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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二章 如果這是美夢

  阿細是個五歲的小女孩。   不過在外人看來,她卻是個五歲的小男孩,還是個骨瘦如柴,能一眼數清肋骨的光頭小男孩。   自她記事起,就一直生活在黑澤部落中。   以一名奴隸的身份。   她住的地方是一個被稱爲奴隸洞的低矮小山洞裏,平常最喜歡做的事情,就是坐在山洞口的陰影裏,睜大眼睛看着外面。看那些穿着乾淨麻衣,身體壯得像頭小牛犢的黑澤小孩,在陽光下奔跑打鬧,肆意地大笑。   她羨慕,又嚮往。   他們真快樂啊,她想。   這樣不愁喫喝,不用捱打,又能隨意奔跑的日子真是太幸福了。   阿細很喜歡躲在黑暗的角落裏看他們——即使不能做他們,能看一下也是好的。   不過今天,她沒能看到她想看的畫面。不知道爲什麼,黑澤的小孩全都不見了,不止小孩,連大人都不見一個,外面空曠曠的。   “阿細,過來幫我挑挑膿泡!”黑暗的小山洞裏,傳來一個嘶啞的女人聲音。   阿細起身慢吞吞地往黑暗的山洞裏走去。   她一路經過許多躺在地上,閉着眼睛睡大覺的人。這些人和她一樣,都是奴隸,之所以大白天睡覺,是因爲肚子餓沒有力氣,或者是因爲捱了打,在閉目養傷。   這個小山洞總是陰暗又死氣沉沉,瀰漫着一股排泄物的味道,且越往裏走味道越大,令人忍不住捂鼻。和外面燦爛的陽光,清新的空氣截然不同,完全是兩個世界。   山洞很小,阿細沒走幾步就走到了叫她的女人面前。   這是個十幾歲的女人,名字叫草雀,是她的阿姐,面貌看不出相像,在瘦方面倒是一模一樣。此刻她歪躺在一張破破爛爛的獸皮上,額頭佈滿冷汗,骯髒的皮膚上滿是鞭痕。   這些鞭子是前幾天挨的,傷口長了膿,和綻開的血肉混在一起,散發出一股惡臭味。   草雀見阿細過來,喘着粗氣,虛弱又惡狠狠地對她低吼:“你個沒心肝小畜生!骯髒又噁心的爬蟲!這麼喜歡看黑澤的小孩?嗯?很想成爲黑澤部落的人吧?!”   “我真是後悔當初沒把你掐死!還千辛萬苦省下食物來給你喫!”   因爲長期遭受折磨,草雀的心態也因爲崩潰而大變,時常對自己的妹妹惡語交加。   阿細低着頭不言不語。   骯髒的頭髮粘成一縷縷垂下來,那細脖子好像隨時會撐不住大腦袋,咔嚓一下折斷似的。   “……你記住!你是狼牙部落的人!是狼牙部落的人!!”草雀厲聲尖叫,模樣可怖。   阿細沒有說話。   她不喜歡狼牙部落,在她心裏,這個名字代表着卑賤,代表着不幸。如果可以,她是真的想做黑澤部落人,而不是狼牙部落人。   草雀罵了一通後稍微好了些,招手對阿細沒好氣地喊:“還不快過來幫我挑膿泡!”   阿細低着頭走過去,用磨尖了的骨頭渣子幫她的阿姐挑起膿泡來。   草雀身上的鞭痕觸目驚心,加上噁心的膿泡,看起來分外猙獰,但阿細卻毫無所覺,只是低着頭,仔仔細細地用膿泡挑破。   她知道她的阿姐這身上的鞭痕是怎麼來的。   前兩天她的阿姐微凸的肚子剛癟下去,就有黑澤人跑過來把她扒光然後壓着她。她的阿姐就這麼渾身赤裸地躺在骯髒的泥地上,雙手無力地揮舞着承受,可能是太痛了,於是就抓了一下那人的背,結果不小心抓破了他的皮膚。   那個黑澤人發了怒,用鞭子給了她的阿姐幾鞭。而她的阿姐只能躺在骯髒的地上像蟲子一樣痛苦地蠕動。   當時她就在不遠處,抱着膝蓋蜷縮在黑暗裏,睜大眼睛看着這一幕。   這一幕很常見,每當這時,她就會放下那份羨慕,轉而開始恨黑澤部落人,恨不得他們全死光。   可是羨慕,或者仇恨又有什麼用呢?   不管她們是怎麼想的,黑澤人照樣過得好好的,她們也照樣成不了黑澤部落人。   但是一成不變的日子在今天有了變化。   在她剛給阿姐挑完膿泡後,就有幾名黑澤戰士冷冷地走進來,指明要小山洞裏的狼牙人全部出來。   阿細愣愣地跟着阿姐出去。   她的阿姐很害怕,一直緊緊地牽着她的手,手心汗津津的,身體哆嗦得跟篩子似的。   一大羣黑澤戰士在盡頭等着她們。   她從沒見過這麼多的黑澤戰士,烏壓壓的,全部用冰冷又惡意的視線看着她們,像要把她們的頭顱砍下來似的。   阿細不自禁地有些腿軟,以爲是有什麼“很不好”的事情要發生了。   但結果並沒有。   她們被領着來到人羣的中心,有幾個一看就格外高貴的人站在那裏,而尊貴無比的黑澤巫甚至一個接一個地把手貼在她們的額頭。   她渾渾噩噩地用水沖洗掉額頭的青色花紋,渾渾噩噩地跟着兩名看起來很強大很高貴的戰士一起離開黑澤部落。渾渾噩噩地來到一個特別美麗,比黑澤部落還要好看得多的地方。   一個叫塗山的部落。   她的阿姐從來沒這麼高興過。   就這麼跪在草地上,抱着她又哭又嚎又笑的,把她的骨頭都勒痛了。   “阿細,從此我們不是奴隸了!你也不用再假裝成男孩了!”草雀流着淚,哽咽地對她說。   不是奴隸了?   阿細聽着大人們的談話,知道了自己現在成了一名塗山部落人。   那時她還不知道這意味着什麼。   但當熱騰騰的,散發着無比誘人味道的美食被端到她們面前時,她好像有些明白了。   “這些……是給我們喫的?”   她睜着大眼睛,小心翼翼地問端來食物的阿姨。   這個阿姨叫雉目,據說也曾經是狼牙部落人,但她跟她印象中的狼牙部落人完全不一樣。   她看起來很漂亮,胳膊粗壯,肌肉很結實,臉頰有着健康的紅暈,身穿乾淨漂亮的獸皮衣,連指甲縫都是乾乾淨淨的。   在她小聲問出這個問題後,這個叫雉目的阿姨卻一下子哭了,流着眼淚說:   “你想喫多少就喫多少!隨便怎麼喫!”   阿細呆了。   這些食物這麼好這麼香,恐怕連黑澤的戰士都沒的喫吧?竟然讓她隨便喫?!   她幾乎是狼吞虎嚥地喫着這些食物,喫着喫着,眼淚卻啪塔啪塔地往下掉,和着食物一起被吞入口中。不止是她,幾乎所有從黑澤奴隸洞裏走出來的狼牙人,都是邊流淚邊喫的。   直到喫得肚皮快脹破了,阿細才停了下來。   那個叫雉目的阿姨又拉着她的手,帶着所有狼牙人去溪邊清洗。   阿細看到這條清澈的河流時,又不由自主地發起了呆。   現在是乾季初期,黑澤部落已經開始節約用水了,像她們這種奴隸只有喝的水,是沒有水可供洗澡洗臉的。   可是“雉目阿姨”卻說這條小溪是安全的,可以隨便他們清洗。   阿細回過神後簡直樂瘋了。   她捧着飽脹的肚子,像其他黑澤小孩一樣,肆意地向小溪狂奔而去,然後站在淺淺的溪水中,盡情地潑水玩,盡情地搓洗自己。   清澈的溪流帶走了污垢,污水被沖走了不見了,一個異常乾淨的阿細從溪水裏走了出來。   然後她們被帶到高大的石屋裏休息。   她和她的阿姐被分配到同一座石屋,這座偌大的、乾淨整潔的石屋中就只有她和她阿姐兩個人一起住。   阿細幾乎是同手同腳地爬上了石炕。   當她乾乾淨淨地躺在柔軟的獸皮毯上,和阿姐依偎在一起,撫着飽飽的,暖洋洋的肚子時,她依然處在懵然的狀態。   這一切是真的嗎?   是不是因爲她太渴望了,所以頭腦發昏,於是做了一場無比真實的夢?   她不敢閉眼,努力抵擋着身體的睡意,就這麼大張着眼睛直直地盯着黑暗的虛空。生怕一覺睡醒,就會回到那個骯髒惡臭的奴隸洞裏。   揪着柔軟的獸皮毯,她心中不停地祈禱着。   如果這是美夢,請不要醒來。   不要醒來。   不要醒來。   不要醒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