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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章 狐假虎威

  熔火元巫歉然總結:“我們身爲元巫和酋長,所做下的決定會影響整個部落的綿延,所以不得不多考慮些。”   “請羲巫大人勿怪。”   他聽說羲城四級以上的戰士全部被派去了兇獸海,這點上他是敬佩葉羲的。至少葉羲不是那種讓其他部落送死消耗,自己藏起來偷偷發育的那種人。   熔火元巫思考片刻,又爲彼此留了些餘地:“如果有其他超級部落派人增援,我們熔火部落二話不說,立刻跟上。”   熔火元巫說完後,認爲這番說辭沒有任何可以指摘的地方,遂坦然地看向葉羲,等待葉羲回覆。   旁邊的熔火酋長也覺得沒有增添的地方,也沒有開口。   溫泉咕嚕嚕翻着水泡,熱氣氤氳。   寒風凜冽,細細的雪花從灰暗的天幕中飄落,有的飄落到溫泉中,有的被熱氣燻融,化成水滴叮咚低落。   兩人不說話後,火山頂上變得很安靜。   寒雪和硫磺的味道彷彿更濃郁了。   葉羲一直半垂着眼瞼含笑聽着,此時才一掀眼皮,輕輕笑道:“說完了?”   熔火元巫和熔火酋長眉心一跳,他們沒想到葉羲是這個反應,心中暗道不好。   葉羲目光依然溫和,笑看向他們,徐徐道:“其他超級部落派人增援,熔火部落纔會跟上。但是我想,其他部落的顧慮跟你們的,應該是差不多的。”   “到時候,如果他們也是這番說辭,又該怎麼辦?”   皮球踢來踢去,恐怕他八大部落輪番去上一圈,都一無所獲。   葉羲語氣溫柔,說出來的話卻強硬至極:“所以,就從你們開始吧。”   熔火元巫和熔火酋長臉色大變。   “羲巫大人!”   羲城的實力他們不放在眼裏,但是羲城偏偏有兩面大虎皮,無論是氏族,還是鮫人族,都是他們不敢正面槓上的存在。   忍了又忍,熔火酋長臉色依然鐵青。   “這對我們不太公平吧?”   熔火酋長極力讓自己的語氣客氣些,不顯得那麼冷硬。   葉羲還是那副溫和模樣:“公平方面,你們不用有任何擔心,我保證,八大超級部落,都會出人再次增援兇獸海,不會有任何一個落下。”   他意味不明地看了熔火酋長一眼:“兇獸海雖然戰況膠着,但上次氏族能派那麼多翼龍來羲城,也能派那麼多翼龍去任何一個超級部落。”   熔火酋長和熔火元巫臉色微變。   葉羲不疾不徐地說:“你們擔心熔火部落在兇獸海折損太多戰士,其他保存實力的超級部落實力超過你們,進而對熔火部落造成威脅……”   “這點你們也不用擔心。”   “我保證,你們熔火部落現在在八大超級部落中實力排第幾,災難解決後,熔火部落還是排第幾。”   熔火酋長眉頭皺緊,熔火元巫的臉色也沒有半分緩和。   “羲巫大人怎麼保證?”   熔火酋長完全不信這個承諾。   葉羲心道,保證等比例削弱實力就行了。   費了一些勁,葉羲讓熔火酋長和熔火元巫明白了等比例削弱實力的意思。很簡單,就是按照各部落不同的情況,人數的差異,戰獸的實力,戰士個體的實力,最終確定每個部落的增援隊伍。   強的部落多增援些,弱的部落少增援些。   爲了安撫實力較強的部落,這些部落也會得到相應獎勵。西大陸奇花異草繁多,多得是好東西。   從另一個角度來說,其實兇獸海既是危機也是機遇,氏族之所以這麼強大,跟兇獸海的特殊是分不開的。去增援兇獸海,何嘗不是一個增強實力,獲得大量高級兇獸核的好機會。   熔火酋長熔火元巫聽完葉羲的解釋和分析臉色緩和了許多。   確實,如果不是擔憂氏族和其他部落,他們熔火部落去歷練歷練也是好事。   熔火酋長想了又想:“如果能這樣的話,我們自然沒什麼異議,但是有一點希望羲巫大人能考慮到。”   他頓了頓,說:“我們熔火部落固然願意配合羲巫大人,願意告訴羲巫大人我們熔火部落有多少名戰士,將所有高級狩獵隊一支不少,一個不落地都叫出來,讓羲巫大人檢閱。但其他部落不一定能像我們這樣坦誠。”   “羲巫大人有沒有想過,他們有可能會隱瞞自己部落的實力?”   膽小的藏下千餘名戰士,膽大的藏下萬餘名戰士,葉羲一個外部落的,如何能知道每個部落真正的實力,還不是想瞞下多少人就瞞下多少人。   卻見坐在他們對面的羲城元巫神色毫無變化,依然是波瀾不驚的樣子。   “這點就更不用擔心了。”   葉羲衝着他們笑了笑,正色道:“我有清點人數的特殊技巧。”   ……啊?   兩個熔火掌權人一呆。   這位羲城元巫是在跟他們開玩笑嗎。   葉羲頷首:“麻煩兩位,將貴部落的巫全部喊過來吧。”   將所有巫叫過來?   熔火酋長和熔火元巫心頭打起鼓來。   他們不知道葉羲讓他們部落的所有巫過來是什麼意思,從最惡意的角度揣測,難道是要挾持住他們熔火的所有巫,然後威脅他們說實話?   兩人臉色一時變來變去,拿不準要不要翻臉。   巫是部落的命根。   容不得他們不謹慎。   滄霧眼睛一瞟:“嗯?”   清清淡淡的聲音,卻聽得兩人心頭劇震。   他們熔火部落在沿海,尤其需要忌憚鮫人族,如果惹怒了鮫人海主,將所有深海鮫人喚上海面,不需上岸,只需在海岸發出攻擊,就是一場大災難。   再想起更加可怕更加無法抵抗的氏族,什麼念頭都沒了。   熔火酋長如墜冰窟,腦子都冷了,他深深吐出一口氣,不敢耽擱,立刻站起來:“我這就去,請羲巫大人海主大人稍等。”   說罷離開火山頂。   葉羲笑着捏了捏滄霧的手,他這也算狐假虎威了。   滄霧懶洋洋地坐在那,任由葉羲捏自己的手玩。   很快,一頭小型囊鱗翼龍載着熔火部落的所有巫過來。這些巫向熔火元巫、葉羲還有滄霧行禮後,忐忑地站在原地,時不時看一眼他們的元巫。   熔火元巫面沉如水,握着骨杖緊緊盯着葉羲的動作。 第九百零一章 敲定   葉羲態度很隨和地讓他們上前,在衆人緊張的目光中,他伸出食指點在其中一位長着痦子的巫的眉心。   那位巫身軀微微一顫,眼睛不知不覺閉上了。   葉羲很快放下手。   從抬起手到放下手,對於旁觀者來,就只有短暫的一兩秒的時間。而對那位痦子巫和葉羲來說,這個時間被拉得很長。   那位巫的意識海無法隱藏地映入葉羲的腦海。   由那位巫覺醒的戰士人數,戰士的實力,就像古樹的根系脈絡,像蜘蛛網上粘着的小飛蟲,以火焰形式,展露的清清楚楚纖毫畢現。一切都無法遁形。   葉羲:“可以了。”   痦子巫經由葉羲提醒,又原地站了兩秒,纔有些恍惚地往旁邊讓開。   在剛纔的一剎那,痦子巫感覺意識海先是一片黑暗,是那種最枯寂的夜空纔有的黑,接着黑暗中開始跳躍起一點又一點的火星,像是森林中的螢火蟲,熒熒映照着整片意識海。   冥冥之中,他感覺那些火星跟他有很深的聯繫,這種感覺很微妙。他感到,那些火星願意爲了他付出一切,而他也願意竭盡所能地愛護這些火星。   他似乎觸摸到了什麼最本質的東西。   可惜,這種感覺太短暫,還沒等他仔細體味,一切就結束了,意識海恢復了常態,而面前這位神祕莫測的羲城元巫面容和藹地令他離開。   “怎麼樣?”熔火元巫用眼神詢問痦子巫。   痦子巫恍恍惚惚地搖了搖頭。   熔火元巫眉頭一皺。   搖頭是什麼意思?是感覺不好,還是葉羲沒做什麼?熔火元巫心中焦急,臉上也罩上陰雲,他怕葉羲剛纔在這位巫身上動了什麼手腳。   “真的只是點人數而已。”葉羲忽然道。   熔火元巫回神,發現葉羲這句話是對他說的,心頭微悸,再次定了定神,讓自己顯得更平靜些。   熔火元巫:“那麼羲巫大人清點出人數了嗎?”   葉羲點點頭,漫聲道:“嗯,一部分吧。”   接着在一羣熔火巫的注視下,葉羲指尖在溫泉旁的一塊岩石上划動起來,岩石猶如再軟和不過的豆腐,被刻下深邃劃痕。   那是一串數字。   葉羲:“這位巫一共覺醒了兩千八百一十四名戰士,目前一級戰士有一千五百零二人,二級戰士有九百十五人,三級戰士有三百九十七人。”   “我算得可對?”葉羲抬頭看向痦子巫。   其他人也調轉目光,紛紛看向痦子巫。   痦子巫從來沒有清算過自己總共覺醒了多少戰士,只是心中大概有個概念,現在看到這數字,才恍然驚覺自己覺醒了這麼多戰士。   痦子巫點頭肯定道:“應該是這個數字。”   所有熔火巫吸了一口氣,面面相覷。   痦子巫緊了緊手中的骨杖,猶豫了一下,大着膽子向葉羲提出請求:“羲巫大人能不能像剛纔那樣,再觸碰一下我的意識海?我感覺,我好像看到了什麼東西。”   衆人一愣,都沒想到痦子巫還會主動要求葉羲觸碰眉心。難道這還有什麼好處不成?   所有人的腦袋,像同一根樹枝上的小鳥們,紛紛轉向了另一端。   卻見葉羲搖了搖頭,拒絕了:“對你來說,接觸這個還太早,沒有太大裨益。”他看向了人羣裏的熔火元巫,微笑道,“元巫大人不妨試試?”   熔火元巫心裏略作思量。   他和葉羲同爲元巫,而葉羲成爲元巫的時間尚還短暫,他不信葉羲的實力在他之上。   再者來說,剛纔他沒有感覺到什麼詛咒能量。   “好。”   熔火元巫拄着骨杖緩步上前。   葉羲朝熔火元巫微笑頷首示意,似乎是在嘉許熔火元巫的爽快,接着立刻抬起食指,不給熔火元巫反悔的時間,點向熔火元巫的眉心。   “放鬆。”   指尖觸到蒼老的眉心。   熔火元巫瞳孔一縮,眼前的一切都消失了,視線一片黑暗,聲音消失了,那簌簌的落雪聲,雪水滴落在溫泉上的聲音統統不見。嗅覺也消失了,那冰雪的味道,那淡淡的硫磺氣味,那縹緲的水汽,都瞬間了無痕跡。   只有無邊的黑暗,與跳動的火光。   如果說葉羲看到的是火焰,痦子巫看到的是零星黯淡的火星,那麼作爲老牌超級部落的元巫,他看到的則是一蓬蓬旺盛的火堆,它們活潑跳躍,在意識海燃得熱烈蓬勃。   “好了。”   熔火元巫耳邊傳來一聲似隔着水面的清淡聲音。   接着他聽到自己心臟怦怦跳動,然後所有的畫面所有的聲音纔再次鋪天蓋地湧來。   視線從虛到凝,熔火元巫盯了葉羲兩秒,才點頭真誠道:“多謝。”   葉羲微笑着坦然接受了這聲謝。   熔火元巫拄着骨杖,退讓到一邊,熔火酋長焦急地看向熔火元巫,用眼神詢問情況。熔火元巫還沉浸在那種感覺中,只垂着眼睛搖了搖頭,不願開口多說。   熔火酋長胸口一噎,險些當天翻個白眼。   搖頭是什麼意思!是感覺不好,還是沒什麼?怎麼一個兩個就知道搖頭哩?!   葉羲對其他巫說:“繼續吧。”   ……   很快,所有巫都點完。   熔火部落的實力已在葉羲腦海中清清楚楚,大概熔火酋長本人都沒有的清楚。   葉羲示意熔火元巫和熔火酋長上前,然後彎腰在岩石上寫下一串數字:“九級戰士我要這個數,八級戰士我要這個數,七級戰士,六級戰士……戰獸的話,高級戰士必須每人一頭囊鱗翼龍,低級戰士你們自便。”   熔火元巫和熔火酋長看着岩石上的字眼前一黑。   他阿姆的,好個心黑手狠厚臉皮的羲城元巫,乾脆把熔火部落全遷到兇獸去算了!   兩人暗自深吸了好口氣,等稍微平靜些後,咬着牙跟葉羲討價還價。   葉羲眉頭微微擰起,很不滿地看了他們一眼,跟他們拉鋸起來。   雙方你來我往,最終敲定了一個彼此可以接受的支援隊伍。   葉羲看着這個數字,眉頭鬆開,一改剛纔陰沉的臉色,變臉般朝着兩人露出一個雲收雨霽心滿意足的笑,然後牽起滄霧的手,向他們告辭。   熔火元巫:“……”   熔火酋長:“……”   總感覺上當了呢。 第九百零二章 我想去兇獸海   解決完了熔火部落,葉羲帶着滄霧回到羲城,花了幾天時間再次覺醒了一萬多名氏族孩子後,他決定動身前往雷部落。   臨去前他又去了趟熔火部落,邀請熔火酋長和他們同去。   熔火酋長想着他們熔火已經答應了,其他部落也得答應纔行,就爽快同意了,都不用葉羲多說幾句。   雷部落的反應和熔火部落大同小異。   先是驚愕,推諉,訴苦,葉羲則依然含笑傾聽,隨即冷酷無情地表示不接受,接着曉之以理動之以情,讓他們明白派人去兇獸海的利處,以及秀了秀氏族的實力和他們的殘酷,表示如果不派人,氏族隨時會打來。   最後祭出獨特的清點人數技巧。   一套連消帶打,雷部落目瞪口呆,連撒謊瞞下人數也做不到,什麼念頭都沒了,只能無奈接受。   解決完雷部落,葉羲又邀請雷部落酋長和他們同行,去下一個五木部落。   就這樣,葉羲拉着滄霧乘着鸑鷟,一路登門拜訪過去。   澧部落,九工部落,恙部落,戾陽部落,九邑部落,一個沒落下。   這幾個部落裏就只有戾陽部落態度特別強硬,無論是威逼還是講道理,都堅定地不肯鬆口派人。   葉羲也不和他們多說,飲盡石杯裏的水,將石杯輕輕放下,然後對着戾陽酋長微微一笑,就準備離開,只是離開前落下一句。   “行,我會將你的話轉達給氏族,想必氏族很樂意來一趟。”   戾陽酋長見葉羲來真的,嚇得臉色都變了,立馬拉住他,表示他們同意。   返回羲城已是一個月之後。   大地依然處在深冬,大地一片潔白。   懷着特殊的心情,葉羲沒讓鸑鷟立即回去,而是令鸑鷟懸停在羲城十幾公里外的地方,他站在鸑鷟脊背上,從遠處靜靜地看了一會羲城。   大雪紛飛,繪製着熱巫紋的羲城像被一隻無形的碗倒扣着,冰雪不侵。   青石城牆巨人般臥立,猶如亙古就存在。交易區十二根雪白石柱聖潔乾淨,被白雪映照出朦朧的光輝。   一座座石塔林立,一排排石屋整齊錯落,煙囪裏有煙柱嫋嫋騰起,而幾座龐大的巨型建築就像是守護着它們的背景牆,沉默敦厚,透着股厚重的氣息。   蟲柳樹枝條瑩綠,隨着朔風微微飄動,即使是蒼白的凜冬,也有股生機勃勃的意味。   這就是羲城。   誕生於蠻荒中的文明,他們的史前家園。   “走吧,回家。”   葉羲朝着鸑鷟低語。   鸑鷟一振雙翼,捲起無數雪花,龐大凶悍的身軀向羲城滑翔而去。   羲城略微有些冷清。   太多人被派去兇獸海,八大部落也陸續要動身了,往日繁榮熱鬧的交易區現在大多是孩子在光顧嬉鬧。   回到羲城後,還未進自己石屋,他發現有一羣揹着行李穿着皮甲整裝待發的戰士在遠遠朝他的方向跪拜,額頭觸地,久久不起身。   ……這是?   塗山酋長走過來解釋:“這是剛突破四級的外城戰士,他們打算動身去兇獸海,所以來跟你告別,我破例讓他們進城了。”   葉羲微嘆:“等開春再動身吧,現在外面積雪那麼厚。”   “有荊棘雀在,也不怕雪厚,而且他們想去。”塗山酋長微微頓了頓,說,“其實我也想動身去兇獸海,不知道可不可以?”   葉羲看向塗山酋長。   這個自黑脊山脈就一直陪着他,待他如父的中年戰士已經是一名六級戰士了。他看起來就像一座厚重的山般可靠沉穩,雖眼角染上細紋,卻面容堅毅,眼神堅定,有種蓬勃的戰意從骨子裏透露出來。   戰士都是好戰的。   他們是染着鮮血的鋒利骨矛,哪怕是久居高位的酋長也是。   葉羲沉默了一會,最終同意了:“好。”   他抬手,用比尋常更緩慢認真的動作,仔仔細細爲塗山酋長畫了一輪祝福巫紋:“活着回來。”   塗山酋長心底的那口氣鬆開,一下就笑開了。   他鏗鏘有力地單膝下跪,右拳錘胸,一絲不苟地行了個禮,聲音激昂響亮。   “必不負羲巫大人期待!”   葉羲拉着塗山酋長起來,和他一起準備他出發時的行囊。   塗山酋長的戰獸是一頭蠻魁龍。   蠻魁龍體型高大,耐力也不錯,尋常是不錯的坐騎,但是現在是深冬,大雪有十幾米厚,蠻魁龍踏進雪裏也得被埋。   葉羲想爲塗山酋長挑兩頭藍鱗翼龍。   一頭載塗山酋長,一頭載塗山酋長的蠻魁龍。   “嚦呦~”   鸑鷟突然出現在兩人面前,它低下巨大的腦袋,一雙比門板還大的清澈鳳眼,注視着葉羲的眼睛。   雙方有契約,葉羲一下就明白了鸑鷟的意思。   “你說,你也想去兇獸海?”   鸑鷟清脆地叫了一聲:“嚦呦。”   葉羲答應的很乾脆:“好。”   以鸑鷟的實力來說,待在這裏確實浪費了,而且這裏根本沒有夠鸑鷟鍛鍊的兇獸兇禽,去兇獸海也好。   覆蓋着薄雪的青石板上。   一條通體黑鱗,散發着森冷氣息的巨蟒,蜿蜒爬來。   蛟蛟沒有昂起腦袋,也沒有嘶嘶出聲,那雙沒有一絲雜色純黑的眼睛,定定地注視着葉羲。   葉羲微微怔住:“你說你也想去兇獸海?”   蛟蛟通過雙方契約,給了肯定答覆。   滄霧很喜歡蛟蛟,有源石能量滋養,再加上滄霧時不時的投餵一些奇珍,它已經邁入大荒真種的門檻。   只是還缺乏實戰經驗。   這片海域太平靜,能跟它搏鬥的海怪太少,它也想去兇獸海鍛鍊,哪怕不上戰場,在那邊的海域跟海怪搏鬥也是好的。   葉羲抬手撫摸它冰冷森寒,比鐵片更加鋒利堅韌的鱗片。   “也好。”   “你們一同去也有個照應。”   葉羲朝它們笑了笑,也爲它們畫上祝福巫紋。   小花像感應到了什麼,邁着根鬚腿過來了,它用藤蔓戳了戳葉羲的肩,花盤中心血盆大口微微張開,哼哼唧唧的撒嬌。   “你也想去?”   小花拼命點頭。   葉羲臉一拉:“不行。”   大概植物生命和兇獸兇禽的生命長度不同,小花雖也被餵了不少好東西,但實力遠遠不如鸑鷟和蛟蛟。   他並不擔心小花未來的實力。   冥冥中他有種感覺,小花的生命也許會像炎紋蕨一樣悠長,超過鸑鷟,超過蛟蛟,超過滄霧,也超過他。到那遙遠的未來,小花的實力或許會超過炎紋蕨,變成古老強橫的傳說。   但現在的小花太弱了。   去兇獸海,他絕不放心。   小花那朵大花盤瞬間耷拉下來,一幅垂頭喪氣的樣子。   蛟蛟攔腰叼起小花,小花彷彿枯萎了一樣,蔫巴巴死屍般躺在蛟蛟嘴巴里。蛟蛟的大腦袋輕輕撞了撞葉羲。   葉羲瞥它一眼,依然堅定:“你照顧也不行。”   小花徹底喪氣了。   它從蛟蛟的大嘴巴里鑽出來,氣哼哼地甩着藤蔓走了。   葉羲看着它這背影就知道它打什麼鬼主意,冷哼一聲:“你試試看能不能離家出走!”   他已經是元巫,感知能力和黑脊山脈的時候天差地別,小花能成功溜出去,他以後索性改名叫小花好了。   原本打算偷偷收拾包袱的小花僵住。   它也不走了,它賭氣般躲在赤梧樹後面,幾條藤蔓抱住粗壯的樹幹,花盤從樹幹後面探出來,有些落寞有些羨慕地看着葉羲叮囑鸑鷟和蛟蛟。   葉羲爲鸑鷟和蛟蛟收拾了一下東西。   也沒有什麼要帶的,就是幾大包用蠶布裹着的源石,讓它們路上的時候還有在兇獸海的時候喫。   氏族的源石大部分都給他了,恐怕沒有多餘的源石再提供給它們,所以要自己準備好。   鸑鷟是巨型飛禽。   這次它承擔了趕路的重任。   等塗山酋長跳上去後,它用一隻爪子抓住乖乖不動的蠻魁龍,另一隻爪子試圖抓起蛟蛟。   然而蛟蛟蟒軀太粗,兼鱗片滑不溜手,居然一時半會抓不起來。   最後鸑鷟趴下,蛟蛟爬到鸑鷟背上,尾巴在鸑鷟脖子上圍巾似的繞上一圈,其餘垂搭在脊背上,以這樣扭曲怪異的姿勢搭乘上去。   葉羲被兩頭戰獸逗得微微笑了笑。   以往鬧來鬧去的,如今倒是默契友愛。   臨去前,葉羲的雙眼還是泄露出一絲擔憂,他嘆了口氣,看着塗山酋長,鸑鷟,蛟蛟,以及所有羲城外城戰士,再次輕聲叮囑。   “萬事小心,一定不要衝動,記得平安回來,我在這裏等你們。”   “去吧。” 第九百零三章 蝰魚獸膽   送別了鸑鷟蛟蛟還有塗山酋長,整個羲城彷彿更冷清了。   這份清冷也有一絲染上了葉羲的臉龐。   有天窩在葉羲懷裏的滄霧歪頭看了葉羲好一會,突然一言不發地回海里了,直到三天又忽然出現,笑盈盈地捏着一顆墨綠色的肉團對葉羲:“我找到了你想要的東西!”   語調頗有種邀功的驕矜味道。   葉羲視線投向滄霧手裏顏色詭異的肉團,遲疑地說:“我……想要的東西?”   滄霧哼了哼,拉着葉羲來到交易區的懸賞石碑前,指着排行第一的那條懸賞任務。   “——尋找能使斷肢重生的奇物或者消息。提供奇物者,可以獲得一枚大荒真種獸核或其它等價物品。提供正確線索者,可以獲得一枚大荒遺種獸核或其它等價物品。發佈者,葉羲。”   葉羲霎時明悟,高興又不可思議地看着那顆綠色肉團:“你是說,這東西能使斷肢重生?!”   滄霧含笑頷首:“嗯。這下高興了?”   這肉團是蝰魚獸的膽,蝰魚獸數量極其稀少,又愛鑽在海沙深處一動不動,十分難找。這次她找了很久纔在海沙深處找到一條蝰魚獸。   葉羲由衷道:“高興。”   斐爾那隻缺損的翅膀一直是他的遺憾。   眼下有了能修復的奇物,他一刻也不想等,興沖沖地就去後山找斐爾。   冰山頂上的石屋旁。   布偶大白貓慵懶地臥躺,斐爾正坐在一隻矮石墩上,非常專心地打磨一支骨箭的箭頭,兩隻巨大的雪白翅膀垂在背後。   看到葉羲來,斐爾停下手中動作抬起頭。   布偶大白貓懶洋洋地睜開一隻貓眼,見是葉羲,翻了個身把肚子袒露出來,示意葉羲快過來摸。   葉羲心不在焉地擼了兩把貓毛。   他剛纔太高興忘了問滄霧,也不知道翅膀不知屬不屬於斷肢範疇之內,會不會喫下去後翅膀沒有修復。   爲了不使斐爾失望,葉羲沒說這魚膽的作用,只是讓斐爾將這個喫下。   “斐爾,你將這個喫了。”   斐爾瞥了一眼顏色詭異的黏糊魚膽,又看了眼葉羲,緩緩皺起了眉,俊美絕倫又冷漠無波的臉上,頭一次出現近似於苦惱的表情。   葉羲笑呵呵地說,表情活像是誘拐小紅帽的狼外婆:“喫喫看,味道很不錯的。”   斐爾看着葉羲期待的目光,最終還是抓過魚膽,像吞藥一樣一口吞了下去。   葉羲驚異地盯着斐爾的脖子,他第一次發現斐爾的食道竟堪比鸕鷀,拳頭大的魚膽整個吞下後順利滑落到胃中。   葉羲緊張道:“怎麼樣,有什麼感覺?”   斐爾奇怪地看了葉羲一眼:“什麼感覺?不好喫的感覺。”   葉羲噎住,想了想,決定再回去問問滄霧。   翡色石屋裏,滄霧靠着壁爐懶洋洋地對他說:“沒有那麼快的,長一條胳膊要三十幾天,長一條大腿要四十幾天,翅膀嘛……大概十幾天吧?”   葉羲回去後將這個消息告訴斐爾。   果然,蝰魚獸膽漸漸發生作用,斐爾感覺自己缺損的翅膀微微發癢,像有什麼東西要長出來似的。   半個月後斐爾的翅膀徹底修復。   不僅如此,它們變得更加有力,每一片羽毛潔白似雪,又鋒利得像刀刃。斐爾試着飛了一圈,重回天空的感覺好極了。   又過了幾天,斐爾帶着布偶大白貓來找葉羲。   葉羲看到布偶大白貓脖子上繫着的行囊,怔住:“你們不會也要去兇獸海吧?”   “不,我們回極地。”   “爲什麼?是……在羲城待得不自在?”   斐爾蒼青色眼睛被陽光照得晶瑩剔透,他簡短道:“不是,我是想回羽人族爭奪族主之位。”   “爲什麼突然想爭奪族主之位?”   斐爾沒有回答。   葉羲沉默半晌:“……決定了?”   “嗯。”   葉羲呼出口氣,拍了拍斐爾的肩膀。   他們雖然是朋友,但他不會強迫對方改變決定。   葉羲抬手,鄭重地爲斐爾在眉心畫了一道祝福巫紋。   “喵嗷~”   我也要!   布偶大白貓擠了過來,它在葉羲面前低下毛絨絨的大腦袋,細細嫩嫩百轉千回地喵叫個不停,表示它也要畫這個。   葉羲淺笑道:“自然不會忘記你。”它可是他的救命恩喵,如果不是它把自己從冰河裏釣上來,他根本活不到現在。   葉羲一手持着骨杖,一手翡色曦光瀰漫,爲布偶大白貓畫上祝福巫紋。   “族長之位沒有性命重要,如果打不過,記得逃。”葉羲認真地對着他們說,“羲城永遠是你們的後盾。”   送走斐爾和布偶大白貓之後,葉羲不由得嘆了口氣。   這些天他一直在道別。   送別族人,送別長輩,送別戰獸,送別朋友,他們去了兇險的戰場,回了危險的族羣,有可能一去不回。而他無法與他們並肩作戰,只能眼睜睜地留在羲城,所能做的也就只有單薄的巫術祝福。   滄霧摸了摸葉羲悵然的眉宇,神情也跟着憂鬱起來。   好不容易哄好的,怎麼又不高興了呢?   葉羲怕滄霧再一聲不吭跑掉,朝她露出一個微笑:“我沒事。”   ……   遙遠的兇獸海。   鸑鷟展開雙翼毫不猶豫衝向一頭祖獸級別的極樂鳥,和它正面對悍,陽光下鸑鷟的每一根羽毛都散發出絢麗的耀紫色光芒,不僅兇悍程度不弱於極樂鳥,連美麗程度也不輸於極樂鳥。   高空中朔風凜冽,兩頭龐大凶禽陷入纏鬥,極樂鳥避過鸑鷟噴吐的白焰,給了鸑鷟一爪子。   碎羽飄落,鸑鷟的翅膀多了三道血淋淋的深邃爪痕。   “唳——!”   鸑鷟發出穿金裂石的尖銳鳴叫。   受傷沒有讓它畏懼,一雙鳳眸熊熊燃燒,戰意越來越沸騰。   它從來沒有對抗過這麼強悍的對手,也從來沒戰鬥得這麼痛快過。   因爲鸑鷟越來越兇猛,極樂鳥漸漸淪落下風,又有一頭祖獸級極樂鳥也過來加入戰局,在兩頭極樂鳥的包圍下,陷入生死危機的鸑鷟體內轟然爆發出一團翡色光芒,光芒震傷了兩頭極樂鳥。   在到達戰場的第一天,葉羲爲鸑鷟畫下的守護巫紋的力量就這樣被消耗掉了。 第九百零四章 兇惡的戰場   地面戰場。   那是由兇獸潮和人類聯盟衝擊交織成的龐大殺陣。無數兇獸,無數戰獸,無數戰士在浴血搏殺,浩浩蕩蕩綿延幾百裏,從天空往下看,戰場烏泱泱的恍如蟻海。   其中有一頭巨蟒因爲龐大而格外醒目。   它是蛟蛟。   在這兇惡的戰場,這頭史前怪物完全展露出它的猙獰恐怖。   與蛟蛟對抗的是一頭碩大無朋的人形直立怪物,它體表長滿尖利的長刺,每根毒刺都堅硬鋒利得像是一根長矛,令人望而生畏。但蛟蛟完全不畏懼這些利刺,一次次發起攻擊。   兩頭龐然大物之間的搏鬥,大得像兩座巨塔在對撞。   蛟蛟悍然甩起尾巴對着它的腰部砸去。   “砰!!”   比實鐵還要堅硬的巨大蟒尾砸下。   長刺扎傷了蟒尾,蟒尾也將對方砸傷。   巨蟒乘勝追擊,血盆大口嘶吼,整條蟒軀電射而出纏繞到人形怪物身上,然後寸寸絞緊。   絞殺!   人形怪物發出尖利嘶鳴,雙手用力地撕扯纏在身上的巨蟒,去挖巨蟒的鱗片,去掰巨蟒的嘴巴,要把它撕裂成兩半。   巨蟒的鱗片被血淋淋掀掉,吻部肌肉被撕裂,但蛟蛟反而越絞越緊,人形怪物的骨頭寸寸碎裂,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音。   頭領獸陷入危機,被它控制的羣獸變得瘋狂。   多如海潮的巨型毒蟾蜍源源不斷攻向蛟蛟,但它們無法靠近蛟蛟,無數羲城戰士和戰獸攔住了它們。所有羲城戰士聚集在蛟蛟周圍,爲它掠陣。   “呼——”   乾燥的朔風呼嘯。   斷翎蹲在地上,左手張開撐地,右手大彎刀橫立在身前,他抬頭,鷹隼般凌厲的目光射向最近的一頭巨蟾蜍。   雙腿如同裝了彈簧,斷翎猛地彈跳而起,疾風般襲向那頭巨蟾蜍,彎刀在空中劃過一道絢麗冷芒。   巨蟾蜍半個腦袋被割掉。   就在斷翎即將落地的時候,背後一條蟾蜍舌頭彈射而來。   蟾蜍舌頭的彈射速度可達四千米每秒,比眨眼的速度還要快無數倍。   眼看舌頭即將捲住斷翎,尚在半空中的斷翎竟以一種不可思議的角度擰過身體。猶如慢動作回放,蟾蜍長舌以毫釐之差擦過斷翎的腰際。   斷翎旋身揮臂。   一截血淋淋的舌頭被刀刃斬下。   “砰。”   斷翎這才落到地上。   剛纔的戰鬥快得讓人根本來不及思考,斷翎能躲過並反殺,靠得是戰場磨礪出來的身體反射和戰鬥本能。   與人搏殺還可以鬥個幾百回合,可以有空思考。但與兇獸廝殺,特別是這種速度極快的蛙類廝殺,生死就在毫秒之間。   磨鍊出這種能力的戰士很少。   距斷翎幾十米遠處,虯牙就沒有躲過蟾蜍的攻擊,它被蟾蜍吞進了肚子裏。   但下一刻,蟾蜍肚皮出現一截刀尖,虯牙用刀剖開它的肚子鑽了出來。   虯牙已經是七級戰士,這種級別的蟾蜍還無法瞬間消化他的血肉。   無法避開蟾蜍的舌頭,於是他就用這種方法戰鬥——他會被蟾蜍吞下,但吞下他的蟾蜍會被他開膛破腹。   幾乎每次剛鑽出蟾蜍肚皮後,虯牙就被另一隻蟾蜍給捲進了肚子。   數次下來,虯牙滿身都是毒液灼燒,血肉模糊,筋脈都裸露了出來,在空氣中突突跳動。   滿身傷痕氣息奄奄的虯牙,踉蹌着爬出蟾蜍肚皮。   不等又一頭蟾蜍襲擊他,一團帶着治癒氣息的碧色光芒籠罩住了他,虯牙的傷勢迅速癒合。   傷勢痊癒,來不及擦一把身上的腐蝕性粘液,虯牙在滾燙粗糙的沙礫上一個翻滾,然後感激朝嫆的方向大喊。   “——謝了!”   嫆也上了戰場。   她站在蟾蜍戰場的最中心處,羲城戰士們除了幫蛟蛟攔住那些蟾蜍外,也以嫆爲中心,列成戰隊,爲她一層層地擋住潮水般湧過來的毒蟾蜍。   嫆的周圍是乾淨的,但偶爾也會有幾頭毒蟾蜍穿過重重封鎖,往嫆的方向跳來。   嫆並不畏懼,平靜地看着跳躍而來的毒蟾蜍,朝着毒蟾蜍伸出手,手中的骨杖光芒璀璨。   跳到半空中的毒蟾蜍還未靠近嫆,就迅速失去生命氣息。身軀猶如缺水般急劇癟縮,僵硬地“砰”地一聲砸落在地上。   嫆的掌心出現一團碧色光暈。   她揮手,那團散發着濃厚生命氣息的能量,飄向另一名傷痕累累的羲城戰士身上。   這是氏族大元巫針對嫆的能力,專門爲她研究出來的巫術。   嫆現在能在戰鬥中隔空汲取兇獸生命力,然後迅速將對方的生命力,轉移到己方戰士的身上。   這種打法讓羲城戰士的死亡率被壓得很低。   “小心!”   雉目大吼着撲倒東木英。   一攤腐蝕性毒液飆射到東木英剛纔的位置。   東木英因爲實力最強,戰鬥得最猛,此時的她傷痕累累,兩隻眼睛被蟾蜍毒液飆中,背上六根長矛只剩下兩根,悽慘得近乎狼狽。   雉目撲開東木英後,立即扭頭朝嫆的方向厲喊求助:“嫆巫大——!”   被頭領獸召喚來的蟾蜍實在太多、太多太多了!它們海嘯般淹沒了這裏,雉目還未喊完,她和東木英已經被一條蟾蜍舌頭捲起。   像雉目這樣戰鬥天賦不強的五級戰士,很難躲避這樣迅疾的攻擊。她只能緊緊抱住被毒液腐蝕得失明的東木英。   兩人一起被蟾蜍的舌頭卷中。   因爲兩人抱在一起體型變大,蟾蜍無法一口將她們吞下。   “給我死!!”   東木英瞪着血肉模糊的眼睛,雙臂肌肉墳起,將那條舌頭扯斷。   一團碧色曦光籠罩住了她們。   東木英恢復戰鬥力,手中長矛呼呼狂舞,如一頭永不疲倦的絞肉機,血肉飛濺間,周圍湧過來的毒蟾蜍被一掃而空。   “轟——!”   巨山傾倒般的巨響轟然響起。   現場詭異地寂靜一瞬。   所有毒蛤蟆僵在了原地,狂暴的氣息瞬間變得平和,它們像是不知道自己爲什麼出現在這裏似的,左右轉了轉眼珠子,十分茫然。   “頭領獸死了!!!”   “那頭頭領獸死了!!!”   有狂喜的羲城戰士大吼。   那頭長滿尖刺的巨型直立怪物被蛟蛟徹底絞死,壯觀的屍體橫躺在地上。   頭領獸死了,被頭領獸控制的蛤蟆羣也脫離控制。   巨蟾蜍們茫然了一瞬,開始胡亂地從各個方向逃離戰場。浩浩蕩蕩的由蟾蜍組成的大海,迅速退潮。   砂礫乾燥炙熱,冬末的太陽白熾但沒有溫度。   遍地都是殘肢血跡和蟾蜍屍體。   周圍戰場一下子變得空曠。   傷痕累累的羲城戰士們還沒來得及休息一會,又被另一種頭領獸控制的獸潮淹沒,被迫立即投入到無窮無盡的廝殺中。 第九百零五章 快了吧?   落日黃昏。   持續了一整天的戰鬥結束。   在餘暉中衆人開始熟練地打掃戰場。   疲憊的羲城戰士們把沒死的兇獸拖到嫆的身邊,兇獸巨大的身軀像一座座山包圍着她。   嫆右手握着骨杖,左手白色曦光聚攏,大範圍地汲取身周兇獸的生命力,一絲一縷,沒有絲毫浪費。匯成光球后,富有生命氣息的曦光再沒入戰士的體內,修復殘敗的身軀。   活着的兇獸不夠多,嫆開始動用自己的巫力。   她戰鬥了一天,已經很累了,腦袋刺痛,握着骨杖的手僵硬,眼睫疲憊地半垂着。   羲城戰士們察覺她的疲憊,躊躇不止,不願上來治療,嫆皺了皺眉,對一名皮膚都快被毒液融完的羲城戰士招招手,示意他快點過來。   輕傷的羲城戰士則在外圍。   他們在進食。   整整戰鬥了一天,他們快要餓死了。   “他阿姆的,這些氏族人真扛餓啊,我是餓得腿都軟了,他們還有閒心拖回領地慢慢喫……”錐虛弱地背靠一頭巨蟾蜍癱坐,目光幽幽地望着隔壁戰場。   那邊的氏族戰士像螞蟻一樣將兇獸屍體一頭頭拖往領地。   戰場離領地有好幾公里的路。   倉盤也沒力氣了,趴在一頭巨蟾蜍屍體上,翻着白眼,聲音發飄:“咱們別管這些傢伙,暫時跟他們比不了,就地喫吧,老子餓得眼都綠了。”   他取出短刀,刀刃將蟾蜍腿部的皮肉割開,然後目光一狠,埋頭跟狼啃似的就是一大口。   一口腥臭的蟾蜍腿肉下肚,飢餓到縮成團的胃終於舒展了,倉盤簡直要淌眼淚,嘆息道:“活過來了——”他都不知有多少年沒捱過餓了。   錐也哆哆嗦嗦地取出匕首。   高強度的戰鬥後,全身的肌肉都在酸得要命,特別是胳膊和手腕,肌肉突突突地跳,手指也在抖。   錐胡亂割了兩大塊腿肉下來,從懷裏取出燧石。   倉盤將臉埋在蟾蜍腿裏,啃的時候餘光瞄到錐的動作,心中頓生欽佩,嚼着肉聲音含糊道:“講究啊,還要烤着喫?”   錐肅然回答:“羲城氣節不能丟。”   倉盤把髒污的臉從蟾蜍腿中抬起:“啊,什麼?”   “美食街的氣節。”   倉盤被逗笑了,肩膀聳動,又累又含糊地笑了幾聲,等口中的生蟾蜍肉嚥下肚,有氣無力道:“對,不能把日子過回去了,咱們羲城人喫的不能這麼不講究。”   只有在黑脊山脈的時候,他們才生啃肉,羲城人喫的可是樣樣精緻樣樣美味,其他部落只有羨慕的份。   於是兩個累到不行餓到不行的傢伙湊在一起,圍着燃燒的燧石,狼狽地開始烤蟾蜍腿肉。   斷翎踏着斷翎鷹過來,丟下一大捆不知從哪拿來的枯樹枝枯草。   他也沒去找嫆治療,不過看起來比錐和倉盤的狀態好多了,利落地架篝火,剝皮,割肉,片肉,串肉,手一點都不抖。   三個人聚在一起烤肉。   斷翎面無表情地加着火,等肉有三分熟後,立刻掏出調料罐灑調料。   “你的罐子還在呢?”錐稀奇道。   斷翎:“嗯。”   錐嘻嘻挑眉一笑:“我剛來第一天就被換走了,好傢伙,兩顆王種獸核換一個調料罐子,氏族人真是不把獸核當獸核。”   倉盤同情地瞟他一眼:“我的換了一顆大荒遺種核。”   錐一愣,傻眼般瞪向他。   “真的?”   “我無聊騙你?”   錐頹喪地捂住臉,渾身被悲傷的氣息籠罩。   “他阿姆的,虧了。”   倉盤盤腿坐在砂礫地上,仰頭看着緩緩沉降的巨大血色夕陽,聲音縹緲:“我也虧了。在這裏獸核遍地都是,大荒遺種核也沒什麼稀奇的,還是從家裏帶來的木罐子珍貴。”   氏族哪有這種精巧玩意,搖一搖晃一晃,鹽粒香料就能均勻地灑出來,無論什麼肉烤出來都香噴噴的。   氏族那些人都是用手抓鹽粒呢。   “噍——”   停在旁邊的蟾蜍巨屍上,正埋頭啄肉的斷翎鷹叫了聲,像在附和。   錐笑着揉了團枯草扔過去:“你也懂?”   斷翎鷹挪了個位置,避開那團枯草球,另一邊的模樣猝不及防露了出來。只見斷翎鷹右眼的地方空空蕩蕩的,沒有眼珠,唯有一個極深的新鮮血洞。   錐笑容僵住,低低地嘆了口氣。   這一戰斷翎鷹竟然失去了一隻眼珠子。   鷹不像人,人的兩隻眼睛在一個平面,失去一隻眼睛戰鬥力不會下降太多。而鷹的眼睛長在腦袋兩側,沒有一隻,就相當於半個世界黑暗了。   而且醫巫無法讓眼珠子重新長出來。   斷翎依然是那副沒有表情的樣子,只是把毒蟾蜍的兩隻大眼珠血淋淋挖下來,拋球一樣拋給斷翎鷹喫。   “失去一隻眼睛,也能戰鬥的。”   斷翎摸着它的脊背,樸素地安慰了一句。   “噍——”   斷翎鷹跟它的主人一樣沒心沒肺,高興地叼着眼球喫。   ……   嫆終於治療完所有重傷的羲城戰士,撐着骨杖站起來。   薄紗般的綠色葉脈裙被風吹得輕輕飄蕩,戰鬥中不小心沾上的已經結塊的血跡,細細碎碎粉末一樣地抖落。   “嫆巫大人。”有人遞給她一塊覆滿血污的黃銅牌。   嫆擦了擦有些灰塵汗水的手,默然接過這塊髒兮兮的黃銅牌,轉過去看背面的名字。   ——裂。   她認識,是剝部落的人。   嫆手指緊了緊,抬頭問來人:“還有嗎?”   “沒了。”   嫆肉眼可見地鬆了口氣。她右手撐着骨杖,左手握着黃銅牌,赤腳踏着粗糙的砂礫地,慢慢向氏族領地走去。   巫主要疲憊的是精神,軀體反而還好。   最重要的是,她想走一會。   一路上,很多氏族人帶着敬意向她打招呼。   “嫆巫大人!”   “嫆巫大人安好!”   還有氏族人跑過來給她東西:“嫆巫大人,這塊肉給您喫,是雪駝的脊部肉,很美味的!”   嫆禮貌頷首:“謝謝。”   戰場離領地路途太遠,她最終還是搭乘了一名戰士的戰獸纔回到自己暫住的石屋。   作爲大巫,而且是羲城前來支援的大巫,嫆分配的石屋位置很好,周圍兩百米內都沒有其它石屋,乾淨空曠。   嫆的石屋前不像其他石屋那樣堆滿了獸肉乾柴等各式各樣東西。   那裏只佇立着一顆孤零零的矮樹。   這樹沒什麼葉子,烏黑的分叉的樹枝光禿禿的,上滿掛滿了黃銅牌子。乾燥的西風吹過,丁零當啷的響成一片,風鈴一樣。   嫆把那塊背後有着“裂”字樣的牌子掛上去,然後靜靜地仰頭看了一會。   一開始,是因爲羲城戰士的屍骨被兇獸踏裂……說踏裂可能不太準確,應該是變成骨段肉泥。因爲屍骨太過粉碎,無法帶回羲城,而黃銅城牌雖然也被踏扁變成銅片了,但依稀能分辨得出背面的字。   於是就有人提出用黃銅牌子代替屍骨帶回羲城。   那時候犧牲的羲城戰士屍體幾乎都慘不忍睹,沒幾具看得過去的,主要四五級戰士的骨頭沒氏族戰士們硬。因此嫆陸陸續續收了不少黃銅牌子。   後來漸漸的不論屍體完好與否,黃銅牌都交給嫆來保管,就這樣慢慢的積累了一樹。   嫆淺淡剔透的眼眸倒映着滿樹杈的黃銅城牌,風吹得它們晃盪不休,嫆的眼底也像起了波紋。   情況已經在逐漸好轉了。   羲城源源不斷的新戰士送來,八大超級部落也開始輸血,他們的傷亡越來越低,今天兇獸潮如此兇猛,也卻只有一名羲城戰士折損。   快了吧。 第九百零六章 分歧   五年後。   一個戴着兜帽的黑袍人風塵僕僕地穿過苔原,穿過大石墟,又橫穿沙漠,來到了氏族領地之外。   他抬起手,用那隻缺了一截大拇指的手輕輕掀起魚皮兜帽。   清秀的臉暴露在陽光和乾燥的風沙中。   他取出一隻冰冷的蠶王眼珠放到右眼前,左眼微眯,右眼透過蠶王眼珠定定地往氏族的方向望。過了一會,脣角微微勾起,露出一個帶着血腥氣的淡笑。   ……   骨塔。   大元巫盤腿坐在地上,臉朝向面前骨牆。小松鼠豎着蓬鬆的大尾巴,安安靜靜地蹲坐在他的肩膀上。   這面潔白的骨牆上彷彿有隱形人在用炙熱的刻刀在纂刻文字。   嗤嗤嗤,骨壁被燒灼,一個個焦黑凹刻的方塊字在牆壁上不間斷浮現,每個字出現時都伴有一縷白煙飄起,看着就很燙。   這文字也確實很燙,小松鼠的尾巴曾不小心掃過它們,結果尾巴上的毛登時被烤焦,燙得小松鼠吱吱叫,緊緊抱住自己的尾巴。   “——大元巫若準備反攻,我這邊隨時可以動身。”   骨牆上最後一行文字這麼說。   大元巫默了一會,伸出枯皺的手指,隔空開始在骨牆上寫。   骨牆上並沒出現任何痕跡,他寫的字出現在遙遠的位於東大陸,那個坐落於海濱的羲城。   這三年來,大元巫和葉羲一直用巫術保持聯繫,爲此,大元巫還特地向羲城人學習羲城文字,方便雙方交流。   除了交流兇獸海的情況外,兩人也時常討論巫術,思維碰撞之下,誕生了不少實用的新巫術。一老一少可以說隔空相處得十分融洽,雙方似師徒,又似忘年之交。   然而在對抗頭領獸方面兩人卻產生了分歧。   葉羲認爲時機成熟了,極力主張反攻。而大元巫則認爲,應該再等幾年,等葉羲成爲祖巫了,再開始反攻事宜,這樣更穩妥。   這些年來局勢有了很大變化。   超級部落逐漸察覺出在兇獸海磨鍊的好處,陸續加大了戰力投入,不用葉羲遊說,就有越來越多的部落戰士被送到這裏,最後連巫也派過來了。   曾經讓氏族人無比頭疼的替頭蚴在衆人的努力下,已經徹底被消滅,徹底化爲歷史。除此之外,他們還消滅了一種叫洞蝠的頭領獸。   三十七種頭領獸如今只剩三十五種。   頭領獸們被打怕了,放緩了攻勢,兇獸潮來襲的頻率大大降低,幾乎半年纔來一次。部分頭領獸龜縮着不再出現,像旱地巨章,已經有一年沒有冒頭。   葉羲認爲,已經到了反攻的節點。   所有超級部落經過這麼些年的磨合,已經可以和氏族擰成一股繩,彼此配合作戰。十二氏族加上八大超級部落,再加上祖巫骨杖最後一次封印的能量,足以直接殺向頭領獸老巢。   到時就算無法消滅所有頭領獸,能殺掉一半,甚至三分之一也是好的。   剩下的那些頭領獸必然會膽寒,輕易生不出襲擊人類的念頭。   但大元巫想要穩妥些。   他倒不是不想反攻。   他只是認爲,就算現在反攻能佔據上風,他們這邊也必然損失慘重。不如再等幾年,等葉羲成爲祖巫,他們更有把握了,再徹底消滅頭領獸。   大元巫寫完字後,骨壁久久的沒有回應。   最後骨壁出現一行字。   “——我尊重您的決定,也希望您再次考慮我的意見。”   籠罩在骨壁上的巫力消散,骨壁一點一點降溫。   交流結束。   大元巫嘆了口氣,撐着骨杖站起。   他赤着腳,慢慢走到骨臺上。   高空凜冽的狂風將白髮吹起,連帶着衣袍也獵獵作響。   肩膀上的松鼠被狂風吹成一隻貼毛瘦老鼠,它眯起眼睛,爪子鉤着大元巫的衣袍,爬着鑽進了他的衣襟裏。   大元巫往下望。   他看到氏族人和部落人一起交談,摔跤,笑鬧,分享食物。   這是他之前從未想過的場景。   原來有一天氏族會和部落打破長久以來的隔閡,能夠並肩作戰。   天際中,灰泱泱的荊棘雀排着一字長隊飛落。   每頭荊棘雀的背上都揹着鼓鼓的包裹,裏面裝滿了羲城特產。這兩年羲城開闢了一條連通氏族的航道,每半個月都會有一大羣荊棘雀往來期間。   待在兇獸海的人可以把想買的東西寫在紙條上,再附上兇獸核,讓荊棘雀帶到羲城。荊棘雀會揹着兇獸核回到羲城,再把他們想買的東西帶到這裏。   一開始往來的只有幾千只荊棘雀,到後來,想買羲城特產的人越來越多,需求量越來越大,荊棘雀數量達到了幾十萬只。   荊棘雀化成灰色飄帶,蜿蜒地往下落。   這些荊棘雀都是老師傅了,就算不用人引航,也能熟門熟路地找到氏族的羲城位置。   “你們看,荊棘雀來了!!”   “啊,我的冰清酒終於到了!我的茶葉也終於到了,我要煮奶茶,煮茶葉蛋!”   “我的皮靴!我的瓷器!”   期待了半個月的荊棘雀終於到來。   不管是氏族人還是超級部落人,只要是買了東西的,都很興奮。還未等荊棘雀們落下,他們就迫不及待地圍上去,弄得裏三層外三層,人山人海,熱鬧極了。   遭到熱情歡迎的荊棘雀們撲棱着翅膀,在半空中轉來轉去,找不到落腳地方。   最後照例由羲城人來控制局面。   “都往後退,不要擠了!!往後退!”   塗山酋長站在最高處,喝令人羣往後退,等荊棘雀們落下來後,根據荊棘雀腳環的顏色以及腳環裏的紙條,給它們分位置。   大陸之橋人多又雜,如今這裏有十二個氏族,八個超級部落,還有羲城以及一些大部落,爲了方便派分貨物,每一隻荊棘雀就套上了腳環。   腳環的顏色各有不同。   比如負責給戾陽部落送貨的腳環是硃紅色的,給狸氏送貨的是赭紅色的腳環,蒼氏則是青色,而羲城是草綠色的腳環。   其他腳環顏色的荊棘雀們飛走了,青色和草綠色腳環的荊棘雀們留下來。   識羲城字的人開始取腳環裏塞着的紙條,然後大聲念上面的字。   “箕!一疊燒火餅,兩雙蟒皮靴,一盒凍餃子,兩瓶火泉酒——!箕!箕在不在?”   “哎,我在我在哩!”   名叫箕的壯漢歡天喜地的從人羣裏鑽出來,高聲喊着去取包裹裏自己的東西。   周圍不識字的人眼巴巴等着,豎着耳朵仔細聽,等聽到自己名字了,就高高興興地上來拿屬於自己的東西。   箕歡歡喜喜地抱着自己的東西。   他一邊走一邊先灌了兩口火泉酒,將火泉酒囊往懷裏一塞,打開一盒寒氣逼人的石盒。   石盒底部繪有冷巫紋,能很好地保存裏面的食物,羲城包好的餃子一路送到兇獸海也一點沒腐壞變質,只要用沸水煮了就能喫。   但因爲是由巫親自手作,所以這石盒是所有東西里最昂貴的。 第九百零七章 好東西   小松鼠也有買東西。   看着大家都圍着荊棘雀取貨,它着急地在大元巫的肩膀跳來跳去,甩着蓬鬆的大尾巴從右肩電竄到左肩,又從左肩跳到右肩。   “吱!”   大元巫含笑道:“去取你的東西吧。”   小松鼠登時高興地一個縱躍,從大元巫的肩膀上跳了下去。   骨塔高聳入雲,墜落的小松鼠卻絲毫不懼,慢悠悠地張開小小的四肢,讓風帶着它往下落。   因爲小松鼠體重輕盈,從高空降落的速度緩慢,墜落到地面後衝擊力很小,落地後它連緩衝卸力的動作都沒有,直接蹦跳着去找荊棘雀取貨。   它購買的東西是一小袋糖漬松子仁。   “哦,是你啊。”   塗山酋長見小松鼠來了,眼睛一亮,笑呵呵地取出那一小袋用蠶絲布袋裝着的糖漬松子仁,將它交給小松鼠。   小松鼠用尾巴掃了掃塗山酋長的手心,當作打招呼,然後低頭用兩顆大板牙咬住蠶絲布袋。   塗山酋長還想跟這小傢伙說什麼,但一個眨眼的功夫,真的就是一眨眼的功夫,眼睛一閉一開,原本站着小松鼠的地方就空空蕩蕩了。   小松鼠速度很快,在人羣中穿梭時就像一道閃電,叼着心愛的糖漬松子仁,它高高興興地返回骨塔底下。   小松鼠沒有爬骨塔的意思,返回骨塔底下後,仰頭朝着骨塔頂吱吱地叫了兩聲。   “呼——”   平地捲起了狂風。   小松鼠被上升氣流精準地捲到骨塔頂端。   它蹦跳着竄上大元巫的肩膀,熟練地解下脖子上的活結,掏松子仁,蹲下起立,心滿意足地用小爪子抱着松子仁簌簌啃起來。   大元巫笑了笑,轉身走向屋內。   ……   收到羲城寄來的東西,整個氏族都很高興。   其高興的表現形式主要爲食慾大開,還未到進食的時間,領地內的篝火就都一堆堆架起來了。   有的蒸羲城米飯,有的煮羲城粉條,有的烤羲城饃。   食物的香氣飄蕩在空氣中。   “啾啾啾!”   荊棘雀們圍在人的旁邊,乖乖等待投餵。   因爲荊棘雀們按照不同的腳環顏色分派給不同的氏族部落送貨,而腳環顏色一般不變,所以氏族和部落都把分給他們的荊棘雀當成自己所有物,會主動給它們投餵。   氏族財大氣粗,所以他們的荊棘雀都喂得圓滾滾的,實力提升極快。   戾陽部落不知餵了什麼祕方,他們的荊棘雀硬是比別的荊棘雀翅膀要長個半米,飛也飛得更快些。   而恙部落養得荊棘雀最油光水滑,他們給荊棘雀喂一種特殊的蟲肉,滋補之下,荊棘雀的羽毛亮得能反光,好像拔下一根來在油鍋裏涮上一圈能當豬油用似的。   “啾!”   一隻嬌小的荊棘雀蹦蹦跳跳地蹭到塗山酋長旁蹭食。   塗山酋長從屋裏拖出一隻被冷巫紋凍得硬邦邦的鉅鹿,放到這隻荊棘雀面前:“喏,專門給你們留着的!”   鉅鹿被凍了很久了。   乃是半年前兇獸潮的時候留下來的,一波兇獸潮過後,留下的兇獸屍體不可計數,他們喫不完,就用冷巫紋將那些可以喫的兇獸屍體冰起來。   這頭鉅鹿凍得比岩石還硬,體表連同鹿角都覆蓋着白霜,被曝露在炎熱空氣後,體表很快冒出一顆顆水珠,又往下淌。   荊棘雀試探地啄了兩下,竟然啄出金石相擊之聲,也見鉅鹿被凍得有多硬。   它着急地圍着鉅鹿跳起來。   “啾,啾啾!”   怎麼這麼硬!怎麼這麼硬!   塗山酋長還有一衆羲城戰士哈哈大笑起來,有戰士還指着它笑。   “這指定是今年剛出生的鳥崽子,喙還軟嫩着哩!”   “哈哈哈,可不是,肉都啄不下來!”   面對羲城戰士們的無良嘲笑,小荊棘雀憤怒地轉過身軀,用屁股以作抗議,過了會見他們還在笑,拍拍翅膀離開了,決定找其他人投餵。   另一隻大荊棘雀飛來,這是隻鳥齡三年的老雀了,堅硬的凍鹿對它來說跟鮮鹿沒什麼區別,一啄就是一個血洞,鮮紅的寒氣森森的肉被一條條撕下來。   羲城戰士們轉了話題,圍繞別的聊起來。   今年兇獸潮襲擊的頻率降低了,死亡率也降低了,他們還能收到羲城寄來的東西,所有人都很滿足,進食時也是說說笑笑的。   歡聲笑語中,誰都沒注意那個隱在人羣中的黑色身影。   大陸之橋人太多太雜。   別說現在這裏有十二氏族八大超級部落外加一個羲城,就算是平時,同一個氏族內的人也互相認不全,看到不認識的面孔太正常不過。   再者說,沒人會提防人族。   畢竟現在連敵對的超級部落都一個不落的和氏族聯手,共同抵禦災難,他們還需要提防誰呢?只要是個直立行走的人,那就是他們的同類。   於是黑袍人,也就是荊忌,就這樣光明正大地在氏族領地待了一個月。   一個月後,他悄悄離開了氏族。   他去了各大頭領獸的領地,他的身影就像風一般無聲無息,只要他願意,沒有頭領獸能發現他。   挨個轉了一圈後,他去了那片消失的替頭蚴領地。   原本繁茂的森林此時被焦土與新長出來的速生灌木覆蓋,這裏被大火焚燒過多次,連地裏的土都被氏族的人翻起過煅燒一遍。   替頭蚴看起來已經徹底成爲歷史。   但荊忌不信。   數量如此繁多的替頭蚴怎麼可能消失得一條都不剩?   於是他找啊找,最終在萬里之外,又重新找到了替頭蚴的蹤跡。   荊忌帶着興奮的笑意,仔仔細細地將那頭被寄生的蜜獾剝皮拆肉,把藏在肉裏的蟲卵一顆顆扣出來,輕輕地放到罐子中,最後雙根手指伸進它的腦子裏,將那條肥壯的不斷掙扎的替頭蚴成蟲抽挖出來。   “看看我找到了什麼?”   荊忌笑看着手中扭動掙扎的替頭蚴成蟲。   這明明是條肥碩的,渾身佈滿腦漿的噁心蟲子,但他注視它的眼神卻充滿了喜愛與讚歎。   荊忌輕輕地將它放進半透明的水晶罐子裏,隔着晶壁,看着它說:“你是個好東西,你知道嗎?” 第九百零八章 異變   荊忌小心培育着替頭蚴。   對於替頭蚴他了解的並不多,基本都是從氏族人的交談裏得知的。所以除了繁殖替頭蚴外,他決定親眼看一下它有多厲害。   他捉來了一些動物,有普通體型的猴子,有身高三米的壯碩黑猿,有拳頭大的大眼獴猴,並用特殊的藤條將它們全都拴在樹林裏。   所有猿猴驚恐掙扎尖叫。   黑猿咆哮,猴子撕扯着嗓子厲嚎,組合在一起嘈雜無比,震得樹林裏的葉子簌簌掉落。荊忌卻好像沒聽到似的,不緊不慢地走到河邊,用石碗舀了一碗水,再折返回來。   他走到一隻黃毛猴子邊上,吝嗇地往水裏放了一粒蟲卵,接着右手鐵鉗般箍住猴子的嘴巴,手指抵開它的尖牙,硬將混着蟲卵的河水灌入它的喉嚨。   河水一滴不漏地被倒了進去。   “嘶吼!”   黃毛猴子被放開後,猙獰地朝着荊忌齜牙低嘶,雙眼冒着紅光,劇烈撕扯藤條,想要掙脫藤條逃走。   然而這藤條像有生命一樣,越掙扎反而箍得越緊,猴子被拴着腳倒吊起來,四肢驚慌失措地亂蹦彈。   “嘰嘰嘰嘰!”   猴叫聲變得充滿討饒。   荊忌走過去扯了扯藤條,讓猴子腳落地。   猴子毫不感激,一落地後猛地撲上來撕咬荊忌的小腿,然而那看似尖利的牙竟連荊忌的皮都咬不破,荊忌連阻止都懶得阻止,輕輕踢了它肚皮一腳,接着繼續給下一隻猴子喂摻了蟲卵的水。   全部喂完後,荊忌很有耐心地等待它們的變化。   這一等就是一天。   古林裏的天色漸漸變黑。   紅月升起,巨蟲狂歡,坐在枯樹葉上的人影被黑暗吞沒。   時間緩慢推移,旭日東昇,天際染上魚肚白,枯樹葉的葉尖凝出露珠,坐在上面的人影被第一縷陽光照醒。   荊忌睜開眼睛。   他發現一天過去,整片林子裏的猿猴竟都完好如初,就連最小的獴猴都依然活蹦亂跳,沒出現任何症狀,一雙寶石大眼依舊充滿光澤,沒有蒙上陰翳。   荊忌皺起了眉頭。   “……難道聽錯了?”   氏族人說替頭蚴發作應該是很快的,體型越小,實力越弱的動物會發作得越快。   這麼長的時間,就算是戰士也應該出現症狀了。   荊忌陰着臉抓過一隻獴猴,仔仔細細地檢查這隻毛髮稀疏拳頭大的小東西。   小獴猴在手中劇烈掙扎,顯然很有力氣。   荊忌皺眉扒開它尖長的耳朵,又翻開它的皮毛仔細看,沒有找到一粒蟲卵。   思考片刻,荊忌拔出骨匕。   刀尖刺進獴猴的身體,在獴猴的慘叫聲後,迅捷快速地剝開它的皮膚,確認皮下沒有蟲卵後,刀尖順着紋理一寸寸切開肉,翻找裏面可能潛藏的蟲卵。   他搜尋得很仔細,連內臟都剖開來看了一遍。   然而獴猴的身體十分乾淨,即使剖開血管,都找不到一顆蟲卵。   荊忌放下骨匕,去河邊洗了洗手,將血污洗乾淨。接着手指如鐵,破西瓜一樣將獴猴的頭顱咔嚓挖開。   手指在軟塌塌的腦子裏掏了掏,半天后,終於掏出一條極細極細,跟剛孵化出來的蠶蟲差不多大的白肉蟲。   他鬆了口氣,隨手新抓了只獴猴過來,捻着這條又細又小的替頭蚴幼蟲,將它塞進獴猴的鼻孔。   爲了確保幼蟲鑽進去。   他堵住這隻獴猴的鼻孔,又拎着這隻可憐的獴猴的腳,將它倒着晃了晃,最終才用藤條將它拴住。   ……   荊忌極有耐心地進行了幾個月的試驗。   最終的結果令他驚喜萬分。   他發現,或許是因爲替頭蚴經歷過一場滅絕性災難的關係,倖存的替頭蚴發生了很大變化,更準確的說,是進化。   有很多特徵跟氏族人說的替頭蚴不同。   新替頭蚴的生長週期更長。從蟲卵入體到替頭蚴在大腦中成熟,最起碼需要五天的時間,而對人來說這個時間會更長。   另外,就算替頭蚴已經在宿主體內變爲成蟲,宿主的半個腦子都被蟲子替代,但宿主外表看起來依然是正常的,可以自主行動。   這種變化頗有種共生的意味,也更隱蔽。   荊忌隨手抓過一隻黑猿的手臂。   “吼——!”   這隻身高三米,滿身都是堅硬肌肉的黑猿兇狠地咆哮嘶吼,等發現抗爭不了荊忌的力量後,又嗚咽求饒。   荊忌踩着黑猿的胸膛,扒開它的眼皮翻看。   “沒有蟲卵。”   他揪着黑猿的頭皮,側面看它的耳朵孔,裏面也沒有發現任何蟲卵。   “果然,這裏也沒有。”   荊忌敲開黑猿的頭顱,往裏掏了掏。不出意外,裏面的替頭蚴已經成熟了,替代了黑猿的一半腦子,肥碩的很,抓出來後滿地亂爬,又精神又噁心。   荊忌往自己的耳朵鼻孔塞了布條,剖開黑猿的軀體,一粒粒收集它身體裏的蟲卵。   替頭蚴的第三點變化——不會無限制的產卵。   而且有的蟲卵非常非常的小。   血淋淋的刀尖剖開腹部,從肝臟的地方挑出一粒沙子大小的蟲卵。   蟲卵帶着血,正粘在刀尖上。而如果沒有這血,這粒極其微小的蟲卵絕對會被風捲起,如果碰巧吸進鼻腔,那麼它就會像種子一樣生根發芽。   如果說以上三點變化,會給氏族帶來極大麻煩的話。   那麼另外兩點變化,帶來的就是覆滅性的危險。   ——克蟲粉,對新生代替頭蚴無效。白杷湯,對新生代替頭蚴同樣無效。   本來,荊忌是想着用替頭蚴給氏族帶點麻煩,再用毒蘑菇孢子給氏族重創的。   長久的流浪中,他找到一種極其稀有的毒蘑菇,這種毒蘑菇的孢子具有極強的致幻性,無論實力多強的兇獸,只要吸入一點點孢子,就會陷入無盡的瘋狂。   而當這種孢子被一個族羣吸入,不管是蟻羣還是蜂羣還是恐龍羣,都會陷入極其激烈的自相殘殺中。   這蘑菇孢子本來是他給氏族帶來的正餐。   但經過試驗後,他改變了主意。   替頭蚴,更危險。   ……   熱辣辣的兩輪太陽照耀大地。   一頭巨型翼龍緩緩飛過。   強勁的氣流捲起地上乾燥的塵土,黃沙漫開,鋪天蓋地地湧向石屋羣落,恍如一場小型沙塵暴來襲。   坐在雷夔獸背上喝水的霆巖,頓時被沙塵撲了一臉。   霆巖表情麻木地靜靜沙塵平息下來,然後伸出食指堵住自己的一隻鼻孔,“嗤”的一聲用力噴氣,將另一隻鼻孔裏的沙子噴出來,接着再換另一隻。   將沙子全部噴出來後,他發現水囊中也進沙子了,鬱悶地將水囊扔到一邊,任由裏面的水泂泂流了一地。   錐:“別扔啊,我還想喝呢。”   他坐在地上,背依靠着雷夔獸的腹部,雷夔獸高大的身軀擋住了熱辣的太陽。   因爲坐在背風處,錐倒沒有被沙塵撲到,面目還算整潔。   他抬頭看着一臉黃沙的霆巖,幸災樂禍道:“再不洗臉,你阿姆站在你面前都認不出你了!”   霆巖擼了把臉上的塵沙:“懶得洗。”   “洗完臉,一抬頭風一吹,臉不又髒了,還不如不費這勁。”   錐明白霆巖的感受。   他長吁一口氣,徹底地癱靠在雷夔獸身上,望着黃朦朦的天空,嘆息道:“這裏也太乾了,我好想回羲城……”感覺呼吸間都是塵土味,他無比想念羲城溼潤清新的空氣。   霆巖鬱悶:“我也想回雷部落,別的沒什麼,就每天吸沙子受不了!”   錐揶揄他:“你們雷部落不是喜歡在沙塵暴中驅逐獸羣麼,怎麼,這點小風沙就受不了了?”   霆巖翻了個白眼:“我們那沙塵暴就一年幾次,現在這是每天泡在沙子裏,能一樣嗎?”   “他們這氏族人的日子過得是真糙,連躲到石屋裏都能被沙吹一臉。”他嘀咕了一句。   氏族人的石屋岩石打磨得太粗糙,漏風沙。   大陸之橋的風沙太大,別說人了,連戰獸都受不了這風沙。   像他們靠着的這頭雷夔獸,甭管周圍有多大動靜,是有翼龍飛過,還是聽部落巨型白毛袋鼠咚咚咚地震似的來串門,一律保持蹄子捂鼻子的姿勢,眼睛緊閉,趴在地上一動不動,恍如一條死狗。   原本青黑色的雷夔獸,現在被沙塵吹得渾身上下找不到一點青黑色,土黃土黃的。   “哎,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回去。”   霆巖垂着頭,用力拍打自己的長頭髮。   壯觀的沙塵在陽光下撣落,飄飄灑灑地飄到錐的身上。   錐冷不防被灑了一頭,跳了起來,怒罵:“你他阿姆的幹什麼呢!”他甩甩自己的頭,滿頭綴着骨飾的小辮子叮叮啷啷作響。   霆巖嬉笑。   錐怕他再作亂,乾脆找了塊白色蠶布,把自己的頭包起來。   霆巖:“真臭美。”   錐:“你不臭美倒是把自己頭髮給剃了!”   霆巖笑着道:“我……阿嚏!”   一陣裹挾着砂礫的風吹來,霆巖狠狠打了個噴嚏。   錐本來要奚落他,忽然目光在他臉上一凝:“哎,我感覺你臉上是不是長白斑了?”   “是嗎?”霆巖撓了撓自己的臉,也不在意。   錐:“我們羲巫大人說過,臉上有白斑,可能體內有寄生蟲,你要不要請醫巫去看看?”   “臉上有白斑就是有寄生蟲?也許是曬得呢?”霆巖揮揮手,“算了,就算真是寄生蟲,也不至於去麻煩醫巫,自己喝點白杷湯就好了。”   錐也就是隨便那麼一說:“那你記得去喝點白杷湯。”氏族的白杷湯是真有用,不僅能對付替頭蚴,還能打落其他寄生蟲,甚至如果頭上有蝨子的,用白杷湯一澆就能把蝨子逼走。   說白杷湯白杷湯到。   聽綠耳扛着一缸冰鎮的白杷湯,興沖沖地過來。   “咚!”   石缸重重地被放在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來,特地給你們帶的,解解渴解解渴!”   錐和霆巖眼睛一亮,喜出望外。   “好兄弟!”   “剛想喝這個你就送來了,哈哈!太好了!”   他們三人一個是羲城人,一個是雷部落人,一個是聽氏人,本來沒有任何交集,卻因爲共同的朋友葉羲而聚在一起,後來發現彼此投脾氣,就多來往些。   聽綠耳作爲實力最高的那個,經常照顧他們,也沒什麼九級戰士的架子。   “我用冷巫紋冰過了,還加了很多你們羲城的雪糖,保證好喝!”聽綠耳笑着說。即使替頭蚴已經被消滅,但氏族長久以來喝白杷湯喝習慣了,依然三五不時地喝點。   “好!”   霆巖抱起那口大缸,暢快地直接對嘴咕咚咕咚喝。   錐:“這水有沒有燒過?”   聽綠耳嘖了一聲:“你們羲城人忒多講究。”   錐也渴了,舔了舔嘴脣說:“沒辦法,我們羲巫要我們喝開水。你快說,你是用滾水冷卻後的水,還是直接用的湖水?”   聽綠耳講了實話:“直接用的湖水。”   大熱天的誰有耐心燒水,湖水灌進缸裏,然後將白杷果擠爛,連果汁帶果肉扔進去,然後木棍攪一攪,就齊活了。   他還算講究的,用冷巫紋給冰鎮了一下。   其他人誰搞這個。   “咕咚咕咚!”   霆巖跟水牛似的還在雙臂抱着缸仰頭狂喝。   錐則盯着那結着白霜的缸壁陷入了糾結。   這白杷湯看起來冰冰涼涼的,大熱天的喝一口一定很爽……但羲巫又說過最好不要喝生水。   喝還是不喝,這是個問題……   霆巖咚地將石缸放到地上,一抹嘴巴:“給你留了,沒喝完,快喝吧!”   過了兩秒,錐最終沒頂住乾渴,抱起了石缸。 第九百零九章 風   “呼——”   風一陣陣地捲來。   粗獷的石屋,領地內的人和戰獸,都被籠罩在霧濛濛的黃沙中。唯有骨塔屹立於沙塵之上,散發着永恆的白色光芒。   骨塔頂上,大元巫有些心神不寧。   遍尋不到心神不寧的原因,他決定卜筮。   大元巫盤坐在地上,雙手掌心夾着一隻墨玉質地的小龜殼,眼睛閉闔,像搓繩一樣慢慢搓動龜殼。   他的嘴脣微微翕動,有輕不可聞的晦澀吟誦聲響起,掌心隱隱散發着墨綠色光芒。   漸漸的,搓龜殼的速度越來越快。   吟誦聲逐漸變得響亮。   與此同時,掌心中的龜殼像燒紅的烙鐵一樣變得通紅炙熱。指縫中間,連同龜殼中空的內部冒出大量白煙。   這白煙升騰到空中時,竟沒有被風吹散,而是凝固成一個奇怪複雜的形狀。   大元巫睜開眼睛,看到這團白煙的形狀後,眼角哆嗦了一下。   他放下依然通紅的龜殼,蒼老的手抓來一大把蓍草。   這把蓍草跟普通的蓍草不同,它像是一團曬乾後的荊棘亂麻,蓬鬆乾枯,呈黑灰色,佈滿細小的芒刺。   大元巫將蓍草團放在乾淨的火盆裏,伸出一根手指。指尖冒着一點微小的墨綠色火焰。   他甩手,將這縷細小的火焰扔進火盆中。   “轟”地一聲巨響。   火盆裏的蓍草堆轟然燃燒,火焰呈現詭異的幽綠色,眨眼間一大團蓍草被燃成了灰燼。   大元巫心驚肉跳地看着蓍草灰燼的形狀,他舉起骨杖,骨杖杖頂對準這團灰燼。灰燼形狀不停地變幻,大元巫的神情也跟着一變再變。   “究竟是哪裏出了問題?”   大元巫握着骨杖的蒼老手背上,凸起的青筋在微微顫抖。   松鼠感受到大元巫不安的情緒,也變得驚慌,甩着大尾巴在周圍跳來跳去,吱吱直叫。老人沒有安撫它,只是立在原地一動不動,眉頭緊皺地思考。   過了一會,他用巫術將蒼辛傳召上來。   很快,蒼辛踏着兇隼來到骨塔頂。   大元巫沉聲道:“立即派人去所有頭領獸的領地看看,我懷疑頭領獸會有異動。”   頓了頓,大元巫又補充了一句:“多派些人,七級八級的戰士就不要去了,派九級的戰士過去。”   蒼辛微怔。   去頭領獸領地探看是很危險的事,很有可能有去無回。但這次大元巫竟指明讓九級戰士過去……   “是,我立即派人去。”   嚴峻感襲上心頭,蒼辛憂心忡忡地領了命令離去。   蒼辛走後,大元巫拄着骨杖來回踱步,眉頭一直緊鎖着。   卜筮顯示此次災難和風有關,和十多年前的那次大卜筮一樣。但風部落已經滅了,這次的“風”又跟什麼有關呢?   “呼——”   有風順着大敞的門洞吹進骨屋內。   大元巫立定側首,肆虐的風沙映入眼底。   ……   氏族領地內,衆人震驚地發現風沙停了。   本來揚在半空中的沙塵,靜止地撲簌簌掉落下來,在屋脊上地面上蒙了一層。空氣前所未有的清新幹淨,可見度極高。   骨塔塔頂在散發着璀璨的碧色光芒。   磅礴的巫力水波紋般往外瀰漫。   風被無形的規則束縛,再也吹不進來。   飛在半空中的翼龍兇禽無法藉助風力,直接掉了下來。很多大翼龍摔下來,把石屋都給壓塌。它們甩甩腦袋,指骨着地,老老實實地向前爬行。   領地外。   荊忌看着氏族的方向。   呼嘯的風沙再也刮不進那片地方,黃沙被一堵接天連地的無形之牆擋住,粗糙的砂礫打在那道牆上,簌簌的響聲像是冰粒子在砸落。   所有黃沙共同組成一道半透明的巍峨沙牆。   風退去。   沙牆上的流沙也跟着垂直掉落下來。   風吹來,沙牆再次浮現。風彷彿化作了海浪,而氏族領地變成了礁石。   荊忌站在濛濛風沙裏,風將他的黑袍卷得獵獵作響。他神色靜穆地望着沙牆,目光數次閃動,最後化爲深水潭一樣的平靜無波,他輕輕笑了聲,低聲道。   “太晚了。”   他笑了笑:“來不及了啊。”   一條胳膊粗的替頭蚴被從石箱裏拽出,荊忌手指緩緩收緊,替頭蚴搖頭晃腦,發出細嫩痛苦的尖叫。   無形的音波傳向氏族領地。   氏族領地內,在和霆巖交談的聽綠耳似聽到了什麼,神色猛然一變,瞪大眼睛望向領地之外。   “怎麼了,外……”   霆巖剛說了幾個字戛然而止,身體僵住。   幾里外,蒼氏領地內,倉盤光着膀子在劈柴,錐蹲在邊上,有一口沒一口地啃着顆紅通通的脆果子。   突然,啃了一半的果子掉落在地上。   倉盤停下劈柴的動作,抬起頭。   他看到身邊的錐蹲在地上垂着頭,滿頭的小辮子垂落,臉被陰影遮住,整個人一動不動。   而周圍在屋頂曬肉乾的人,保持着彎腰的姿勢僵在那。硝制獸皮的人手上剛抹了鹽粒,手放在獸皮上,靜止了一樣。   一切都如此詭異。   倉盤臉色微變。   “錐,你……”   垂着頭的錐緩緩抬起頭,滿頭辮子往兩邊褪去,露出一張面無表情的臉,以及一雙蒙着灰色陰翳的無機質眼睛。   倉盤瞳孔驟縮,透心涼的寒意從頭頂直直鑽到了腳底。   這是……被替頭蚴寄生的模樣。   可是怎麼可能?!   替頭蚴不是被滅了嗎??   石屋中的嫆察覺到有異,推門大步出來,看到那麼多灰色眼睛的族人,頭皮發炸,全身的寒毛瞬間豎起。   “克蟲粉!”   嫆立即回屋拿克蟲粉。   萬幸從羲城帶來了許多罐克蟲粉,嫆一次性全都抱起跑出。取克蟲粉只用了一個呼吸的時間,再出來的時候,外面已經亂了。被替頭蚴寄生的人已經開始瘋狂攻擊身邊的人。   羲城竟有那麼多人被替頭蚴寄生!   蒼氏被寄生者更是多得數也數不清!   嫆腦袋嗡嗡直響,用力一擲,裝着克蟲粉的瓷罐被摔成碎片。然而領地內沒有風,鵝黃色的克蟲粉在地面凝固。   嫆用盡全力朝骨塔方向大吼:“大元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