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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章 擁抱

  “你說什麼?”   青羊族老疑心是自己耳朵出了錯。   沒聽到的工陶高層還在歡慶,爽朗的大笑聲還未停歇,而聽到的人臉上的笑容也還來不及收上,滑稽地形成一個凝固的表情。   葉羲睜開眼睛,又說了一遍:“般輸,他爲了留在九工爲了留在鑄塔,自願成爲了九工的奴隸。”   這下所有人都聽清了。   有族老當即怒斥:“胡說什麼!不可能!九工是我們的祖地,我們工陶人怎麼可能會成爲九工的奴隸!”   在他們心中,兩個部落是一家,工陶人就是九工人。   工陶酋長也臉色鐵青,沉聲道:“葉小兄弟,這可不能亂說。”   有工陶族人抬着一頭剛狩獵到的純血蠻牛進來,看到陶樓中這凝固的氣氛,不禁面面相覷,猶豫着要不要過來。   工陶酋長揮手讓他們趕緊退下。   那幾名工陶人連忙扛着蠻牛出去了。   氣氛凝固得令人窒息。   葉羲在這種壓抑的氣氛中站起身來,道:“我沒有騙你們,先前我不知道九工和你們部落的關係,但顯然,九工可能不像你們原先想象的那樣。”   像工陶原先的想那樣,九工會視工陶爲自己的族人。   不然般輸就不會爲了進鑄塔而自願成爲奴隸了。   再說,只要九工願意,在知道了工陶的事後只要隨便派出一支高級狩獵隊,就可以來工陶找他們,怎麼會一直不聞不問呢。   “青羊族老。”葉羲看着青羊族老的眼睛道,“您請我辦的事我辦到了,很抱歉結果讓您有些失望。”   青羊族老現在整個人都在顫抖,大喜大悲之下,讓他的面色跟土一樣。   濃雨扶着青羊族老的胳膊,瞪了葉羲一眼,那眼神憤怒且充滿敵意,再也不復原來的愛戀。   葉羲沒有在意濃雨,只是看着顫抖不止的青羊族老,誠懇道:“雖然般輸他成了奴隸,但他極有可能成爲下一任鑄塔塔主,而且他在鑄塔入塔者中很有威望。”   葉羲替班輸小小的吹了一下。   “要做到這一點真的十分困難,不比千里迢迢找到九工簡單。而且……”葉羲看着青羊族老的眼睛,“至少他還活着不是嗎?”   青羊族老停止了顫抖,面色變幻不定。   葉羲轉身看向工陶酋長:“我告訴你們這個消息,只是不想你們以後懷着希望不遠萬里地去找九工。”   “消息我帶到了,我們先走了。”   葉羲不怪他們剛纔的態度,換成任何一個人都會接受不了,他們的反應再正常不過了。   不止是因爲神壇上的人一下子跌落到塵埃,還因爲九工對他們漠然的態度。   好比是一個被人販子拐走的孩子,滿懷熱血和憧憬,歷經千辛萬苦才終於找到自己的親生父母,可親生父母卻不願意認他,甚至看不起他。   工陶人現在承受的這種打擊,不比那個可憐的孩子低。   葉羲嘆了口氣,留下一地陷入痛苦和質疑的工陶高層,帶着斷翎向陶樓外走去。   “等等……”平窯喊住他。   葉羲回頭。   平窯突然抿着脣大步向他走來。   葉羲以爲他要打他,沒想到平窯走到他面前展開雙臂用力擁抱了他。   “我知道你找到九工一定很不容易,謝謝你葉羲,不管怎麼樣,你永遠都是我的朋友。”   葉羲心中一熱。   其他工陶人還深陷錯亂與質疑中,平窯卻毫無理由地相信了他,不枉他們結識一場。   葉羲用一隻手回抱了他,無聲地回應。   平窯放開他,垂着頭低聲道:“對不起葉羲,他們只是還沒緩過來。”   葉羲知道他指的是什麼。   在他提出要告辭的時候,沒有一個人來挽留,他雖然理解他們,但也不免心中失落。不過有平窯這句話在,一切的不滿都如雪般消融了。   葉羲扯開嘴角,捶了下平窯的肩:“沒關係。”   “我走了。”   這次平窯沒有阻止他,只是目送着他們離開。   走出陶樓的葉羲,看着明媚的陽光深深的吸了口氣。   茵茵巨樹下,大雪和淺藍兩隻蠻種兇禽正在和嘎嘎一起玩。兩隻蠻種兇禽身軀巨大,嘎嘎在它們旁邊就像小孩子一樣。   大雪低下修長優雅的脖頸,用腦袋輕輕地推嘎嘎。   嘎嘎扇着小翅膀飛起來,啁啾啁啾清脆地叫着,竟撲棱着飛到了大雪的腦袋上。   大雪也不生氣,任由它這麼站着,模樣居然有幾分寵溺?   這麼乍眼一看,這兩大一小的組合真像一家子,溫馨得簡直讓人捨不得打破。   不過……那隻大鵟呢?   葉羲找了一圈,纔在遠處的樹葉叢中找到了縮着腦袋,蔫頭蔫腦躲在角落的大鵟。   葉羲:“……”   你好歹是隻純血兇禽啊,要不要這麼慫啊!剛開始在恐龍羣中獵食時那威風凜凜的模樣呢?!   “啁啾,啾!”   嘎嘎發現了葉羲,立刻扇着小翅膀歡悅地飛了過來。   葉羲避開它鋒利的爪子,對大鵟招了招手:“走了。”   大鵟如蒙大赦,扇起翅膀就飛了過來。它在這邊可難受壞了,兩隻蠻種兇禽待在旁邊,還有一隻異常霸道的,說不清是什麼等級的小傢伙在看着它,讓它想逃也沒法逃。   附近的工陶人不明就裏,紛紛詢問。   “剛來怎麼就走了?”   “不多待一會兒嗎,多待一會吧……”   葉羲看着熱情的工陶人,面上掠過一絲苦笑,對他們說:“不了,我們有事先走了,謝謝你們!”   說罷,和斷翎一起跳到了大鵟背上。   大鵟載着他們飛離工陶部落,而大雪和那隻淺藍色的蠻種兇禽居然還不捨得嘎嘎,跟着飛了一會兒才離開。   接着葉羲讓大鵟帶他們去了樹人族。   上次的怒河事件,干鏚部落損失最重,在大怒之下還和樹人族還幹了一仗,最後因爲有樹人族大巫在,干鏚部落奈何不了樹人族,只能不了了之。   其他部落也有不少戰士掉入怒河被沖走,但連干鏚部落都報復不了樹人族,更別說那些小部落了。   樹人族雖然那次沒損失,但口碑卻一落千丈,不過他們也不在意就是了。   葉羲對樹人族沒有什麼好印象,但事情總要了結一下,他到樹人族後,冷漠地跟他們說了一下外面的事,最後把樹精石還給了他們。   而樹人族族長還是那副老樣子,好像即將樹化死去,又似乎還能撐很久。 第三百零一章 近鄉情怯   樹人族事了後,葉羲又去剝部落找了黑刺,去鶻部落找了回鶻,三人敘舊了一番。   黑刺和回鶻看到葉羲都非常激動,以爲死了的朋友突然好好地出現在眼前,那份狂喜簡直難以言表。   特別是黑刺,黑刺在那天和葉羲一起掉入怒河,結果最後只有自己被救上去,那份難過和痛苦比回鶻的要深多了。   三人像從前那樣圍着篝火在恐龍林裏邊喫邊聊。   葉羲講了這些日子以來在外面遊歷的經歷,並把自己繪製的地圖給兩人看了看。   黑刺和回鶻看着地圖嘖嘖稱奇,對外面的世界有了大致的瞭解,也才知道外面的世界居然這麼大這麼精彩。   特別是所謂的超級大部落,簡直聞所未聞,能在毀天滅地的沙塵暴中狩獵的雷部落,繁茂昌盛到令人難以置信的九工部落,真是光聽就讓人熱血沸騰又憧憬無比,恨不得親眼去瞧一瞧纔好。   葉羲沒有和他們敘舊太久,第二天就和他們告別了。這裏離塗山太近,他已經心潮澎湃,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去了。   “唳——”   大鵟展開巨大的雙翼,飛在雪山山脈上空,銳利的眼睛緊盯着前方。   葉羲坐在大鵟背上,衣衫被狂風吹得獵獵作響,臉頰也被吹得發涼,但眼神卻沒有焦距地看着前方,顯然在走神。   雪山山脈浩渺無邊,就算用飛的也需要一段時間,但他的心神卻好像已經到達塗山了。   葉羲怔怔地想着塗山。   想會不會有敵人眼饞那片山谷去攻打它。塗山實力雖不強,但有葉部落和峨蚜部落在,三個部落加在一起,應該沒有大礙。   但是會不會有小傷亡呢?   狩獵終究有風險,誰也不知道狩獵的時候會碰到什麼,這一年中會不會有熟悉的人死去呢?   錐、倉盤、勇叔、蒲叔,還有貂他們,不知道好不好,不會已經在狩獵中犧牲了吧?葉羲忐忑地想。   還有,自己成爲了夏部落的巫,塗山的人聽到不知是什麼反應。他們會傷心,或者會責怪自己嗎?再次離開的時候,他們一定會挽留自己的吧?到時候自己該怎麼勸他們呢。   近鄉情怯,隨着距離的不斷靠近,葉羲一反之前的熱切,反而有些不想回去了,恨不得大鵟速度慢一些。   而坐在葉羲身後的斷翎其實也很緊張。他也怕啊,他怕葉羲回到自己部落後就不管夏部落了,放棄巫的身份留在塗山做個戰士,但他什麼都做不了,只能在心裏不停向祖先禱告,祈求祖先一定要留住他們的巫。   只有嘎嘎還是沒心沒肺的,眼皮一耷,竟然在大鵟背上打起盹來。   ……   塗山山谷。   雨季剛過去,山谷裏的土地被雨水泡得溼潤,樹木更蒼翠挺拔,草地變成濃郁的墨綠色,有小而嬌豔的野花悄悄地在草地上綻放,一片生機勃勃的樣子。   農田上種滿了整齊的穀草,雨季過後,穀草們抽出了小小的穗子,微風吹過農田時,發出簌簌的悅耳聲響。   喳喳!喳喳!   鳥雀們從天空飛過,但卻並不去啄食農田裏的穀草,反而前赴後繼地向着旁邊一顆矮樹飛去。   這顆矮樹看起來不太好,結着的朱果稀稀拉拉的,樹葉低垂,根部被水泡得發白,顯得病懨懨的。   穿着綠色葉脈裙的嫆站在矮樹邊上,憐惜而輕柔地撫摸着葉片,準備用巫力治療它。   如今山腳下的積水還未完全褪去,大概還有小腿肚那麼深,峨蚜部落和葉部落的人在塗山人的盛情邀請下,就先待在塗山山谷,也沒急着回去。   草地上,來來往往的人們在忙着曬魚乾。   他們分工有序,有條不紊。   一部分人在河水河水邊處理鮮魚,他們熟練地把刮魚鱗,然後把魚肚剖開,把內臟掏出來,再拿着魚在河水中沖洗一番,放到籃子裏。   一部分人則負責把處理乾淨的魚用草繩串起來,抱起籃子來到木架子旁,把它們一一掛在木架子上。   這些魚都是大寒潮來臨的時候,三個部落的人一起在冰面上鑿洞打撈的。撈得上百口魚缸加上星藻湖都養不過了,這纔打算把剩下的曬成魚乾。   這一年過去,大家都胖了許多。   那些婦女原本瘦削的臉龐變得圓潤了,小孩凹癟的肚皮變得鼓起來了,連戰士也變得魁梧高大了許多,看上去非常有氣勢。   所有人臉上都紅潤潤的,充滿了對未來的期盼與喜悅,幹起活來既麻利又有勁。   木架子很快不夠用了,身材魁梧的峨蚜人立刻一言不發地去砍木頭。   而手巧一些的葉部落人則幫忙一起把木頭綁成簡易的架子。   一時塗山山谷的空地上到處搭滿了木架子,到處飄着一股魚腥味。   星藻湖邊。   酋長和蒲泰站在湖畔上。   這一年裏星藻因爲不缺食物,所以繁殖得極快,原來的星藻湖已經不夠大了,又往旁邊擴了三畝左右。   發着瑩瑩光芒的星藻在湖裏活躍地游來游去,就像星子墜入湖中一樣,異常美麗。   但塗山酋長和蒲泰卻沒有看它們,反而全都盯着湖裏一條半米多長的肥壯大魚。   這大魚渾身紅色鱗片鮮豔而光澤,嘴脣四條長長的鬍鬚就像獅子般威風凜凜,它嘴巴大張,有力的尾巴一甩,周圍幾顆星藻就被吞入口中。   “多喫點,再多喫點。”   酋長看着肥魚這麼吞喫星藻一點都不心疼,反而滿眼欣慰:“紅寶魚肉質鮮美,葉羲回來一定會喜歡的。”   這紅寶魚是他們在雨季的時候抓的,一共只抓到了兩條,喫了一條後覺得分外美味,就決定把另一條養起來,留給葉羲喫。   蒲泰笑呵呵地說:“葉羲不像我們只知道加鹽煮一煮,他一定能搞出更美味的喫法來。”   酋長想到以前的事,笑意更深了:“是啊,他辦法最多,連喫東西都能搞出很多我們想都想不到的花頭來……”   說到這裏,酋長抬頭看向高遠而晴朗的天空,眼中露出悵惘的神色,喃喃道:   “你說,這都快一年了,葉羲怎麼還不回來呢……”   蒲泰嘆了口氣,沒有答話,跟他一起看向遠方的天空。 第三百零二章 哨聲   清凌凌的湖水中,圓呼呼的紅寶魚擺擺魚尾,張嘴嘔出一顆星藻來。   ——它喫得實在太撐了。   星藻湖畔的塗山酋長和蒲泰感嘆過後,各歸其位,指揮的指揮狩獵的狩獵,雖然掛心葉羲,但日子還得繼續過下去。   山谷外的積水漸漸退去,峨蚜人和葉部落人搬出山谷,回到自己的地盤,和塗山比鄰而居。   雨季過後,一連好幾天都是大晴天,氣溫轉高,原來過冬用的厚獸皮衣不能穿了,族裏的女人們就在草地上圍坐成一圈,一邊曬太陽一邊縫製薄點的獸皮衣。   女人們縫製獸皮衣的時候,會談論昨天狩獵隊獵到了什麼,聽說哪個戰士表現的最英勇,哪個戰士又了重傷,被巨熊抬着去請葉部落的巫救治去了。   女人們終究比男人八卦,一些七零八碎的事可以聊許久,只是像以往很多次一樣,末了總要有人提起一句,不知道葉羲在外面怎麼樣?都這麼久了。   然後就是一地沉默。   喫飯的時候也是,老人們喫的時候總要念叨一句,少喫點少喫點,阿羲愛喫,你們別喫光咯,等他回來喫不飽了怎麼辦。   紅芒果花架下,小牧豆也被他的阿父——錐,給唸叨的受不了了。   他嘟着嘴坐在鞦韆,任由他阿父在後面一下一下地推。   “哎呀,牧豆,你不知道,這可是你葉羲叔叔親手扎的,好玩吧?我跟你說,你葉羲叔叔……”巴拉巴拉,巴拉巴拉巴拉。   牧豆雖然只是個兩歲多的小豆丁,但口齒已經很清楚了,奶聲奶氣地不耐煩地說:“阿父!你已經說過很多遍啦!”   說罷軟軟的小手攀住鞦韆繩子,順着麻繩往紅芒果藤架子上爬。   錐託着他的屁股幫他。   小牧豆成功摘得一枚紅芒果。   只是現在紅芒果還未成熟,小小的,還泛着青,小牧豆咬了一口,當即被澀得小臉皺成一朵菊花。   “呸!”小牧豆吐掉了果肉。   錐不高興地看着他:“這紅芒果可是你葉羲叔叔親手栽下的……”眼神中寫滿了‘你真不識貨’這五個大字。   被錐叨叨叨個不休的小牧豆放下紅芒果,崩潰地爬下鞦韆。   這時候有另外的小豆丁過來想玩鞦韆,暴躁又無處發泄的小牧豆當即決定把怒氣發泄在小夥伴的身上,揮起小拳頭就打了過去。   “嗷嗚!”   “咿呀!!”   兩個小豆丁倒在草地上,軟趴趴地打起架來。   唰唰,唰唰。   在他們打的正酣時,一條叼着獨角鱗馬屍體的黑色巨蟒突然從他們身邊緩緩爬過,那冷酷又可怖的氣息,當即讓兩個揮着拳頭的小豆丁如墜冰窟,一時僵在了原地。   獨角鱗馬的血順着草地粘稠地流淌了一路,巨蟒很快不見了,但兩個小豆丁還哆哆嗦嗦地僵在原地。   錐瞧見他們的反應,抱着雙臂不屑地說:“瞧你們這膽小樣,這是你們葉羲叔叔的戰寵,有什麼好怕的,當初你葉羲叔叔……”   啊!又來了!!   小牧豆如果會現代用語,一定會崩潰地抱着他爹的大腿跪喊:“爹!你是我親爹吧?你真不是唐僧轉世嗎,怎麼這麼能叨逼叨?給您跪了還不成嗎?”   自他記事以來,幾乎總能聽見“葉羲叔叔”這四個字,不止是阿父,他阿姆也會在喫飯時,或者喫魚喫星藻時不經意地提起,還有酋長爺爺,勇爺爺……至少每天要聽到這個名字好幾次!   可他不記得自己見過“葉羲叔叔”啊!他誰啊,耳朵都要長繭了!能不念叨了嗎?他好煩這個“葉羲叔叔”啊!   可他不敢對別人說出口,因爲他說了一次,當即屁股被揍開花,並且一天都不能喫東西,那飢餓的感覺別提有多難受了。   “你家孩子打起架來還挺有勁。”   花架旁,一個大着肚子女奴對身邊一個肚子微凸的女奴說道。   那肚子微凸的女奴叫葦,聞言立刻撇嘴道:“哪兒啊,跟塗山正經伴侶生的比還是差遠了,明明年紀一樣大,卻被別人壓着打,而且連話都說不利索。”   “他們喫的東西好,當然力氣更大,腦子更聰明瞭。”大肚子女奴椒草哼了一聲,壓着聲音憤恨道,“要是我們部落還在,孩子有阿父在,那喫的也未必……”   話說到這裏卻突然頓住了。   因爲雖然恨塗山,但卻也說不出虛假的話。即使部落沒滅,孩子是原先部落的戰士,喫的也未必有現在好。而且她們自從被擄到塗山來,喫的好睡的好,還不用冒着生命危險進林子採摘,只需要生孩子就夠了,眼看着胖了一圈,臉頰都圓潤了。   兩個女奴面面相覷。   好半晌,葦率先扯開話題:“塗山以前是絕對比不上我們黃羆的,都是因爲有那個葉羲在。”   椒草低聲道:“那個葉羲消失很久了,據說去了雪山另一邊,雪山是那麼好爬過去的?我看都這麼久了都沒消息,恐怕是凶多吉少,說不定死在外邊了。”   “你在說什麼!!!”   她們身後驀然傳來一聲暴喝,兩個女奴渾身一抖,僵硬地回過頭去,發現貂面色陰沉地站在她們身後,正目光森冷地看着椒草。   貂如今已經是二級戰士,發起怒來身上的氣息對椒草來說極其可怕。   椒草驚恐地看着貂,牙齒咯咯作響,看着一步步走近的貂,抱着大肚子膝蓋有些發軟。   “貂、貂大人……”   錐察覺這邊的動靜走了過來,問貂道:“怎麼了。”看貂這架勢好像是想殺掉這女奴。   在其他部落裏,奴隸是像牲畜一樣的東西,想殺掉就殺掉,但塗山不同,在葉羲的影響下,他們對奴隸都十分寬厚,特別是這女奴已經懷着塗山的孩子,他不能不多問一句。   貂沉着臉冷冷地說:“她說葉羲有可能死在外邊了。”   這話一出口,兩個女奴感覺氣氛更可怕了,而椒草驚駭地發現,向來好說話的錐此時的目光也冰冷無比……   正在這時,山頂的瞭望小樓上突然傳來尖利而急促的哨聲。   這是……有敵人入侵!   所有人一怔,塗山的戰士們立刻警醒,所有人放下手中的事,拔出武器聚攏過來。貂和錐也顧不上兩個女奴了,相視一眼後拔腳向山谷中心跑去。   而草地上縫製獸皮衣的女人們,玩鬧的孩童們,在塗山酋長的指揮下立刻跑回石屋。   片刻後,一隻龐大的、氣息強大的純血兇禽級的大鵟向塗山山谷極速飛來。   在地上的塗山人眯眼望去,發現它背上還有兩個人影,但因爲逆着光,加上距離太遠看不清面目。   戰士們的刀夠不到兇禽,而弩箭隊反應速度極快地拿上弩箭,訓練有素地立刻排成列,舉起沾着毒液的弩箭,向着那隻大鵟發射而去。 第三百零三章 妒火中燒的嘎嘎   沾着毒液的箭支如雨般向大鵟呼嘯而去。   塗山人站在地上,頂着刺目的陽光,眯着眼睛等大鵟中箭。   以往也有不長眼的兇禽前來襲擊,但它們都不屑於躲避這些箭矢,覺得這些箭矢小,跟雨點似的,頂多蹭破一點點皮,連撓癢癢都不算。結果卻紛紛中招。   因爲這箭矢上塗抹着劇毒之物——眯眼角蛙的毒液!   只要沾上一點點,就能起效。   純血兇獸級別的兇禽雖然體質比別的生物強,這毒液不足以使它中毒身亡,但也足以讓它身軀麻痹了。   可是眼前這隻載着兩個人的,身軀龐大的大鵟卻很聰明,竟然在箭矢還未到身前時,就扇起巨大雙翅,讓強風把這些箭支紛紛扇走,並朝着山谷繼續飛來。   也不知道是不是得了背上人的吩咐。   塗山酋長皺眉。   和他們相交的部落裏,沒有戰士擁有這樣巨大的兇禽。   不管對方是敵是友,先讓那兇禽失去戰鬥力再說,如果對方沒有敵意的話,大不了再請葉部落的巫救治一番,反正眯眼角蛙的毒,毒不死這麼龐大的純血兇禽。而如果對方有敵意的話,有這麼只兇禽在,就太危險了。   塗山酋長是這麼想的。   他皺着眉頭,揮手讓弩箭隊繼續放箭。   大鵟頂着如蝗蟲般的箭矢緩緩下落。   在離地面還有五十多米時,一個熟悉的聲音突然從大鵟背上傳來。   “是我……”   塗山酋長瞳孔一縮,連忙抬手:“等等!別放箭了!!”   可卻晚了一步,弩箭隊新一輪的箭矢剛好射出。而隨着距離的拉近,弩箭威力和準頭都提高不少,其中一支箭矢沒被打落,犀利地衝着大鵟的脖頸射去。   而發出聲音的那個人,出手猶如閃電,在箭矢即將射到之際,忽然矮身用手一把抓住了那根箭支。   塗山酋長心裏咯噔一聲。   其他聽清聲音的塗山人心裏也咯噔一聲。   大鵟扇着翅膀朝地面落來。   隨着距離的降低,沒有刺目的陽光遮眼的塗山衆人也終於看清了,這站在大鵟背上,那身姿挺秀,手握箭矢的人,赫然就是葉羲!   所有人都呆了。   “葉羲!”   錐先發出喊聲,聲音混雜着驚喜和驚嚇,還有巨大的懊悔。   他們竟然朝着葉羲發射弩箭!   葉羲從大鵟背上跳下,隨手把箭矢扔掉。   “不……”   有戰士發出低低的呼聲,因爲他們看見葉羲扔掉的弩箭上,赫然有一絲微不可見的血跡!   葉羲雖實力不錯,但終究是血肉之軀,徒手抓住呼嘯的弩箭終究讓他的手心破了一點皮。   這一點皮本沒有什麼,別說是戰士,就是普通人也不會在意,但這支箭不同哇!那箭頭上可是沾着眯眼角蛙的毒液!   塗山戰士們見到葉羲還來不及喜悅,心中先湧上的是巨大的恐懼。   弩箭隊中,紅雕面色蒼白地放下弩弓,這一支箭,是她放出去的。   ……她做了什麼?   “快,快!去找葉部落的巫來!”塗山酋長鐵青着臉朝人羣發出一聲暴喝,隨即又想到了什麼,大步衝上去拉住葉羲,“不,一來一去太慢了,葉羲走,快讓你的坐騎載着你去,速度能快些……”   塗山戰士們和弩箭隊的人臉色惶然,看着葉羲被劃破了皮的手,只感覺一股寒意從腳底心一直鑽到了頭頂,巨大的恐慌快要把他們淹沒了。   那可是眯眼角蛙的毒!   戰士的身軀沒有兇獸的龐大,抗毒能力沒有兇獸好,這眯眼角蛙說不定能要了葉羲的命!葉羲平安從外面歸來,難道要死於他們自己人的手中嗎?!   不,不,不會的!   所有塗山人雖然這麼想,但那恐慌感卻越演越烈。   葉羲一回到塗山,就看到一衆蒼白絕望的臉,原先那久別重逢的忐忑激動頓時消失了,轉而湧上一股笑意和暖流。   在酋長蒲泰他們急吼吼地要拉着他去葉部落治療時,葉羲笑着攔住道:“我沒事,這毒液奈何不了我。”   他張開破了皮的手,笑着朝他們揮了揮,示意自己一點事都沒有。   滄霧給他的那個小星霞水母可不是喫素的,當毒液進入他身體的一剎那,他就感覺有什麼像水流般的冰冷又柔軟的東西把那毒液給吸走了。   塗山酋長打量着葉羲的臉色,還是很不放心:“不,還是去看看吧……”   正在這時,有一條黑色巨蟒向着葉羲極速竄來。   原來是正在屋中進食的蛟蛟,突然感受到葉羲的存在,立刻爬了過來。   與此同時,原本懶洋洋縮在山谷角落曬太陽的小花,像感受到了什麼,猛然抬起碩大的花盤,把自己的根從土裏拔出來,撒開腳丫子朝這邊狂奔。   “嘶嘶,嘶嘶……”這是眼眸猩紅,吐着蛇芯的蛟蛟。   “哼哼哼,唧!”這是甩着藤蔓,咧着嘴巴,邁着小碎步跑來的小花。   葉羲看着向他衝過來的兩個龐然大物,笑呵呵摟住了它們,摸摸這個冰涼的腦袋,又撓撓那個翠綠的葉片,久別重逢,一時好不親熱。   “啾啾,啁啾。”   嘎嘎扇着小翅膀,驅使着圓滾滾的橘紅色身軀,從大鵟背上飛了過來。   當它看到葉羲這麼眉開眼笑地親熱另外兩個傢伙時,從破殼以來就獨得寵愛的嘎嘎頓時妒火中燒,頭頂那撮火紅冠羽都豎了起來。   它充滿敵意地撲了上去,尖利的喙首先朝蛟蛟啄去。   這一下又快又猛,連葉羲都來不急阻止,蛟蛟那金屬般堅硬黑鱗的頓時啄破,被啄出一個血洞來。   衆人嚇了一跳,沒想到這隻圓潤可愛的橘紅胖鳥竟這麼厲害。   “嘎嘎!”葉羲怒斥。   “啾~”   嘎嘎聽到呵斥,委委屈屈的叫了一聲,那叫聲婉轉又無辜,與之相反的卻是它霸道的動作,竟然翅膀一扇,又想再去啄小花。   但這次沒得逞,因爲被葉羲拽住了一隻腳爪子。   蛟蛟原本被這麼只“小”鳥啄了個血洞,喫痛之下猩紅色的雙眸變得森寒,張開血盆大口想把它吞了,但看到葉羲對嘎嘎維護的態度,卻又溫馴地低下頭顱。   葉羲見蛟蛟脖子上的血液流個不停,立刻從獸皮袋中取出一片從九工買來的療傷葉片貼在那個血洞處。   這葉片是一種異草,被血液浸透後立刻像水般融化,然後鑽進傷口處。   血一下子就止住了。 第三百零四章 忙碌的葉羲   “嘶嘶……”   蛟蛟猩紅色的眼睛看着葉羲,龐大的腦袋親暱地蹭了一下他。   而塗山戰士們弩箭隊的人則圍着葉羲,面色焦急地,你一言我一語地勸起葉羲來。   “阿羲你沒有覺得不舒服,我們還是馬上去找葉部落的巫吧?”   “對,萬一毒發就來不及了!”   他們雖然神異於那能止血的異草,但他們擔心葉羲中了毒,一時無法關注其他的事。   葉羲笑着對圍着他的族人說:“我真沒事,你們放心吧,我在外面有奇遇,尋常毒物都不用怕。”   奇遇?   衆人打量葉羲的手心和臉色,見葉羲手心沒有發黑,又面色紅潤,確實不像中毒的樣子,終於鬆了口氣。   而人羣中一直面色蒼白的紅雕,長長地呼出一口氣,緊繃的肩膀瞬間就塌了下來。   放下心來的塗山人這才真切的高興激動起來,圍着葉羲問個不停。   他們好奇葉羲穿着的樣式新奇布料奇異的衣服,好奇那自跳下大鵟後就沉默不語的小少年,好奇那至今餘怒未消,啾啾叫個不停的橘紅色胖鳥,簡直有無數的問題想問。   看來葉羲已經走到雪山另一頭了。   另一頭是什麼樣的?他有沒有受過傷,在另一頭過的好不好,這麼多包裹裏裝的什麼,這身衣服哪來的,還有這兩獸一人是哪來的……   一時葉羲耳邊都是嘰嘰喳喳的問題,平時沉默寡言的戰士們,此刻卻比最八卦的婦女還要能說。   而葉羲也沒有絲毫不耐煩,一直笑眯眯的。   塗山酋長也有滿腹的話想說想問,但當他拍了拍葉羲的肩膀,所有話到嘴邊時,最後卻只匯成了一句:“……長高了。”   語氣很是感慨。   葉羲離開時只有十五歲,歸來時卻已十六,這一年裏,他的個子像竹筍抽條似的竄高到了一米八八,接近一米九了。   而原本秀氣柔和的五官,現在也變得棱角分明瞭。相信如果翼人再看到他的話,是絕對不會再把他當女人了。   “嗯。”葉羲心中彷彿有暖流湧過,他看着激動的塗山酋長,看着一張張熟悉的臉龐,脣邊漾起一抹柔和的淺笑。   “……我回來了。”   看着這樣的葉羲,被擠在人羣后面,一直沉默不語的斷翎心驀地一沉。   而激動的塗山人們突然變得安靜,所有七嘴八舌的聲音一下子都消失了。   過了片刻,不知哪個感性的戰士竟吸起鼻子來。   但沒人笑話他。   不知道爲什麼,看着完好地站在他們身前,微微笑着的葉羲,大家突然都有些感動。   在他們心中,葉羲是特別的。   葉羲帶着塗山渡過一次又一次的困境,帶着塗山一步步走到如今,讓他們過上了過去想都不敢想的好日子。   只要有這個人在,塗山似乎就什麼都不用怕,什麼問題到他手裏都能解決。   葉羲對他們來說,就像一根支柱。他們所有人依靠着他,保護着他,信賴着他,感激着他。以至於他們已經無法想象沒有葉羲的日子。   幾乎所有人都忘了,葉羲一開始並不是塗山部落的人。   這一年裏,他們幾乎每唸叨一次葉羲,每聽見一次葉羲的名字,就忍不住開始擔心,想葉羲在外面會不會出事呢?會不會回不來呢?一日又一日,這個令人恐懼的念頭從來沒有在塗山人心中停歇。   但現在,這個人好好的站在他們面前,對他們說,我回來了。   所以,他們一直吊着的心終於可以放下了。   ……   風景如畫的山谷中。   河畔邊那綠茵茵的草地上,此時壘起了一個又一個大竈臺,一口口磨盤大的石鍋被戰士們抱着搬到竈臺上。   那條一直窩在星藻湖中,日子過得舒坦無比的紅寶魚被活蹦亂跳地抓了出來,悲慘地被開膛破肚,並被下到油鍋中。   往常捨不得喫的,被保存在地窖裏的米粒,被磨盤大的石盆裝了滿滿一盆,女人們在河裏淘洗乾淨後,把它們全部放到石鍋中蒸起來。   狩獵隊今天剛狩獵到獵物,被拖到河岸邊,塗山人把它們剝皮處理乾淨後,拿了個木板蹲在河岸邊用骨刀切割成一塊一塊。   塗山人挑挑揀揀,只挑了最嫩的肉遞到石鍋那邊的人手中。   農田裏最新鮮的蔬菜被採摘下來,在河水沖洗過後,越發顯得水靈靈的,和着豬油,獸肉一起,被下到石鍋裏,被炒得嗞嗞作響,香氣撲鼻。   塗山人圍着石鍋轉來轉去,忙碌不止,但每個人臉上都紅光滿面,那笑容止都止不住。   一時間河岸邊香氣四溢。   葉羲聞着熟悉的肉香、菜香,還有飯香味,明明不餓,肚子卻咕嚕嚕叫起來。   “來,先喫點這個填填肚子!”   葉羲一轉頭,看到貂捧着一大盤蚜櫁遞到他面前。   那蚜櫁是蜜色半透明的,每顆都有鴿子蛋大小,被滿滿當當地擺放在石盆裏,看起來頗爲喜人。   葉羲立刻拿了一顆放到口中,久違的帶着草木清香的清甜充斥口腔。   “再喫點奶酪吧?這是今天上午剛做的,新鮮着呢!”   卻見另一邊,錐正端着一大盤淡黃色的,像豆腐一樣漂亮的奶酪放在他面前。   葉羲眼中一亮,嚥下蚜櫁後立刻拿起勺子,舀了一大勺奶酪,眯起眼睛,享受地慢慢嚥了下去。   “啾啾!”   嘎嘎圓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看蚜櫁又看看奶酪,突然探頭叼起一顆蚜櫁喫下去。   陌生的口感讓它頭頂上的毛翹了翹,然後立刻又叼了一顆,又一顆。   這蚜櫁意外地受嘎嘎喜歡,喫的時候歡悅地舉着小翅膀,仰着脖子啾啾啾地叫着,開心的幾乎要飛起來了,那小模樣可愛到不行。   葉羲見狀又餵了它一口奶酪,沒想到嘎嘎也十分喜歡奶酪,幾乎要把腦袋埋在盤子裏了,抬起頭的時候,奶酪漬沾得臉頰旁的羽毛到處都是。   “葉羲哥哥,雪山那邊有什麼……”   淘滿臉崇拜地湊到葉羲面前,問葉羲在外面的事。   這是他們塗山第一個走出雪山的人啊!真的太厲害了!他以後長大也要跟隨葉羲哥哥的腳步走出雪山!   葉羲笑着跟他說了說外面的事。   只是簡單說了下怒河邊的事,已經成功讓周圍的驚歎聲此起彼伏。   說到一半,突豚抱着自己剛出生不久的女兒到葉羲面前,拜託葉羲起個名字。而呼嚕見狀不甘示弱,也抱着自己剛出生的女兒讓葉羲看,不僅請起名字,還非要比個美醜出來。   葉羲笑呵呵的說,都好看都好看,長大後肯定讓各部落戰士搶破了頭。   突豚和呼魯不服,兩人正在互相爭執的時候,苓牽着牧豆走到葉羲面前。   葉羲認出了這是錐的孩子,於是笑眯眯地摸了摸牧豆的腦袋。   而向來調皮的牧豆,此刻卻像換了個人,完全忘了以前有多討厭“葉羲叔叔”,低着頭任由葉羲撫摸,還忐忑地用手擦了擦自己的鼻涕,生怕葉羲不喜歡他。看得錐這個老爹驚奇不已。   過了會又有人帶着孩子過來了,葉羲笑呵呵地繼續“接見”。   趁着飯菜還沒做好的功夫,大家輪流湊到葉羲面前,或帶着孩子或帶着食物,葉羲一時之間簡直比總統還要忙碌。 第三百零五章 心事   塗山巫坐在石墩上,笑呵呵地看着忙碌的葉羲。   那慈祥樂呵的樣子就彷彿是個普通老頭一樣,一反之前沉肅的,高高在上的形象。很多孩子從來沒看到過這個樣子的巫,紛紛目瞪口呆。   “巫!”葉羲看到巫後眼睛一亮,立刻從人羣中出來,恭敬地走到塗山巫的面前。   葉羲有些懊悔,剛剛應該第一時間就去拜訪巫的,結果被久別重逢的喜悅衝昏腦袋,一時忘記了。   塗山巫卻沒有絲毫介意,笑得眼角的皺紋都疊起來了,連聲道:“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葉羲看着巫那花白枯老的頭髮,溝壑叢生的面容,感覺他好像比一年前還要老了許多,心中不禁有些酸澀。   在葉羲自己成爲巫之後,才知道塗山巫當初爲了救治遇水怪而垂死的自己有多艱難。   祝巫的主要能力是加持祝福,想使用醫巫的力量,救治將死之人,所耗費的代價不可想象,導致塗山巫一下衰老十年。就算後來喫了星藻,也還是傷了根本,所以老得這麼快。   “對了!”   葉羲想到什麼眼睛一亮,轉身快步走到放獸皮袋的地方,從裏面取出一罐澧泉水來。又讓別人找了個石杯倒入乾淨的水後,把澧泉水往裏面倒了一些,才端給巫。   塗山巫笑眯眯地接過杯子:“這是什麼?”   葉羲:“水中加了澧泉水,喝了對身體有好處。”澧泉水對於普通人還是霸道了一些,必須兌水喝纔行。   塗山巫欣然喝下石杯中的水。   幾乎是水剛下肚,塗山巫的臉上就騰起了兩抹紅暈,原本沉重的身體登時舒暢了很多,連一直隱隱發疼的腦袋都有些有所緩解。   “很珍貴吧?”   葉羲心知這澧泉水對塗山巫有用,鬆了口氣,笑道:“還好,有用就行。”   再貴也沒有塗山巫的健康貴。   他把剩下的澧泉水交給巫,囑咐道:“您記得每天兌水喝一點,等全部喝完後,您的身體應該能舒服許多。”   “哎哎,好,我記着了。”   塗山巫美滋滋地坦然收下了,那模樣就像是個接受孫輩孝敬的普通老人。   滋啦!滋啦!   河岸邊,女人們圍着竈臺揮舞着木鏟子炒菜,豬油碰到菜肉時嗞嗞作響,爆發出強烈的香氣。   聞着誘人的菜香,葉羲想到了什麼,從獸皮袋中掏出一個木質撒鹽罐,向竈臺邊走去。   葉羲剛回來,一舉一動都引人矚目,衆人見狀立刻好奇地圍了過來。   錐:“這是什麼?”   葉羲神祕一笑:“好東西。”   他看着那雪白濃郁,正咕嚕咕嚕冒水泡的魚湯,擰了擰蓋子,抬手往裏面撒了一些辣椒粉。那一點火紅色粉末被魚湯吞噬,很快就不見了。   但衆人卻聞到了一股奇異的味道,說不上來什麼味,但就是異常的吸引人。   在熊熊大火的烹煮下,飯菜很快就熟了。   草地上架了一張大圓桌,就是葉羲上次爲了招待葉部落和峨蚜部落的那張。這張桌子在葉羲不在的日子裏根本沒使用過,這還是自上次小宴後第一次使用。   桌子面積有限,塗山巫、酋長、葉羲、蒲泰,還有一些塗山高層坐在一起,斷翎是葉羲帶來的,也破例和他們一桌。   一道道香噴噴的美食被裝在石盆裏端了上來。   第一道是野菜燉排骨。翠綠的野菜加上粉嫩的排骨,湯麪上浮着一層金黃的油脂,光看就讓人食指大動。那排骨被燉得酥爛,用筷子稍微一夾就骨肉分離,根本不用怎麼嚼,葉羲一連喫了好幾大口,再喝上一口熱騰騰的湯,酣暢淋漓得每個毛孔都張開了。   第二道是萵苣肉絲,那萵苣的顏色比剛長出來的青草還嫩,就像上好的翡翠一樣,咬一口爽口又香脆,剛好解油膩,令葉羲喫了一筷又一筷。   第三道是蒸大螃蟹。這螃蟹是雨季的時候塗山人捉的,特意給葉羲留着,足足有八斤重,超級大,但裏面的肉也很嫩,讓人喫得眼睛都眯了起來。   第四道是牛肉蛋羹。嫩黃色的水波蛋,就像凝固的豆腐,柔嫩得簡直讓人捨不得破壞。配上米飯一起喫,葉羲胃口大開,足足喫了三碗。   第五道是紅寶魚湯。雪白濃郁的魚湯,雪白柔嫩的魚肉,就算不加辣椒也能令人垂涎三尺了,這加了辣椒後美味加倍,不止是葉羲,其他人也忍不住喝了一碗又一碗,被辣椒刺激的大汗淋漓又食慾大增,邊吸氣邊大呼痛快!   餐桌上還有各種魚,清蒸的、油煎的、還有烤的,條條都有手臂這麼長,以及燉肉、烤肉、煎肉,大家一邊喫一邊聊。   葉羲跟他們說了在外面的事,不過只撿了好的有趣的事情說,那些兇險的事全略去了。   蒲泰他們聽得嘖嘖稱奇,原來雪山山脈這麼廣,要走足足三個月,怪不得沒什麼人走出去呢。   葉羲又講了剛到雪山另一頭時,誤打誤撞碰到剝部落人,坐着石阿祖去樹人族的事。講了怒河流域各個有趣的部落,可愛的穴兔人,擁有各種毒蟲的蟄部落人,以放牧爲生的牧部落人,以及奔騰呼嘯壯觀無比的怒河。   葉羲暫時沒跟他們說怒河中發生的事,只挑着之前發生的事講了講。   不然要是講了自己被算計落水,九死一生飄了這麼遠,大家都沒心情喫飯了。   最終這一頓喫的葉羲肚皮都鼓出來了,他滿足又舒暢地躺在椅背上,一時懶洋洋的手指都不想動彈。   他心中琢磨着,可以找時間試驗黃豆了。只要有黃豆在,就等於有豆芽,有豆腐,有醬油。最重要的就是醬油,有醬油在,以後各種紅燒的菜都可以做出來了。   勇關切地問坐在旁邊的斷翎:“怎麼不多喫點?”他看斷翎就只喫了沒幾口,忍不住問道。   斷翎低聲道:“我喫飽了。”   飯桌上的塗山人面面相覷,哪有戰士胃口這麼小,只喫這麼一點的?   蒲泰他們自然也好奇這個葉羲帶來的小少年,問過葉羲斷翎的身份,而葉羲只是模糊的說是在外面碰到的,以後會一直跟着他。   他們原本見斷翎沉默寡言,不愛笑的樣子,只是以爲他性格如此,但是現在看來……難道他是不喜歡塗山?   葉羲:“沒事的,他就是有些認生,你們別在意。”   最終他還是沒講夏部落的事。   他貪戀着塗山部落的溫暖和溫馨,不想現在就跟他們說這個,決定像個鴕鳥一樣先暫時避開這件事,等過幾天再說。   斷翎抬頭看了葉羲一眼,沉默不語,目光晦澀難辨。 第三百零六章 安寧的日子   “啁啾,啾~”   第二天清晨,伴隨着朦朧的晨光,葉羲在清脆的鳥鳴聲中醒來。   躺在石牀上,轉頭看到蹲在牀頭邊,睜着滴溜溜的黑眼睛衝他叫個不停的嘎嘎,葉羲笑着撓了撓它溫熱的脖子:“早啊!”   嘎嘎見人醒了,不再叫喚,而是仰起脖子,露出蓬鬆的羽毛,示意他撓得更舒服一些。   葉羲卻不給它撓了,伸了個懶腰從柔軟的牀鋪上下來。   看着久違的石屋,葉羲眼中露出淡淡的笑意。   昨天他是在自己的石屋裏睡的。這座石屋在他不在的日子裏被打掃得很乾淨,地面和桌子都一塵不染,牀鋪上鋪着的是陽光曬過後蓬鬆又柔軟的獸皮毯,睡上去異常舒適。   這座石屋還隔了個專門放食物的小屋子,葉羲一拉開小木門,就發現裏面堆滿了食物。肉乾、水果、蚜櫁、大米……簡直應有盡有,族人們好像把所有好東西都從地窖裏搬過來了。   葉羲給嘎嘎端了一大盤蚜櫁出來,自己則隨意喫了些肉乾。   “嘶嘶,嘶嘶~”   屋角邊,原本盤成一團入睡的蛟蛟,睜開猩紅的眼睛緩緩向葉羲遊動,龐大的身軀極其小心地避開了屋裏擺放的石桌石椅。   蛟蛟的身軀太大了,石屋有些不夠它活動,葉羲拍拍它的腦袋,示意它跟他去外邊。嘎嘎蹲在石桌旁繼續喫蚜櫁,倒沒有喫醋。   昨天晚上嘎嘎和蛟蛟大打了一架,嘎嘎不願意蛟蛟進屋裏睡,霸道地想把它趕出去,還是葉羲教育了嘎嘎好久,嘎嘎才勉爲其難委委屈屈地同意了。   吱嘎一聲,木門被拉開。   迎面就是一陣輕柔清新的晨風,葉羲深深吸了一口新鮮的空氣,覺得心情極好。   這座石屋開門就是星藻湖,此刻晨霧未褪,縹緲的霧氣籠罩着美麗的星藻湖,簡直有如仙境。   “大人,你醒了。”   站在星藻湖邊的斷翎,察覺身後有動靜回過頭來,見是葉羲,連忙打招呼。   葉羲一笑:“這麼早就起了?”   峨蚜部落和葉部落的人一搬走,山谷裏的石屋就空出很多,斷翎被安排睡在另一座石屋中,沒有和葉羲擠一張牀。   但不用跟人擠的斷翎卻顯然沒睡好,眼底青黑,且面有頹色,看着葉羲欲言又止。   葉羲剛想跟他說什麼,卻見嘎嘎從屋裏跑出來,又開始欺負蛟蛟了。   嘎嘎雖然從氣息看只是純血兇獸,但那喙和爪子尖利無比,沒過多久,蛟蛟身上就又添傷痕。   葉羲這下是真的怒了,呵斥道:“嘎嘎!你再去惹蛟蛟,我就要揍你了!”   他把蛟蛟扔在塗山這麼長時間,本來就心有愧疚,現在看到嘎嘎欺負它,怎麼可能不怒。   嘎嘎聽到呵斥還是不停,猶豫了下,終究還是停了,不過傲嬌地一扇翅膀,驅使圓滾滾的橘紅色身影往遠處飛去,不理葉羲了。   葉羲頭疼地皺了皺眉,安撫了一下受傷的蛟蛟,並給它兩顆純血兇獸核喫。   “小翎,你喫過東西了嗎?”葉羲轉身問斷翎。   斷翎老實地搖了搖頭。   葉羲看着星藻湖道:“也好,那早上就喫些星藻吧。星藻不僅能強化體質,還有增加憋氣時間的功效,多喫點,以後掉到水裏也不怕。”   斷翎聽後眼睛亮了亮,但很快想到什麼,又開始發黯。   葉羲卻沒看到,因爲他已經走到星藻湖畔,蹲在湖邊親手爲他撈了幾隻大的。   等斷翎喫下去後,他道:“你今天就試着學習游水吧,雖然不知道以後用不用得到,但多項技能總沒壞處。”   很多塗山人會在星藻湖裏學游水,現在族裏已經有很多游泳好手了,在雨季初期水中不太危險的時候,他們還能下水抓魚。   像其他部落就不可能有這種福利了,能有一個安全的湖泊供族人學習游泳這麼奢侈。   “好。”   斷翎對葉羲唯命是從,他點了點頭,很乾脆地脫下衣服,噗通一聲就跳入了星藻湖。   周圍的星藻像小魚一樣受驚散開,入水的斷翎在水中胡亂地划着,葉羲蹲在湖邊指點他游泳要訣,見斷翎還是不得章法,正考慮要不要親自下水時,有一個負責喂星藻的塗山人過來了。   這個塗山人見到葉羲滿眼的崇敬和驚喜,行了個禮後,問葉羲要不要他下水去教斷翎,他水性也是極好的。   “那拜託你了。”葉羲含笑道。   “不不不,哪裏哪裏!”那人忙不迭地擺手。   見斷翎有人教,葉羲就放下了心,想了想,抬腳往農田那兒走去。   草地籠罩着一層清露,翠綠又美麗,葉羲乾脆脫下皮靴,就這麼光腳踩在柔軟溼潤的草地上。   一路上,不停地有塗山人驚喜地跟葉羲打招呼,葉羲笑着一一回應。   砰!砰!砰!   兩頭五六米高的食草恐龍,步履沉重地走在塗山山谷那邊的林地裏,伸起長長的脖子喫葉子,旁邊竟還跟着五頭跟人一樣高的迷你恐龍,在咬着旁邊的矮灌木。   蒲泰看到葉羲驚喜地打招呼:“葉羲!”   “蒲叔,早。”葉羲轉頭指着那兩頭恐龍,“這兩隻傢伙還沒喫掉啊?”   “是啊,咱們部落現在喫喝不愁,就先養着它們了,誰知道竟然又多了幾隻小的出來。不過這幾隻小的我們可不打算留,太多了,等過段時間就宰了。”蒲泰絮絮叨叨地說。   “哦。”葉羲點點頭。   這恐龍是葉羲原先抓來用來當儲備糧的,以防附近發生動盪,大家捱餓。但預想中的動盪並沒有到來,這兩頭恐龍也就這麼一直留了下來。   蒲泰呵呵一笑:“不說這個了,你是想去農田那裏看看吧?咱們走,雨季前葉部落又找到一些可以種的植物給我們送來,種出來的東西還挺好喫的!”   葉羲欣然點頭。   一路上碰到塗山酋長和錐他們,大家就結伴陪着葉羲過來看農田。   如今的塗山農田今非昔比,又開墾了好幾畝地,很多作物都長成了,看上去綠油油整齊的一片,頗爲喜人。當然跟九工那種望上去跟海一樣寬闊的農田沒法比,但葉羲已經很滿足了,臉上的笑容就沒停過。   他嚐了嚐蒲泰說的那新種出來的作物。   這是一種水果樹,長出來的東西有些像迷你版的楊桃,可以一口一個,清脆爽口,只是沒有完全成熟,還不夠甜。   “我這次在外面還帶來了很多種子,現在雨季剛過,正適合播種,我們這兩天就種上吧!”葉羲道。   塗山酋長反應過來:“看來你背來的那幾個大包裹中都是種子了?”   “嗯。”葉羲點頭。   塗山酋長有些責怪又有些心疼地說:“咱們農田裏的東西已經夠多夠喫了,你這麼辛苦大老遠地還弄這麼多種子來幹什麼!”   勇皺着眉頭道:“就是,外面這麼危險,東西帶的少在外面也方便些。”   “咱們能喫的已經夠多了!”蒲泰也不高興地說。   “呃……”   葉羲不好說那只是你們覺得多!儘管現在條件有所改善,但這食物的豐富程度跟前世依然沒法比,導致他一看到食物就想蒐羅。   於是他立刻生硬地轉移了話題:“我去把種子拿來,今天反正也沒什麼事,不如今天就種下吧!”   說完一溜煙跑了。   蒲泰看着他的背影,無奈地搖頭笑:“這小子……”   蒲泰的伴侶水紋走了過來,聽到他說的話立刻白了他一眼,嗆他道:“葉羲已經是四級戰士了,你還這小子那小子的!”   蒲泰不服氣地瞪眼:“我是他蒲叔!”   怎麼就不能叫了?再厲害在他眼裏也是需要他照顧的晚輩。   不過看着葉羲高大的背影,蒲泰才恍然發現,原先那個瘦小的,需要他捨命保護的小子,已經一轉眼變得這麼強壯這麼強大了啊。 第三百零七章 你是什麼人?   晨霧漸漸消褪。   一大一小兩顆太陽緩緩自地平線升起,耀眼的金光灑滿大地。   葉羲、蒲泰、錐、貂等一幫戰士握着鋤頭親自動手,齊心協力一起開墾新土地,再一起把種子播種下去。   田壟間,貂端着個種滿種子的石盆正彎腰播種,突然有一縷頭髮掉下來刺到了眼睛,於是他直起腰來用手抓了一下,結果弄得臉上沾了泥。   在他旁邊的葉羲見了,不禁提醒道:“你臉上沾泥了。”   貂哦了一聲,用乾淨的前臂胡亂擦了一下,但沒擦對位置。   “在你的左眼下面。”葉羲笑着說。   貂終於找對了地方,結果泥巴越擦越呼,反而弄得臉上全是髒兮兮的泥印,劉海亂糟糟地翻起,好不狼狽。   葉羲剛想笑他兩句,但當看到貂沒有劉海遮擋,完全顯露出來的奴隸印記時,忽然怔住了。   貂平常會故意剪短一截頭髮用來遮住這個印記,葉羲時間久了都忘記有這個印記存在了。   貂敏銳地發現葉羲正盯着自己臉上的奴隸印記看,他身體僵了僵,轉過身去又開始撒種子。   葉羲臉上的笑意一收,對悶頭撒種子的貂道:“過兩天我們去趟黑澤部落,找黑澤巫把這個印記去掉吧。”   這種奴隸印記,看上去是用青色的塗料畫上去的,好像用水搓一搓就能搓掉。但實際上這上面有黑澤巫的巫力加持,就算把肉挖掉再請醫巫修復都沒用,印記還是會長出來。   只有讓施加巫術的黑澤巫去除那個巫術,這印記才能用水洗掉。   當然,如果是大巫,或者比大巫更厲害的元巫,則可以無視這種規則,直接施術暴力去除。   “……找黑澤巫去掉印記?”貂聽到後呆在了原地。   他僵硬地轉過身來,聲音有些沙啞地道:“黑澤巫不會願意的。”   葉羲寬慰道:“別擔心,只要付出足夠的代價,黑澤巫會同意的。而且這次去,我們可以把狼牙的族人也帶回來了。”   以前他實力不夠,沒有資格和黑澤的人談判,生怕惹怒他們,給塗山帶來滅頂之災。   但現在今非昔比。   就算惹怒了黑澤部落,有夏蒼祖巫留下的那些祝福骨牌在,也足以扛過黑澤帶來的威脅,更別說他還有祖巫骨杖在。   惹怒了他,如果激發一次祖巫骨杖,夠黑澤的人死一萬次了。當然不到萬不得已,他是不會這樣做的。   貂瞳孔一縮:“你,你想把我們狼牙的人全帶回來?”   葉羲反問:“難道你不想?”   想起三年前狼牙部落發生的一幕幕,貂的眼睛逐漸出現血絲,握着石盆的手手指收緊,緊得骨節都開始泛白。   “想,當然想。”他咬着牙,一字一頓地道。   怎麼會不想?他不止想把狼牙的族人帶回來,他還想滅了黑澤部落,讓他們血債血償,嚐嚐部落被滅的痛苦。   但他知道,這是不可能的。   別說塗山實力不夠,就算夠,塗山也不會爲了他的仇恨去和黑澤拼命,從而折損戰士。   ……   貂最終同意和葉羲一起去黑澤部落。   兩天後。   葉羲和貂乘坐大鵟離開塗山山谷。   怕族人們擔心,這次行動葉羲只跟塗山酋長說了,所以當大鵟載着葉羲和貂離開時,塗山人只是好奇地看了一眼後就幹自己的事了。   只有塗山酋長仰頭看着天空中大鵟的影子憂心忡忡。   他很想勸葉羲別去,但知道自己勸不動。只要是葉羲決定了的事,他沒有一次勸成功的。   大鵟沒有飛很高,它張開雙翼低低地略過茂密的森林上空,甚至當遇上高大的長頸巨型恐龍羣時,乾脆從它們受驚而仰起的脖子間穿過。   它很聰明,知道這裏沒有強大的生物,不會有傢伙從地上猛然跳起來給它一記,所以頗爲肆意。   這隻大鵟原本葉羲是想放走的,但後來想了想,如果沒有它,到時候過雪山山脈會很不方便,於是威逼利誘地把它留下了。   平時就把它養在山谷邊的林子裏,族人們會定時投餵它,它小日子過得還挺滋潤。   大鵟畢竟是純血兇獸,速度極快,往常需要走一個多星期才能趕到的地方,如今只用了一小會兒就到了。   看着前方黑漆漆的沼澤,大鵟清唳一聲,在葉羲的驅使下,朝着沼澤另一岸飛去。   黑澤部落門口的黑色沼澤也是葉羲讓大鵟載他們來的一個原因。萬一和黑澤部落鬧翻了,他們也不至於被困在那裏。   “什麼人!!”   黑澤部落的戰士看着向他們衝來的巨大凶禽和它背上的人影,紛紛拔出武器警惕大喝。   大鵟身軀極大,當飛到他們頭頂上空時,巨大的雙翼像朵烏雲一樣遮在他們上空,雙翼扇出來的狂風弄得黑澤的人紛紛眯起眼睛。   有幾個三級戰士手握長矛,一掄胳膊就想向大鵟拋去。   正在這時。   砰地一聲巨響。   一個人影直接從大鵟背上,那近二十米高的空中跳下。   這人身姿挺拔樣貌英俊,身穿樣式新奇的白色衣服,衣服辨不出材料,但顯然十分珍貴,細膩得在陽光下發出隱隱的光澤。   而他跳下來時,有強悍的氣息隨之釋放了開來,震懾得一干手握武器黑澤戰士不敢動彈。   有戰士跑着去後面通知酋長,在場的狩獵隊三隊隊長苧則謹慎而小心地打量着葉羲:“你是什麼人?”   葉羲微笑道:“我是塗山葉羲,有事找你們的酋長和巫。”   塗山葉羲?   苧瞳孔一縮,忽然想起了這個名字。   在三年前,那個人曾在交易會上和還是巡邏隊領隊的自己做了個交易。那就是塗山每年獻上百斤雪花鹽給自己,自己則不庇護黃羆部落,讓塗山安穩在交易區賣鹽。   那個小少年談吐風姿過人,所以他到現在還有印象。   可是這個人怎麼會這麼強大?   他記得那個葉羲分明是個瘦弱的普通人啊,怎麼可能才幾年,就比他氣息還強了?!還有他身上這身看上去比他們的麻衣還要高級的衣服是哪裏來的,他還以爲來的是哪個神祕部落的人呢!   苧盯着葉羲,一時有些錯亂。   大鵟緩緩降落,在它背上的貂也跳了下來,他站在葉羲的身後,冷眼看着苧。 第三百零八章 失控的貂   貂的劉海,在剛纔坐在大鵟背上趕路的時候被狂風吹亂,那掩蓋在劉海底下的奴隸印記此刻若隱若現。   立刻有眼尖的黑澤戰士發現了古怪,探究地盯着貂那奴隸印記看。   貂敏銳地感受到了那目光,他嘴角掠過一絲冷笑,索性大大方方地,像在梳理亂髮似的抓了一下劉海。   劉海被撩開又飛快地合攏。   但已經足夠那一直盯着他看的黑澤戰士看清了。   他臉色驀然一變,驚呼出聲:“黑澤奴隸!這個人的額頭上有我們的黑澤的奴隸印記!”   “什麼?”   所有黑澤戰士,包括苧的目光都被吸引過去,上百道目光共同聚向貂的額頭。   “不可能,既然是奴隸那怎麼可能成爲戰士,你是不是看錯了?”   “沒有!我絕對沒有看錯,不信的話你讓他把頭髮掀起來給我們看看啊!”   黑澤戰士羣中,一個高瘦的戰士對一個面容陰鷙的戰士道:“等等,這麼說來……這個人好像有些眼熟啊?山耳,你看這是不是三年前,你那個被買走的狼牙奴隸?”   山耳皺着眉盯着貂看了半晌:“你這麼一說,這個人倒確實有些像我那個什麼事都做不好,老是陰着臉一聲不吭,連個屁都不往外蹦的奴隸!”   “到底是不是?”高瘦戰士又追問了一句。   山耳煩躁地道:“我怎麼知道!都這麼多年過去了,而且我原先都沒注意過他的長相!”   黑澤雖然是大部落,乾季的時候也是缺水的。黑澤人自己都缺水喝,誰會給一個奴隸用水洗臉,都是一副髒兮兮的樣子。   再說貂以前是個半大小子,還是個普通人。而面前的這個則是穿着雜血獸皮衣,身軀昂藏,面如斧鑿的二級戰士,和以前判若兩人。   黑澤人議論起來並沒有刻意壓低聲音,貂全都聽見了。   他看着這些手拿武器包圍着他們,盯着他議論紛紛,視線各異的黑澤戰士,心中就好像有一把火在熊熊燃燒。   三年過去了,滅部落殺阿父的仇恨卻沒有減淡半分。   他多想殺光面前這羣人!   如果他有葉羲的實力,可能早就不管不顧地拔刀大開殺戒了!或者他如果有葉羲在塗山的影響力,早就已經率領着塗山人殺向黑澤部落了!   但他沒有,所以他只能忍着。   忍到手背青筋崩起,面容都隱隱透出猙獰,只用那一雙彷彿淬了毒的眼睛,緩緩地、陰鷙地掃視着面前的這羣人。   他在認!   認哪個是殺死他阿父的仇人,哪個是擄走他阿姆姦淫的仇人!又是哪個一刀砍下了他叔叔的頭顱,哪個一矛頭刺進了巫的心臟!!   這時黑澤部落狩獵隊二隊的隊長,三級戰士彎角上前一步,對葉羲行了個禮,並微笑道:“這位塗山的朋友,可否讓你這位同伴掀開頭髮給我們看一看?”   這個彎角看似有禮,但說出來的話卻極其霸道,竟直接讓人掀頭髮確認身份!   貂聽到後,恍然間覺得自己彷彿又變回了那個被擄到黑澤的小奴隸。那個白天低頭捱打,晚上咬碎牙齒和血吞的普通人!   漸漸的,他的眼睛像充了血般變成可怖的通紅!   名爲理智的弦剎那間繃斷,貂胸膛起伏,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氣,一把握住腰間掛着的骨刀刀柄,想要揮刀殺了眼前這個人!   誰還管殺不殺得過!   可就要拔刀之際,一隻手突然輕輕地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   貂身體一僵,轉頭對上了葉羲的眼睛,那雙如山泉般明澈的眼睛。   登時猶如一潑冰水澆到了頭頂上,他一下子從狂亂的狀態中清醒了。   他在來時答應過葉羲不妄動。   可他剛剛差點就……   貂低下頭,縮回了按在刀柄上的手。   彎角見葉羲沒回答,又微笑着說了一遍:“這位塗山的兄弟,能不能讓你這位同伴掀開頭髮給我們看一看?”   葉羲轉頭淡淡地看向他,周身的氣息猛然一提。   第一次釋放氣息,葉羲是爲了防止黑澤人二話不說就動手射殺大鵟,是起一種淡淡的威懾作用,後來漸漸就放淡了。   但這次,是完完全全的,沒有一絲保留的徹底釋放。   他現在已經是四級戰士的頂峯,身上的氣息已經相當於一名普通的五級戰士,也就是一頭比較弱的王種兇獸。   當這頭王種兇獸徹底釋放自己的強大氣息時,周圍的黑澤戰士頓時如墜冰窟。   瞬間,所有的議論聲消失了。   在葉羲對面,首當其衝的彎角,脣邊的微笑頓時維持不住了,冷汗從額角滑落:“你,你……”   這種氣息,就好比是獨身一人走在一條黑暗的窄巷子時,回頭感覺身後的黑暗處有什麼鬼怪或殺人狂在窺伺自己一樣。是一種無形的,生命受到威脅的感覺。   再打個比方,就好像是飛蟲被青蛙盯住,羚羊獵豹盯住的一瞬間。明明沒碰到什麼,但就是感覺生命受到強烈威脅,連身體都會變得僵硬。   現在黑澤戰士們就是這種感覺,雖然身體沒事,但直覺卻在拼命發警報。   危險!快逃!快逃!!   葉羲看着彎角,冷淡而緩慢地道:“你只是個三級戰士,卻稱呼我爲兄弟?”   只是個三級戰士!這話要是被黑脊山脈其他部落的人聽到,可能會吐一大口血。什麼叫只是個三級戰士啊!通常一個部落只有一個三級戰士好嗎?那就是部落的酋長!   彎角想勉強扯出個笑容,卻失敗了,只能滿頭冷汗地道:“這位大,大人……”   黑澤部落哪喫過這種虧!受過這種屈辱!   彎角身體害怕,心中卻在咬牙暗恨。   他在等部落剩下的戰士們,還有酋長和巫趕過來,然後一起殺死這個膽敢冒犯黑澤威嚴的塗山人!   這個塗山人仗着自己實力強,竟敢闖到黑澤部落來逞威!他們黑澤部落有這麼多戰士,還有酋長和巫在,加在一起難道還怕他不成!再強又有什麼用!一樣要死於他們的刀下!   他沒有等太久。   更多的黑澤戰士聽到警報,手持武器從山谷深處趕來,浩浩蕩蕩地猶如流水一般朝葉羲、貂還有大鵟包圍而來。   隨之而來的,還有氣息如暴熊一樣的黑澤部落酋長,以及手持骨杖,身形枯瘦的黑澤巫。 第三百零九章 一起殺了他!   黑澤巫被黑澤戰士們保護着,遠遠地站在後方。而黑澤酋長則在戰士們的簇擁下,握着把厚背大石刀走到葉羲對面,隔着五六米跟他對視。   葉羲並沒有收斂氣息,就這樣靜靜地看着黑澤酋長走到他面前。   這氣息如此恐怖,就是黑澤酋長也不禁有些頭皮發麻,心中升起一股淡淡的恐懼。   但他並沒有表現出來這種恐懼,而是崩緊了麪皮,不動聲色地打量着葉羲。   他是黑澤部落的酋長,消息比常人更靈通。之前就聽說過塗山有個叫葉羲的三級戰士嘗試去翻越雪山山脈,去另一邊看看了。   而這個自稱是葉羲的強大戰士,想必就是那個翻雪山山脈的人了。   看這樣子,這個戰士是平安從另一頭歸來了?   看他這身衣服,顏色簡直比雪還要白,還要細膩,比他們引以爲傲的麻衣不知道要高級多少,絕不是黑脊山脈這邊的產物,絕對是雪山另一頭的!   好傢伙,塗山倒出了個了不得的戰士。   從氣息上來看,這個葉羲絕對已經是四級戰士了,甚至可能比四級戰士還要強,是傳說中的五級戰士!   黑澤酋長心頭震動,一瞬間腦海中閃過數個念頭。   塗山部落擁有這樣一名這樣強大的戰士,以後狩獵兇獸不是跟殺頭兔子似的沒有任何困難?塗山還會缺兇獸核嗎?這麼再過幾年,恐怕塗山就要比黑澤還要強大了!   不過這個戰士居然膽子這麼大,竟帶着一人一獸就敢來他們黑澤部落。   這裏是他們的地盤,有這麼多戰士在,還有巫在,不如干脆趁此機會把他留下來!塗山失去了這名戰士,要想崛起,要想追上他們黑澤,就絕不可能!   爲此,就算他們黑澤犧牲一些戰士,也是值得的。   不過,在他臨死前聽聽他的來意也無妨。   黑澤酋長收回打量的視線,道:“塗山葉羲,你來我們黑澤有什麼事?”   葉羲收回氣息,回頭看了一眼貂,徐徐道:“我來,一是想請貴部落的巫幫我這族人去掉臉上的奴隸印記。”   話音剛落,黑澤戰士們就有些譁然。   這個戰士竟然還真是他們黑澤的奴隸!   人羣中的山耳震驚地喃喃道:“還真是我那個小奴隸,塗山人怎麼想的,竟然讓一個外部落的奴隸成爲戰士!”   所有部落,就算讓自己部落的女人成爲戰士,也不會浪費珍貴的兇獸核,讓一名外部落的奴隸成爲戰士!   塗山人真是腦子壞掉了,有兇獸核沒處用!所有黑澤人都是這麼想的。   葉羲沒有理這些譁然,彷彿沒聽到似的繼續道:“二來,是想請貴部落把狼牙的奴隸全部轉賣給我,並消除他們身上的奴隸印記。”   黑澤酋長神色不動:“就這些?”   葉羲微微頷首。   黑澤酋長頓了頓,疑惑地揚眉:“你們塗山爲什麼要對一個破滅的狼牙部落這麼好?”   葉羲:“這就是我們的事了。”   “我們黑澤部落,從來沒有請巫消除奴隸印記的習慣,這些低賤的奴隸,一旦成爲奴隸,就沒有資格讓巫再次動手。”黑澤酋長帶着血腥氣的眼睛緊緊地盯着葉羲,慢慢說道。   葉羲敏銳地察覺到了他身上的殺氣,卻只微笑地看着他的眼睛,柔和卻強硬地道。   “以前沒有,以後可以有。”   黑澤酋長盯着葉羲的眼中突然露出兇光,猶如一頭潛伏着的猛獸終於露出了猙獰的獠牙,他暴喝道:“上!一起殺了他!!”   說罷,他提起手中沉重又龐大的厚背石刀,如一頭髮怒的黑熊,率先向葉羲衝去。   幾百個黑澤戰士也呼喊着,握緊武器朝葉羲殺來。   葉羲揮手拔出牙刀,看着向他們湧來的敵人,淡淡地向身後吩咐道:“大鵟,你先去天上待着!”   大鵟沒有猶豫地扇扇翅膀,立即往天空飛去。   巨翅扇起狂風,吹得葉羲的衣角和黑髮胡亂飛舞,他眼神一沉,手握牙刀,氣勢剎那間暴漲。   “啊啊!!!”   黑壓壓的黑澤戰士們咆哮着朝葉羲殺來。   離葉羲最近的一批黑澤戰士只有兩米的距離,在黑澤酋長衝來之前已經殺到葉羲面前。   葉羲神情不變,一揮牙刀,白光閃過之後,離他最近的兩顆頭顱瞬間就像割草一般被割了下來。   頭顱滾落,猩紅的熱血從斷裂面像噴泉噴濺開來。   那被般輸打磨過的牙刀,在葉羲的揮舞下,猶如變成了死神的鐮刀,白色雪光所到之處,就有鮮血噴濺,就有頭顱在不斷地滾落。   因爲刀刃速度太快,空氣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割裂聲。   在黑澤酋長還沒衝上來時,葉羲就已經收割了十幾名黑澤戰士的生命了,包括一名狩獵隊的隊長,三級戰士彎角。   一切都發生在眨眼之間。   黑澤酋長見狀雙目充血目眥欲裂,他咆哮一聲,整個人像頭暴怒的黑熊,揮起厚背大石刀,朝葉羲的後背狠狠斬去。   這一刀兇猛到了極致,空氣甚至發出了氣爆聲,那刀風令周圍靠得近的黑澤戰士皮膚都感覺到刺痛。   眼看刀刃就要砍到葉羲後背的時候。   卻見葉羲猛地一個旋身,揮起牙刀徑直向厚背大石刀劈去,白色刀光在半空中劃出一道凌厲的弧線。   叮地一聲巨響!   薄薄的牙刀刀刃和厚背大石刀刀刃相接!   而厚背大石刀竟然像紙糊的一般,瞬間被牙刀削成兩截!上半截刀刃被劈飛開來,沒入遠處一名黑澤戰士的胸膛中。   在黑澤酋長驚愕地還來不及反應的時候,葉羲已經抬起右腳,快若奔雷地一腳踹中了他的胸膛。   咔嚓!!   骨頭碎裂的聲音。   黑澤酋長裸露的胸膛皮膚上,在被踹中的瞬間,蕩起一圈肉眼可見的可怕波紋,然後伴隨着凹陷的胸骨,和骨頭碎裂聲,那重達兩百多斤的黑澤酋長,猶如一隻斷了線的風箏,被一腳踹飛了出去。   站在黑澤酋長身後的十幾名黑澤戰士,立刻被攜帶着巨大沖力的黑澤酋長給帶着壓倒。   所有的黑澤戰士都感覺一陣荒謬。   他們的酋長,一名強大的四級戰士,竟然被這個塗山人一腳踹飛了。   此刻,葉羲的附近已經堆積了十幾具血肉模糊的屍體,而死神的鐮刀還在繼續揮舞着。   衝在最前面的黑澤戰士禁不住地有些膽寒,只感覺冰冷的殺機籠罩在他們的頭頂,讓他們血液都凝結了。   再悍勇的戰士都是會怕的,但爲了部落,他們卻忍住了害怕,前赴後繼地繼續向葉羲衝去。   黑澤巫遠遠地站在後方。   他那乾枯的、猶如雞爪一般的手緊緊握着骨杖,眼底青黑的,渾濁的老眼緊緊盯着廝殺中的葉羲,嘴脣開始蠕動。   他是咒巫,最擅長詛咒。   一個個只有巫才能看見的綠色巫文符號,攜帶着能致人於死地的惡毒詛咒,像雪花般朝葉羲不停飛去。   正在砍殺中的葉羲一抬眼皮,立刻看到了這些向他飛來的墨綠色能量。他右手握着牙刀,白色刀光在半空中劃了一圈。   撲上來的黑澤戰士們,腰部瞬間全部出現一道細細的血線,砍殺的動作像被按了暫停鍵,瞬間凝固了。   葉羲沒有停頓,在劈出那一刀後,左手立刻取下一直背在背上的,那包着獸皮的祖巫骨杖。   他沒有抖開包裹着的獸皮,巫力注入骨杖後,就對着地面這麼重重一拄!   ——砰!   所有人的心頭都是一跳。   骨杖觸地,盪開一圈肉眼可見的塵土,地面甚至出現了一小圈蛛網裂紋。   一個只有巫才能看見的墨綠色罩子以骨杖爲中心憑空出現,擋住了流淌而來的咒巫詛咒。   同時,站在葉羲旁邊,腰部有血線的黑澤戰士們,轟然斷裂成兩截。   猩紅的血液四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