉。”   “你想救這些獸人?”蘭斯洛特一怔。   “小子,我的命值不了這麼多的。我最多也只值你們兩個人的命罷了。”阿德拉淡淡哼了一聲。“我們現在已經取得了勝利。這些獸人已是歐福的精銳,如果再讓他們回去養好傷勢有所準備那就意味着這場戰爭的延續,還將有數以萬計的戰士的性命賠進去。我是絕不會答應的。”   阿薩嗤笑了一下:“哦,好偉大,不愧是教皇陛下。爲了所謂的大局可以連自己的命都可以不要。”   “不是不要。是我現在覺得可以賭一賭。有了這數萬戰士的生命,賽萊斯特的勝利作賭本,我願意賭你不敢動手殺我。即便是我真的死了,相比那將死在蠻荒高地之上的上萬士兵,也不是不值得。”阿德拉淡淡說。他的臉依然是那好看如女人般的臉,只是現在顯示出的氣質已經和往日的柔和完全不同,那是真正的上位者,領導者,有俯瞰天下的眼光的人的氣概。“你呢,小子。你寧願用數萬同胞的生命來換取你想要的東西麼?”   “我沒你這麼偉大,我只是想做我自己認爲正確的事罷了。”阿薩淡淡說。他沒有阿德拉身上的那種氣質,也沒有那俯瞰天下的語氣和眼光,但是他依然鎮定,自若。   “你……難道你就覺得你自己比上萬人的性命都更重要嗎?”塔麗絲怒看着阿薩。只是無論她自己怎麼樣努力,她表情和語氣中都帶不出那種真正的純粹的那種戰士的憤怒,反而更多的是一種奇怪無奈和酸楚。   “不知道。我不知道該怎樣衡量這些,也許這些本來就沒辦法衡量,你們有你們的理由,我也有我的理由,我只知道我要這樣做就行了。”阿薩淡淡看了塔麗絲一眼。   阿德拉和蘭斯洛特用愕然的眼光互相對視了一眼,然後都暗自裏嘆了口氣。剛纔的話的用意就是要阿薩心動,心虛,教皇很清楚阿薩的本性,他絕不會是那種能漠視人命不擇手段的人,只要他的心緒爲剛纔的一番話出現了浮躁和矛盾,一旦有了破綻,蘭斯洛特立即就會出手。   但是他並沒有不屑地譏刺反擊,也沒有爲自己的行爲申辯。他已經無須去尋求標準來衡量自己,宛如山,無論風雨是如何的方向,自身都沒有一點動搖,也就沒有一點破綻。信念最重要的因素原本就並不在於是否合乎一個標準,而是否能發自真正的內心。   “你覺得自己值不值不要緊,只要蘭斯洛特大人覺得值就行了。”阿薩看着蘭斯洛特。“怎麼樣?我知道你一定會這樣認爲的。”   蘭斯洛特長長地嘆了口氣,說:“陛下,算了吧。就算放了這數百獸人也無所謂。格魯已死,塞德洛斯一人絕難獨撐……光輝城堡還需要您,這大陸上的萬千信徒也還需要一個真正能爲他們着想的教皇。我不願意去冒險。”   “你們說什麼?”阿薩一怔,反而是這個時候他的臉上有了波動。“塞德洛斯不是被你們派人暗殺了嗎?”   這個驚奇雖然帶來的破綻不大,但是也是破綻,按道理來說足夠蘭斯洛特出手了。但是他並沒有出手,因爲他和教皇兩人的驚奇比阿薩更大。   “什麼?塞德洛斯死了?”   不只是三人互相愕然對視着,周圍的大神官們和塔麗絲也是滿臉的驚奇。雖然他們早就已經計劃過,想像過把這個敵對勢力最大首領的老人捕捉,刺殺,燒死在火刑柱上,但是在這個時候聽到這個消息,喫驚得連原本應該有的喜悅都感覺不到了。   “有人在搞鬼。”阿德拉的眼裏有寒光閃過。他的命依然是吊在阿薩的手上,即便不能舉手不能投足,但是本身的氣質氣勢居然沒有絲毫的阻礙。“能夠搞這種鬼的,難道是……”   “我看這事我們需要弄個清楚纔行,剛好這裏有個線索……”蘭斯洛特突然拖過艾依梅,一陣白魔法在她身上閃過,她就悠悠醒了過來。   “阿薩大哥。”轉醒後的艾依梅先是看到阿薩,驚喜之極地大叫起來。然後發現周圍情勢又有些驚疑不定。   “小妹妹,似乎你和因哈姆主教有什麼協議是吧,麻煩你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說給我們聽聽。”蘭斯洛特抓住她的手臂說。   艾依梅沒有開口說話,只是看着阿薩,還有在他手裏的教皇。阿薩點點頭說:“說出來吧,我也想知道。原來你和那個傢伙有什麼協議嗎?”   艾依梅猶豫了一下,這才指着阿德拉說:“不只是和那個叫因哈姆的傢伙,也和他有着協議。我知道他們兩個是死靈法師,所以我和他們交易,用世界樹之葉來讓他們想辦法把你放出來。”   “死靈法師?”周圍的大神官們全部驚叫。阿德拉的臉色一沉,雖然他實質上是教皇,但是這句話給他以後造成的麻煩絕對不會小。   阿薩的驚奇不比幾個大神官小,他也在驚問:“這個世界樹之葉原來是你從精靈那裏拿到的?你怎麼能拿到?”   “也是一個死靈法師幫我拿到的,不過他似乎是在幫我,他叫我拿來這裏給他們讓他們把你放了,還有這把匕首……”艾依梅從懷中拿出了那把奇形怪狀的匕首。   “尼克匕首?”“艾格瑞耐爾?”蘭斯洛特和阿德拉兩人同時開口。他們已經大概明白了是怎麼回事。   “原來這一切還是都因爲你……歐福居然把帳算到我們的頭上,他們應該殺了你然後再去找艾格瑞耐爾算帳纔對……” 第一百二十五章 變數(十五)   阿薩嘆了口氣說:“不是你們抓我,這一切也無從談起。而且現在就算我們大家都知道了真相,也不是深究的時候。不管是你們要去找因哈姆算帳還是我和歐福之間的問題都是以後的事。現在還是說說當下吧。你先把她放了。”   蘭斯洛特猶豫了一下,放開了艾依梅。“你們兩個我可以放,這裏的獸人你要我怎麼辦?難道用獅鷲一隻只地把他們載回歐福?”   “只要你按兵不動,讓這些獸人戰士平安撤出賽萊斯特就行。我手上這位人質當然也隨要着我們一起,直到安全到達蠻荒高地爲止。”   “不可能。”蘭斯洛特搖頭。“即便這些獸人的行軍速度再快,從這裏到達蠻荒高地至少需要兩三月的時間,我絕不會同意陛下在這些已經沒有理智可言的獸人中待這麼久。”   阿薩淡淡說:“但是除此之外你還有更好的辦法麼?”   “你先放人,我保證讓這些獸人安全離開就是了。”   “保證?對不起,蘭斯洛特大人,我不大相信這些東西。”阿薩輕笑了一下,搖頭。   “我的保證你也不信?”蘭斯洛特的臉色不大好看。在旁的塔麗絲和大神官的臉上的怒氣也更重了。   “你的保證也是保證。”阿薩依然不慍不火。   “我覺得我們不妨來換個角度來想問題。一直僵持下去對我們任何一方都沒有好處。”阿德拉突然開口。   “你什麼意思?說來聽聽。”阿薩點點頭。“我也不想僵持,手裏抓着你這樣一個傢伙並不是件輕鬆事。”   “既然知道塞德洛斯是真的死了,那我可以明確地告訴你,這幾百獸人的生死我並不會太放在心上。你實在要堅持,放他們走也行。”   “哦?那不就正好?”   “所以我的意思就是,塞德洛斯和格魯既然都不在了,這幾百獸人還不值得我們去毀諾,所以你大可放心。”   “值得?我不覺得蘭斯洛特大人毀諾對他會有什麼實質性的損失,大不了只是面子上過不去罷了。別用道德信義之類的東西來敷衍我,如果說這些的是一個一無所有血氣方剛的強盜我倒會相信,位高權重的人言行不一的例子我已經見得太多,那已經不是品德的問題,他們的位置太高,手上握着的東西太多,身不由己也是很正常的。”   “不得不承認你說的那也有道理,只有利益纔是最讓人信任的。”阿德拉點點頭,突然把聲音降低到了只有阿薩能聽到的地步說。“那如果是我來給你承諾呢?我以天主的名義在這所有人的面前都許諾,那麼我如果毀諾的損失你應該看得出來,絕對不會比殺掉這數百獸人更有價值。”   “也許。”阿薩想了想,點了點頭。他的身份現在還是代理教皇,即便只是代理,那畢竟也是教皇,以這個身份來說不可能出爾反爾,除非他連代理教皇都不想做。   “不過放過這幾百獸人,這張世界樹之葉就不能給你。”   阿薩旋即搖頭:“我看來,好像你沒有什麼必須需要這世界樹之葉的地方。但是我卻很需要。”   “確實有很需要的地方,只是不能向你說起罷了。無論如何我不能讓你帶走這片世界樹之葉。”阿德拉的語氣斬釘截鐵。   “那就對不起,這世界樹之葉我也是必須要的。既然你已經把你的底牌告訴我了,那我也不妨告訴你。只要我把這張世界樹之葉歸還精靈,我不但可以化解他們和艾格瑞耐爾之間的芥蒂,而且還多了個最可靠的盟友,多了個可靠的去處。你知道,像我這樣的人如果能夠有個像低語之森這樣安全的避風港那連睡覺都可以安穩些。精靈們雖然蠢了點,頭腦不大變通,但是卻也有不大變通的好處,道德信義之類的東西在他們眼中比利益更重得多。只要我能夠奪回他們的聖物,他們就是我一輩子最忠誠的盟友。”   “所以,這個世界樹之葉纔是我最不能放手的東西,對我來說比這些獸人們還重要。如你所知道的,格魯和塞德洛斯都不在了,我必須要這個東西來尋找更安全的去處,這沒得商量。”阿薩隨即又深深地嘆了口氣。“我很累,真的很累。你知道在蘭斯洛特大人的虎視眈眈下脅持人很不容易,我必須時刻保證在他暴起出劍之前能把你變成一具腐屍,還要防備有也許哪位紅衣主教突然出手的麻痹術,長時間保持這種集中力真的很喫力。爲了你的安全着想,請你不要再和我討價還價,我怕我對我的力氣和魔法力的控制堅持不了多久。這已經不是我願不願意的問題了。”   阿德拉的臉色很難看。他可以明顯感覺自己脖子上的那隻手緊了緊,若有若無但是卻兇猛無比的死靈魔法氣息在這隻手上湧動了一下,好像一條巨大的毒蛇已經忍不住伸出信子舔了舔那裏,他感覺得到那裏的皮膚肌肉細胞已經屍橫遍野死傷狼藉。   蘭斯洛特的臉色同樣也不見得好,只是他還是堅持着沒有出手。他相信這個人絕對有能力在他出手的同時就捏碎阿德拉的脖子同時把死靈魔法像灌臘腸一樣地灌滿他腦腔,力量和魔法早已經聚集在他的手間,如拉滿了弦的弓,這個時候反而倒是他自己在用力拉動着弓弦不讓這力量釋放出來。   阿德拉額頭上有了冷汗,但是他看起來好像並不太慌張,而是眯起了眼睛似乎在用最快的速度仔細想了想,權衡了一下,最後才終於嘆了口氣,點頭說:“好吧,那世界樹之葉就讓給你好了。那我們就這樣達成協議了?你說怎麼樣?”   阿薩也終於點頭,他的表情也爲之一鬆,但是手上卻沒有松,說:“也好。這樣僵持下去也不是辦法……”   阿德拉提高了聲音,單手舉手向天,以一個信徒標準的起誓的姿勢大聲說:“好。我僅以代理教皇之名,以天上的主的名義起誓,只要你放過了我。我保證在這裏數百獸人踏上蠻荒高地之前我絕不會派人剿殺他們,當然你和這個小姑娘也在其中。”   他的聲音很大,不只是周圍的大神官等人,廣場周圍許多人也聽到了。   “好。既然教皇陛下開口那我放心了。”阿薩的眼光在周圍大神官等人的臉上掃過,然後突然放手,拉住身邊的艾依梅就朝獸人羣的方向中飛退而去。   即便是這樣,他依然沒有完全放鬆警惕,一直斜眼留意着蘭斯洛特和阿德拉的動靜,只要他們有任何的異動他都可以在第一時間裏做出反應。   “陛下,沒事麼?”蘭斯洛特上前一步扶住了阿德拉。只是周圍的大神官,紅衣主教和塔麗絲看着這位代理教皇的眼神並不十分的對。塔麗絲似乎還想對蘭斯洛特說些什麼,最後卻沒有開口。   “我沒事。”阿德拉揉了揉自己的脖子,冷眼看着阿薩帶着艾依梅退入獸人羣中。“想不到這傢伙這麼難對付,對不起了,因爲我的緣故讓他帶走了世界樹之葉。現在我只有希望他真的是用來和精靈結盟的了。”   “陛下怎麼這麼說。”蘭斯洛特臉上抹過一陣鬱色。“只是……現在就只有真的放他們離開了。塞德洛斯和格魯如果真的死了,這幾百獸人確實成不了什麼氣候……”   阿德拉看着被圍在中央的獸人,他的臉色陰鬱得可以滴出水來。半晌後,他終於搖搖頭說:“不能放過他們。這是難得的好機會,獸人姑且都不論,一旦錯過這次,再要抓那小子和重新拿回世界樹之葉就幾乎不大可能了。”   “但是陛下您已經……”   “沒關係。我現在還是代理教皇一職,我的話依然還有效吧。我下令,立刻剿殺這些獸人,活捉那個叫阿薩的小子,奪回世界樹之葉。”阿德拉冷冷說,他不用環顧四周就可以感覺得到周圍的人都在看着他,除了蘭斯洛特之外,所有人的眼光中都帶着疑惑和戒備還有不解,阿德拉本人在賽萊斯特的聲譽並不高,而剛纔艾依梅口中爆出的那些話對這些人的影響不言而喻。剛剛這句話出口,他們眼神中驚奇之中更有了鄙夷。   “不用喫驚,把我最後的命令快點傳下去。”阿德拉並沒有理會其他人的眼光,繼續冷冷說:“現在我就卸去代理教皇一職。我違背了以天主名義所發的誓言,已經沒資格再擔負陛下所託的重任了。我建議由蘭斯洛特大人擔任代理教皇一職,大家沒意見吧。”   凡是能聽到這話的人都面面相覷,驚疑不定,而最驚奇的則莫過於蘭斯洛特,他對阿德拉急聲說:“陛下,怎麼能這樣?”   阿德拉,應該說是佔據了這個年輕身體的馬格努斯輕嘆了口氣,臉上無喜無憂,輕聲說:“這是現在最好的辦法了。既然那小子敢拿自己的命賭,我現在爲什麼不能用這個沒什麼用的虛名來賭?現在不是猶豫的時候,我們出手吧。” 第一百二十六章 變數(十六)   阿薩帶着艾依梅鑽入獸人羣中,很快來到了位於中央的一片空出的空地上。這裏被周圍的獸人圍得嚴嚴實實,上空還有兩隻雙足飛龍在勉力盤旋,外面完全無法看到這裏的景象。   幾個獸人首領的小心護衛中格魯躺在地上,他胸口捆綁着布條,那一處把身體貫穿了的巨大劍傷依然還在滲出鮮血,身體和周圍的地面都已經被染紅了。但是他的眼依然還微微睜着,雖然無力,但是確實還睜着,沒有死。   “阿薩大人回來了。”一隻滿身傷痕的狼人首領正焦急地半蹲在地,看見阿薩立刻站了起來。他沒有尾巴,巨大的手爪上卻帶着幾枚魔玉雕刻成的戒指,正是魯肯。他身邊倒插着那把比蒙巨獸的指甲改成的砍刀,手上提着的是把黃金巨弓。   “你撐得住就還好。”阿薩看着格魯鬆了一口氣。雖然沒有親眼所見,但是蘭斯洛特和教皇都相信格魯確實是死了,這一點並不是盲目的自信。不用說獸人當中沒有治療師,蘭斯洛特全力一劍的劍氣造成的傷口就算是教皇親自使用白魔法都不可能治癒得了。而且那一劍是貫胸而過,毋庸置疑的致命傷。   如果不是阿薩隨着獸人趕來出現的恰到好處,格魯確實是死了。只有他一邊用自然魔法恢復他流逝的生命力,同時用死靈魔法控制着那在蘭斯洛特的無比劍氣之下死得透了部位不讓劍氣繼續蔓延繼續屠戮身體中的生機,這才勉強把他從死亡邊緣拉了回來。   “想不到輪到我欠你一次。”格魯支起身體,開口說。即便他的身體已經衰弱到這樣的地步,眼神和氣勢卻沒有一丁點的弱,既然精銳剛強得勝過任何人。好像只要是他還活着,就和‘軟’‘弱’之類的概念完全無緣。   “現在說這些還早了點。”阿薩一笑,苦笑。他實在不知道怎麼解釋塞德洛斯的死,格魯遲早會知道真相,而一旦知道了後非得找艾格瑞耐爾不可,而阿薩卻絕不會讓這兩個人交手。   “你那邊怎麼樣?得手了麼?”   “應該算是吧……”阿薩的話剛剛纔說到一半,突然扭頭看向了光明大殿的方向。   大殿之前,幾個大神官一起在緩緩唸誦着咒文,隨着咒文的完成,兩發烈火威彈兩發雷鳴爆彈先後朝着獸人陣地飛了過去。   獸人已經集中得很密集,只要這四道頂級魔法在其中爆開死傷絕對過半。但是也就在大神官開始唸誦咒文的同時,周圍地面的屍體也都在開始蠕動了起來,然後就在幾位大神官的魔法出手之時,這些屍體也自己跳起飛出,密密麻麻地重疊在了一起成了一面古怪的盾牌。四道魔法全部撞在了這面屍體盾牌之上,轟然巨響中,焦黑的屍體碎片到處亂飛,焦臭和屍臭混合着四處瀰漫開。   亂飛的碎片中,一道灰色的影子帶着淒厲無比的破空之聲急速朝光明大殿前的幾位神官射來。   這道灰影來勢迅捷兇猛,但是剛剛大神官們卻沒有損傷,蘭斯洛特就在他們之前,無論是什麼樣的攻勢都不可能突破得了聖騎士手上的長劍。蘭斯洛特橫劍一挑,這道灰影就斜飛而上插入光明大殿的一根巨大石柱之上,這是一把灰色的大刀,粗糙的製作無法掩飾其鋒利和猙獰,上面滿是血跡。   挑飛這把刀的蘭斯洛特臉色很難看。他看見了,這把刀並不是扔出來的,而是被一隻狼人用一把黃金巨弓射來的。這一刀的勢頭並不太猛,這個狼人並不是很會用弓,而且這把弓原本就不是他的。雖然只是一眼,蘭斯洛特也認出了,他認識這把弓已有數十年,一如認識這把弓的主人。   戰局穩定之後一直沒有見到威爾斯凱,蘭斯洛特早就隱隱知道他已經凶多吉少,這慘烈無比的戰鬥中失去的同伴又豈止他一個。直到看到這把黃金巨弓,一直壓抑在心中的悲憤和怒氣才如山洪暴發,他仰天一聲悲嘯,聲音滾滾傳出直達整個光輝城堡。   “全軍進攻,一個獸人也不留下。”話音未落,蘭斯洛特已經化作一條白色的光帶朝獸人羣中飛去。周圍早已經圍好了的劍士和牧師們齊聲吶喊,白魔法的光芒,各式的魔法,劍光如潮般朝中央的獸人們湧去。   面對着全身白光的聖騎士獸人們都在退讓,無人膽敢去擋也無人能夠去擋。蘭斯洛特一人如一把巨大長劍直插入獸人陣營之中。   這並不是一時衝動,他一馬當先勢如破竹的氣概不止是讓獸人膽寒,周圍的劍士們也無不士氣如虹。從聖騎士的這身影這氣勢中他們都已經感覺到了勝利,隨着蘭斯洛特蘭斯洛特的飛身入陣,所有的劍士們都朝中央撲去。   但是這高昂的士氣和勢頭只是一瞬間,轟然巨響中,所有人都看到蘭斯洛特以比剛纔更強烈十倍的速度和聲響倒飛而出,如一道平飛的流星撞在了光明大殿的巨石柱上,沙石紛飛四濺,需要數人才能合抱的石柱倒下。蘭斯洛特掙扎着從瓦礫裏站起,他手中的長劍已經粉碎,滿身都是傷。只是半眨眼的功夫,剛纔還威風凜凜氣勢如虹的戰神就已經滿身傷痕狼狽不堪。   獸人羣的中央,剛剛一拳擊飛蘭斯洛特的格魯傲然而立,周身白色的鬥氣光芒亮得耀眼。戰場上的吶喊聲和嗥叫聲不減反增。只是這再也不是出自賽萊斯特的戰士們的口中,而是出自數百獸人。他們的戰神重新站起來了。   所有看到他的人都呆住了。甚至連原本已經蜂擁而至的劍士們都不由得停下了動作。   “最後的一片世界樹之葉啊……那個混蛋……”阿德拉的嘴脣發白,聲音發抖。他身邊的幾個大神官和紅衣主教已經飛奔到蘭斯洛特的身邊,治療術狂用而出全部朝聖騎士的身上倒去。   “我又欠你一次,小子。”格魯看着阿薩說。   “不用這麼說,我也只是不想死罷了。只是……只是你……”阿薩回答,但他看着格魯的眼光卻有些驚疑不定。   這確實已經是沒有選擇的選擇。無論這張世界樹之葉再重要,現在給格魯使用已經是唯一可行的方式。只有他回覆了,纔有希望從這光輝城堡中活着出去。   即便是連治療魔法都無法治癒的傷勢,在這上古精靈的魔法道具面前也立刻就癒合了。不過讓阿薩很意外的是,這張世界樹之葉在格魯身上發揮的效果似乎和之前的兩次並不怎麼一樣。   曾經在小懿身上使用的,只是完全治療了她的傷勢。他使用了之後,和太陽井的神力還有真實之冥想互相融合大幅提升了他的魔法力和生命力。而現在使用了這最後一片世界樹之葉的格魯卻完全不同,不止是傷勢的癒合,而且他看起來似乎也和之前有些異樣。   如果說之前的他的殺氣讓人感到震撼,恐懼,是作爲同類之間的感染和,那現在從他身上所有人感覺到的則一種自上而下的威壓和氣勢,這和之前純粹的壓力完全不同,那種讓人從靈魂深處感覺到的絲絲氣勢阿薩只有在摩利爾的身上體會過。那彷彿是一種遠遠比人類更高級更強大的生命才能散發出的氣勢。   似乎是世界樹之葉帶給他身體的某些變化,又好像是他本身身體中就有着些微妙難言的東西,這一次瀕死的治癒把這些激發了出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不知不覺完全被他吸引,被他懾服。   “算了,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我們上吧。”   一前一後,格魯和阿薩兩人朝光明大殿之前直奔而去。這畢竟還是光輝城堡,周圍還有數以千計的戰士和牧師,只有擒賊先擒王纔是取得勝利的唯一途徑。   隨着格魯的頓足,起身,前衝,身體化作了一條淡淡的虛影,所有人都感覺到自己精神也恍惚了一下。獸人們立刻暴發出了更大聲的吶喊和嗥叫,隨着一起蜂擁而上,劍士牧師們則是怔了一下,這才明白了自己該做些什麼。消停了沒多久的戰鬥就在這一刻以更猛烈更突然的方式重新暴發了出來。   但是這一次的戰鬥註定了不會持續多久,周圍的劍士們還來不及有所動作,阿薩和格魯兩人就已經衝入到了光明大殿之前。   蘭斯洛特的傷並沒有恢復完,他甚至依然還是滿身的鮮血和傷痕,但是他卻大吼了一聲,白色的鬥氣光芒瞬間在他身體周圍凝聚成了一把巨大的光劍迎着格魯凌空劈去。那暴發出的鬥氣光芒中帶着絲絲的血跡,只是通過剛纔那一擊,蘭斯洛特已明白這個敵人已經不再是能勢均力敵的敵人。這已經是他拼盡全力一劍。   不止是他全力出手,大神官,紅衣主教,包括阿德拉在內,所有的人都用出了自己的全力朝衝來的格魯發出攻擊。光箭,火牆,冰刺,閃電,還有麻痹術全部一股腦兒地朝那個人影傾斜而去。   這已經不是他們自己考慮後做出的攻擊,而是本能的反應,支持他們的已經不是鬥志,而是恐懼。當他們看到那迎面而來的身影的時候就被從心底最深處湧出的恐懼主宰了,像看到一條碩大的蛇在朝自己飛撲而來的青蛙一樣。 第一百二十七章 變數(十七)   只是一道淡淡的人影,格魯前衝的身影再不似他以前一舉手一投足時都有的那種宏大威猛的無比氣勢。面對神官們釋放出的魔法他依然沒有躲沒有閃,不過卻再也不是硬生生地去把這些撞碎,衝散,他前衝的身影微微頓了頓,再一加速,這些魔法全部在接觸到他身體之前就自動地瓦解消散。   一個大神官沒有發出魔法,而是從腰間拔出長劍嘶吼着衝了上去,他的聲音嘶啞野蠻如絕境中的野獸。格魯連理都沒有理會他,只是略爲加速從他的身邊一掠而過,這個大神官就像一個破紙紮的娃娃被捲入大風中一樣飛了出去,還在半空中他的身體和手上的劍就一起碎成了幾十片。   雖然看着似乎沒有之前的威猛,但是格魯確實是更強了,強得已經真正地超越了‘人’這個概念。從他的身上甚至已經感覺不出殺氣。   巨大的白色光劍兜頭而來,靠近劍刃的空氣在不斷積壓破碎髮出爆裂聲。所有看到這一劍的劍士們全都呆了,無論是用了多久長劍,練習了多久劍術的人,都感覺好像這輩子纔是第一次認識到什麼是劍。這一劍好像連天,連光輝城堡都可以劈開。   聖騎士凝聚出全力的聖光十字劍足有數十米之長,和那曾經握在大天使手中的斬首巨劍一樣,甚至連威壓都相仿。在這巨大的武器之下格魯的身軀顯得渺小如螻蟻,但是他依然沒有閃躲也沒有刻意暴發出鬥氣和氣勢,依然就那樣直衝向光劍中心那個模糊的人影。   嗆的一聲巨響,白色光劍碎了。那白色光劍不是實體卻絕對遠比任何實體的武器更無堅不摧,甚至可以說即便是禁咒,也不可能有這鬥氣魔法武技混合而成的劍氣更強。但是現在這把光劍卻碎了,格魯也終於停了下來。   蘭斯洛特並指如劍,這就是聖光十字劍的核心。手指已經刺穿了格魯的手掌,鮮血正順着他的手臂慢慢滴落。這一劍終於能傷了他。   但只是傷了而已,而且這傷絕不能算重。蘭斯洛特自己身體之上已經滿是鮮血,這一劍的力量已經超出了他身體的負荷,劍氣先在體內就傷了自己。   格魯的另一隻手已經放在了蘭斯洛特的肩膀上,在這隻手下,無論是什麼人的身體都和爛泥差不多。但是這隻手只是扶住了蘭斯洛特,不讓他倒下。那血是從他全身的毛孔中不斷地在往外滲。這一劍未傷敵人,先傷自己,原本就已經不是完好的身體和力量卻硬逼出了十二分的力量,他這一次的劍氣是真正的破體而出。   蘭斯洛特的臉上同樣也滿是鮮血,這原本全是剛毅,堅定,勇猛的面容上無可抑制地全部被疲倦掩蓋,這位大陸最強戰士的聖騎士現在幾乎要因爲脫力而昏倒。   不只是身體上的脫力,還有精神上的。只有他自己才明白,這傾注了全部力量和生命的一劍只是達到了這個效果那意味着什麼。   格魯看了自己受傷的手一眼,然後再看了看蘭斯洛特。他眼神很奇怪,這個時候居然沒有任何勝利的喜悅,連該有的鬥志也不見,反而是一種深深的落寞。   “從今以後,你叫我哪裏去找對手?”   格魯輕輕放開了蘭斯洛特,脫力的聖騎士頹然坐倒。然後他轉頭看向阿德拉。   在旁的塔麗絲突然大喝一聲,舉劍朝格魯衝了過來。之前她完全被蘭斯洛特和格魯兩人的氣勢所奪,呆了一樣的沒有舉動,直到這個時候纔有了反應。   格魯連看都沒有看她一眼,就等着讓她衝過來。而這樣衝過來的結果是什麼其實連她自己都很清楚。她的喊叫和剛纔那個神官一樣,沒有絲毫的鬥志和氣勢可言,就像一隻面對猛虎的羔羊。出聲已經不是示威,而是瀕死的歇斯底里無意識的嘶吼,那只是因爲恐懼而本能的掙扎。   但是她並沒有衝到格魯的身邊,旁邊的一個人影直接衝上來把他一下撞開,按倒在地扭過手腕,一下就把她完全制服了。發瘋似的拼命掙了兩下,塔麗絲突然長長地嘆了口氣,接着就完全地鬆軟了下來,看着按着她的阿薩說:“你殺了我吧。”   她的聲音全透着那種絕望後的無力,不過更多的卻有種奇怪的輕鬆。她只看了阿薩一眼就把頭別開了不再看他。   阿薩輕嘆一聲,放開她站了起來。只是看這聲音和眼神,他就知道她已經無力再做任何事。   這個時候,廣場周圍的劍士才如夢初醒般朝這裏衝來,甚至連近在咫尺的獸人們也不顧了。   “所有人都別動。”   一個聲音大喝。這聲音並不太有力,但其中自含一種威嚴,那不是任何人可以刻意模仿的,只有真正的領袖才能具有的對其餘人的一種威懾,即便是在這樣的情況下也讓劍士們下意識地站住了腳步。然後他們也隨即清醒明白了,這個時候衝上去沒有任何的作用。   發出這聲大喝的是阿德拉。他沒有逃,也沒有胡亂出手攻擊,他是所有人中唯一一個看到格魯之後還能不完全被他氣勢所震,氣魄所奪的人。   格魯也舉了舉手,所有獸人就都停了下來。他甚至不用開口,所有獸人的意識都在無形中被他所完全駕馭。   “你到底是什麼東西?”阿德拉看着格魯喃喃說。   “你又是什麼東西?這不是你的身體。”格魯也看着阿德拉。他漆黑的眸子也不再是那可吞噬一切的黑色深潭,而是一片平靜的海。宏大無極無邊無際,一些若有若無的波光在上面閃動。   “我就是當今教皇,格文·馬格努斯。”阿德拉回答。他沒有再掩飾,面對這樣的對手任何的掩飾都是毫無意義。“我首先要和你說的就是,塞德洛斯的死完全不關光輝城堡的事,那是艾格瑞耐爾下的手。如果你是要爲塞德洛斯報仇,請去找她。那邊的小子知道她的下落。”   “哦?”格魯看了阿薩一眼。不過他眼中的驚訝之色一閃而過,並沒有什麼太巨大的反應,依然看着阿德拉。“不過這些都是以後的事了。”   “我明白。我會跟你走的,保證這些獸人能夠安全回到蠻荒高地。”   “並不止這些……我還要你手上的那個戒指。”格魯指了指阿德拉手上的王者之戒。   阿德拉猶豫了一下,回答:“這是上代教皇陛下傳下的寶物,而且……這東西已經消耗完了力量,已經威脅不到你們任何人了。你應該看得出。”   “我知道。我看得出。但我還是要。”格魯淡淡說。   “好吧,我明白了。”阿德拉輕嘆一口氣,從手上除下了王者之戒。   光明大殿之前,廣場周圍,獸人和人類加起來足有數千,但是現在這數千人全都沒有一個能動,敢動。所有人都全部懾服在那一人的氣勢之下。   “還有……”格魯把眼光放到了阿德拉身後的光明大殿上。他的眼光突然尖銳起來,好像透過大殿的外壁看到了裏面的什麼東西。“那裏面有什麼東西?”   阿德拉一怔:“那裏面……”   格魯的眼神自從投向了那裏之後就沒有收回,他的眼神越來越亮,但是又有些迷離的神色,眉頭也皺在了一起,似乎一邊在看一邊在思考回憶,想要從腦海深處抓住些什麼模糊朦朧的東西。然後他突然身體一震,轉身看向了另外一處,這一次他的眼神是純粹的尖銳鋒利猛烈,如同兩道融進了空氣中的劍。   “誰?”阿德拉也在同時有了反應,也看向格魯所望的方向。不止是他們兩人,阿薩,蘭斯洛特也同時看向了那裏。   最靠近這裏的一羣劍士和牧師中間,一個全身灰袍的身影正在揮舞着手勢,低聲咕噥着模糊不清的話語。雖然光明大殿這裏所有人都在注視着他,但卻都看不出他是誰,他居然是背對着光明大殿,面向的是廣場前的衆多劍士和牧師,看起來他好像就是在面對劍士們在演講一般。   但是那聲音絕不是演講的聲音,而是刻意壓制着的誦唸咒文的聲音,這個人的雙手揮舞越來越快,已經成爲了一片殘影。隨着一陣陣古怪詭異的魔法波動開始散發出來,所有人都看得出這個人是在準備着一項龐大複雜的魔法。只是沒有人看得出這到底是什麼魔法,也沒有人明白這個人爲什麼要在這個地方用這種方式來準備。   越是大型的魔法準備時間越長,也越容易被人打斷,而被人打斷施法後的反噬也越大,幾乎可以致命。在這樣的環境下這樣敏感的氣氛中這樣準備魔法,似乎和找死沒有什麼區別。   面對着這個人的劍士和牧師們看着他,雖然臉上有不解,卻沒有太大的驚疑,毫無疑問他們都認識這個人,只是不明白他在幹什麼。 第一百二十八章 變數(十八)   格魯沒有動,阿薩沒有動,教皇和蘭斯洛特塔麗絲自然也沒有動,在相互之間維持這樣一個微妙的平衡的時候,對這個不明所以的古怪人物只是戒備,而並沒有在第一時間下意識地去阻止他。畢竟他的施法方向很明顯並不是這裏。   “你們最好誰去阻止他。”阿德拉的臉色發白。他依然看不出這到底是什麼魔法,這個人的魔力和控魔力在他的眼中也算不上太高,但是能以這麼快的速度完成這樣複雜的魔法陣,即便以自己之前的那個身體也至少需要多一倍的時間。   格魯冷哼了一聲,他依然在原地不動,但是雙眼中的光芒陡然大增,周圍的空氣中似乎有什麼東西緊縮了一下,再隨着他的眼光陡然暴發出去。周圍接近他的所有人都感覺到了一陣莫名其妙的戰悚。   那個灰袍人依然在那裏自顧自地準備着魔法,只是他後頸上有兩處地方開始浸出了鮮血,而且越來越多,不斷地有鮮血順着脖子流下,好像那裏的皮肉突然就成了兩塊浸透了鮮血的爛海綿。   格魯雖然沒有出手,但是他的眼光,敵意和殺意已經到了這個人的背後。這不是魔法,確確實實就只是純粹的眼神和殺意,在這氣勢和注意力的籠罩下人的肌體已經無法承受,那和兩把真實有形質的劍刺入肉裏攪動了一下差不多。   大魔法的預備中最細微的咒文和手勢失誤都會導致魔法的反噬,受到這樣的傷害,魔法師幾乎已經可以和送命等同。但是這個人並沒有停下手勢和吟念,聲音沒有絲毫的顫抖,手勢連最細微的偏差都沒有出現,好像那後頸上爛掉的皮肉根本和他無關,他的動作反而還是越來越快,他的手以幾乎要超過肉眼可見的極快速度在空氣中劃出了極度複雜的魔法陣,和口中吟唸的咒語互相配合共鳴,虛空中的魔法波動已經完全地運行奔湧起來。   “是那個傢伙。”阿薩突然冷哼一聲,身形暴起衝向了那個人。   他終於分辨出了這是誰。雖然那手勢和咒文的精深難解早已經超出了他的所知,但是這從這個人身上傳出的確實是死靈魔法。還有這身灰色長袍他從一開始就覺得似乎有些眼熟,隨着死靈魔法的波動逐漸顯現,長袍也在鼓動發生着絲絲共鳴,他這才終於回想起了這是什麼東西。   能在這個時候,在這個地方用穿着山德魯失竊的鬼王之袍用這種奇怪的方式施法死靈魔法的,就只有因哈姆一人。   雖然阿薩也不清楚他現在究竟要幹什麼,不過卻很清楚的是隻要這個人想做什麼,那最好就是去阻止不要讓他做。尤其是像他這樣一個只習慣安全地躲藏在黑暗中的人,現在卻不惜冒險暴露在外,那所圖謀所預備東西絕對不會只是一個魔法。   不過阿薩的這個發現來得慢了些,就在他剛剛衝出的時候因哈姆的魔法就已經完成了。   驚人的魔法力如壓逼了許久的山洪衝出堤壩,一下在因哈姆的身上完全湧現出來。按照他用手勢和咒文構築好了的程序不斷地共鳴,改變,放大,變質,然後就鋪天蓋地地朝前方噴湧而去。   面對着他的劍士牧師們這個時候才感覺到了這位主教大人的驚人法力,只是他們已經來不及有所反應。大法術一旦開始準備,身姿,體態,咒文的吟念和手勢都完全一體,無法再改變,這個魔法確實就是他按照現在的姿勢,背對着光明大殿朝着廣場上的大批劍士和牧師們釋放的。   噗哧。就像人嘴裏包了一大杯水後混合着空氣一口氣噴出的聲音,不過這聲音卻大了上萬倍,因爲那是廣場之上上千劍士和牧師們同時發出的聲音,即便以單個的音量來說他們也遠朝過噴出一口口水的聲音,他們在噴的不是口水,而是血。   以因哈姆爲中心一個巨大的弧形輻射範圍之內,所有面向着他的劍士,牧師,獸人們全部在噴血。   不只是用嘴在噴,眼睛,鼻子,耳朵都成爲了噴湧鮮血的地方。這些人類和獸人都像突然變成了灌水了的玩偶被人用力擠壓一樣,無數鮮血從他們的五官七竅中噴射而出成了無數的血箭,有的連血肉內臟都全部一起糜爛着飛出。這些人和獸人的身體都在飛快地乾癟下去,不少人在噴出大量鮮血的同時就成了一具乾屍,有的連血肉一起飛出之後就只剩一個孤零零的骨架。   只是這一聲,就有上千人瞬間以這種詭異慘烈的方式倒下,滿天的血柱血霧在半空中構成了一片漂浮的血海,光輝城堡的光明大殿之前在這一刻如同成爲了傳說中的血池地獄。上千人同時失血的聲音剛過,就是上千的屍體同時倒下撞擊地面的聲音,其餘所有人都被這一幕完全驚呆而鴉雀無聲,這聲音沉悶詭異得讓人不寒而慄。   有魔法的力量引導,飛噴而出的這數千人的血液連接成了一片巨大的網然後全部朝因哈姆的面前匯聚而去,如此血腥恐怖的景象,但是空氣中反而沒有一絲血腥味。   直到此刻,因哈姆這才轉身。   並不是在他這個魔法範圍之內的所有人所有獸人都是同樣的結果,人類中有十數個依然還站着,只是有的五官滲血搖搖欲墜,還有兩個雖然滿臉是血依然站得筆直,這些沒有在這一波魔法中倒下的人全部都是聖堂武士。而波及到的獸人羣中只有一小部分的獸人倒下,大多數卻只是受傷。   也許這個魔法的破壞力還比不上禁咒,但是再如何的禁咒也沒有這樣一個魔法的效果來得恐怖驚人。廣場之上所有人這一刻的注意力都全部在了因哈姆身上,即便是那些仍然還以爲他是教皇最寵信的紅衣主教的劍士們,眼中也全是震怒驚怖。   “噬魂術?”前衝的阿薩立刻飛退回來。這是死靈魔法中最高級的法術之一,他也只是在山德魯的筆記上看過大概記載。那是大概連山德魯都使用不出的魔法,他沒膽量在這個時候衝到近處。   轉過身來,因哈姆沒有在意背後那數千人足可以把他殺死的目光,他只盯看着光明大殿前的幾人,阿德拉,蘭斯洛特,格魯,還有正朝這裏衝來,現在連忙站住的阿薩。其實從一開始,他的注意力,目標就一直在這幾人身上,其他的人再多,不過是工具,道具而已。   背後倖存的牧師神官和魔法師們似乎終於明白過來了,無數的魔法同時朝他飛來。密集的爆炸和火焰中他巍然不動,再兇猛的魔法光焰和波動也無法突破他身上那件鬼王披風,宏大的死靈魔法波動還鼓盪在披風中,所有魔法甚至在接近之前就已經自動彈開。   他這轉過來,光明大殿之前的這幾人纔看到了他的模樣。他的五官七竅之上也掛滿了血絲,嘴裏也還在不斷地流出血液,不知是這個魔法的反噬還是格魯那凝聚了無上殺意的一眼,他臉上青筋浮現,皮膚下有一陣陣血紅色的暗流在湧動,原本清逸俊雅的臉現在看起來猙獰詭異,而更詭異的則是他看着這幾人都笑了一笑。   雖然詭異,但誰都看得出這分明就是勝利的微笑,他贏了,賭贏了。   衆目睽睽之下準備這樣一個大魔法,他賭的就是當時的局勢,所有人的反應,果然讓他賭中了。這個魔法居然讓他完成了。一團巨大的血紅色結晶漂浮在他的面前,那就是上千劍士牧師們的全部生命精華凝聚而成。   嗆哴一聲破裂,紅色結晶粉碎。似乎是碎裂成了無數細小如塵的晶粒,又好像是變回了血,化作了一條巨大無比血紅色的長虹衝向了光明大殿前的幾人。   血色長虹沒有帶出任何的風聲,並不是因爲那不夠快,這血色的匹練已經快得像是光柱瞬息即至,而是因爲這紅色激流周圍連空氣都已經完全粉碎,分解,糜爛。這是上千人的全部生命力凝聚起來然後再以死靈魔法的方式散發而出,鋪天蓋地的紅色頃刻間已經把光明大殿之前的方圓數十丈全部籠罩,格魯,阿德拉和蘭斯洛特等人已經完全在這一擊的籠罩之下。   只要這三人一除,因哈姆大可不必再有任何的憂慮,而這大陸之上絕沒有任何的生靈能承受這樣的一擊,所以他禁不住笑。豪賭一把,終於在這最後所有的心腹之患眼看着就要徹底清除,似乎所有的都在他的預料之中。   不過有一件他沒有預料到的事卻在這個時候發生了。格魯似乎看都沒看那即將把他吞噬的紅色狂潮,而是一拳朝他擊了過來。   兩人之間的距離有近百米,中間還有那道血色巨虹,這一拳只是虛擊。然後碰的一聲悶響,因哈姆的身體突然就像炮彈一樣地朝後飛去。 第一百二十九章 變數(十九)   飛出好一段距離,落在滿是屍骸的空地上翻滾了十幾個跟頭因哈姆才停了下來。他勉力支撐起上半身,吐出幾個字。“好厲害。”   隨着這句話一起吐出的還有一大口血,血裏面還有一些肺的碎片。他的胸膛幾乎整個地凹了下去,正面的肋骨全部斷裂,如果不是他還穿着鬼王披風,如果不是他瞬間感覺到了危險以普通魔法師完全無法企及的敏捷朝後飛退卸力,這隔空的一拳足可以把他打個對穿。   死靈魔法操縱調節着死去的肌肉內臟,白魔法迅速治癒,終於穩住了傷勢。因哈姆抬頭,光明大殿之前已經是一片紅光,什麼都看不見了。那片血色的長虹已經變做了一大團吞吐不定的紅色光幕,把原本在那裏的幾人全部包裹了進去。   “喝。”一聲大喝從那紅光中傳出,所有聽到的人都是一震,彷彿這光輝城堡也在這大喝中抖了一抖。然後一大團白色光芒從那紅色光幕中轟出,彷彿凝聚了千百道怒雷在其中怒號着朝因哈姆擊來。   在這光芒破開紅色光幕的瞬間,還可以看見其中的幾個身影,其中最顯眼的就是轟出這一拳的格魯。耀眼的白亮中混合着樹葉般的翠綠色的鬥氣光芒在這一瞬間令周圍的紅色光幕也黯然,這是他的全力一拳,不再只是轟擊空氣遙擊,也用上了所有的力量和鬥氣,他不只是要想轟開這團血光,還要把發出魔法的因哈姆擊殺。   但這耀眼只是一剎,下一瞬間血色的波濤重新無聲地翻湧擠壓下來把他完全淹沒。這是用最高級的死靈魔法把千人的生命力轉化出的力量,無人可以破開。只剩那一團白色的鬥氣團帶着滔天的怒吼朝因哈姆奔去。   看着那無比氣勁的轟來,因哈姆沒有太慌張,雖然他無論是怎麼樣的魔法盾在這一團鬥氣之下都和薄紙沒什麼區別,雖然他現在連移動都成問題,但是並不代表他就完全沒有辦法。   只是手指頭的移動都會牽扯着胸口的傷勢,那是真正的痛徹心腑,但是因哈姆還是飛速地用雙手結成一個古怪的手印,胸間一塊星之碎片製成的吊飾發出光芒,然後下一瞬間他就消失了。這團氣勁在地面犁出一道壕溝後擊在廣場邊緣上的一所房舍上,轟隆巨響,整個建築像是被十多顆雷鳴爆彈同時擊中,粉碎飛散。   藍色光芒閃現,因哈姆的身影重新出現在廣場邊緣的另外一側。他原本就疲累不堪的臉上更是憔悴,看起來和一個剛剛浴血苦戰了三天三夜沒有閤眼休息一秒滴水未進的人一樣。   空間轉換。這是天才的阿基巴德所發明的空間法術,也是數百年來大陸,只有身具漆黑之星的烙印的死靈法師才能使用的最後保命的法術,只是這不只異常危險,而且對死靈法師們的身體有不小的傷害。   因哈姆用出最後一丁點力氣,從懷中拿出一個傳送魔法卷軸拉開。這個時候,發現了他的魔法師們已經朝這裏發出了數十道魔法,附近的劍士也全部衝了過來。但是在密集的爆炸和魔法光焰中,傳送魔法的藍色光芒依然不屈不撓地衝天而起,等到劍士們衝過來,這裏只剩下了一片全是魔法轟擊痕跡的空地。   光明大殿之前,光幕周圍已經圍滿了牧師,對付其他魔法無往不利的白魔法淨化術卻在這片血紅的光芒面前卻絲毫不起作用,即便是上白名牧師的共同施法血紅光芒依然故我。不少人在大喊着蘭斯洛特和中間諸人,但是卻毫無回應。   那片血紅色的光幕依然還在翻滾,而且範圍已經越來越小,越來越濃,越來越朝中間擠壓。周圍的人似乎都可以立刻聽到中間的人發出的支離破碎的聲音。不過那也要中間還有人才行,剛纔有兩個神官試圖用劍去砍劈,但是劍身剛剛接觸到紅光,那明明有形無質的紅光中好像有巨大的吸力,兩個神官連人帶劍直接就被拉扯進了這片光幕中,慘叫聲只是剛剛開了個頭,周圍的人都眼睜睜地看着這兩人飛速融化在這片血光中。   廣場中央獸人們並沒有異動,而是在幾個首領的約束下小心翼翼地和周圍的劍士們互相戒備着。幾個獸人頭領的頭腦都已經清醒了下來,他們明白鬍亂衝動只是自己找死罷了。但是如果這團紅光真的把其中的人全部吞噬,他們同樣也是隻有死。   埃拉西亞的王宮中,渾身是血奄奄一息的紅衣主教出現的傳送魔法陣,立刻把周圍的侍衛嚇了個半死。得悉這情況的凱瑟琳女王雖然心急如焚,但是卻並沒有通報大教堂方面,只是把因哈姆帶到了宮中急救。   沒用多久因哈姆主教就甦醒了過來,在他自己用上了治癒魔法之後傷勢就很快地好轉。示意其他人全部離開後,就只剩下了他和女王兩人。   “光輝城堡已經完了。”因哈姆淡淡說。“馬格努斯,蘭斯洛特,還有十多個紅衣主教全都死了。”   “什麼?”女王大驚,但是驚奇之色中旋即湧現更多的是驚喜。   “歐福用異次元之門攻入了光輝城堡,雙方混戰都是元氣大傷。歐福的兩個首領也全部都死了,即便歐福城還能繼續存在下去,十年之內也絕成不了任何的氣候,你可以沒有後顧之憂。諸國中埃拉西亞實力最強,諸國國王中也沒有人是你對手,只要小心些,扶植個傀儡上去做教皇不是什麼難事……”   隨着因哈姆的話,凱瑟琳女王眼中有了兩團火,而且是越來越旺,越來越亮,連呼吸都急促了起來。她連忙深呼吸了一下平定一下心情,說:“教皇之位當然是你的了,現在也不用着急說這些,你還是先養好傷……”   “你放心吧,我對那個位置沒興趣。而且我說這些的意思就是……我對你的用處已經完了。你安安心心做你的女王吧,我不會再來煩你。”   “你說什麼啊……”凱瑟琳女王眉頭緊皺,驚怒之色中有掩飾不住的慌亂。   “今後你要忙你的國家大事,我大概也要去遠東躲避一個惹不起的傢伙。今後我們見面的機會不多了。到了這個地步,把話說明白也無妨了。”   “你……我們……”女王的臉色很難看。   “你願意放棄埃拉西亞,和我一起走?”因哈姆突然看着凱瑟琳。   女王的表情僵住了,眼神閃爍了片刻之後,神情一黯嘆了口氣,然後又恢復了那種淡然自若又顛倒衆生的樣子。“那……真是謝謝你了。”   因哈姆也嘆了口氣,兩人沉默了半晌之後,他問:“對了,剛纔傳送來那個年輕人去哪裏了?”   “誰?”女王一怔。“你之前沒有人使用過傳送魔法陣啊……”   “什麼?”因哈姆從牀上一下跳了起來,他全身突然劇震,轉身扭頭,眼中全是驚懼。   “怎麼了?那裏什麼也沒有啊……”女王看向因哈姆注視的地方,那只是一面毫無異樣的牆,但是他看着那裏的眼神就好像有一頭恐怖之極的惡魔正從那裏鑽出來。   因哈姆眼中的驚懼越來越重,重得似乎連理智都完全被掩蓋。他依然是面朝那個方向,雙腳緩緩跪下。   “怎麼可能……”從他的口中傳出的似乎是呻吟。   千里之外的魔法學院圖書館中,一個老牧師也對着一個方向緩緩下跪,面如死灰。   笛雅谷中,三個打扮各異的老人也在下跪,他們臉上神色也是各異,但卻同樣沒有一個好看。   賽萊斯特,光輝城堡,光明大殿前的廣場之上,那團原本要吞噬一切的魔法紅光已經消失了。剛纔就在所有人都束手無策的時候,這團魔法紅光突然全部莫名其妙地湧入了大殿,好像裏面有一頭巨獸鯨吸了一大口氣就把這團光芒喫了進去。   這裏沒有人下跪,所有人都看向光明大殿。雖然什麼都看不到,但是他們都感覺得出,感覺得出從大殿中如潮水一樣湧出的氣息。   淹沒一切,俯瞰一切,漠視一切的氣息。那是死的氣息,神的氣息。   在這氣息之下,所有人都發出了出自靈魂最深處的戰悚和震怖,都感覺到了自己的渺小,無力。無論是信仰虔誠的牧師還是狂暴的獸人,臉上的表情都是一樣的絕望,恐懼。   只有兩個人的神色和其他人不一樣,他們都在剛纔紅光翻湧的地方。兩人都是滿身的傷痕,滿臉的疲憊。一人半蹲在地,滿臉的難以置信和驚奇,另一人站得筆直,只有他看着光明大殿的眼神是那麼的亮,那麼的鋒利。 終篇 歷史的塵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