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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二章 離別

  半年後。   葉羲盤膝坐在瞭望小樓頂,看着遠方,吹着骨笛。   笛聲悠揚,繚繞回蕩。笛聲本是綿綿之音,在葉羲吹奏之下,卻讓人聯想到奔湧的長河,遼闊的草原與斗轉的星河。   一雙黑色的瞳仁定定地看着遠處,清澈地倒映出雪山的輪廓。   陽光明媚,雪山上積年不化的白雪散發出潔白的曦光,在淡藍色的天幕映襯下分外聖潔。有雄健的蒼鷹一振雙翼,從雪山頂飛了過去,再也不見蹤影。   曲子結束,葉羲放下骨笛。   雨季結束,又是一年乾季到來。塗山如今越來越強盛,變成了一個連黑澤都無法忽視的部落,每年送鹽的承諾自動消散。   峨蚜部落,葉部落和塗山互相之間的感情越來越深,構成了一個以塗山爲首的三角聯盟,三個部落之間的安全更有保障了。   葉羲跳下塔樓,走到山坡,漫步在山谷的草地上。   山谷中往來的人不少,其中大多是照顧孩子的女奴。她們或是抱着哇哇大哭的嬰兒散步,或是跟在一歲多搖搖晃晃走路的小孩後面保駕護航。   塗山俘虜了很多女奴,由於塗山的政策,女奴們都在拼命生孩子,所以這兩年新生兒很多,最早一批土部落的女奴誕下的孩子都快兩歲了。   這些由女奴生下的小孩地位比不上尋常的塗山小孩,大多還不知道自己的阿父是誰,是由部落集體撫養的。一應待遇雖然比不上由伴侶親生及親自撫養的孩子,但也能保證他們不會被餓死。   而他們未來的榮譽和尊嚴,就要靠自己去爭取了。   山谷裏還隨處可見跑動的棕熊、皺鰓八足蟲以及恐獸。這些放在外面的都是結過契的,不會傷人,見到小孩還會主動避讓。   咚!咚!咚!   一大隊騎着戰寵的戰騎士狩獵歸來,從山谷口跑了進來。   其中騎着巨熊的突豚跑得最快,看到葉羲眼睛一亮,立刻驅使棕熊跑過來。   突豚從巨熊身上跳下來,高興地跟葉羲打招呼。   葉羲看巨熊的臉像被什麼蟄過,鼓起了好幾個大包,腫的跟滿頭似得都變形,不由開口詢問:“你家笨瓜這是怎麼了?”   沒錯,突豚家的熊取名笨瓜,因爲突豚說它笨的要命,還愛喫一種瓜類水果,叫笨瓜再貼切不過。   突豚哈哈大笑,踢踢巨熊:“這傻笨瓜,在松林裏看到巨蜂巢走不動道,居然膽子奇大的去掏巨蜂巢,這下遭殃了吧?”語氣頗有些幸災樂禍。   巨熊委屈地叫了聲,跟肉山似得身軀一屁股坐下。   葉羲揚眉:“你身上不是帶着葉部落兄弟給的沙苓葉嗎,應該不會讓笨瓜被咬吧?”   突豚嘿嘿笑了聲,湊過來低聲說:“這傻笨瓜昨天居然偷偷打開地窖,喫了我幾十斤的肉乾,所以我今天故意把沙苓葉用厚獸皮裹住了,不讓巨蜂聞到!”   葉羲:“被巨蜂蟄可是很痛的,小心你家笨瓜記恨你。”   突豚滿不在乎的揮揮手:“它纔沒這麼聰明……”   話音剛落,笨瓜肉山一樣的身軀忽然爬了起來,大屁股對着突豚,咚咚咚向遠處跑了。   突豚:“……”   葉羲幸災樂禍:“小看你家笨瓜了吧?”   突豚苦着臉,向自家戰寵追去。   突豚走後,落在後面的狩獵隊戰士也紛紛和葉羲打招呼,並高興地告訴他今日的收穫。   葉羲一一回應,臉上泛着笑意。   塗山現在戰士變多,狩獵小隊的人數也成倍增加,如今只要小心些,基本不會有人在打獵過程中犧牲了,當然受傷是在所難免的。   狩獵隊的人打過招呼後就帶着獵物跑遠了。   山谷裏一片繁盛,到處是歡聲笑語,兩年功夫,塗山部落天差地別。   葉羲看着周圍熱鬧的場景,臉上露出一個微笑。當視線轉到巫的石屋時,眼神卻微微一凝,頓住了。   葉羲握了握拳,呼出一口長氣,朝那座石屋走了過去。   封閉的石屋中。   巫盤膝閉目坐在石臺上,見到葉羲進來,睜開眼睛,目光溫和地看着他。   葉羲行了個禮,看着面目蒼老的巫,張了張口,聲音卻像被什麼卡住了,最終又閉上。   燭火搖曳,氣氛一時凝滯。   巫闔上眼睛,聲音蒼老:“你……想離開這裏了?”   葉羲抿了抿乾澀的脣,道:“是。”   在大草原上碰到大巫的事,葉羲原原本本的跟塗山巫說過,對於大巫的邀請,葉羲也沒有隱瞞。   聽到葉羲的回答,巫沉默良久,說:“再等幾天吧。”   葉羲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退出石屋。   幾天後,巫派人把葉羲叫去,給了他一個獸皮袋。   獸皮袋沉甸甸的,葉羲回到自己的石屋後打開,發現裏面赫然是滿滿一袋的祝福骨牌,各種作用的骨牌都有,用的都是最珍貴的純血兇獸骨。   葉羲心頭一酸,手指緊緊攥住了獸皮袋。   這麼多祝福骨牌,老人家這兩天得沒日沒夜的趕工才能刻好。   ……   葉羲不想驚動部落,於是悄悄準備行囊,但祝福骨牌的事不知怎麼的泄露了出去。   星藻湖邊,錐纏着葉羲不停追問:“怎麼巫給了你這麼多骨牌?你是不是又想去草原歷練了?”   葉羲推開錐的腦袋,覺得煩不勝煩。這已經不知是第幾波來詢問的人了。   錐笑嘻嘻的說:“沒事的不用隱瞞,你就告訴我吧!我跟你說,我也想去草原歷練歷練,爭取突破二級!”   錐的兒子牧豆只有一丁點大,卻已經有他阿父的幾分無賴風範,抱着葉羲的腳,含含糊糊的說:“羲叔叔,說、說……”   葉羲無奈地嘆了口氣,抱起小豆丁,終於說了實話:“不是去草原歷練,我是打算跨過雪山,離開黑脊山脈,去更遠的地方。”   回答他的是一片寂靜。   錐臉上的笑容消失了,良久,他問:“你是在嚇我嗎?這可不好笑。”   葉羲看着他搖了搖頭。   得到葉羲的答案,錐六神無主的回去了,連兒子都忘了,立刻把這消息告訴了整個部落。   這個消息如同一塊巨石砸破了塗山的平靜,不,應該說是一顆流星當頭砸下。   所有人都懵了。   要知道黑脊山脈之外是很危險的,這麼些年來,就是黑澤部落也鮮少有戰士敢出去的。   而出去後又平安歸來的戰士,少之又少。到外面去過又歸來的戰士無不鍍上了一層神祕的金光,代代相傳,成爲各自部落的傳說——可見外面有多兇險。   上到酋長下到雉目輪番上陣,全部苦口婆心地勸說葉羲。葉羲的耳朵自那天起沒有一刻是安靜的,一直接受轟炸。   大家勸了很久,見真的勸不了葉羲,好容易才鬆了口,結果得知葉羲竟然連蛟蛟都不想帶,全部炸鍋了,一定要讓葉羲把蛟蛟帶上。   無奈葉羲一旦下定主意就非常堅定,軟硬不喫的。任族人們說幹了口水,不帶就是不帶。   酋長見真的勸不了,嘆了口氣說,讓他再等等。   這一等就等了一個星期。   一星期後,酋長遞給他幾樣東西,葉羲一一接過。   最先接過的是一把新弓。   弓身雪白,用的材料竟不是木料,而是璞駝獸的獸骨。璞駝獸是純血兇獸,其骨頭非常有韌性,也非常難獵殺,他不知道族人們是怎麼獵殺到的。   然後接過的是箭壺。箭壺裏裝滿了箭支,每一支都用純血兇獸骨製成,連尾部的羽毛都用的欒鳥羽毛。頭部打磨得非常尖銳,一碰到就刺破皮膚。   再接過的是兩雙新皮靴,酋長讓他一雙立刻穿上,一雙裝在行囊裏,如果鞋壞了可以換上。   最後接過的是一隻製作精美的獸皮背袋,其針腳異常細密,幾乎可以防水。裏面裝着滿滿的三七粉,燧石,以及肉乾和裝滿兇獸血的水囊。   葉羲沒說什麼感謝的話,只是默默收好。   終於到了離別的時候。   不想離別傷感。第二天紅月剛隱,晨曦還未露的時候,葉羲揹着新制成的弓箭,腳踩新換上的皮靴,提上包裹,悄悄踏出了石屋。   蛟蛟因爲葉羲的命令很乖的沒有跟出來,在石屋的角落中盤成一盤,把腦袋深深扎進自己的身體裏,團成一個球,漸漸的越來越緊。   此時太陽還沒升起,大地灰濛濛的,四處一片寂靜,山谷中一座座石屋就像沉默的巨人,只能聽到稀疏的蟲鳴聲和小溪奔湧的聲音。   葉羲最後看了一眼四周以及靜悄悄的石屋羣,踩着溪水走出了山谷。   而沿着流淌的小溪,走到山坡底下時,葉羲終於忍不住回頭看了山谷一眼。   這一眼卻讓他的心臟重重一顫。   只見山谷口,不知何時起站了烏壓壓一大羣人,就這麼站在那裏無聲地目送着他。竟連巫也披着麻衣出來了,拄着骨杖默默看着他。   大家眼圈發紅,握着拳面色隱忍,很多女原始人拼命捂着嘴巴不讓自己哭出聲。   令人覺得好笑的是,小花居然躡手躡腳地跟在他身後,見他回頭看來,立刻把嘴巴閉攏根鬚紮根在土裏,好像是在說自己只是一朵普通的花,不要在意。   見葉羲回頭,山谷口的衆人使勁揮手。   錐雙手合攏聲嘶力竭的大吼:“葉羲!去吧!我們在這等你回來——”   葉羲呼吸一窒,硬生生逼着自己回頭,故作瀟灑地揮揮手,向着雪山的方向大步邁進。   此後天高地迥。   刀鋒所指即是天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