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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章 再卜

  “不不不,被神蟲殺死的蟲子不一樣!”   荒石連聲道。   “被神蟲殺死的蟲子就像是被克蟲粉殺死的,腦袋上會長出小芽來。”   “如果鳥類或是野獸沒有及時喫掉這些蟲屍,那麼這股死氣就會迅猛傳染開來,造成的後果不亞於爆發一次小規模蟲潮,風波過後林子萬蟲消匿,哪裏都靜悄悄的。”   “我們當初就是在河邊找到了那片安靜的死蟲林,才確定神蟲確實出沒,知道傳說是真的。”   葉羲震驚地咀嚼這個消息。   爲什麼被“神蟲”殺死的昆蟲,死狀會像被蟲草菌感染死那樣,腦袋生長出子實體?明明一種蟲草菌只能殺死一種昆蟲,爲什麼這所謂的“神蟲”,能用這種辦法殺死周圍所有蟲子?   如果他們說的是真的,那麼這神蟲還真有點意思。   荒石說着說着,渾濁的老眼浸染上刻骨仇恨,他微微攥緊枯樹般的雙手,冷聲道:“我們這些老骨頭最多再活個十幾二十年,唯一的心願,就是想在臨死前殺死那頭滅我們部落的巨蟲!”   “可是光憑我們幾個肯定沒有辦法報仇,只是白白讓那巨蟲再喫一頓罷了,所以我們一直在尋找神蟲。”   “神蟲是我們的全部希望。”   “它一定能幫我們殺死那巨蟲!”   荒石堅定的說。   “唉……”   骨爪卻苦笑了一下。   “可是找到神蟲的可能太小了,我們光知道被神蟲殺死的蟲子死狀會怎麼樣,它糞便的氣味,卻不知道神蟲長什麼模樣,說不定經過神蟲旁邊也不知道。”   荒石身體一僵,神情也黯淡下來。   是啊,其實他們連神蟲究竟長什麼模樣也不知道,這一年來根本就是在瞎找,圖個心理安慰罷了。   在頹喪的氛圍中,葉羲緩緩站起來,微微一笑,對他們道:“其實,也不是沒有方法找那神蟲。”   五名老人一愣,隨即眼中爆發出驚喜至極的光芒。   荒石差點撲過來:“您有辦法?!”   葉羲頷首:“當初被神蟲殺死的蟲屍你們還留着嗎?”   荒石忐忑的說:“那蟲屍是去年發現的,保存不了這麼久,我們已經喫完了。”   葉羲:“糞便呢?”   荒石有些急了:“也沒有,這裏潮溼悶熱,神蟲糞便沒過多久味道就變了,但我們每個人都牢牢記得那味道!”   葉羲不說話了,沉吟片刻,道:“沒有這些也無礙,只是要辛苦一些。”   迎着五名老人忐忑又充滿希望的目光,葉羲道:“我是巫,可以嘗試用卜術尋找神蟲的蹤跡,但我沒有與神蟲有關的物品,需要你們這些見過神蟲蹤跡的人幫忙,就是幫忙的人可能有些痛苦……”   五名老人爭先恐後的說。   “我願意幫忙!”   “我也願意!”   “我來我來讓我來!”   最後骨爪臉紅脖子粗地扒開他們,大聲道:“誰都別和我爭,是我最先發現神蟲的!”   其餘人有些啞火。   葉羲見此指定了骨爪,他讓鸑鷟飛到別處去玩,然後對骨爪道:“先找個安靜地方坐下吧。”   等骨爪坐下後葉羲掏出陶罐,讓他捧住,然後用大拇指沾了一點粉末,在骨爪的額頭畫了個神祕的巫紋符號。   荒石、大蛭等四名老戰士緊張地圍在身邊,骨爪本人更緊張,捧着陶罐一動都不敢動。   葉羲收回手,安慰道:“不用這麼緊張,你只需在夢境中尋找到答案,也不必擔心,我會護你平安。”   骨爪重重點頭,然後深呼吸深呼吸,努力讓自己放鬆。   葉羲一手拄着骨杖,一手放在骨爪的頭頂,身上籠上淡淡的綠色曦光,眼神沉如潭水:“閉上眼睛,不要抗拒這股睡意,同時集中念頭,用力想自己想知道的事。”   巫力湧動。   陶罐裏的粉末開始無火自燃,冒出點點火星,一縷縷濃煙從罐裏升騰而起,霧靄般罩上骨爪蒼老的臉頰。   骨爪很快沉沉睡去。   很快,骨爪靜謐的表情變了,變得非常痛苦,額頭青筋突突跳動,眼皮劇烈顫抖,攥着陶罐的手非常用力。   此時睡夢中的骨爪很難受,他感覺自己像被粘稠的膠水給包裹住,動彈不得。周圍的畫面十分模糊,像是蒙着濃濃的霧,還不斷扭曲跳動。他想大吼大叫,想擺脫這種感覺,卻像陷入蛛網的飛蟲,完全無能爲力。   但他還牢牢記得要尋找神蟲。   “神蟲,神蟲在哪裏,神蟲,神蟲……”   荒石等人無措地看着痛苦的骨爪,又看看神色沉靜,表情沒有任何變化的葉羲,不知怎麼辦纔好。   陶罐裏騰起的煙霧越來越多,將骨爪整個人都罩住。   忽然,骨爪的兩隻耳朵地流出粘稠的鮮血,緊接着,鼻孔裏也有兩管鮮血蜿蜒流下,面龐已經因痛苦而扭曲猙獰了。   荒石等四名老戰士在旁邊看着自己的老兄弟這樣心裏也難受的不行,他們張了張嘴,卻不敢發出一點聲音,生怕打擾到葉羲,只能心裏乾着急。   “啊……”   骨爪臉頰肌肉劇烈跳動,喉嚨裏忽然發出一聲嘶啞痛苦的呻吟,眼皮緩緩撐開,露出滿是血絲的眼白,似乎要掙扎着睜開眼睛。   葉羲目光一沉,忽然一拄骨杖。   “砰——!”   骨杖觸地的聲音很輕,骨爪的眼皮卻瞬間又合上了。   陷入痛苦中的他感覺就像有清泉灌入腦海,痛苦剎那間緩解了很多,同時不斷跳躍閃爍的畫面清晰穩定了些。   那變成一團漿糊的念頭又清明瞭,骨爪想起了自己的使命,立刻近乎癲狂地拼命想着:“神蟲,我要找神蟲,神蟲在哪裏!”   “神蟲在哪裏在哪裏哪裏……”   兩步遠的地方。   荒石等人在原地屏住呼吸,緊張地握着拳頭。   過了足足半刻鐘,他們看到自己的老兄弟骨爪終於緩緩睜開眼皮,但很快他們發現骨爪的眼睛佈滿血絲,且呆滯無神。   葉羲收回放在骨爪頭頂上的手,然後拿回陶罐。   荒石等人見骨爪一動不動的,焦急地走過來。   “骨老頭?”   大蛭在骨爪面前揮了揮手。   骨爪眼神如同死水,好半晌,才抬頭木木地看了他一眼。接着他彷彿終於動了的千年石像,喫力緩慢地站起來。   大蛭他們看到骨爪搖搖晃晃的樣子,連忙上去攙扶。   荒石以爲骨爪變成這樣是因爲沒完成任務,受不了這打擊,絕望地問:“是不是沒找到神蟲?”   骨爪不理荒石等人的詢問,依然癡癡呆呆地盯着前方,猛然間臉色一變,難受地彎腰大嘔起來。   嘔吐物沾了荒石他們一身。   葉羲將陶罐的蓋子蓋上又將它妥善放回去,這才道:“他是傷了神了。”   他們手裏沒有跟神蟲有關的物品,而骨爪又是普通人,所以卜筮起來傷害比較大,如果沒有特別的造化基本骨爪就變傻了。   當然,現在有葉羲這位大巫在身邊,骨爪想當傻子都難。   葉羲讓荒石他們退開些,騰出手來醫治骨爪。   大巫出手自然不一樣,沒過多久,骨爪的眼中就回復了神采,面色也變得紅潤了起來,他看着擠在眼前的葉羲和老族人們,神情變得激動亢奮,開口的第一句就是:   “我知道神蟲長什麼樣了!” 第六百零一章 厭世蟲   得知神蟲下落後,幾人立刻就想出發尋找它。但怕人多驚到神蟲,最終決定由葉羲和骨爪兩人出動。   “嘎吱、嘎吱。”   腳踩在枯枝腐葉上的脆響。   骨爪和葉羲慢慢行走在昆蟲遍佈的雨林中,一邊走,四周樹梢上的毒蟲一邊如落雨般的往下掉,掉在他們的頭頂或者肩膀。   葉羲一開始還躲,後來索性連撣都不撣,任由五顏六色的毒蟲在身上窸窸窣窣爬,反正他的皮膚塗了兩遍珍草汁,毒蟲不會叮咬它。   但是珍草汁只能幫他們避開毒蟲的主動叮咬,一旦不小心踩到腐葉堆裏潛藏的巨型毒蟲,或者撞上蛛網,毒蟲依然會發動攻擊,所以兩人走得很慢很小心。   就這麼走了半天時間,骨爪終於扭頭對葉羲道,   “到了,應該在這附近了。”   怕嚇到隨時可能出現的神蟲,他的嗓門壓得很低。   葉羲轉頭四顧。   這片雨林和其它雨林看起來別無二致。   到處都是垂着粗長藤蔓的參天巨樹,樹幹上覆蓋着厚厚的苔蘚,縫隙被灌木蕨葉蘑菇擠滿,有很多藤條像蛇一樣垂掛下來,其中還夾雜着真正的墨綠色毒蛇,只等獵物經過,一擊致命。   腳邊不遠處有條極淺極淺的小溪水在潺潺流淌,水乍眼看上去清冽,實際裏面水蟲無數。   此刻有幾隻雞一般大的迷你小白象在溪水旁用象鼻子喝水。   這些迷你白象以腐葉和昆蟲爲食,腿比普通象要長,跑起來飛快,一雙眼睛圓溜溜的黑珠子眼睛很靈動,皮膚奶白奶白的,看起來可愛極了,且幾乎沒有攻擊力。   那幾只迷你象發現葉羲和骨爪的到來,回頭看了他們一眼,立刻警惕地一溜煙跑了。   只有一隻迷你象反而慢慢走了過來,好奇地抬頭瞅着他們看,見他們沒反應,還搖頭晃腦地用長鼻子甩打葉羲的皮靴,甩得梆梆直響。   “去!”   葉羲不想殺它,踢了它一腳讓它走開。   沒想到這頭小象居然生氣了,兩隻迷你前蹄使勁蹬了蹬地,接着氣咻咻地悶頭繞着葉羲跑起來。   葉羲:“……”   這頭迷你象居然不怕他,莫不是缺心眼吧?   怎麼活到現在的?   忽然,骨爪一把抓住了葉羲的胳膊,力道很大。   葉羲轉頭,見骨爪身軀僵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不遠處的一棵樹,用帶着幾分疑惑、幾分不可置信、幾分激動的語氣說:   “我,我好像見到神蟲了!”   “好像是它!!”   葉羲順着骨爪的視線向前望去。   那棵樹的樹幹上附着許多蟲子,除了縫隙裏那些無法計數的微型昆蟲外,一眼瞟去少說也有兩三百來只或大或小的昆蟲,五彩斑斕的和形狀怪異猙獰的都有。   葉羲:“你說的是哪隻?”   骨爪抖着手,壓着嗓子說:“就是那條灰色的,有幾分像尺蠖的蟲子!”   葉羲定睛細看。   找了一會,終於找到一條像尺蠖的灰色毛蟲。   這條毛蟲只有手指那麼粗大,看上去不太起眼,灰撲撲的,很容易被忽略。   只是它頭頂附近長着兩輪眼圈,和熊貓的黑眼圈有些像,尾部耷拉下來,顯得有些滑稽有些哀傷。它一拱一拱地往樹下爬,動作慢吞吞的,似乎喫力無比,配合着下垂的眼圈看起來喪喪的,渾身像籠着層灰氣。   葉羲奇道:“這神蟲是我見過看起來最喪的毛蟲了。”   兩人正盯着它看。   冷不防小灰蟲身體一拱,猛然朝他們彈跳過來,居然彈跳力極其驚人地跨越了六七米,直直地蹦到迷你象的鼻子上。   正繞着葉羲跑的迷你象感覺長鼻子發癢,條件反射地一甩。   咻——!   那疑似神蟲的小灰蟲頓時就被甩飛了,地上腐葉很厚,小小的蟲身落在地裏後看都看不着了。   這還了得?!   骨爪老眼凸瞪,激動得彷彿哮喘病要發作一般,拔腳就要去找小灰蟲。   葉羲攔住他:“先等等!”   巫的話骨爪不敢不聽,勉強按捺住火燒火燎的心情,看向小灰蟲掉落的方向。   沒過多久,小灰蟲果然從腐葉爛枝堆裏鑽出來,趴在一片半綠半黃的大葉子上。它昂起上半身,憂鬱的黑眼圈朝向迷你象。   骨爪心裏一咯噔:“不好!”   果然下一刻,它身軀再次拱起,猛然朝前一跳!   這一跳又找死一樣跳到了迷你象身上。   迷你象偶爾也喫蟲子,如果是平時這迷你象就喫它了,權當加餐,然而此刻它正因葉羲的舉動生氣得不行,感覺有蟲子黏在身上立刻又是使勁一甩!   咻——!   小灰蟲在半空中再次劃成一條拋物線。   然而這次它就沒這麼好運了,一隻麻雀一樣的黑色小鳥不知從哪閃電般飛來,半空中叼起了小灰蟲。   這下不僅骨爪蹦起來,連葉羲也淡定不了了,就要去抓黑鳥。   不過幸好這黑鳥的鳥窩就在附近,而它叼着那小灰蟲回到了巢裏。   葉羲放下心,收斂氣息,輕輕一躍躍到了不遠處的樹枝上。   他看到那黑鳥將小灰蟲叼到鳥窩中後就把小灰蟲放下,小灰蟲似乎沒受什麼傷,連蟲皮也沒破,但它卻一動不動的,木呆呆地趴在原地,一點都不打算逃跑的樣子。   葉羲挑了挑眉。   這灰蟲彈跳力極強,照理說可以逃走的。   是嚇傻了?   也不像,結合它之前堅持不懈地跳到迷你象身上的行爲,這小灰蟲更像是在找死。   這條長得喪喪的蟲子是厭世了嗎?居然這麼不怕死,還是它有辦法對付黑鳥?   究竟小灰蟲能不能對付黑鳥沒法驗證了,眼看黑鳥又要啄小灰蟲,葉羲不敢冒險,從獸皮袋中掏出顆銀豆子,劈手扔向黑鳥。   葉羲現在是什麼力氣,那顆小小的銀豆子擊中黑鳥後直接穿透黑鳥的身體,剎那鳥血濺滿鳥巢,還噴濺到旁邊的樹枝上。就像子彈穿透人體,那黑鳥甚至沒哀鳴一下,也沒被衝擊力帶下去,就身體一歪,失去了氣息。   被濺了一滴鳥血的厭世蟲——對,神蟲太誇張,葉羲決定叫它厭世蟲。   這條厭世蟲木呆呆的在原地呆了會,眼圈下垂,還是喪喪的遲緩麻木的模樣。過了半晌,它一拱一拱地爬到鳥屍旁邊,在葉羲圓瞪的眼神中,那小小的蟲頭中央處竟然裂開一張嘴角上翹狀的,小丑般詭異的嘴巴。   這嘴巴越裂越大,越裂越大,然後小灰蟲張着巨口從黑鳥的頭部開始,像蟒蛇般一點一點將它吞食。   五分鐘後,這小小的厭世蟲完全吞下了鳥屍,而它自己也撐成了圓球狀,灰色的蟲皮被崩成了半透明的白色,隱約可以看到裏面的鳥屍。   最終它圓滾滾地倒在鳥巢裏不動彈了。   “嘎嘣!”   葉羲合住自己快要掉下的下巴。 第六百零二章 蠕動的粘液   樹下的骨爪等得着急,仰頭大聲問葉羲:“巫,神蟲它怎麼樣了啊——?”   聲音在幽幽的雨林中迴盪。   這裏的樹長得太高大,樹枝在離地十多米的地方,他的彈跳力沒葉羲這麼好,一下子跳不上來,急得差點要抱着筆直的樹幹爬上來。   葉羲不再耽擱,抄起鳥巢跳下來。   “這蟲子把那隻鳥給吞了。”   他一邊說,一邊將鳥窩遞過去。   骨爪雙手捧過鳥窩,看到鳥窩裏鼓成顆球的厭世蟲喫了一驚,張口結舌道:“它怎麼成這樣了!”   接着他的語氣變得不確定了起來:“難道我找錯了?它應該,應該是我們找的神蟲吧?”   葉羲低頭撥了撥厭世蟲。   這條圓鼓鼓的,跟胖河豚似的厭世蟲在鳥窩裏滾了滾,毫無反應,不知是睡死了還是撐死了。   不過,剛纔的手感……   葉羲又戳了下厭世蟲的肚皮,發現它的肚皮變得軟稀稀的,一戳就凹了下去,剛吞下不久的鳥屍竟已消化成了液體。   “消化能力倒是不錯。”他一笑。   骨爪因爲懷疑找錯了神蟲,在旁邊眉頭深鎖唉聲嘆氣的,見葉羲竟還笑得出來,也是苦笑不已。   葉羲忽然目光凝住,輕咦了一聲。   骨爪連忙問:“怎麼了?”   葉羲:“你仔細看這條蟲的肚皮。”   骨爪拋開憂愁雜亂的思緒,湊頭仔細看鳥窩裏的厭世蟲,發現這蟲子圓滾滾的肚皮上不知什麼時候竟鼓出幾點不起眼的瘤子。   在兩人的目光中,這幾點微不可見的小瘤子迅速變得清晰明顯,然後像芽一樣往上竄起來。   厭世蟲的肚皮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越來越癟,而那幾根芽則越長越茁壯,最後長到一根手指長時,頂端竟長出了花苞狀的大瘤子。   那大瘤子是不起眼的土色,有鵪鶉蛋那麼大,還在吹氣球似的越來越鼓。   短短一刻鐘的時間,厭世蟲的肚皮徹底癟了,蟲身變成了原本的條狀模樣,而它肚皮上長着的那幾顆大瘤,已經有乒乓球那麼大,顫巍巍的似乎要滾下來一般。   突然。   啵的一聲響!   幾顆土色大瘤竟齊齊爆開,豐沛的鵝黃色煙霧從裏面猛然炸開!   葉羲沒想到它會炸開,身體快于思想,閃電般將鳥窩從骨爪手裏奪過扔走,然後抓着骨爪向後急退兩步。   不過饒是反應這樣迅速,兩人的身上還是沾了點鵝黃色粉末。   葉羲問骨爪:“有沒有覺得不舒服?”   骨爪愣愣地搖了搖頭。   此刻他的臉上又是綠色的珍草汁,又是鵝黃色的點點粉末,霎是多彩繽紛。   當然葉羲的形象也好不到哪去。他摘了片葉子,用葉子小心將鵝黃色粉末擦去,躊躇片刻後聞了聞,發現沒有任何味道。   “啊!”   骨爪忽然腳下着火般一蹦三尺高,指着樹腳,像發現了新大陸一樣大聲道:“巫,您看這裏!”   葉羲看去,發現樹根旁邊全是密密麻麻的蟲屍。   他的目光再投向周圍,三米內的蟲子也全都肚皮朝天一動不動,並且腦袋上魔術般迅速長出各式各樣的子實體來。   剛纔鵝黃色煙霧籠罩的範圍內,竟然沒有一隻昆蟲倖存!連樹幹上被燻到的昆蟲也簌簌落下死了,死狀猶如被蟲草菌寄生。   “它就是神蟲!神蟲!!”   骨爪興奮不已,狂奔着將被扔到遠處的鳥巢撿起,又將被扔到鳥巢外面的厭世蟲小心翼翼捧到裏面,擔心它死了,還按了按它的肚子,見它身體蜷了一下有反應才放下心來。   葉羲則皺眉看着腳下。   雨林氣候潮溼,雨水頻繁,腐葉枯葉上不免經常盛着些微積水,當然這積水相當少,不比荷葉上的露珠多。   但此刻葉羲卻看到了一攤拳頭大的黃色積水。   這很奇怪。   奇怪的地方有兩點,一是這灘黃色積水竟然沒從樹葉縫隙裏漏下去,而是凝聚在一起。   第二點是,這黃色積水剛纔分明還沒有,應該是瘤子噴發後纔有的產物。那難道是被黃粉給染黃的?可這就怪異了,噴到積水上的黃粉分量這麼少,怎麼能把這麼一攤水給染黃呢?   漸漸的,更詭異的事情發生了。   這灘黃色積水逐漸變成了橘黃色,且變成了粘稠狀,好像鼻涕一樣,還會慢慢蠕動,碰到別的樹葉上的積水會主動吸收進去,面積攤得越來越大。   這灘粘稠的橘黃色粘液往外緩緩蠕動着,碰到地上的螞蟻甲蟲等小昆蟲,就不動聲色地向它們蔓延過去。   粘液的粘性似乎很強。   螞蟻之類的小昆蟲被粘液粘住根本掙脫不了,只徒勞地猛烈掙扎,最後被完全裹進了粘液中。   這灘粘液在短時間內擴展到一平方米左右,並蠕動到十米遠的地方。   骨爪再怎麼寶貝手裏的厭世蟲,再怎麼欣喜若狂,此刻也注意到了這灘粘液,稀奇道:“這是什麼東西?!”   葉羲:“不知道,它似乎是活的。”   粘液緩緩蠕動着,在那裏它碰到了一隻磨盤大的巨型長戟大兜蟲,這隻巨蟲黑色的甲殼油光發亮,頭頂長着蟹鉗般的巨大雙角,端得是威風凜凜。   原本它絲毫不在意蔓延過來的橘黃色粘液,一動不動地趴在地上。   但它很快嚐到了苦頭,它發現自己頭頂的雙角竟然被粘住了,不論怎麼搖頭甩身都掙脫不開來!   這隻長戟大兜蟲眼看要被徹底裹進去,危急之下,恐慌的它竟硬生生地把自己的雙角給咔嚓折斷,逃脫了出去。   然而只爬了兩步遠,這隻斷了角的巨型長戟大兜蟲就不動彈了。   在葉羲和骨爪的目光中,它油光發亮的甲殼迅速變軟變皺,變得失去光澤,然後頭頂一支蘑菇般的稚嫩小芽倏然冒了出來。   “嘶……”   骨爪吸了口氣。   葉羲則迅速從不遠處的樹幹上抓了只巨型蜻蜓,捉着它走到橘黃色粘液旁蹲下,將這隻巨型蜻蜓像沾芥末似的沾了沾粘液,然後鬆手將它放了。   這巨型蜻蜓甫一得到自由,立刻猛烈振動薄翼逃竄,飛到半空中。   然而兩個呼吸後,它就一頭栽落下來,正好栽倒在葉羲的身前。葉羲定睛一看,發現它的腦袋上也長出了小芽!   葉羲再捉了頭巨蟲去觸碰粘液,發現結果一樣,那巨蟲沒過兩息就死了,死狀跟被蟲草菌寄生一模一樣。   他和骨爪相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激動。   葉羲將身上的水壺倒空了,眼冒亮光地將橘黃色粘液一滴不漏裝了進去。   雖然它們看着噁心些,寒磣些,但說不定是由很純很純的超級蟲草菌組成的,能剋制萬蟲,是所有昆蟲的剋星!   絕對的好寶貝啊!! 第六百零三章 讓它爲自己復仇   被鵝黃色粉末撒到的積水都能有奇蹟般的功效,這厭世蟲身上的每一種東西葉羲都不敢小覷了,包括它身上噴發過後剝落下來的瘤子殘留碎片。   “它們的效果會不會比粘液更強?”   葉羲心裏期待不已。   謹慎起見,他沒有直接接觸,而是用蠶布隔着手,將它們一片片撿起包裹住,再收緊手掌,將它們碾碎成土色粉末。   另一旁骨爪興沖沖地抓來條手臂長的紅色大蜈蚣。   “巫,用它來試試吧!”   葉羲點點頭,攤開蠶布,往紅色大蜈蚣的頭部吹了一點粉末。   接着兩人眼睛眨都不眨一下地盯着它看。   卻見大蜈蚣晃了晃腦袋,精神百倍地原地團團繞了幾圈,然後朝葉羲昂起上半身,簌簌抖動頭頂的兩根花色大觸鬚,似乎還想再來點粉末。   葉羲看着蠶布里剩下的小小一撮土色粉末,猶豫片刻,朝它又輕輕吹了點。   大蜈蚣上半身喝醉酒般晃了晃,定住後又樂顛顛地朝葉羲抖起大觸鬚來,催促他再來點。   葉羲實在想知道這粉末有什麼功效,咬了咬牙,控制着氣息,再次朝它吹了一點點粉末。   “簌簌!簌簌!”   大蜈蚣關公似的兩條大觸鬚抖動個不停,依舊催促他,似乎嫌粉末少。   葉羲臉色一黑。   粉都快吹完了還要!   過了片刻大蜈蚣見葉羲沒反應,觸鬚一收,密密麻麻的足肢水波般划動,竟爬到了的小腿上,想要自己動嘴。   葉羲冷笑着抓起快爬到腰間的大蜈蚣,一把將它扔遠。   大蜈蚣頓時化作一道火紅色的靚麗拋物線,被扔到十幾米的遠處。   葉羲收起蠶布:“蜈蚣既沒有死,也沒有增強實力,看來這剝落物的功效得慢慢試驗了。”   骨爪臉上滿是遺憾之色:“……也許它根本沒用。”   葉羲:“不管有沒有用,今天我們的收穫已經很大了。”   骨爪連連點頭,喜悅萬分地道:“對、對!能找到神蟲就是最大的收穫!不能太貪心!”   在剛纔兩人試驗土色粉末的時候,鳥窩裏的厭世蟲就徹底醒了,它高高弓起背脊,一幅準備隨時蹦出去的樣子。   骨爪看到後嚇了一跳,再也不敢耽擱,連忙將提前準備好的石罐掏出來,小心翼翼地捏住厭世蟲軟軟的蟲身,將它放進了罐子中。   ……   磨石部落。   荒石等四名老戰士坐立不安地守候在洞口,見葉羲他們回來,一個個眼睛跟火光似的驟亮,近乎用撲的方式迎了上去。   荒石:“怎麼樣?!”   他攥緊雙拳,屏住呼吸盯着他們。   “不!”大蛭抬手斷喝道,急促地對骨爪道:“先不要告訴我們,如果找到了你笑一笑,如果沒找到……那就說,說你們今晚想喫什麼吧。”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   另一名老戰士在旁邊使勁點頭,然後近乎哀求地看着骨爪和葉羲,希望他們不要說出不好的消息。   骨爪被看得心裏酸澀,胸口似浪潮般翻湧,他抬頭望了望天空,忍住快要湧出的老淚,朝他們露出一個大大的滿是褶皺的笑容。   “哈哈哈!你們這幾個老傢伙眼神真不好!”   骨爪舉了舉手裏的石罐,故作得意輕快地大聲說:“看到我手裏的罐子嗎,神蟲在裏面好好待着呢!”   “啊!”   四名老戰士頓時欣喜若狂,高興到身軀都在微微顫抖。   荒石笑到眼睛都紅了,渾濁的老淚在眼中隱隱閃爍,重重吐出一口濁氣道:“好!太好了,這下我們報仇有希望了!只等找到那條兇蟲,就能將之滅殺!”   大蛭又哭又笑,仰天長嘆:“六十多年了啊!”   嘆罷,老淚縱橫。   骨爪笑不出來了。   他想起記憶中至今沒有模糊的族人們的音容,想起幾十年前充斥洞穴的女人孩子的笑鬧聲,又想起洞穴中的累累枯骨,用力眨了眨眼,纔將老眼中再次泛上的淚水給逼下去。   他放下手中的石罐,噗通一聲跪在葉羲面前:   “巫,骨爪厚着臉皮再次懇請您的幫助!請您用巫術幫我們找到那條滅了我們磨石部落的兇蟲吧!求您了!以後我們這五個老傢伙的命都是你的!”   荒石等四名老戰士也跟着噗通噗通重重跪下。   葉羲挨個將他們攙起,嘆息道:“不必這樣,這不過是件小事,起來吧!”   “多謝巫!”   “謝謝巫謝謝巫!”   五人感激無比地不住道謝。   葉羲看了看天,道:“今天天色已晚,明天再行卜筮吧,等卜筮完畢得到那頭兇蟲的位置,我們就立刻出發殺了它!”   五名老戰士自是連連稱是,抹去眼角的老淚後,用最熱情的態度跑前跑後爲葉羲和鸑鷟準備晚食,務必讓一人一寵喫的滿意。   第二天早晨。   葉羲體貼五名老戰士的心情,早早就爬了起來。   而五名老戰士因爲太過激動昨夜很晚才入睡,反倒還沒醒來。   葉羲哭笑不得,沒有叫醒他們,去深林裏抓了二十頭火羽雀來,在洞口處慢慢烤起火羽雀肉來。   誘人的肉香飄進山洞。   五名老戰士是流着口水醒來的。   他們醒來發現自己起晚了,差點跳起來,等快步走到洞口外,看到葉羲竟然親自烤這麼多串火羽雀肉,整個人被燻在煙火裏時,臉色猛然一變,自責不已,   “巫,都怪我們起晚了!”   葉羲決定用肉堵住他們的嘴,扔給他們一人一串火羽雀肉,笑道:“好了,肉都熟啦!咱們快點把它們解決完,就開始尋找兇蟲!”   五名老戰士接過火羽雀肉,相視一眼,長長嘆息。   葉羲對他們太好,他們卻沒有能力報答,甚至連烤肉這樣的雜活都沒幫上忙,真是令人難受。   五名老戰士沉默地喫完火羽雀肉。   荒石處理完殘骸,從林中取了新鮮的溪水給葉羲喝,然後說:“巫,這次從夢境中尋找兇蟲的活就由我來吧!”   大蛭道:“還是我來吧。”   荒石冷厲地瞪了他一眼:“我來,別跟我搶!”   葉羲搖頭笑道:“這次你們誰都不用受罪了。”   他走進山洞,用雙手從裏面捧出那顆小小的眼窩長滿青苔的骷髏頭,憐惜地摩挲着它冰涼的頭蓋骨,對衆人道:“它會告訴我兇蟲的蹤跡,這次讓它替自己報仇吧。”   五名老戰士紅着眼看着這顆嬰兒頭骨,胸口悶痛。   心道:“孩子啊,是我們沒保護好你!”   “我們已經找到神蟲,今天就可以替你們報仇了!”   “死去的族人們啊,你們也爲部落的破滅怒恨不已吧!所以纔在我們磨石部落快要消失的時候,指引這樣一位巫過來幫助我們?” 第六百零四章 鬥蟲   “呼!”   垂雲般的紫紅色雙翼割裂空氣,發出狂暴的銳響。   鸑鷟的速度極快,當它飛過雲層時,厚重雲霧被強勁的氣浪卷得變了形狀,薄雲則直接被霸道地擊得潰散。   五名老戰士趴在它的脖頸處,閉緊眼埋着頭,雙手緊緊抓着它的羽毛,竭力抵抗迎面衝擊而來的狂風。   他們的頭髮被吹得倒飛,臉肉被吹得凹陷,身體被狂風捲着懸在半空中,甚至大蛭下半身裹着的獸皮都不知什麼時候被捲走了。   短短几十個呼吸過後,他們就到了一百里開外。   葉羲拍拍鸑鷟,示意它到目的地了。   鸑鷟輕唳一聲直直地向下俯衝。   於是五名可憐的老戰士又享受了一把從高空中頭朝下極速俯衝的滋味,等他們從鸑鷟背上跳下時,已經是老腿發軟,臉色發黃,眼睛發直了。   大蛭和煮身體素質差些,嘔吐不止。   骨爪搖搖晃晃地扶住旁邊的樹幹,閉着眼睛恢復了會,苦笑道:“沒想到第一次上天就這麼刺激,上次誰說要找顆血樂鳥的蛋,孵出來讓它帶着飛?”   大蛭把早上喫的火羽雀肉全嘔了出來,聲音虛弱的說:“是我。”   骨爪:“有志氣!”   大蛭想說什麼,臉色一變,又彎腰:“嘔!!”   葉羲摸了摸鼻尖。   其實倒不是不能讓鸑鷟飛慢些,只是他怕時間太長那條兇蟲又換了地方,要知道經過這次卜筮,陶罐裏的粉末剩得已經不多了。   這夢卜粉是白龜大巫花了很大的力氣製作出來的,他也只有一罐,比靈擺還要珍貴許多,現在已經用得七七八八了。   他可不想再卜筮一次。   所以只能讓這些老戰士受些罪了。   葉羲見兩人嘔吐不止,氣味實在感人,當機立斷對他們道:“你們先在這裏恢復一會,我去四周找一找。”   說罷,他讓鸑鷟飛離這裏,然後自己落地無聲地跳躍着,向雨林深處而去。   五名老戰士急了,不顧身體不適想跟着去,沒想到葉羲身影一下子就消失了。   ……   葉羲沒花多少力氣就找到了那條兇蟲。   這是條類似史前馬陸的遠古巨蟲,非常龐大,足有五十多米長,像列長長的火車。它身軀扁平,甲殼呈棕黑色,看起來黏糊糊的,乍眼一看還以爲是雨林中被溪水濺溼的石頭,隱蔽性不錯。   此時這頭遠古巨蟲正在吞喫一條棱背龍。   棱背龍是一種食草恐龍,它全身披着厚厚的硬甲,背部還密密麻麻的遍佈粗短尖刺,是比較難咬傷的一種食草恐龍。   不過它的硬甲在這條遠古巨蟲的面前卻不堪一擊,被嚼碎了吐出來,然後慢慢啃食裏面的肉和柔軟的內臟。   很快這條棱背龍就只剩下一副帶着肉沫的白骨。   遠古巨蟲拋下骨架,慢慢往前爬。   它爬過的地方會淌過一層亮晶晶的粘液,這粘液似乎很吸引蟲子,不少大大小小的蟲子被吸引過來,吸附在粘液上面。   遠古巨蟲迴轉頭來,吞豆子般吞掉這些蟲羣。   ——它似乎一刻不停的在進食。   葉羲站在樹幹上,估算了下,覺得就算沒有厭世蟲,自己不用費什麼力氣就能殺了它。   不過他沒動手。   報仇什麼的,還是要老戰士們自己動手纔好,被仇恨壓得喘不過氣的心臟才能鬆快些,或許還能因此徹底放下過往。   “巫——?!”   “巫你在哪兒?”   正當葉羲準備去找他們時,身後幽林裏有呼喊聲傳來。   原來五名老戰士實在報仇心切,最終追了上來。   但是這一喊不得了,正在吸食小蟲的遠古巨蟲猛然昂起頭,接着化作一道烏光,閃電般朝聲音傳來的方向爬去。   “簌簌、簌簌!”   遠古巨蟲在蕨葉叢裏極速爬行。   五名老戰士見眼前的蕨葉叢搖晃,還以爲是葉羲,臉上喜色剛露,沒想到一張巨大的流着口液的猙獰口器向他們猛然罩來!   不過他們能活這麼久靠的從來不是運氣,反應極快地朝兩旁一滾,避開了這死亡一擊。   遠古巨蟲沒收住勢頭,倒是喫了一嘴土。   大蛭心頭一跳:“好大一條蟲子!”   骨爪大聲道:“珍草對它無效!我們快走!”這麼龐大的巨蟲不是他們能對付的。   荒石避開這兇蟲的再次攻擊,紅着眼暴喝一聲:“不要走!!它就是我們要找的那條兇蟲啊!!!”   其餘四人都一呆。   荒石蒼老虯勁的手握着石刀,和遠古巨蟲不要命地搏鬥起來。   其餘四人回過神來都怒喝一聲,也奮力撲上去。   他們來時早有準備,矛頭刀刃上都塗抹着橘黃色粘液,他們相信厭世蟲,相信這種橘黃色粘液能殺了這條遠古巨蟲。   然而可能是這條遠古巨蟲太過龐大的緣故,雖然長矛刀刃成功劈砍在了它的甲殼上,橘黃色粘液在它身上粘了不少,但依然十分兇猛。   五名老戰士眼看要不敵。   附近的一顆大樹頂上。   葉羲嘆了口氣,將自己的那罐橘黃色粘液取出,向着遠古巨蟲拋去,同時向下大喝道,   “——長矛!!”   此時骨爪和煮兩名用矛者被巨蟲甩在了遠處,口角留着血絲。   聽到葉羲的大喝,又看到一個罐子墜落下來,他們不知哪來的反應能力,深吸一口氣,低吼着,掄圓了胳膊,將手中長矛對着罐子狠狠擲去!   兩根長矛竟全部在半空射中石罐。   “噼裏啪啦!”   石罐在離遠古巨蟲一米遠處被擊得粉碎,隨着四濺的石礫,裏面的橘黃色粘液兜頭兜腦地噴濺到了巨蟲的身上。   巨蟲被淋了粘液後似乎毫無所覺,繼續兇猛攻擊面前的荒石,荒石不敵,眼看就要被巨蟲吞入口中時,葉羲從樹上跳了下來。   他神色冷靜地擋在荒石面前,對着呼嘯而來的腥臭口器連眼睛都沒眨一下,激發了防禦骨牌。   剎那間,一層肉眼可見的淡綠色防禦護罩以骨牌爲中心猛然彈射開,衝至眼前的遠古巨蟲被一股巨力掀了開去。   荒石激動難抑:“巫!”   這是他們第一次看到防禦護罩,看到這種神蹟般的巫術。   其餘四名負傷的老戰士也從各地跌跌撞撞地走了過來,用崇敬的目光看着葉羲,又看看周圍的那巫紋密佈的防禦護罩。   護罩外,遠古兇蟲不甘心到口的肉逃掉,膽子奇大地弓頭砰砰砰地撞擊防禦護罩。   見撞了幾下撞不破,猙獰龐大的蟲軀繞着防禦護罩繞了幾圈。   骨爪虎口崩裂的右手,握緊了手中長矛,祈求道:“巫,我還能打!”   荒石:“我也是!”   葉羲抬手:“別急,先等等。”   遠古巨蟲繞了幾圈,似乎放棄了他們,慢慢往外爬去。 第六百零五章 折磨   這下大蛭他們更急了,如果不是葉羲攔着,恨不得立刻拔腳追上去。   但眼尖的荒石發覺了不對勁,身體一凜,道,   “你們看它的頭部!”   其餘老戰士朝它的頭部仔細看去,結果欣喜地看到遠古巨蟲頭部長出了一片尖尖的小點,這片小點非常不起眼,不仔細看還以爲是巨蟲甲殼上本就長着的小疙瘩。   骨爪哈哈大笑:“粘液有效果了!”   話音剛落,遠古巨蟲的爬行速度驀然變快,隨着簌簌的響動,龐大蟲軀很快消失在鬱鬱蔥蔥的蕨葉叢中。   “走,跟上去!”   葉羲收起防禦骨牌,揮手道。   衆人追了上去。   他們就像跟着兔子的獵犬,靈活地穿過灌木和蕨叢,牢牢緊跟在遠古巨蟲身後。   他們親眼看着遠古巨蟲爬行速度變得越來越慢,而腦袋上的小疙瘩則越變越明顯,直至裏面的東西頂破甲殼,倏然抽出。   這些子實體以一種舒緩的姿態慢慢生長。   它們的模樣很像雙孢菇,潔白炫目,纖細精緻,在風中微微搖曳着。   五十個呼吸後,當子實體長到一公分左右時,這條火車一樣長的遠古巨蟲已經爬不動了。   老戰士們眼中露出快意的光芒,從蕨葉叢後走出來。   滅族之仇經過了六十多年終於得報,恨意與暢快在他們蒼老的臉上交織着。   荒石雙眼猩紅,蹲在它腦袋旁,抖着手問:“人肉好喫嗎?我們族人的血肉鮮不鮮美?”   “小孩的骨頭是不是脆極了?”   此時遠古巨蟲還活着,生命力出乎預料的頑強。   它似乎知道自己很危險,竭盡全力向前爬動,然而最終只像蝸牛一樣挪動了一小寸。   骨爪被荒石的話勾動,剎那間想起了六十年前的一幕幕,他臉頰肌肉跳動,眼中閃過悲涼,忍不住高高舉起長矛,就要刺向遠古巨蟲的腦袋!   然而一隻蒼老有力的手握住了矛頭。   荒石收回被矛頭割得鮮血直流的手,站起來道:“這麼殺了它可惜了,我們的親人族人可是被它整個吞喫下去,又吐出來的,他們死時那麼痛苦,我們也不能讓這爬蟲好受。”   骨爪:“荒老頭,我聽你的。”   煮:“這蟲子能感覺到痛嗎?”   荒石:“試一試就知道了。”   他來到遠古巨蟲的身軀中部,腳踩着它的背脊,雙手高高舉起石刀,猛然插進甲殼縫隙!然後一壓刀柄,這麼硬生生撬了一塊甲殼下來!   遠古巨蟲痛得身體抽搐了下,停止了爬行。   沒有了甲殼的保護,那片區域露出了半透明的蟲肉,粘稠的蟲液淅淅瀝瀝地流淌下來。   其餘四名老戰士哈哈大笑:“看來它能感受到痛!”   荒石露出個滿是皺紋的快意笑容,用石刀片了塊蟲肉下來,連烤都不烤,直接塞到嘴裏咀嚼。   “它喫我們親人的肉,我們也喫它的肉,最是公平不過!”   其他人也跳到遠古巨蟲背上,用長矛石刀橇甲殼、片蟲肉,遠古巨蟲被折磨得痛苦不堪痙攣不止,它想要逃,奈何已是強弩之末。   ——厭世蟲粉末造出來的粘液威力太強大了。   其實老戰士們原本沒這麼容易將它的甲殼挖開,是超級蟲草菌迅速破壞了它的身體,使它的甲殼變軟變薄,這才用力一橇就橇了開來。   “族人們啊,我們替你們報仇了!”   “你們高不高興?!”   不知是因爲仇恨太過濃郁,還是腥臭的蟲肉太刺激,老戰士們喫得眼睛都紅了,竟然野獸一般趴在遠古巨蟲身上,片都不片,直接啃起來。   葉羲卻神遊般靠在樹旁,抱着雙臂就這麼看着五人大口生喫蟲肉,好像是個局外人。   骨爪最先從仇恨中抽離出來,注意到樹旁的葉羲。   他抹了一把嘴。   這次能成功葉羲這位巫幫了大忙,他有心想讓葉羲也來嚐嚐蟲肉,於是捧來幹樹枝,在遠古巨蟲旁生了個火堆。   他用樹枝穿着蟲肉,烤熟了後將肉雙手遞給葉羲。   “巫,嚐嚐看吧!烤熟了味道不會腥的!”   葉羲並不太排斥喫蟲肉,剛要接過,忽然餘光瞥見原本似乎死了的,身體被啃得一塌糊塗的遠古巨蟲居然猛烈彈蹦起來,長長的蟲軀劇烈扭動。   力氣大到在它背上的四個人都被甩了下來。   骨爪喫了一驚,扭頭問:“怎麼回事?!”   大蛭從地上爬起來,撿起甩落的長矛,道:“不知道,我剛要去挖它的殼,你們其他人呢?”   荒石眼中光芒一閃:“哪片甲殼?”   大蛭指着遠古巨蟲的尾部。   荒石大步走過去,跳到了遠古巨蟲的背上,將鋒利的石刀猛然插到那片甲殼縫隙中!   原本遠古巨蟲在這兩句話的功夫裏動靜已經變小了,但荒石這一刀下去,它不知哪來的力氣,又瘋狂甩動起來!   荒石大喝道:“骨爪,你們快來幫忙!幫我一起壓住它!”   四名老戰士快步過去,放下刀矛抱住遠古巨蟲的尾巴。   荒石將石刀再次捅進甲殼縫隙中,同時用力向下一橇!嘎啦一聲,蟲殼被硬生生地掀了開來。   入目的東西讓荒石一愣,他將刀刺進蟲肉裏,刀刃攪了攪,將裏面的東西挑出些許:“這是條母蟲,裏面居然還藏着幾顆卵!”   骨爪探頭一看,發現半透明的蟲肉裏果然藏着幾顆橘紅色的,像西瓜那麼大的蟲卵。   “這麼說它剛纔是在保護自己的孩子?”   荒石冷笑數聲,把整條手臂插進蟲肉裏面,將那幾顆卵全部取出來。   在蟲卵被挖出來的剎那,這條遠古巨蟲一下子不動彈了,殘破的猙獰蟲軀伏在地上,一動不動,像是徹底死了。   蟲卵正好有六顆,荒石將它們分給同伴,也恭敬地遞了一顆給葉羲。   葉羲接過這顆沉甸甸的蟲卵,發現裏面的小蟲已經發育的很完全了,一條迷你版的遠古巨蟲蜷縮在半透明的卵裏,似乎察覺到了危險,微微動彈起來。   他抬起視線,發現五名老戰士已經在開始喫蟲卵,將蟲卵嚼得汁水四濺,已經發育的小蟲被活吞下去。   葉羲又看向一旁的遠古巨蟲。   這條猙獰的、強大的兇蟲如今靜靜趴在地上,半絲也不動彈了。它的甲殼被掀得斑斑駁駁,身軀被啃得亂七八糟,腦袋上還長着一片茂盛的蘑菇般的子實體,看起來悽慘可憐。   它看似死了,但當老戰士們喫完蟲卵,又去割它的肉時,葉羲卻分明看到它的肌肉卻在微微抽搐。   葉羲微不可聞地嘆了口氣。   猶豫片刻,他手指稍一使勁,隨着噗的輕響,最終還是將這顆橘紅色的蟲卵給捏爆。   最後一條倖存的遠古巨蟲幼蟲也失去了生命。 第六百零六章 邀請   老戰士們沉浸在復仇的癲狂快意中,用長矛刺它,用石刀劈砍它,將遠古巨蟲身上完好的甲殼一片片全部掀開,用火把炙烤它的肉,騎在它身上將半熟的蟲肉啃下去,直到自己再也喫不下爲止……   遠古巨蟲在無盡痛苦中死去。   等確定它死了,老戰士們將它的頭砍下來,鏤掉裏面的蟲肉,再用溪水清理乾淨。   做完這一切後,他們不知爲什麼像脫力般一屁股癱在了地上,然後看着彼此,露出只有對方纔能看得懂的似哭似笑的表情。   六十多年的仇恨,六十多年的目標忽然完成了。   那淤積在胸口的仇恨被釋放的同時,他們也感到一陣茫然。   骨爪額頭是豆大的汗珠,他抓着自己汗溼的花白的頭髮,泣聲道:“我現在就算是死了也甘願了,我們有臉去見祖先和親人了!”   荒石安撫似的拍拍骨爪的手。   他仰頭看着被樹冠遮蔽的綠色天空,渾濁的老眼流出一滴淚,又緩緩消失在枯皺的頭髮中。   仇恨像把火焰,它燃燒着他們,讓他們痛苦不堪,卻也指引着他們,給他們提供了動力。不然雨林裏這種看不見希望的孤寂生活,那無窮無盡的海一般的綠色早就將他們逼瘋了。   好半晌,骨爪站起來,從懷裏掏出裝厭世蟲的石罐,將它雙手遞給葉羲,低聲道。   “巫,我們的仇已經報了,這神蟲對我們來說已經失去意義,就交給您吧,原本也是靠您才能找到它的。”   葉羲沒有推辭,他確實非常需要這厭世蟲。   “多謝,我收下了。”   過了會兒,葉羲問他們:“接下來你們有什麼打算?”   “什麼打算?”   五名老戰士看看彼此。   骨爪沉默片刻,看着旁邊猙獰蟲頭道:“先把這蟲頭放到族人們的骸骨上,讓族人們知道自己的仇報了。”   葉羲:“之後呢?”   骨爪迷茫地看着前方,不確定的說:“也許……再好好睡一覺,睡得長一點。”   葉羲搖頭道:“我是問你們今後的生活,你們還想生活在這裏嗎?或許,你們會願意來我的部落安度晚年。你們雖然現在身體還硬朗,但再過幾十年行動終究會不便,在這裏你們沒有人照顧,安全沒有保障。”   “但在我的部落,我可以保證你們會得到妥善照顧。”   因爲有這幾個老戰士在,他才能得到厭世蟲這樣珍貴的寶物,他不可能讓他們孤獨淒冷地留在雨林中,餘生和枯骨昆蟲作伴。   聽到葉羲這麼說,骨爪和大蛭幾人眼中燃起了希望的火苗,嘴脣翕動,荒石卻半晌沒有說話,沉默得猶如一尊石像。   最後他滿目蒼涼,唉聲嘆氣地道:“以前做夢都想離開這裏,去看看其他部落,去聽聽女人小孩還有年輕人的笑聲,但現在……骨老頭,你們跟着巫走吧,我想留在這裏守着洞穴,這裏是我的家,我不走啦。”   骨爪堵氣一般的說:“你不走,我也不走!算了,都一把年紀了,去哪都一樣,就老死在這兒吧!”   大蛭笑道:“六十多年都五個人一起過來了,我也不走了。”   另外兩名老戰士也嘆着氣說不走了。   葉羲:“先別這麼急着答覆我,你們再考慮下吧,或許,我可以爲你們介紹介紹我的部落。”   他在枯葉堆裏坐了下來。   用一種柔和的語氣慢慢道:“它叫羲城,它和其它部落不同,是由許多部落一起組成的,像是部落聯盟,卻比部落聯盟的關係更緊密。那裏共同生活着幾萬人,我們共同建造了連綿的城牆,整潔宜居的石屋,宏偉的鬥獸場,有大片大片的農田,有蔚藍的星湖,有……”   一邊說,葉羲一邊用樹枝在枯葉堆裏畫。   他知道什麼城牆石屋鬥獸場對他們來說都太難理解了,他們一直生活在山洞中,從未見過那樣的建築,所以儘可能地將它們用語言描述出來,用圖畫展示出來。   五名老戰士聽得是心馳神往,驚歎不已。   葉羲見他們感興趣,於是將羲城的由來,大遷徙時的磨難,建城後經歷的幾次災難也娓娓說了出來。在老戰士們唏噓不已的時候,葉羲話鋒一轉,又談起羲城蓬勃發展的交易區,最新釀出的美酒,威風凜凜的青銅巨弩,異植園裏栽種的各種神奇異植。   “你們嚐嚐,這就是羲城釀的酒,它叫冰清酒。”   葉羲爲了誘惑老戰士們跟他走,忍痛將青銅酒壺拿出來,遞給荒石。   其餘四名老人睜大眼睛圍了過來,稀奇不已地看着青銅酒壺,時不時地伸手摸一下壺身。   “涼的!好滑!”   荒石反覆摩挲着青銅酒壺,好一會才拔出塞子,喝了小口。   “咳咳咳!咳咳咳咳……”   烈酒入喉,沒有防備的荒石劇烈咳嗽起來。   骨爪迫不及待地搶過青銅酒壺:“給我喝一口!”   他喝下眼睛一亮,砸吧着嘴說:“好奇妙的味道!喝下人又涼又熱,肚子裏像有團火在燒,嘴裏卻涼絲絲的!”   大蛭湊過去:“給老頭子我也喝一口。”   一壺冰清酒最終只剩下了小半壺。   葉羲收回酒壺時有些心疼,要不過他沒顯露出來,看着他們閉眼回味的樣子,微微一笑,看着荒石道:“去羲城後,你們還可以嚐嚐別的味道的美酒,我向你們許諾,每十天給你們每人兩壺用異果異泉釀出的酒,這可是酋長都享受不到的待遇。”   荒石睜開眼睛,搖頭苦笑道:“巫,您莫對我們這幾個老骨頭這麼好,我們老了,實力又差,對羲城做不了什麼貢獻。”   葉羲:“誰說做不了貢獻?”   “羲城這兩年有很多新生兒誕生,幼塔裏如今有許多孩子需要人照顧,你們就幫忙照顧他們如何?”   他準確地抓住他們的弱點。   人老了就喜歡孩子,更別說是他們這樣六十多年沒見過孩子的老人了。   荒石臉色變幻不定,胸口起伏,顯然在劇烈掙扎。   最終他像下定了主意,慢慢站了起來,然後噗通一聲跪在葉羲面前:“多謝巫!”   葉羲一喜,攙住他的手臂想將他扶起來,道:“你是同意了?”   荒石卻不願站起來,跪着垂頭,艱難道,   “……不,巫,我還是不走了。”   “羲城很好,真的很好,我光聽您的訴說就喜歡上了這個強大的部落。但這裏纔是我的家,我在這裏生活了一輩子,一想到要徹底離開它我心裏就難受得不行,再美的酒,再好的部落,再多的孩子歡笑聲,也不能使我高興。”   葉羲久久不語。 第六百零七章 告別   骨爪他們急得不停勸荒石。   “荒老頭,難道你想一輩子留在這個地方,你不想抱抱孩子,和孩子們玩嗎?你不是老唸叨說最大的願望就是有個小孩嗎?”   “現在羲城幼塔有這麼多小孩等着你養,你還不願意了?”   “留在這裏,老了不能動了被蟲啃都沒法子!”   荒石抓起那蟲頭,背轉過去,留給他們一個固執的背影,   “都別勸我了。”   骨爪他們不說話了。   葉羲看他們皺眉不語的樣子,生怕他們也跟着要留下,連忙對他們再講了些羲城的一些趣事,還有孩子們在幼塔的生活。骨爪原本就挺想見識下外面的部落,在葉羲的一再誘惑和勸說下,終於鬆口,答應跟他一起走。   葉羲生怕他們改主意,當機立斷將荒石送回洞穴,稍微收拾一番後告別了荒石,就帶着骨爪他們立刻離開。   飛到空中後就不趕時間了,葉羲讓鸑鷟放慢速度。   “呼、呼!”   迎面吹來的風驅散熱意,卻不會有被吹下去的危險,舒服極了。   坐在鸑鷟背上視野開闊,可以看到湛藍的天空,雪白的雲層,腳下海一般連綿的雨林。周圍有很多長相奇特的飛蟲,有的跟直升機一樣大,有的跟蒼蠅一樣小。   他們還看到了一羣漂亮的綠泊鳳蝶。   這羣鳳蝶自雨林中翩翩飛舞出來,在半空中盤旋不止,它們每一隻都有巴掌那麼大,蝶翼是美麗的祖母綠色,在陽光下微微反着光,飛舞時一閃一閃的,就像是蹁躚的小精靈。   葉羲目不轉睛地看着這些絕美的生靈,然而骨爪他們卻只看了一眼後,就低頭沉默不語,似乎心事重重的樣子。   氣氛十分沉重。   當鸑鷟飛經一條絲帶般蜿蜒的雨林大河時,大蛭忽然像小孩一樣低頭哭了,枯皺的手背抹着老淚哽咽說:“荒老頭一直想喫斑點魚呢!”   “它說煮着喫最好喫!”   這一聲打破了平靜,骨爪像下定了決心,重重吐了口氣,堅定地對葉羲道:“巫,對不起,能不能送我回去,我不走了!我不能讓荒老頭一個人留在這裏!”   葉羲沉默了一會,道:“決定了?”   骨爪沒有半分猶豫地點頭。   其餘三名老戰士也道:“還有我,我也不走了。”   “你們留在這,我去了羲城也不安心啊!”   “那我也跟你們回去吧。”   葉羲看着他們溝壑叢生的蒼老面容,黑潤堅定的雙眼,過了片刻,最終決定尊重他們的想法,下令鸑鷟折返。   磨石部落洞口處。   流蘇石斛沐浴着陽光茂盛生長着,瀑布般的枝條垂掛下來,一朵朵豔黃色的嬌嫩花朵綴在綠葉中。   與生機勃勃的植物相比,旁邊的荒石卻像是沒了生機的朽木,垂着頭,無神的老眼看着地上一團凌亂的黑色焦炭——那是早上喫火羽雀時剩下的篝火殘骸。   四周鳥鳴不止,蟲鳴聲此起彼伏,荒石卻喃喃道:“真安靜啊……”   正當荒石佝僂着背,步履沉重地想回洞穴時,頭頂忽然黑了。   他抬起頭,目瞪口呆地看着鸑鷟從天而降,骨爪等人如同神蹟般笑呵呵地挨個跳下來。   “荒老頭,我們回來了,高興不?”   “我們也不走啦!”   荒石簡直傻了,愣了半晌,猛然像被火燙了腳般蹦起來罵他們,罵着罵着就淚流不止,說不下去了。而骨爪他們卻始終笑呵呵的,任憑他罵,好像放下心頭大石一樣輕鬆無比。   葉羲安靜地站在鸑鷟旁邊看着他們,嘴角含笑,眼神卻黯淡下來。   在熱熱鬧鬧充滿活力的重聚中,他的腦海卻不由自主地浮現另一幅畫面。   幾十年後,這五名老戰士歲數將近,他們牙齒脫落,耳鳴眼花,再也沒法採摘珍草,沒法進入叢林尋找食物。   飢腸轆轆的他們耗盡所有力氣,合力用岩石堵住洞穴,然後互相攙扶着,顫巍巍地爬到洞穴中的那堆枯骨中,神情安謐地躺在上面,在黑暗中靜靜等待死亡。   等他們死後,全身血肉沒過多久就被洞穴裏的小蟲子啃食完,然後他們也化成枯骨,和原先的枯骨融爲一體。   磨石部落最後的倖存者,就此全部消失……   “巫!巫!”   骨爪抱着一個大木罐精神十足地跑到葉羲面前。   在下定決心後,他的眼睛重新恢復了神采。   葉羲接過大木罐。   骨爪:“這裏面是我覺得好喫的蟲幹,您可以路上嚐嚐!”   大蛭則把洞穴裏的馬面螽斯全部搬空了:“巫,這些大蟋蟲請全部收下,鸑鷟大人也愛喫的,就給它路上解悶的時候喫吧!”   另外兩名老戰士也捧來好多甜脆可口的蟲蛹。   荒石則捧來一大一小兩個石罐子:“巫,謝謝您對我們的幫助,剛纔你們離開時太匆忙,我也忘了把它們給你。小罐裏面是珍草種子,大罐裏面是新鮮珍草。”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雖然您不畏毒蟲,但我們也沒別的可以送您的了,您可以把它們給羲城其他人用,希望您不要嫌棄。”   葉羲接過兩個石罐,真誠道:“謝謝,這是份很珍貴也很有用的禮物。”   荒石如釋重負般舒了口氣,笑了開來。   葉羲將東西綁到鸑鷟身上後,將自己身上帶着的用來療傷的銀豆子全部拿出來,以及剩下小半壺冰清酒的青銅酒壺,不容拒絕地塞給他們。   “好了,我走了,你們……”   葉羲胸口酸澀欲言又止,最終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大步走上前給了他們每人一個擁抱,再拍拍他們的肩膀,屈膝一躍跳到鸑鷟背上。   鸑鷟再次起飛。   狂風中,鸑鷟向着熾熱的兩輪驕陽飛去。   半空中葉羲往下看去。   沒有盡頭的幽綠色雨林中,洞口那片小小空地上,老人們的身影已經變成了五個微不可見的小點,但他們還在向他使勁揮手,目送他離開。   那點空地是被鸑鷟踩出來的,很快,茂盛的植物就會生長出來,徹底吞沒這片小空地……   葉羲心頭忽然湧上一股窒息感。   “唳——!”   鸑鷟清鳴一聲,掀動紫紅色雙翼,載着葉羲徹底離開。 第六百零八章 油桐花   鸑鷟載着葉羲向北飛。   他們飛過廣袤遼闊的熱帶雨林,飛過如汪洋般浩瀚的超級大湖,飛過綿延起伏的丘陵地帶。   在一個多月的時間裏,葉羲效率極高地在途中尋找到十多塊小隕石,以及二十多個中小型部落。   對於這些部落,葉羲全都發出了邀請,邀請他們加入羲城。   隨着隕石雨的墜落,蠻荒大地上的變異兇獸兇蟲越來越多,中小型部落實力弱,難以抵抗它們,他們正愁眉不展,焦慮難言,得到葉羲的邀請是又狂喜又詫異。   大部分的部落酋長警惕心很強,覺得葉羲的邀請古怪,覺得世上沒有這樣的好事,沒有大部落會這麼有同情心給他們提供庇護,而且羲城名聲不顯,他們連聽都沒聽過,所以一開始沒有立刻答應。   不過後來葉羲用實力、美酒、青銅器,以及在他們眼裏神乎其技的素描畫取信了他們,他們覺得待在原地也是死,索性相信葉羲一回,心橫了橫,接受了邀請。   這二十多個中小型部落人口加起來有四萬多,不過路途兇險,各種巨蟲兇獸出沒,能有多少成功抵達羲城還真不好說,也許三萬,也許兩萬,也許一萬,也許只有幾千……   鸑鷟舒展雙翼,在天空中緩慢翱翔着。   熱風習習,吹動葉羲的髮梢。   他盤膝坐在鸑鷟的背脊中心,閉着眼睛,握着幾根蓍草,手指靈活地在蓍草間不停穿梭。   片刻後,幾根蓍草從根部開始無火自燃,倏然全部化爲灰燼,被風吹得無影無蹤。   葉羲睜開眼睛,   “嘎嘎,我們下去。”   他現在已經是大巫,雖然是祝巫,但也略通卜術,可以用蓍草推算下週圍部落和源石蹤跡。   不過就是時準時不準,一半得靠運氣,剛纔他用蓍草卜筮出附近似乎有部落,於是他打算找找,順便進食填填肚子。   鸑鷟清脆地鳴叫了聲,瞅準地面的一條小河,緩緩朝那裏降落下去。   葉羲從鸑鷟背上跳下。   這裏周圍長着許多油桐樹,此時油桐樹正值花期,樹葉間綴着很多嬌嫩的,花蕊豔紅的白色小花,河岸邊的油桐花開得格外茂盛,花比葉子還多,連綿成綺麗的花海。   鸑鷟站在小河中,低頭喝河水。   油桐花海旁的小河寬而淺,鸑鷟站在河中央,水只淹沒到它爪子根部。   葉羲走到河邊,發現清澈的河水裏長着很多櫻紅色的小果子,這些小果子似乎是從某種水草上結出來的。   這些水草長得有幾分像金魚藻,翠綠翠綠的,在清凌凌的水中隨波搖曳,整條河都被它們染成翠綠色。   葉羲在河水中隨手一撈,就撈到一把櫻紅色水草果子。   他朝口中扔了一顆。   這像櫻桃一樣的水草果子汁水極多,入口清甜,卻微微有點澀口。   “味道還不錯!”   他脫掉皮靴走到河水中,準備多撈點水草果子。   水草太茂盛,踩在河中像踩在柔軟的地毯上,河水潺潺流淌,搖曳的水草輕柔地拂過葉羲的小腿,拂得他癢癢的。   清澈的綠河,暗香浮動的花海,以及精緻可口的小果子,這一切讓葉羲心情極好,連卜筮過後略微脹痛的腦袋都舒緩了。   “嚦啾!”   鸑鷟也心情不錯,仰頭婉轉地鳴叫了聲。   不過它對河裏的果子沒興趣,雙翼一掀,決定去別的地方獵點獵物填填肚子。起飛時雙翼掠過河水,清亮的水珠撲了葉羲一身。   葉羲笑了笑,沒有擦拭水珠,反而將頭扎進河水裏,讓清涼的河水洗淨髒污洗去熱意。   然後他發現這條小河雖然水草果子多,卻沒什麼魚。   “難道這水草有毒?”   葉羲揪了根水草塞到口中,嚼了嚼。   “好腥澀的水草,不過……沒毒啊?怎麼這裏沒有魚呢。”   他沿着淺淺的河水半遊半走,到處看了看,最終在河流上游發現了原因。   在河段淺窄處攔着一張藤繩編織的大網,就是這張網把上游的魚和水獸都攔住了。   葉羲看到它驚喜不已:“這裏果然有部落!”   “這網應該是用來防止魚和水獸去喫水草果子的,有了這張藤網,佈網的部落還可以輕鬆在網的另一面撈到堵塞住的魚羣,可謂一舉兩得。”   想到這裏他轉頭四顧,   “這部落佈置了這張大網,但是怎麼沒有人,應該有人在這裏看守纔對,不然藤網被水獸咬破了怎麼辦?”   “也罷,等會再去找人吧。”   葉羲撈了幾條肥壯的魚,上岸生火將它們烤熟喫掉後,從獸皮袋中掏出一個小石罐。   這小罐正是裝厭世蟲的小罐。   他打開罐子,掏出厭世蟲。   厭世蟲趴在葉羲掌心,尺蠖般弓起身體,向着樹林一彈,立刻彈到十米開外,又一彈,這下彈到油桐樹樹枝上。   它盯住了一隻飢腸轆轆的小鳥龍。   小鳥龍是一種長着羽毛,只會滑翔的小型恐龍,平常以油桐樹上的昆蟲爲食,如今它看到送到眼前的厭世蟲,褐色眼珠子微轉,想都不想,就閃電般啄了過去。   不幸的是,在它叼住厭世蟲之前,一顆石頭凌厲地破空而來擊穿了它的腦袋,奪去了它的生命。   厭世蟲弓着身體呆了一會,開始緩緩吞食小鳥龍的屍體。   等厭世蟲將小鳥龍屍全部吞下,鼓成河豚般的胖圓球時,葉羲這才現身將它一把抓起,放進了一隻稍大些的石罐中,然後蓋上蓋子靜靜等待。   過了一會,像爆爆米花似的,石罐裏傳來“啵”的一聲爆破聲。   葉羲笑眯眯地打開蓋子,用兩根手指捻起還沒完全醒來的軟趴趴的厭世蟲,將它身上的瘤子裝物體剝落下來,再將它塞回到小石罐中。   “砰!砰!”   他拍了拍大石罐。   黏在罐壁上鵝黃色粉末簌簌震落下來。   葉羲小心翼翼地把大部分粉末倒在一個晶石做的小瓶子中,只剩下的小部分粉末留在大石罐中。   然後他往裏倒了些河水,看着這些被鵝黃色粉末沾染過的水變成橘黃色粘液後,往裏投了很多小昆蟲。 第六百零九章 詭異   厭世蟲瘤子裏噴發出來的鵝黃色粉末要比粘液效果強很多,且傳染性極強,像原先的那條遠古巨蟲如果被沾上的不是粘液而是粉末,可能都不用受那麼多折磨,一下子就死透了。   不過橘黃色粘液效果雖然遜色許多,卻也有它的優點,那就是能通過吞食小昆蟲進行自我繁殖。   當然,也不是能無底線的繁殖,這會破壞自然平衡,等繁殖到一定程度,橘黃色粘液就不會再變多。   葉羲現在已經收集了一小瓶滿瓶的鵝黃色粉末,還有五大罐子的橘黃色粘液。   之所以這麼少倒不是葉羲不肯放厭世蟲出來透氣,而是這條怪異的小蟲平時不願進食,東西遞到旁邊也不喫,平均二十多天才願意進食一次,進而噴發一次鵝黃色粉末。   葉羲也就只能慢慢來了。   剛把石罐收回去,葉羲就聽到遠方似乎有動靜,耳朵微微一動。   他立刻跳到了附近最高的一顆油桐樹頂上,向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   果然,一夥人大步從林子深處走了過來。   這夥人大約有二十多個,各個都是身強體壯的戰士,他們在空地處站定後,用枯枝在原地生起了一堆熊熊篝火。   葉羲注意到這些男性戰士不論是穿獸皮的還是穿麻衣的,人人皆帶着很多珍珠飾品,什麼珍珠項鍊,珍珠手鍊,珍珠耳環,珍珠臂釧,珍珠頭飾的,有白有粉有紫有黑,顆顆圓潤無比形狀飽滿,戴在身上珠光閃閃寶氣十足。   這打扮讓葉羲想起了在九工部落交易區裏看到過的蚌部落。   “……難道是蚌部落的人?”   葉羲摸着下巴想。   蚌部落的人就是無論男女,都愛佩戴珍珠。   這些不知道是不是來自蚌部落的戰士沉默地圍着烈烈火焰,時不時往裏頭丟些幹樹枝枯樹葉,等到篝火旺盛到三米多高,火焰快要把周圍油桐樹樹梢點燃時,領頭的一名戰士動了。   這名戰士身材最爲高大,穿着一身褐色的麻衣背心,皮膚黝黑,高大得猶如一頭北極熊。   他手中握着一條極長的藤繩,用力拖拽着什麼,他是如此的用力,使得手臂肌肉都岩石般隆起,珍珠臂釧崩得極緊。   葉羲定睛一看,發現藤繩的另一端居然是個人。   這人看起來二三十歲,也生得高大剽悍,氣息甚至略勝於褐背心一籌,他赤着上半身,左胸膛處的火焰紋印顯示他是一名四級戰士。   但此刻他卻像畜生般被藤繩勒住脖子,牽引着,跌跌撞撞地走過來。   褐色背心戰士咬牙拖着人,臉被火光映襯得猙獰扭曲,一邊喘着氣拖,一邊衝着他高喝道,   “莽山!!”   “你的阿父是我們蚌部落酋長,你的阿姆是蓮部落巫的阿妹!你出生就比我們高一截,你年輕又強大,三十歲就是四級戰士!”   “去年,當酋長和巫指定你當下一任酋長時,人人歡呼,興奮不已。而我!我雖然有些不甘心,但依然服氣你!暗暗期待未來在你帶領下的蚌部落會變得越來越強盛。”   “但是我沒想到……你非但沒有使我們蚌部落變強,反而給我們惹了大禍!!!”   褐色背心戰士說到這裏是咬牙切齒,眼珠通紅。   周圍其他的戰士也各個握緊雙拳,神情猙獰,雙目帶着噬骨恨意。   “莽山!你居然得罪了超級大部落的人!”褐背心戰士臉頰肌肉跳動,低吼着近乎絕望地喊出這句話,“超級大部落的人啊!!”   “你無知,愚昧!狂妄!!”   “眼下因爲你,我們蚌部落就要被滅族了!可恨可恨!沒想到我們躲過了變異兇獸,卻躲不過你!!躲不過你啊!!”   褐背心說到這裏怒氣更盛,狠狠一拽!   藤繩另一端的莽山被跌跌撞撞地拽到篝火旁。   葉羲看清莽山的臉後輕輕咦了一聲。   但不是他認識莽山,而是他覺得這莽山似乎有幾分古怪。莽山的眼神一會憤恨得像要噴火,一會又露出濃烈的後悔之色。但他的嘴巴卻一直咧着,笑得像個傻子似的,這組合在一起,怪異得讓人毛骨悚然。   當莽山被拉到篝火附近時,周圍的戰士皆遠遠地退開,包括褐背心戰士也始終隔着藤繩和他相距五六米,像是非常忌憚似的。   褐背心戰士將莽山一步步拉到篝火邊。   冷笑地看着他:“你現在這麼瞪我,是不是以爲我們是偷偷把你綁出來燒死的?”   “錯了!!”   “我告訴你,酋長他們已經默認了,他們默認我們燒死你!現在部落陷到這樣的絕境,他們也恨你恨到想要你死!”   “也許你死了,那位的怒火就熄滅了!!”   周圍的戰士也羣情激奮,面目猙獰,各個舉着手臂大吼道:“燒死他!燒死他!燒死他!!”   “燒死這個罪人!!!”   名叫莽山的魁梧戰士眼神絕望憤怒又哀傷,兩行晶亮的眼淚緩緩流了下來,但偏偏臉上詭異的笑容不變,眼淚最終隱沒到咧開的嘴角里。   “哼!”   褐背心再次用力一拉。   莽山像失去力氣般被整個拉着撲倒在熊熊燃燒的烈火中。   火星隨風飄散,火被壓滅了些。但很快,周圍的戰士撿來一截截枯枝,毫不留情地丟到了火堆中!   火焰再次旺盛起來。   而火焰中的莽山頭髮被點燃,皮膚被火焰猛烈炙烤,肉香味陣陣,場面酷烈殘忍至極。   一開始莽山還像死人般無聲無息地躺在火堆裏,但幾個呼吸後,他猛然拼命掙扎了起來,而篝火畢竟不大,皮膚焦黑斑駁被燒成火人一樣的莽山在爆發之下,成功從火堆裏逃出來。   褐色背心拼命拉都拉不住。   莽山頭髮衣服冒火,皮膚焦黑滴血,詭笑着,跌跌撞撞的在四周亂走。   周圍的戰士好像萬分忌憚他,每當他撲走到附近,就極其敏捷地退開,生怕被他碰到的樣子,然後合力拉住藤繩,想把他重新拉到火堆裏去。   站在油桐樹樹枝上的葉羲眉心微微皺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