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章 海底石刻
十天後。
清晨的陽光穿透海水傾灑到藍金珊瑚林上，也傾灑到珊瑚林中一朵巨大的橘色海葵身上。
只見這朵巨大的海葵中央，正躺着一名美麗的鮫人和一名俊秀的陸地人類。鮫人銀燦燦的尾巴緊緊地纏着陸地人類的雙腿，而陸地人類的雙臂則擁抱着那名鮫人，兩人腦袋抵着腦袋，相擁而眠。
陽光穿透海葵合攏的觸鬚，照亮兩人恬靜的睡顏。
這兩人正是滄霧和葉羲。
這時有一條調皮的小海魚從海葵縫隙中鑽了進來，四處遊玩之後，啄了下葉羲的眼皮，將他給啄醒了。
葉羲緩緩睜開眼，看了眼那條快速逃跑的小海魚，又低頭看着懷裏還在安睡的滄霧，心中一柔，不禁親了口她雪白的額頭，笑着輕聲道：“早安。”
滄霧銀色長睫顫了顫，沒有睜開眼，臉頰卻一點點泛起酡紅。
葉羲心中蠢蠢欲動。
那顆聖果早在十天前就用掉了，滄霧也徹底明白了陸地人類是怎麼生孩子的，這幾天他們幾乎沒有離開這朵橘紅色的大海葵。
不得不說滄霧真的太縱容他了。
良久，滄霧睜開雙眼。
葉羲含笑注視着她的雙眼，覺得這雙銀色豎瞳太美，似有波光流轉，似有星河照耀，真是百看不膩。
滄霧緩緩坐起身來，臉頰上海棠花瓣般的顏色一點點褪去，她靜默良久，道：“我們該離開這了。”
葉羲一下呆住。
他這纔想起來，滄霧曾經說過，她只有十天時間可以陪他，算算日子，其實已經第十一天了。
葉羲眉心微皺：“你要去海底窟窿那兒？”
滄霧：“是。”
葉羲認真道：“告訴我，那裏究竟是怎麼回事？”
分開可以，但他沒辦法放任自己老婆去未知的危險地方。
滄霧沉默不語。
葉羲見此試探道：“……這是鮫人族的祕密嗎？”
滄霧親了他一口：“你是我的伴侶，我什麼都可以告訴你，我是在想從什麼地方開始說起……我帶你看壁刻吧！”
說罷滄霧拉着他從海葵中一起游出來，然後帶着他來到領地的西面。這裏沒有一叢藍金珊瑚，也沒有一株海草，全是細膩柔軟的白金色海沙。
“譁！”
滄霧鮫尾猛力一甩，頓時白金色的海沙紛紛揚起，露出底下鋪着大片大片刻着壁畫的石板來。
葉羲沒想到這片海沙下藏着這麼多石板壁畫，神色震動地看着它們，最終落到邊緣那塊石板上，低頭一點點看起。
他看得很認真，碰到長着苔蘚的地方，還仔細地擦掉苔蘚。
這些石刻非常粗糙、抽象，而且經過海水腐蝕某些部分還缺失了，但上面記錄着的內容卻十分寶貴。
上面詳細地記錄了鮫人族的一些大事件，其中幾塊石板就記錄了海窟窿所帶來的災難。
滄霧落到葉羲身邊，看着那幾塊石刻壁畫低聲道：“……那個窟窿裏不停有東西鑽出來，它們實力強大，有的大肆吞食魚羣，有的大肆獵殺海獸，有的大肆吞喫海草海藻。”
她的手指撫摸過一塊刻着鮫人被怪物吞食的石刻壁畫：“還有的，喜歡吞食我們鮫人。”
葉羲神色冷凝。
看向末尾那塊刻滿骸骨的石板。
可以看出，這些從海窟窿鑽出來的怪物實力都很強，而且它們是外來物種，少有天敵，這使得生態平衡被嚴重破壞，大片海域淪爲死海。
滄霧看向另一塊石板壁畫：“鮫人喜歡獨居，但那些祖先也被它們逼得沒辦法了，越來越多的鮫人聯合起來，一起獵殺這些鑽出來的怪物。”
說到這裏，她的眼中閃動着驕傲的色彩。
“一旦我們聯合起來，這些怪物根本不是我們鮫人的對手。”
“這羣祖先最後殺到窟窿旁，有一頭怪物鑽出來就殺一頭，慢慢的，海洋恢復了秩序和平靜。”
滄霧的手指觸向另一塊石板。
這塊石板上，海窟窿旁邊待着的鮫人顯得很不對勁，背都是佝僂着的，鮫尾則僵硬筆直。
她聲音清冽，緩緩道：“但是我們鮫人畢竟喜歡獨居，一直待在一起很不舒服，這羣祖先硬是長期生活在一起，於是終於生了病。”
葉羲聽到這裏挑了挑眉。
這麼嚴重的嗎？
滄霧：“我們鮫人的領地意識非常強，有的人還會將自己的孩子驅趕出自己的領地，這麼多人長期待在一起，確實……不可想象。”
葉羲默然。
滄霧看向下一塊石刻壁畫。
“於是，他們約定，挑選出一名最強者鎮守這個地底窟窿，這個地底窟窿包括周圍幾十裏海域都劃分成那名強者的領地。”
“作爲代價，其餘鮫人必須給那名最強者各種奇珍異寶作爲補償。”
“後來……”
說到這裏滄霧幽幽嘆了口氣：“後來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這個制度就變了，鮫人族會將整個族羣裏的最強者選爲海主，然後由海主鎮守那個海窟窿，當然，海主的權利也比原來那名祖先大得多。”
葉羲恍然大悟。
怪不得鮫人族這麼孤獨的一個種族，居住地這麼分散的一個種族，還會搞出一個族長出來，原來有這麼個淵源在。
滄霧：“我很幸運，我因爲天生銀尾在幼年期就被選爲海主，因爲太過年幼，被允許發情期過了留下後代後，再去鎮守那裏。”
葉羲心頭一跳：“那你……”
難道已經留下後代了？！
滄霧像知道葉羲要問什麼，摸摸他的臉頰後說：“我還沒有留下後代。”
她放下手，低聲道：“我現在待在那裏，是因爲原先鎮守在那的人已經死了。隕石雨落下後，窟窿裏鑽出來的東西越來越多也越來越可怕。現在，除了我，已經沒人能單獨守住那裏。”
葉羲握着滄霧的手：“所以，阿霧你不是自願去那裏的是嗎？”
滄霧看着葉羲，雙目神情難辨：“小時候我偷偷去那裏看過。我很不喜歡那片黑幽幽的地方，那時候我很反感當什麼海主，我也不承認自己是海主。”
“但是我終究已經被選爲海主了。”
“還從來沒有一位鮫人族長拋下責任離開的，我，也不能。”
葉羲微微垂下頭。
第八百零一章 猜想
過了片刻，葉羲抬起頭來：“有沒有人進去裏面看過？”
滄霧點了點頭：“有數位祖先進去過，但他們大多再也沒有回來……事實上，我也進去過。”
葉羲一驚。
滄霧平靜地說：“我遊了五天都沒有游到底，最終只能返回。”
“沒人知道那個窟窿到底有多深。”
葉羲眉心皺得越發緊。
他是知道滄霧遊速有多快的，連續遊了五天多是什麼概念，怕是大西洋都可以橫跨了，但是這麼遠的距離竟然都沒有游到底，簡直不可思議。
那個海窟窿難道通向地獄嗎？
葉羲想了想，問道：“你遊的時候有沒有覺得水壓增強，或者海水變熱？”
滄霧搖頭，很肯定的說：“裏面很黑，但沒有太大的變化。”
葉羲盤膝在海牀上坐下來。
他用食指在海沙上畫了個碩大的圓形，又在圓形裏面畫了個圓形，再畫了個圓形，在旁邊寫上地殼、地幔、地心字樣。低頭凝視了片刻後，在地殼層中畫了一條長長的彎曲的線。
滄霧歪頭：“這是什麼？”
葉羲：“我們身下的大地。”
滄霧懵逼抬頭：“？？”
葉羲被她震驚的表情逗樂了，緊皺的眉鬆開，笑了起來，說：“對，它就是一個非常龐大的球體。”
“我猜測，或許這個海底窟窿連通着另一片海域。”
滄霧喃喃道：“連通着另一片海？”
葉羲：“這只是一個猜測，你想想看有沒有這個可能。”
“不可能，所有的海域我幾乎都去過，但從來沒見過哪片海域裏生活着跟窟窿怪物一樣的東西。”
“或許那片海域非常非常遙遠，你從未去過呢？”
滄霧不再說話，沉吟片刻後用手指在海沙上畫了起來，寥寥幾筆，勾勒出北極冰川的海岸線，接着海岸線往南延伸，精準地將大陸海岸線描繪出來。過了一會，隔着一大段距離在東部畫了一些線條。
“這些就是我去過的全部海域。”
“這裏。”滄霧指尖指向東部位置的那些線條，“全是海底火山山脈，海水渾濁炎熱，我未曾跨過山脈去另一面看過。”
“從羲城到東邊的海底火山脈，我全速遊的話至少也需要一個月，非常遙遠。”
滄霧在西海岸線到東部海底山脈線條中間畫了根豎線，指着左半部分說：“因爲太過廣闊，事實上我們鮫人只生活在這一小半海域。”
葉羲指着西海岸線輪廓的最南部：“那這裏呢，從這裏往西是什麼地方？”
滄霧：“這一片是風暴海。”
“那裏風浪巨大，海水和黃泥混在一起，非常渾濁，這片海域很神祕，即使是鮫人也不容易找到方向，據說還能看到種種恐怖幻象。”
“我曾經闖過風暴海，可是……”
葉羲心一提。
遇到什麼詭異危險了？
滄霧眉心微蹙：“海水太髒了。”
葉羲：“……”
整理了下思緒，葉羲總結：“所以海底火山山脈以東是未知的海域，風暴海以西，也是未知海域。或許這個海底窟窿就通往這兩個地方。”
這片史前世界的強大海怪太多，有善於鑽洞的海怪，在數萬年前在地底鑽出這麼條驚人通道出來也不爲奇。
滄霧沒有說話，低頭看着海沙上勾勒出的線條目光微動。
葉羲看着海沙圖不再開口。
氣氛一下子沉默了下來。
雖然有了這麼個猜測，但解決的方法依然沒找到。這麼一口直徑長達五十里的超巨型海底窟窿，該怎麼讓它消失，用水泥封住嗎？用海沙填滿嗎？
恐怕就算花費極大代價封住洞口恐怕也沒用……
葉羲的目光移向身下的那塊被海沙埋住的石刻壁畫，輕輕將海沙拂去，讓壁刻露出來。這塊石板記載的，正是鮫人族舉族嘗試封住海底窟窿的畫面。
他能想到的，鮫人祖先也想到了，並且做出了嘗試。
滄霧見葉羲在看這塊壁刻，嘆息着解釋道：“曾經有一代海主帶領全族人試圖封住那個大窟窿。”
“他們花了難以想象的精力織出無數鮫綃，先用鮫綃將洞口覆蓋住，接着不知用什麼辦法搬來幾座巨山，壓在那個洞口處。”
“最後封是封住了，在別處卻出現了許多新的地洞，那些東西改從別的地方鑽出來了，族裏因此損失慘重，死了不少族人。”
葉羲看着那塊壁刻，完全可以想象出那個畫面。
他能想象海窟窿裏的強悍生物是怎麼暴力撞擊被封住的洞口的，恐怖的巨響聲一聲會接着一聲，海牀上海沙漫起，如地震般不斷震顫。
在這樣恐怖的撞擊下，堅韌的鮫綃和那幾座巨大山體爭氣地擋住了，然而鮫人們只歡欣鼓舞了沒幾天，卻絕望地發現這些怪物竟從別處鑽出了數條新通道。
因爲不知道新的窟窿在哪出現，也不知道總共鑽出了多少怪物，鮫人們防不勝防，所以損失格外慘重，最終只能挪開那些山體撤去那些鮫綃。
葉羲揉了揉額頭。
所以只封住海窟窿表面是不行的，必須想辦法將整條海底通道都給封住纔行！
然而這浩大的工程絕對不是人力所能做到，就算每條鮫人發揮愚公移山的精神，不斷地往海窟窿裏扔石頭埋海沙，持續填個幾百年也無法將之填滿。
等等！
葉羲想到什麼眼睛一亮。
換條思路，海沙岩石填不滿，但如果……將海窟窿裏面的海水全部給冰凍住呢！
他可以潛進海窟窿裏，在通道壁上畫下冷巫紋，讓海水凍結……
不，不行，從滄霧的描述中可以得知海窟窿的深度非常恐怖，他就算巫力耗盡，估計也沒辦法使窟窿裏的海水全部凍結。
葉羲腦海中浮現出一個個辦法，又一個個排除。
最後他只能苦笑。
確實想不出什麼一勞永逸的方法啊。
最好最人性化的方法就是鮫人族輪流鎮守海窟窿了，你守一段時間我守一段時間，但偏偏其它鮫人實力不夠守不住，又偏偏鮫人是個領地意識奇強的種族，不願意和這麼多人長期待在一塊，那能怎麼辦？
“阿霧……”
想到最後葉羲也放棄了，他長嘆着擁抱住了滄霧，低頭道，“我會盡快安頓好羲城，再給我幾年，幾年後我來陪你，我們以後一同守着那裏。”
儘管日子可以預見的會非常非常枯寂，但他實在不捨得讓自己的伴侶獨自待在那麼冰冷黑暗的地方，也就只能這樣了。
第八百零二章 決定
滄霧靜靜地靠在葉羲懷裏沒有說話，一雙不斷縮放的銀色豎瞳卻能表明她的心情並不平靜。
良久，滄霧閉了閉眼將所有情緒隱去，道：“我送你回去。”
葉羲：“不急，我想和你一起在海底窟窿待段日子。”
滄霧卻搖頭：“回去吧。”
“蛟蛟！”
滄霧的聲音穿透海水，傳到領地外和烏鱗它們一起玩耍的蛟蛟耳邊，蛟蛟立刻返身遊了回來。
葉羲見滄霧連蛟蛟都喚了回來，眼神微微有些失落，不再堅持。
他抬手，在滄霧的額心位置畫了一輪散發着碧色曦光的祝福巫紋，溫聲道：“好，我回去，你在那裏一切小心，不要大意。”
滄霧頷首。
她沒有讓葉羲騎着蛟蛟離開，而是囑咐蛟蛟跟上，花了足足一天時間親自帶葉羲到岸邊。
“譁——”
“譁——！”
晚霞映照天際，海潮一重重地拍在東暹礁上。
葉羲渾身溼漉漉地從海里爬出來。
“咳咳……”
吸到久違的空氣，他卻像上了岸的魚般感到窒息，俯身咳了兩聲後，肺裏的水順着鼻腔不斷湧出，同時耳後的淺鰓漸漸彌合消失。
很快肺部和鼻腔裏的水排乾淨，他又能呼吸到新鮮空氣了。
葉羲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感覺裝滿空氣的肺部比裝滿水的肺要輕不少，整個人如掙脫束縛一樣渾身輕鬆。
蛟蛟龐大的黑色身軀蜿蜒着爬到礁石上。
黑色鱗片和嶙峋的焦巖摩擦，發出輕微的簌簌聲。它一來，礁石縫隙裏躲藏的各種海蟲都嚇得紛紛向岸上逃竄，瞬間東暹礁變得一乾二淨。
對於蛟蛟的體型來說，東暹礁有些小了，它不得不將身體微微蜷縮起來。葉羲陷入到蟒軀的包圍圈中，視線被牆壁一般的蟒軀擋住。
葉羲屈膝一躍，跳到蛟蛟身上。
海水中，滄霧半浮着仰頭一眨也不眨地看着他，眼神眷戀不捨，卻並沒有要上來的意思。
葉羲看了半晌，道：“阿霧，我走了。”
滄霧輕輕點了下頭。
葉羲忍住心裏的悵然，跳到蟒鞍上並勒令蛟蛟出發。蛟蛟蜿蜒地向岸上游去，很快離開礁石游到沙灘上。
快進入叢林時，葉羲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
只見黃昏晚霞中，滄霧不知什麼時候從水裏出來站到了礁石上，晚風吹起她的鮫綃和銀髮，身影絕美卻透着幾分孤寂。
……
深海腹地。
這裏黑暗幽冷，和岸上比完全是兩個世界。
無數盞鮫燈在海水中靜靜懸浮着，一團團冰藍色的熾亮光芒將無邊黑暗驅逐，卻照不亮下方那口直徑長達五十里的超巨型海底窟窿。
黑森森的洞口處，億萬條帶着詛咒能量的黑蛇爬行扭動，周圍的海牀上是壘得跟山一般高的巨屍骸骨。
這些屍骸看起來詭異又噁心，皮肉以及露出來的骨架都是漆黑漆黑的，並且不斷冒出細小的氣泡，然後如泡沫一般在海水中不斷消融，最終徹底溶解在海水中，使得海水有些朦朧渾濁。
有幾頭龐大的灰皮海鰻趴在屍骨堆上叼住這些骸骨，一具一具往海窟窿底下拋去。它們行動的時候小心翼翼的，不敢讓自己碰到一丁點詛咒巫紋，但縱是這樣，它們的牙齒也已經變得漆黑松動。
在海底窟窿的遠處，零零散散分佈着數千名鮫人。
所有鮫人面容冷漠神情寡淡，並沒有和同族交流打算，有些索性一動不動地趴在海牀上，只一雙眼睛時刻盯着海窟窿，不仔細看還以爲是石雕。
但看到滄霧時，他們好像一下子活了。
“海主大人！”
數千名鮫人恭敬激動地圍攏過來行禮。
之所以這麼激動，不止是因爲看到他們的族長平安回來，更因爲他們終於可以離開這裏了。這麼多族人長時間這麼緊密地聚集在一起，實在讓他們難受不已。
滄霧頷了下首以作回應。
她懸浮在海窟窿上空，垂目久久地注視這個龐大的洞口。
這個海底窟窿出現的歲月太久，困住了無數代海主和他們的伴侶，包括她的阿父和阿姆。
而現在又輪到她和葉羲了。
她可以忍受這種枯寂的環境，但她卻無法讓自己的伴侶也終身被束縛。
因爲她知道陸地人類和鮫人不同，陸地人類喜歡羣居，喜歡光明，也喜歡熱鬧，後半生待在黑漆漆的深海，一定不會快樂。
“呼——”
有森冷的暗流從海窟窿中湧出，捲起滄霧的長髮，露出滄霧冰冷的面容，以及一雙逐漸染上血腥之色的銀色豎瞳。
“我倒要看看，你的盡頭到底是什麼……”
如果那裏連通着一處地底怪物巢穴，那就殺死那個巢穴裏的所有東西，如果連通的是另一片海域，那就讓那片海域淪爲死海，徹底的一勞永逸。
身爲天賦絕頂的銀紗鮫人，又生在這千萬年從未有過的變局之中，有大量源石增強實力，現在的她實力已經超過了歷代先祖。祖先無法做到的事，她未必做不到！
“族長？”
被滄霧森冷的氣勢所震懾，有鮫人忐忑地開口。
滄霧抬起頭，目光看向不遠處一位雄性紅尾鮫人，冰冷道：“你們守住這裏，如果兩個月後我還沒回來，下一任海主，就由你擔任。”
說罷，滄霧鮫尾化作一道銀光，向着龐大黑暗的海窟窿直直衝去！
“海主大人！”
“族長！”
所有鮫人都呆住了。
數名鮫人回過神後焦急地想跟着鑽進去，但鑽進去才一個呼吸左右立刻痛苦地游出來了。
因爲他們穿過了那張巫紋大網，詛咒的力量在侵蝕他們，他們皮膚變得漆黑斑駁，頭髮和鮫尾上的鱗片一根根一塊塊地掉落，連指甲，牙齒都在逐漸脫落，場景駭人。
“啊！！！”
“救我！救我！！”
這些鮫人發出淒厲的呻吟，在海水中不斷掙扎翻滾。
很多鮫人見此立刻拿出隨身攜帶的具有療傷效果的異植和海珍給他們服用。
但這個由元巫施展的詛咒太霸道了，不管怎麼施救都沒用。
很快，這些碰到巫紋大網的鮫人頭髮鱗片指甲牙齒都脫盡，只能眼睜睜地看着自己的皮膚冒起細碎小泡，再一塊塊逐漸溶解在海水中，最後裸露出漆黑的骨頭來。
“啊、嗬嗬……”
白尾鮫人倉雙眼圓睜，驚懼想要發出吼叫，但是喉嚨已經被詛咒腐蝕，發不出響亮的聲音了，只能發出模糊的氣聲。
他渾身痛得發抖，沒有指甲青筋暴凸的雙手用力捂住自己的眼睛，拼命想要阻止自己的眼球溶解，但很快也看不見了。
倉陷入了無盡的絕望中。
以前看怪物被腐蝕只覺得痛快解恨，但輪到自己才知道這巫紋有多麼可怕，被詛咒侵蝕的感覺又是多麼的恐怖。
就在倉以爲自己必死的時候，一股強大溫和的能量驀然湧入他的體內。倉的視線恢復光明，身體裏肆虐的詛咒力量也驟然消失。
他怔愣地看着前方。
曾經和他們海主在一塊的那個男人竟然回來了！
只見他騎着一條墨色巨蟒，渾身籠罩在璀璨巫紋組成的防禦護罩內，一眼也沒有看他們，只臉色發青地看着自己的手掌心。
他的掌心處懸浮着一枚漂亮的冰藍色晶石，晶石中，銀色鱗片流轉出耀眼光芒，直直地指向身下的幽黑窟窿。
“咚！”
葉羲舉起骨杖對着巫紋大網用力一拄！
剎那海水震顫，億萬巫咒組成的黑蛇潰散在海水中。
黑色巨蟒尾巴猛力一甩，載着葉羲閃電般鑽入海窟窿。
第八百零三章 怒吼
海窟窿內。
蛟蛟在葉羲的祝福加持下，飛快地向前遊。
這裏黑暗幽森，已經到了伸手不見五指的程度，蛟蛟夜視能力極強，但在這裏就算拿五根手指在貼在它眼睛旁邊使勁搖晃，它也一點都感知不到。
葉羲和蛟蛟像掉進了黑洞，周圍所有光都被吞噬了。
“嘩嘩！”
因爲安靜到了極致，蛟蛟蟒尾甩動時擊打出的水流被放大了無數倍。
葉羲坐在蟒鞍上雙手緊緊抓着蟒鞍的邊，臉色繃緊，一眨也不眨地注視着前方的黑暗。
儘管之前猜測這個海底地道通向另一片海域，但誰都不知道這個猜測正不正確，誰都不知道它究竟有多長，通向哪裏，盡頭又是什麼。
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鋪天蓋地的蟲潮，也不是強大無匹的兇獸，而是未知的恐怖。
身處在這樣未知神祕的海窟窿裏，會打從心裏泛上毛骨悚然的寒意，此刻他體內的每個細胞都在喊叫着警告着說要立刻出去，再不出去會有可怕的事情發生，卻被他用意志死死鎮壓住。
“砰！！”
蛟蛟因爲看不見，極速行進中狠狠撞到了巖壁上。
這一下撞擊太猛，巖壁如山般轟響崩塌，斗大的岩石爆炸迸濺開來，動靜弄得極大。
幸好蛟蛟身周有防禦護罩在，不然這一下得撞得頭破血流。
蛟蛟調整了下方向，繼續向前遊。
“砰！！！”
又是一陣驚天動地的撞擊轟響。
才遊了幾百米的蛟蛟又撞到了巖壁上。
這下頭頂的岩石轟鳴着快速崩塌，蛟蛟在黑暗中躲避墜落的岩石，卻沒有找到正確的退路，連同葉羲一起被埋在岩石堆裏了，直到葉羲拿出一顆照明用的螢石，看清周圍的模樣後蛟蛟才從岩石堆裏鑽了出去。
蛟蛟繼續向前遊。
這段通道寬達幾十裏，就算塌陷了一部分對於通行也沒有妨礙。
葉羲收起螢石。
慢行的時候照明螢石是有用的，但是疾速遊動下卻起不到效果，反而會因此暴露在危險生物的視線中。
猛烈撞了這麼兩下，蛟蛟再次遊動時有些小心翼翼，速度放緩了些。
“不要怕，全力向前遊！”
葉羲沉聲喝道，聲音在幽冷海水中有些失真。
蛟蛟拋開所有顧慮，在葉羲的祝福加持下閃電般遊動起來。
這條海底隧道並不是筆直的，它有時候筆直向下，有時候向右彎曲，有時候頂部狹窄，有嶙峋岩石突愣出來。蛟蛟在黑暗中不能視物，每遊一段距離就會猛烈撞擊到一次。
葉羲這次無法給予指引了，因爲巫視線只能在黑暗中看到生物能量，卻看不到岩石之類的死物。引路晶石在這種情況下效果也不大，它只會指向目標終點，卻不會幫忙指引避開障礙物。
在這種極致黑暗的環境下全速前進，就猶如蒙着眼睛行駛一輛沒有軌道的高鐵。
唯一能做的，就是做好不斷撞擊的準備。
“阿霧……”
葉羲咬牙。
那天回去後，他越想越覺得不安，於是卜筮了一下，而結果竟然是兇。所以他當機立斷，立刻調轉方向將祝福加在蛟蛟身上回身追滄霧。
也幸好他速度快，不然洞口處那些被巫咒侵蝕的鮫人必死無疑。
滄霧和那些闖入巫紋大網的鮫人不同。滄霧有他給的祝福在，那些巫咒不會對她造成任何傷害，凶兆並非應驗在那些巫咒上。對滄霧致命的，應該是海窟窿裏面的東西，或是海窟窿盡頭的東西。
所以葉羲心急如焚，勢必要快速追到滄霧。
就這麼一路猛烈撞擊着，蛟蛟和葉羲趕了差不多兩天一夜的路。
兩天後，他們還沒找到滄霧的身影，但蛟蛟已經快扛不住了。
它是生活在陸地淡水中的蟒類，它需要換氣。
“咕嚕嚕！”
一連串微弱的氣泡從蛟蛟蟒口中溢出來，它的身體痛苦地微微抽搐起來，但還是堅持着向前遊。
葉羲猛地攥緊手指。
他知道蛟蛟已經到極限了。
不能再向前了！
現在他有兩個選擇，一是陪蛟蛟一起折返，回海面換氣。但是這一來一回之間，追上滄霧的可能性更低。
二是蛟蛟離開，他獨自繼續向前遊。然而限於體型劣勢，在水中他絕對不可能追上滄霧。
怎麼辦？
哪條都是死路！
葉羲陷入了絕境中。
從契約中他能感知到蛟蛟因爲窒息而受到的痛苦。隨着痛苦的加深，葉羲的神情也越來越痛苦，他雙眼佈滿紅血絲，手背青筋一條條迸綻出來。
急怒交加，驚懼焦急之下，他放聲向黑暗大吼：“阿霧——！！”
“阿霧——！！！”
他的吼聲在海水中幽幽盪開。
但是對於無底黑暗來說，這點吼聲就算能傳開十幾裏又有什麼用，空靈的回聲好像在告訴他，他永遠找不到她了，就像找不到阿織一樣。
阿織是他的朋友，雖然遺憾嘆惋，實在找不到也就罷了。但滄霧是他的伴侶，如果失去了他不知會怎麼樣。
“阿霧——！！！”
這時葉羲視線一閃，感覺有一點綠光閃到眼前。
緊接着水流湧動，有什麼來到他身邊在黑暗中緊緊拉住他的手。
葉羲轉頭，看到滄霧的身影在防禦巫紋的照耀下散發幽幽綠光，滄霧拉着他的手，表情又震動又不敢置信，想要說什麼。
葉羲一怔後，緊跟着全身的血液都湧了上來，不是喜悅，而是怒火沖天，劈頭蓋臉一聲吼。
“你爲什麼要獨自來這裏！！”
“爲什麼來這裏也不跟我說一聲，我到底是不是你伴侶？！！”
滄霧從來沒被人吼過，冷不丁被葉羲這麼一吼，竟然表情吶吶的放開了葉羲的手，有些不知所措的樣子。
葉羲不再理她，沉着臉游到通道頂端，舉起拳頭髮泄怒火般猛力一砸！
“咚！！”
洞頂巖壁蛛網般裂開，碎石轟隆隆往下掉。
這巨力一砸之下，居然洞頂巖壁砸通一個駭人的大洞，外部的海水湧了進來。
如果從原路折返蛟蛟最起碼還要遊兩天一夜，在路途中蛟蛟就會窒息而死，根本支撐不住，所以葉羲砸出這麼個通道來。
從這裏筆直向上遊的話，蛟蛟是可以堅持到海面上的。
葉羲在蛟蛟身上快速畫了一個防禦巫紋，又畫了一個祝福巫紋：“上去後不用再來找我了，在藍金珊瑚林等我。”
蛟蛟快撐不住了，一甩蟒尾，立刻沿着這個通道鑽了出去。
蛟蛟離開後。
海窟窿裏面徹底地寂靜下來。
四周黑暗一片，只有葉羲有亮光，他的骨杖在散發墨綠色光芒，他身周還有一個墨綠色巫紋組成的防禦護罩，可以抵擋深海水壓，也可以用來微弱的照明。
第八百零四章 幽綠巫火
滄霧游到葉羲身邊。
她有葉羲親手畫下的祝福在，可以無視他的防禦護罩，徑直來到他身邊。
但葉羲好像沒看到滄霧過來似的，垂着眼睛神色冷漠。
滄霧想了想，親了他臉頰一口。
葉羲餘怒未消，立刻扭過臉去。
滄霧鮫尾一甩，轉到葉羲另一側雙手抓起他的臉要吻下去，然而距離葉羲五公分的時候滄霧的臉停住了，因爲兩根骨節分明的手指抵住了滄霧的額頭，拒絕意味十分明顯。
滄霧只好放下手，決定用語言溝通：“你怎麼會在這裏？”
他應該已經回羲城了纔對。
葉羲冷笑：“呵。”
滄霧：“……”
她從沒見過這樣子的葉羲，感覺有些棘手了，銀色鮫尾甩動，繞着葉羲無措地轉了幾圈，最後道：“你餓不餓，我去找些東西過來。”
說罷她立刻離開，留葉羲一個人在黑暗裏直瞪眼。
幸好沒過多久滄霧就回來了，回來時懷裏還抱了一大堆李子大小的粉色花螺。
“這裏能喫的東西少，但這些螺味道還行，你喫喫看？”
滄霧彈出鋒利的指甲，將一隻粉花螺的屁股尖給抽掉，又擦了擦螺殼，邊遞給葉羲邊補充道，“螺殼也可以喫，有點甜味。”
葉羲接過將那隻粉花螺扔到口中。
螺殼脆脆的，一咬就碎，裏面的螺肉軟嫩香滑，不太有嚼勁，味道像是很老的那種果凍，微甜。
這粉花螺似乎有撫平心神的功效，一下肚後有股清涼的能量從肚腹湧起，因爲怒火而發熱的頭腦都跟着清涼了。
葉羲抬眼看了滄霧一眼，不語。
滄霧衝葉羲微微笑了笑，將螺肉屁股剃掉，又遞上一顆處理好的粉花螺，待葉羲喫完後，又殷勤地遞上一顆。
一卜筮出凶兆後葉羲就心急火燎地趕來，趕來後又立刻進入海窟窿找了兩天一夜，這期間絲毫沒有進食過，說不餓是假的。
葉羲將粉花螺嚼得嘎嘣嘎嘣脆響。
眉宇間的冰霜隨着一顆顆的粉花螺，也漸漸化開。
肚腹裏的粉花螺化作清涼的能量不斷湧入腦海和身周，在這種清涼溫和的能量作用下，就算有天大的怒火也消了。
葉羲嘆了口氣剛想對滄霧說什麼，神色一凝，忽然側頭定定地看向前方的黑暗。
滄霧順着他的視線望過去，卻沒有發現任何東西：“怎麼了？”
葉羲眉心微皺。
在巫視線中，有數朵幽綠的能量火焰隨着水流自盡頭處往這邊湧來，那模樣活像鬼火一樣詭異。
隨着幽綠火焰的靠近，滄霧也察覺出不對了，看着黑暗下意識地甩了甩鮫尾。黑暗中，似乎有什麼東西在吸引着她，呼喚她靠近，呼喚她立刻去追逐。
葉羲抬起手。
那些幽綠能量火焰自動往他們的方向而來，懸浮在他的掌心上空，不斷跳動。
葉羲仔細感受着這幾朵能量火焰。
他從來沒有見過這種巫術，有祝類巫術的痕跡在，也有醫類巫術的痕跡，兩者巧妙地融合在了一起。
這些能量火焰雖然像鬼火一樣詭異，但倒是好東西。它能被碰到的生命體吸收，讓吸收到的生命體瞬間恢復能量和體力，如果不是被他禁錮着，此時它們已經沒入他的身體裏了。
創造出這門巫術的人最起碼是位元巫，而且是位非常厲害的元巫。
葉羲心念一動，頓時這些幽綠能量都沒入了身畔滄霧的體內。
滄霧渾身震了震。
“這處通道里或許有其他元巫存在。”
葉羲若有所思地道。
這時黑暗盡頭處傳來了水流的劇烈湧動聲，滄霧朝着那個方向發出一陣用來探測的超聲波。
“有東西過來了，我送你出去。”
說着滄霧要拉着葉羲順着頭頂鑿開的大洞鑽出去。
葉羲沒有順着她的力道上去，而是握着她的手將她固定在原地，聲音平靜道：“那你呢？”
滄霧：“我等會回來。”
“嘩嘩！！”
“砰、砰、砰！”
黑暗裏令人毛骨悚然的水流聲越來越響，與此同時，水流聲中還夾雜着一聲聲緩慢而帶着節奏的神祕敲擊聲，也不知是什麼發出來的。
葉羲卻似毫無所覺。
“一定要去嗎？”
滄霧想了想後，點頭：“嗯。”
葉羲無奈地嘆息了一聲，道：“那我和你一起。”
滄霧想拒絕，但葉羲緊了緊握着她的手，溫暖的力道彷彿在告訴她他的決心。於是滄霧動搖了。
“好。”
最終滄霧同意了。
“嘩啦！”
水流聲已近在咫尺。
滄霧忽然甩起鮫尾對着洞壁狠狠連砸三下！轟地幾聲震耳欲聾地巨響過後，岩石和着碎屑一起轟隆隆往下落，灰塵在海水中瀰漫，大半條通道被砸得塌陷。
原本通道頂端被葉羲砸出來的大洞也因塌陷而消失。
自黑暗盡頭爬出來的那頭深海海怪體型非常龐大，比十頭藍鯨加起來還要龐大些，所以半條通道被掩埋後，它被困在了岩石碎塊中。
“砰砰！！轟！”
被困住的它發狂了。
洞壁不停傳來砰砰砰地巨大敲擊聲。
它在一邊掙扎，一邊瘋狂往這邊爬來。
防禦護罩散發出微弱的墨綠光亮，隨着距離的拉近，這光亮也照出那頭怪物的眼睛模樣。
那是一隻蒙着白色陰翳的巨眼，瞳孔很小，很呆滯，因爲防禦護罩的光亮太微弱不能照出這隻眼睛究竟有多大，但直徑絕對超出十米，猛然看到能嚇得人心臟漏跳一拍。
但葉羲和滄霧很平靜。
滄霧指了指葉羲的防禦護罩：“將這個巫術撤去吧。”
葉羲毫不猶豫地收回。
在撤去防禦護罩的同時，恐怖的深海水壓隨之碾壓而來，不過他並沒有感受到上次那種快要被擠碎的痛苦。他的胸脯膨脹鼓起，內臟似乎在因爲水壓差而自動在調整，抵消了周圍的水壓。
“走！”
滄霧拉着葉羲的手向後游去。
等遊了幾百米後，忽然轉身子彈般向着怪物直直衝去！
滄霧的速度快到超出想象，快到超越了音速，海水因爲被撕裂發出奇怪的嗡鳴裂響，葉羲感覺皮膚灼燙，海水似乎因爲摩擦燃燒起來了！
轟！
在這種速度下，無論多麼堅硬的東西都變成了紙糊的，兩人如同穿透一塊豆腐肉山般穿透那頭海怪的眼睛，穿透它的腦袋最後穿透它的身軀。
在收割了海怪生命後，滄霧拉着葉羲灑然離去，然後疾速向黑暗更深處衝去。
第八百零五章 遠古房角石
葉羲被滄霧拉着在黑暗中往前遊，在擊殺海怪後滄霧不僅沒有減速，反而越來越快，越來越快。
一開始葉羲還怕撞到岩石。
要知道這樣的速度太驚人了，如果撞到岩石動靜會非常大，到時候就算他們的頭蓋骨硬似鐵撞不爛，但裏面的腦子說不定會撞成漿糊。
但後來他發現滄霧能像蝙蝠一樣用超聲波探路，她能準確地在黑暗中轉向，準確地帶着他避開支棱出的岩石，一次都沒有撞到過。
於是所有顧慮都消除了，葉羲閉着眼睛，任由滄霧拉着他向前。
“刺轟！！！”
兩人經過的地方，海水被拉出壯觀的水蒸氣尾跡和震盪波。
速度過快使得海水蒸發，而且會產生刺耳的音爆聲。
水中產生的音爆比空氣中產生的音爆要恐怖得多，所過之處，稍弱一些的海洋生物全都被震盪波震死。
這個海底隧道已經不知存在了多少年，在遠離鮫人聲波攻擊範圍的黑暗深處，生存着許許多多的普通海洋生物，海螺小蝦螃蟹魚羣之類的數不勝數。
這些普通生物對鮫人族產生不了威脅，只會變成海怪的食物，但面對着它們，滄霧絲毫沒有留情，展現了暴戾殘酷的一面。要麼用震盪波將它們殺死，要麼用尖嚎聲將它們滅絕，要麼穿體而過收去生命。
反正他們經過的地方，絕不留下任何活物。
或許，當滄霧進入海窟窿時，她就是海窟窿中最恐怖的存在。
……
海窟窿內封閉、壓抑、黑暗，隔絕一切光線。
就算再明亮的眼睛在這裏也看不到任何東西，那是伸手不見五指都形容不出的黑暗。在這樣滲人的環境中，別說待幾天，就算在裏面待幾個小時都會恐懼絕望。
而滄霧和葉羲在裏面不知待了多久。
彷彿一個月，彷彿十個月。
直到某天看到遙遠處出現朦朧的藍色亮光，感受到另一端湧進來的帶着溫度的海流時，兩人才恍惚發覺他們到目的地了。
滄霧緩下速度，定定地盯着那點亮光，聲音狂喜複雜。
“原來真的連通另一片海……”
多少年了，鮫人族海主被這條通道困住不知多少歲月了！她的阿父阿姆守了它一輩子，後來還因它而死。
如果這次她沒有下定決心，未來她和葉羲也要被困在那個通道口，餘生只剩下枯燥，再也見不到有趣事物，有趣的風景。
而現在她終於找到源頭了！
只要衝到那一頭將那片海里的東西統統滅殺，以後從窟窿裏湧出來的，不再會是怪物，只會是血水和殘屍！
滄霧胸脯起伏，猛獸般的銀色豎瞳不斷縮放，殺意越來越盛，手捏得越來越緊。
直到聽到葉羲手掌骨被捏得咯吱作響的聲音，才猛然驚醒，放開他的手，問道：“我們來這裏用了幾天？”
葉羲沉吟了片刻。
海窟窿裏面沒有白天也沒有黑夜，在裏面越待越渾噩，難以計算時間。他以自己肚子飢餓爲標準，大致算了算，有些不敢相信地說：
“好像……才十一天？”
他都懷疑在裏面過了好幾個月。
這種封閉黑暗看不到盡頭的環境真的折磨人。這些天裏，他數次懷疑自己的猜測，懷疑這個通道是否真沒有盡頭，是否身處神話傳說中的地獄，如果沒有人陪着，他都感覺要瘋了。
但算了算竟然才十一天！
滄霧閉了閉眼睛，聲音壓抑：“原來當初我再多堅持幾日就能到這裏了。”
葉羲安慰道：“現在來也不晚。”
“你說得對。”
滄霧雙眼一眯，殺氣肆意地重新拉起葉羲的手就要衝出去：“走！”
葉羲卻使了力氣，沒有被她拉着游過去，反而拉住她懸浮在原處：“小心些，我們慢慢出去。”
他拉過滄霧手掌，在她掌心中重新畫了一輪隱匿巫紋。
滄霧轉頭看着通道口隱約的藍色亮光，心中殺意沸騰暴躁不已，她現在每一寸骨骼都蠢蠢欲動，渴望鮮血，渴望一場報復性的大殺戮。
她忍了又忍，還是壓抑住了殺戮欲，等葉羲畫完後和他一起以尋常速度慢慢往光亮處游去。
遊了三四里後，眼前豁然開朗。
這處的洞口不比原先的那處洞口小，最寬處長達六十多里。幽藍海水中，他看到有無數魚羣，也有無數見都沒見過的海怪從外往裏湧來，海怪品種之多，種類之雜，深刻讓他們明白了什麼是海怪巢穴。
離他們最近的地方，就有一頭碩大無朋的遠古房角石沿着隧道壁在往裏爬，距離他們只有百米。
這頭遠古房角石活像一頭揹着巨型尖角煙囪的深海烏賊，造型怪異。最顯眼的要數它石灰色的長殼，足有兩百多米長，上面是厚厚的苔蘚和海葵，各種小魚小蝦棲息在裏面，都形成完整的生態鏈了。
葉羲驚歎地仰頭看着它，忍不住想道，
“如果這傢伙生活在羲城附近的那片海中，都不用花時間建造高塔了，只要把它的殼掏空就行，又方便又美觀啊！”
這頭遠古房角石一邊爬行，一邊捕食周邊的魚羣，數條帶着鋒利鉤子的觸鬚，準確地捲住一條條大魚，再往自己的嘴裏塞。
因爲兩人身上有隱匿巫紋在，它並沒有在意他們，只睜着呆滯的巨眼，往裏面不停地爬，好像洞窟中有什麼東西非常吸引它似的。
“刺啦！”
房角石尖尖的螺殼劃破巖壁，十分堅硬銳利，帶下來不少碎石。
好不容易平靜下來的滄霧被這聲音刺得瞳孔一縮，就要放聲尖嚎，將周圍的海怪統統殺死，葉羲卻捏了捏滄霧的手，對她道：“先不要動手。”
他仰頭看着巖壁，雙眼微眯。
在滄霧看不到的世界裏，一團又一團的幽綠巫火從巖壁中往外冒，然後隨着水流，不停往洞窟深處湧去，恍如鬼火，景象神祕。
這些幽綠巫火雖然看不見摸不着，但能量強大，能像海妖的歌聲一樣將周圍的生物源源不斷地吸引進去。
它們追逐着看不見的巫火，下意識地往裏面湧，不知不覺越鑽越深，直到來到通道的另一頭。
葉羲游過去。
拔出骨刀往巖壁裏狠狠一斬，開始挖那裏的巖壁，後來他發現骨刀不好使，索性舉起拳頭狠砸。
滄霧：“你在做什麼？”
“砰！”
又是一拳後，碎巖和着灰塵紛紛往下掉，洞壁上逐漸被砸出一個深達幾十米的凹坑來。
“等會你就知道了。”
葉羲沒有用全力，他砸一拳就用雙手挖會碎巖，砸一拳就挖會碎巖，十分小心。
一刻鐘後，兩人呼吸都不由控制地屏住了。
只見碎巖盡頭，出現了一塊鑲嵌在深處的不規則黑石碑，它龐大，沉重，纂刻着無數密密麻麻的古怪巫紋，不知道靜靜地躺在這裏多久了。
葉羲深深吸了口海水，將這塊焦黑石碑挖出來，然後扛着它往洞窟外游去。
周圍烏泱泱的海怪似有所感，片刻後，紛紛調轉方向，向葉羲追來。
第八百零六章 熒光海
葉羲向遠處游去。
他們出來的這個洞口依舊位於幾千米深的深海。
之所以這裏不是黑暗一片，是因爲這裏的海水中有含有某種神祕的會發藍光的浮游生物，無數會發光的浮游生物交織在一起，使得這裏變成了一片泛着藍色光芒的熒光海。
而魚羣、遠古海獸遊動時，激起的水波更是會使得海水泛出一陣陣熾亮的藍色熒光，這使得這片深海看起來更加明亮。
葉羲扛着沉重的石碑，雙腿用力，快速往遠處遊。
海獸海蟲和魚羣終究比陸地人類遊得快，很快他就被它們密密麻麻地包圍住。
周圍什麼模樣的海怪都有，半人形的巨型藍色海怪，破布一樣的海蛞蝓，長滿眼睛的深海章魚，幾百米長的遠古房角石什麼的都是普通海洋生物了，這裏的海怪種類之多，模樣之奇特，簡直窮盡想象。
如果不是親眼見到，很難想象竟然有這麼多奇形怪狀的恐怖海洋生物。
葉羲怕有些東西有劇毒，小心翼翼地避開。
這些東西並沒有攻擊他，因爲它們並不是被黑色石碑吸引過來的，而是被石碑中沁出的巫火。而巫火看不見，又會隨着水流飄動，所以它們只是下意識地圍在他附近。
遊了幾里後，葉羲立刻將石碑向海底用力擲去。
“砰！”
石碑劃破海水帶起一條激光似的亮藍色尾跡，接着重重地砸落到海牀上。
海牀上漫起磅礴的海沙塵埃。
滄霧來到葉羲身邊。
兩人在無數海洋生物的包圍下，一起看着海沙塵埃慢慢沉澱下來，看着斜插在海牀上的黑色石碑露出來。
回頭望去，原本擠擠攘攘的洞口已經變得空寂，幾乎所有海洋生物都轉移到了這裏，下意識地圍着黑色石碑遊。
滄霧打量石碑片刻：“這是巫弄出來的東西？”
葉羲點頭：“對。”
他把幽綠巫火，以及幽綠巫火的作用全部告訴了滄霧。滄霧聽完眉心大皺，覺得這事情匪夷所思。
不止是她，葉羲也想不通。
這塊石碑毫無疑問是某位巫弄出來的，目的是爲了將這裏的海怪引到另一頭去。當然因爲有幽綠巫火的存在，也很好解釋了爲什麼通道那麼深那麼長，還有海怪源源不斷過來的原因。
如果進一步猜測，說不定這條海底隧道，根本就是人類弄出來的。
這也不是不可能，雖然人用手挖不出這麼條海底通道來，但戰士是擁有戰獸的，只需幾千頭類似長豸蟲的戰獸就可以做到。
但既然是人弄出來的，那麼問題又來了。
海窟窿出現的歲月可是十分悠久的，甚至鮫人族海主都因此出現，那麼創造這條通道的部落或者其他文明形式，又該有多悠久的歷史，以至於在那麼遙遠的過去就弄出海窟窿來。
以及，他們爲什麼要這麼做，是要對付鮫人族，還是要毀滅鮫人族所在的海洋生態？
各種疑問充斥腦海，想不出答案，葉羲就只能盯着遠處海牀上的那塊黑色石碑。
這是唯一的線索了。
剛纔沒有多想，但現在細看這塊石碑的質地竟十分像隕石。
但，隕石雨是前幾年纔出現的啊！這就與海底通道存在的歲月相違背了，難道這塊石碑是最近才嵌進去的？不可能吧？
兩人陷入久久的沉默。
良久，滄霧若有所思地道：“或許……是氏族。”
“氏族？”
葉羲渾身一震，抬頭：“氏族有這麼悠久的歷史嗎？”
“至少在我們族出現海主之前，氏族就已經存在了。”
葉羲注視着滄霧。
現在的滄霧已經沒有原先那種似乎要殺盡一切的沖天戾氣，居然看起來十分平靜，結合現在的情況，這份平靜就很詭異了。
葉羲試探問：“如果真的是氏族做的，你打算怎麼辦？”
滄霧又是好一陣沉默，接着神情漸漸浮上慎重之色：“如果真的是氏族，那就沒有辦法了。”
“你不報復他們？”
“氏族的實力要遠遠超過我們鮫人族，再加上所有超級部落也是一樣，我們沒有能力報復。”
葉羲還是頭一次看到滄霧這麼忌憚的模樣。
氏族，氏族……
幾乎每一次聽到氏族的消息，他心目中關於氏族的印象就會變一變。
第一次知道氏族的存在是因爲夏部落。
那時他還是個剛出黑脊山脈，只遊歷過怒河流域的十四歲少年，只是因爲被河流衝帶纔到那裏，對於這片大地的認知非常匱乏。
他知道夏部落和西嶺氏有仇，但關於西嶺氏他知道的很少，在他心中西嶺氏就是個比夏部落強大的存在，應該是個中型，或者大型部落。
第二次聽到氏族的消息是在九工部落。他聽說風部落被氏族滅族了，並且氏族用了下作手段。
第三次是從滄霧那裏又聽說氏族消息。
滄霧告訴他氏族挖“人核”用人核覺醒，氏族從此在他心中又增添了幾抹殘忍噁心的色彩。
再之後就是大石墟和氏族的第一次交鋒，以及受他尊敬的九邑元巫竟然告訴他他敬佩氏族。
可以說氏族形象在不斷刷新。
而現在困擾鮫人族不知多少年的海窟窿居然也和氏族有關，滄霧又露出非常忌憚氏族的模樣，以至於絲毫不敢報復。氏族的形象頓時變得更加神祕不可測。
葉羲深深吸了口海水。
“光是猜測也得不到答案，不如去印證一下吧！你待在這裏，我去岸上看看。”
滄霧：“我跟你一起去。”
葉羲搖頭：“你的模樣太顯眼，還是守在這裏吧，雖然這些海怪都被石碑引走，但難免有幾頭往裏鑽。”
滄霧覺得他一個人太危險，還是不同意。
葉羲沒奈何，告訴了滄霧祖巫骨杖的威力以及還有一次機會的事，滄霧猶豫片刻，答應了。
她喉部高頻顫動起來。
無形的超聲波在海水中蔓延，幾千裏內，哪處有海溝，哪處有盆地，哪處蟄伏着超巨型海怪，哪處有洋流漩渦都變得無所遁形。
滄霧拉起葉羲的手：“這裏的陸地很遠，我送你過去。”
這一送就足足送了兩天。
兩天後，他們來到近海處的大陸架，葉羲跳到一頭往海岸上游的大海鱷身上，讓滄霧不必再送：“回去吧，守着那個洞口，我十天……”
考慮到距離太遠，而岸上的情況未知，葉羲頓了頓改口道：“我最遲一個月必定回來。”
滄霧看了看他背後的祖巫骨杖，道：“好，一個月沒有回來，我上來找你。”
第八百零七章 毛刺高腳蟹
陽光熾烈，海水蔚藍平靜，炎熱的海風自東面陣陣吹來。
比帝王鱷體型還大一圈的黑色海鱷將背浮在海面上，長尾小幅度搖擺，破開海水緩緩向前遊。平靜的海面以它爲分界線，盪開絲綢般的波紋。
葉羲收斂氣息，赤着雙腳穩穩地站在它的背上。
海鱷的背甲很堅硬粗糙，站在上面有種站在礁石上的感覺。
“嗚嘎！嗚嘎！”
一羣半人高的翼手龍飛落下來，也停在大海鱷身上搭便車。
這羣翼手龍雙翼肌肉有力，指甲尖銳，每一隻的氣息都不弱於蠻種兇禽，一停落後就不停轉頭四顧。
它們自然也注意到了附近的葉羲，但是葉羲現在身上畫着隱匿巫紋，而且收斂了氣息，跟木頭石塊沒什麼區別，於是一隻只渾黃色的玻璃球眼珠只看了葉羲一會，就繼續警惕地看向別處。
大海鱷繼續向海岸游去。
對於翼手龍羣的到來它沒什麼反應，就像葉羲跳上來時一樣，似乎毫無所覺的樣子。因爲對它來說，不論是翼手龍羣還是葉羲都是小不點，而且氣息弱的很，就像石頭掉在身上一樣不必在意。
吹着炎熱的海風頂着白熾的陽光，葉羲看向周圍。
這裏風景優美，湛藍的天空中是翱翔的飛禽翼龍，清澈見底的海水中全是活躍魚羣海獸，一派欣欣向榮的景象。
但其實周圍危機四伏，尋常人眼裏海中游的那一條條魚和一頭頭海獸，在他眼裏全都是一團團明亮的碧色光芒。
“嘎！嘎！”
幾頭翼手龍漸漸放鬆了警惕，互相啄啄背上稀疏的棕色毛髮，嬉鬧起來。
葉羲回頭望了望。
滄霧已經返身去深海了，那抹璀璨的銀色已經消失。
“譁！！”
沒有任何防備，他們身下的海牀驟然電射出一張血盆大口！
那張長滿一圈圈細密尖牙的圓形巨口，以千分之一秒的速度迅速咬住大海鱷的咽喉，然後猛地將它拖進海中！
實在太快太突然了，剎那間葉羲差點跟着掉進水中，但身體反射快於身體，及時跳到遠處一頭磨盤大的海龜背上。
“什麼東西？！”
葉羲心有餘悸地望向那處海底，感覺剛纔心臟都漏跳一拍。
此刻清澈蔚藍的海水被攪得一片渾濁，那張從海底探出來的巨口咬住海鱷的喉嚨，擺動着死死把它往海沙裏面拖。
鱷魚瘋狂掙扎，血水從喉嚨往外溢，拼命想要逃脫。
但掙扎了半分鐘後，這條大鱷魚不敵，依然悲慘地被那張巨口拖進了海沙中。
因爲鱷魚體型太過巨大，那條長長的尾巴還留在外面。但沒過多久，就像吸麪條一樣，那條尾巴也被一點一點全部拉進海牀裏面。
沙塵漸漸平息，血水漸漸被稀釋，海牀上只有那個大凹坑證明剛纔驚心動魄的生死搏鬥。
自始至終，葉羲都只看到了襲擊者的那張巨口，沒有看到它的全貌，襲擊者的身體始終埋在白色海沙中。
這種攻擊方式不禁讓他想起了一種叫作“博比特蟲”的海蟲。
博比特蟲也是喜歡將長長的身體豎着埋在海底，平常只露出一小節頭部和觸鬚，彷彿一朵醜陋的海葵。當它瞄準獵物時，那無害的海葵就會化作最可怕的捕獸夾，電射而出狠狠咬住獵物，它捕獵時的速度快得驚人，被瞄準的獵物基本逃不脫。
當這樣驚悚的海蟲放大幾千倍，捕獵能力再提升個幾百倍，大概跟剛纔那個海底的東西差不多了。
“好厲害！”
“這裏的兇物很強啊，而且似乎沒有弱小的。”
葉羲感慨地抬頭看向發白的天空。
剛纔那羣翼手龍竟然及時騰飛而起，沒有被捲進海水中。但是天空中有很多王種級別的兇禽，甚至還有大荒遺種級別的兇禽，那些翼手龍只能不停地躲避，遠沒有剛纔那麼愜意。
視線突然一黑。
有什麼龐大的東西遮住了白熾的太陽，將陰影投撒在葉羲的臉上。
葉羲定睛一看，發現這竟是一頭比樓房還要高的毛刺高腳蟹，行動間，它刺刀一般的足肢井然有序地戳在海牀上，就這樣沒有發出一絲動靜地慢慢往岸上爬。
葉羲仰頭驚歎地看着這頭巨無霸級別的高腳蟹。
視線順着高腳蟹瘦長且長滿利刺的足肢，一直望向海水處。
這裏的海水差不多有四十來米深，但這頭高腳蟹卻像站在淺水灘中一樣，穩穩地站在海中，身體還高出海面十幾米，足肢簡直長到逆天了。
毛刺高腳蟹忽然停住了，並且高高抬起一條足肢，保持這個姿勢凝固在原地一動不動。
“嗤！”
兩個呼吸後，它猛然對着海水狠狠一戳！
只見一頭百來斤重的青色大魚被紮了起來，它瘋狂彈蹦想要逃離，但毛刺高腳蟹的足肢長着魚鉤般的毛狀倒刺，根本掙不脫，最後只能被送到口中。
毛刺高腳蟹一邊呆滯地咀嚼着魚肉，一邊邁着足肢繼續往岸上爬。
它雖然看起來動作慢，但因爲足肢長到逆天，其實速度是很快的，眨眼間就離葉羲有幾十米遠了。
葉羲不再猶豫，屈膝一躍，如同一顆炮彈般朝高腳蟹躍去。
最後他成功地跳到了高腳蟹的身上，被他原先踏着的那隻海龜卻被巨力蹬到了海底，差點被埋在海沙中。
“嘶，好紮腳！”
葉羲吸了口涼氣。
毛刺高腳蟹的背上全是突起的尖刺，偏偏他又沒有鞋，站在上面就好像光腳站在刀鋒上似的。
葉羲拔出背上的骨刀，不客氣地將蟹殼背上的一部分尖刺劈砍掉，再稍微磨了磨。
“這下好多了。”
葉羲滿意地收回骨刀。
毛刺高腳蟹很快爬到岸上。
岸上是一片鬱鬱蔥蔥纏繞着藤蔓的原始森林，毛刺高腳蟹沒有進叢林，而是沿着海岸往北走，一路爬一路捕食。
它的食譜很雜，什麼東西都喫，葉羲眼睜睜看着這頭巨無霸高腳蟹喫了兩頭像棘龍的食肉恐龍。毛刺高腳蟹戰鬥起來很靈活，棘龍根本不是它的對手，一招就被幹掉了。
第八百零八章 槌喙龍
“嗤。”
“嗤。”
毛刺高腳蟹刀鋒般的足肢戳在沙灘上，爬行間發出一聲聲富有節奏的輕響。
葉羲高高地站在它的背上。
毛刺高腳蟹的高度堪比一座高塔，上面視野良好，左轉能看到原始森林連綿成海的綠色樹冠，右轉迎着海風，能看到湛藍廣闊反射着璀璨光點的海洋。
海風燻人，烈日火辣灼目。
這裏的天氣要比羲城炎熱許多，葉羲估計現在能有四十多度。
所幸他現在穿的也少，渾身上下只有一條白色蠶絲長褲，沒有鞋子，上半身還是赤着的。
這段時間因爲經常在海面上暴曬，他原本蒼白的皮膚被曬成了小麥色，搭配着流暢的肌肉線條，細碎的黑髮，一點看不出是一位強大的巫，反而更像一名朝氣蓬勃的年輕戰士。
“這裏真是個好地方啊……”
葉羲自從海中上來後一直在觀察着周圍，觀察至今，終於忍不住發出一聲喟嘆。
這裏兇物扎堆，不論是食草動物還是蟲類都強悍的驚人，蠻種兇獸王種兇獸在這到處都是，就像普通野獸一樣不起眼，純血兇獸在這恐怕就是食物鏈最底層了。
能孕育出這麼多強大奇特的生命，這處地方自然不平凡。
在巫視線中，能看到天地間充斥着絲絲縷縷的墨綠色能量。這樣的墨綠色能量黑脊山脈有，怒河流域也有，但是這裏的墨綠色能量非常非常的豐沛，幾乎百倍於黑脊山脈的量。
奇怪的是，大部分墨綠色能量並不是從天空墜落下來的，而是從土壤海水森林中往外溢出來的。這裏的每一棵樹，每一寸沙土，每一滴海水，蘊藏的能量都很高。
“這裏究竟是不是傳說中的兇獸海？”
“氏族究竟又是否生活在這裏？”
如果是的話，那就怪不得氏族那麼強了。
葉羲從隨身攜帶的獸皮袋中翻了翻，意料之中沒找到九邑元巫送他的那塊能指引兇獸海方向的引路晶石。
當他拿起裝厭世蟲的小石罐時，覺得分量似乎有一些不對，打開石罐，竟有一隻迷你小紫蛙迎頭蹦跳而出！
葉羲頭皮一炸，冷汗都差點冒出來了，心驚膽戰地往裏一看，發現裏面的厭世蟲還在，只是蜷縮成一團，不由長長吁了口氣：“嚇死我了。”
他還以爲厭世蟲被喫了！
“呱！”
紫蛙蹲在葉羲肩膀上中氣十足地叫了聲。
葉羲將它抓下來，發現這隻紫蛙似乎是蛙人族跟來的那羣小蛙中的一隻，黑着臉道：“你怎麼進去的，什麼時候進去的？”
這隻小蛙只有櫻桃那麼大，分量很輕，這麼多天下來他居然絲毫沒有察覺，讓這隻小蛙跟着他穿越漫長的海底隧道，來到這裏。
“呱！”
小紫蛙瞪着一雙黑豆般的圓眼，響亮地又叫了聲，好像很神氣似的。
葉羲跟它大眼瞪小眼地互看了半天，最終決定不再管它。
趕了一天路都沒有進食，葉羲肚子有些餓，他用骨刀沿着根部割下一根毛刺長腳蟹背上的長刺，掂了掂，覺得無論是分量還是長度都剛剛好，於是握着長刺仰起頭，慢慢掄圓了胳膊。
此時高空中有一羣蠻種彩雀在盤旋。
兩秒後，葉羲目光一厲，如同投擲長矛般猛地將手中長刺往天空一擲！
紅色蟹刺化作一道閃電猛地電射向天空，過了會，一頭被刺穿了咽喉的彩雀屍體砰地掉落，無比精準地掉落到葉羲面前。
“呱呱！”
小紫蛙叫了兩聲，彷彿是在誇獎他準頭不錯。
葉羲笑了下，將彩雀的羽毛三下五除二拔個乾淨，剖出內臟後，再用雨巫咒喚了場雨把肉清洗乾淨，最後取出燧石來烤肉。
燧石烤肉太慢，他沒有等雀肉全烤熟了，只烤了五成熟後就開喫，喫的時候不忘給厭世蟲扔了一小塊肉，再給小紫蛙扔了塊。
厭世蟲本來就愛喫鳥肉，立刻開喫，小紫蛙卻不愛喫，只是用舌頭卷着那指甲蓋大的肉塊，也不將它吞到肚子裏，也不把它扔掉。
葉羲將烤肉喫完後，發現小紫蛙那細舌頭上還卷着肉塊，就拿過來扔掉。
“不喜歡就吐了。”
小紫蛙乖乖巧巧地任由葉羲扔掉肉塊。
喫飽喝足的葉羲將殘渣痕跡清洗得乾乾淨淨，以免引來兇物，然後他找了個舒服的姿勢，半闔着眼睛開始打瞌睡。
他已經兩天多沒有睡覺了，現在曬着太陽吹着海風，睡意不可抑制地往上湧。
反正也沒有方向，他決定任由毛刺高腳蟹載着他沿着沙灘走。
行了差不多十幾裏後。
“咕呱！”
一聲響亮的蛙叫在葉羲耳邊炸響，他打了個激靈猛然驚醒，發現許多頭小車大的槌喙龍往這邊飛來。
它們啪塔啪塔飛落到毛刺高腳蟹背上，細瘦的爪子避開叢生的尖刺，然後趴在毛刺高腳蟹的背上開始攻擊它。
槌喙龍的喙像棒槌一樣笨重，毛刺高腳蟹的殼又如此堅硬，但槌緣龍們低頭篤篤篤敲擊了幾下後，居然還真的被它們敲開了！不是鑿開的，是被敲開的！
毛刺高腳蟹實力雖強，但背部是它的弱點，一旦被攻擊，完全沒有反擊的餘力。但是它反應也極快，邁着足肢就風一般往海里逃。
葉羲可不想被它帶到海里去，於是從它背上跳下。
沙灘被太陽曬得燙腳，沙質又硬，光腳踩在上面的感覺不是很美妙。
葉羲踩着沙子走了兩步，覺得不對，低頭一看發現褲子上爬滿了“沙礫”。
這些“砂礫”還在快速往身上爬。
原來這裏的沙子並不是純粹的沙子，其中混雜着許多微小的淺色芝麻蟲，平時它們老老實實地靠喫微生物爲生，一旦發現目標，就爬到目標身上試圖加餐，它們體型極小，能輕鬆地鑽透毛孔進入動物的身體。
至於進入動物體內後會造成什麼破壞，那就不得而知了。
“有意思，也許螽羽他們會喜歡。”
葉羲覺得這些芝麻蟲挺有趣，想着蟄部落人會感興趣，於是在沙灘上找來一根中空的大棒骨，在上面敲了個小洞，然後抓起一把砂礫，將混着砂礫的芝麻蟲給倒進去，再用蛛絲膜給縫死。
彎腰拍掉身上附着的芝麻小蟲，葉羲大步往原始叢林走去。
第八百零九章 會變色的小紫蛙
原始叢林裏樹木濃密，到處是垂落的跟蟒蛇一樣的藤蔓，以及茂盛的蕨類植物和雜草。
“簌。”
潔白骨刀往旁一撥，被撥開的草叢底下露出一隻尖角甲殼蟲。
葉羲用刀刃將那隻尖角甲殼蟲拍跑，然後握着骨刀一邊走，一邊用骨刀繼續探路。
這片叢林裏的蟲子很多，他又光着腳，所以必須小心，不然萬一不小心踩到某種能刺穿皮膚的毒物，然後又解不了毒，那就死得太冤了。他現在每走一步都要用刀刃撥一下腳下的草，將附在草上的和潛伏在泥土中的蟲子給趕走。
小紫蛙蹲坐在葉羲的肩膀上，烏溜溜的黑眼睛警惕地看着周圍，像在爲葉羲放哨似的。但是它膽子小，越往裏走，越往葉羲脖子旁靠，最後似乎貼着葉羲的脖頸纔有安全感。
蟲子多，喫蟲子的動物當然也多。
林中最多的是一種長着豔麗羽毛的羽翼龍，它們滑翔着在樹林間飛來飛去，時而發出猴子一樣的怪叫。
“嚶嚶嚶！”
有一隻羽翼龍飛到附近的樹幹上，叼起一條蜈蚣，然後吸麪條一樣地吸溜下去。
吞完一條蜈蚣它似乎還不太滿足，青色玻璃眼微轉，目光定定地盯向葉羲肩膀上的小紫蛙。
小紫蛙被嚇得觸電般彈跳而起，跳到葉羲的頭頂，然後伸出小手把葉羲的頭髮全部撥弄到自己身上，直到把自己完全埋起來。
葉羲哭笑不得。
不過迷你小紫蛙就櫻桃那麼大，趴在頭上也沒什麼感覺，葉羲也就任由它去了。
走了差不多半刻鐘，葉羲發現前方有一顆長着“海膽”的樹。
這棵樹的樹葉非常稀疏，樹杈樹幹上全是一顆顆黑色油亮的“海膽”，這些海膽的刺還會小幅度不停抖動，簌簌簌，簌簌簌的，再仔細一看，能發現這些“海膽”都在啃葉子喫。
葉羲將埋在頭髮裏的小紫蛙撈出來：“這個東西你喫不喫？”
小紫蛙：“咕呱！”
葉羲摘下一顆“海膽”，用刀割開，發現裏面的肉是乳白色的，他用刀尖挑了一點點送到口中，頓時舌尖如同火燒。
“呸！”
葉羲連忙吐出。
小紫蛙彈出細細的長舌，捲了一點乳白色的肉沫送到口中。
葉羲掐住它：“小心中毒死了，快吐出來！”
小紫蛙沒有將肉吐出，反而吞了下去。
在葉羲的注視中，小紫蛙並沒有被毒死翻肚皮，而是彷彿變色龍般漸漸變色了，變成了稍淡一些的紫紅色，皮膚也變得粘噠噠的，上面分泌出一層透明粘液，滑不溜手。
葉羲將紫蛙放下。
紫蛙安安靜靜地如同化石般在地上蹲了一會，幾個呼吸後皮膚顏色轉爲正常，又跳到葉羲的褲腳上，再扒着葉羲的褲腳往身上爬。
葉羲將它撈上來放到自己肩膀上，打趣道：“看來你還是隻變色蛙啊。”
“咕呱！”
小紫蛙響亮地叫了聲。
跟蛙人族長期生活的小紫蛙完全聽得懂人話。
這時天忽然下起大雨來。
豆大的雨點砸過樹葉，噼裏啪啦地往下掉，有許多附在樹葉上的小蟲子跟着被砸了下來，弄得葉羲煩不勝煩。
幸好這場大雨只維持了五分鐘的時間就停了。
下過雨後地上蟲子更多了，很多小蟲都從地底爬出來，葉羲用骨刀開了會路，覺得太麻煩，索性踏着樹幹跳躍着前進。
這樣趕路速度一下子提升了，但是所有樹幹上都覆着苔蘚，又溼又滑，有些樹幹還很脆，承受不了重量，也得十分小心。
叢林廣袤。
葉羲運氣不好地闖入了蚊羣的老巢。
“嗡嗡嗡——！”
像捅了蜂巢，鋪天蓋地的花蚊子朝他飛來，每一隻都有拳頭大，轟炸機似的嗡鳴個不停，並且居然還會發射毒針，不由分說先朝葉羲劈頭蓋臉發射了一波。
花蚊對獵物呼出的二氧化碳很敏感，葉羲的隱匿巫紋在它們面前失效了。
葉羲揮起骨刀，將所有毒針斬落。
他認識這種花蚊，原先羲城剛建城是也是有的，非常煩人，後來蟲柳樹長成後才徹底絕跡。
尋常蚊子是悄悄地附在人身上吸血，但這種花蚊子異常硬核，它們是和目標硬抗，先是發射一波毒針，等獵物被毒得半死不活後，再一擁而上衝上去用嘴吸血，順便在獵物屍體中產個卵。
葉羲面對這些花蚊子毫不留情，來多少斬多少，毫不留情。
但蚊子彷彿無窮無盡似的，殺多少就來多少，最後竟是葉羲漸漸覺得有些乏力，後背也有異常。他用空着的那隻手往背後一摸，竟然摸到一隻圓鼓鼓的吸血蟲！
那吸血蟲血已經吸得老飽了，但他竟然一直沒發現，現在一捏像捏爆葡萄一樣捏得滿手血！
“！”
耐心耗盡，腦子裏的弦剎那崩斷。
八級戰士的氣息，以及元巫的氣息轟然傾瀉而出。
唰，瞬間黑壓壓的花蚊羣見鬼般齊刷刷往外逃竄而去，有些離得近，被這氣息嚇得落到地上。與此同時，潛伏在草叢裏樹葉上的其它昆蟲動物，也逃命般往反方向逃去，唰唰唰跑了個乾乾淨淨。
叢林變得極度安靜。
兩秒後。
背後傳來壓抑的細微簌簌聲，那是什麼腳步踩在草叢上發出的聲音。葉羲回頭一看，看到一頭氣息如深淵般恐怖的刀齒虎從密林深處踱步而來。
猩紅的雙眼充滿怨毒地定定盯着葉羲，喉嚨裏滾過嘶啞的低咆。
三秒後。
“轟！！”
“轟！！”
一頭三層樓高的塔熊狂暴地朝他奔，一路拍裂無數樹木，攜帶強勁的氣流，就這麼撕山裂樹地衝擊到面前！
那是一頭大荒真種。
“吼——！！！”
塔熊咆哮着，熊掌似泰山壓頂般朝葉羲狠狠拍下！
在塔熊進攻的同時，身後的刀齒虎猛地撲過來，目標同樣是葉羲！
葉羲目光一冷，早在塔熊發出咆哮的同時就抓起肩膀上的小紫蛙，將他扔進刻有防禦巫紋的石盒裏，接着化作一縷輕煙消失在原地，再出現的時候，他已經高高地站在塔熊的頭頂。
而站在塔熊頭頂的他，祝福巫紋蔓延體表，碧色曦光籠罩全身，戰鬥狀態達到頂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