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五九章 非正常人
被坑了!
這是那人此時心中所想的,也恨上了蘇勒。
如果蘇勒說出實情,他肯定不會接下這一單,雖然他急需功績來給自己提升排位,但也不會拿自己小命開玩笑。
而對於甘切而言,這人說出蘇勒的時候,他身上的煞氣就增強了一分。
在此之前,邵玄就跟他說了,如果想知道沙漠上是否真有巖陵城,是否真的拿他們旱部落的人做傀儡,只要等幾天就好。
邵玄知道蘇勒這人肯定不會善罷甘休,而若是他們真將甘切這類旱部落人看得很重的話,肯定會想辦法重新將人搶回去。
邵玄不知道旱部落其他人的體質是否都同甘切一樣,但甘切這樣的體質,若是被控制成傀儡,的確是一大戰力,丟了這樣重要的東西,蘇勒肯定會想辦法讓人偷回去。
如果等幾天不來人,說明蘇勒並不將甘切看得很重,邵玄也會由着甘切去沙漠。不過,事實證明,蘇勒的確將甘切看得很重。
“蘇勒爲何讓你來找?”甘切又問。他想知道,爲什麼蘇勒將他看得如此之重。
爲了活命,潛入者也不想說太多廢話,直接將所知道的蘇勒的事情供出來,將仇恨吸引過去。還好他接下這單的時候問了許多事情。
“蘇勒說那個被偷走的東西非常重要,是巖陵的一位重要人物賜下的,過一段時間還要交給別人,他丟了東西,必須按時尋回,否則會受到懲罰……”
因爲潛入者說話的聲音很大,就算密室有隔音,門口的邵玄和徵羅他們也能聽到,更何況現在邵玄已經將門拉出條縫隙,外面也聽得更清楚了。
聽這位潛入者所說,邵玄想到了易家的那位。沙漠巖陵城的建立,本就有易家那位“不祥”的功勞,甚至有人懷疑,巖陵城建立在那個位置,避過了天地災變,都是易家那位易祥所爲。
據聞沙漠怪人的事情裏面也有易祥的手筆,就連易司也這麼想。而旱部落的那些人,或許就是被易祥找到的。部落人給自己的墓穴不會那麼容易找到,而能夠找到的都不是尋常人。
“他們手裏,是否還有,同我一樣的人?”甘切問道。這是他最想知道的。
“有,有的!”被抓着腦袋按在地上的人眼珠子一動,覺得自己多聰明啊,竟然能夠從這怪人話語中聽出急切,頓時心思急轉,做了決定,繼續道,“有是有,只是,我聽他們說,除了你之外,其他人都已經被做成傀儡了……疼疼疼!別殺我,我還有很多話沒說!”
聽到前面那句時,甘切還有些欣喜,可聽到後面那句,頓時怒氣暴漲,按住對方腦袋的手上,力道都差點控制不住。
“你,所言,可真?”甘切問道。
潛入者模糊地聽懂了關鍵詞,趕忙點頭道:“真的!我說的都是真的!我發誓!正因爲其他人都被做成傀儡了,只留了你一個,就是給其他人的一道坎。你們也知道,巖陵能控制傀儡的並不止一個,而他們若是有誰能夠將你變成傀儡,跨越了那道坎,就能提升地位,而蘇勒身邊的那個人,若是無法在規定時限內成功將你變成傀儡的話,就要將你讓給下一人了。”
也就是說,旱部落的人,除了甘切之外,已經全部被變成傀儡,而之所以留下甘切,只是故意留給其他掌控者的一道考題,誰能破解這道題,誰就能晉升。
甘切只是一個充當考題的試驗品而已,每個參加考試的人,解題時間有限,若是無法在規定時限內解答出這道題,就只能讓下一個考生來了。難怪蘇勒和他身邊的人着急,不但沒能解答出考題,還將考題給弄丟了,這要是被其他人知道,尤其是被上面的人知道,他們還怎麼在沙漠上混?
一直野心勃勃想要接任落葉城主的蘇勒,還怎麼同三少主蘇古競爭?
感覺甘切周身氣場不穩,隱隱有當初情緒激動時的樣子,邵玄擔心他直接將那個潛入者捏死了,抬手敲了敲石門,將石門拉大些。
甘切同潛入者都看向石門那裏。
邵玄看了看被抓住的人,問:“你的盜號?”
盜號,即在“盜”內的排號,這是邵玄從以前“盜”的人那裏得知的。
“盜十一。”見炎角人終於露面,潛入者趕緊道。
邵玄搖頭:“你不是,盜十一我見過。”
“你見到的應該是以前的盜十一,我是現在的盜十一!”那人趕忙說道。
“你們盜內的排位又變了?”邵玄問,“以前的盜七死了沒有?”
如今的盜十一心中一驚,炎角這是跟盜有舊仇啊!暗裏已經將當年的盜七罵了無數遍。
“沒,如果你說的是幾年前的那個盜七,他沒死,現在也依然是盜七。據說某次因爲任務失敗,他同一起行動的盜六吹響了哨子,被其他人救走。盜六盜七那兩個廢物!你們可能不知道,我們盜有規矩的,尤其是前十,若是任務失敗還吹響了哨子求救,他們的排位會再往後排一位。盜六盜七因爲那次失敗被降級,排名往後退了一位,可是因爲前面有人身亡,他們的總排名又往前進了一位,運氣倒是好。”
還有話盜十一沒說完,前十不只死了一個,除了排在盜六前面的盜二身亡,還有盜九也在海那邊被殺,一下子死兩個,曾經排在第十一、十二位的人,直接就擠進了前十,而他作爲曾經排第十三的人,如今就是盜十一了,只差一個就能擠進前十。他沒敢在這種時候直接過海去另一邊大陸,他可不想同盜九一樣被殺,所以,他等着前面有人翹辮子,自己則只要保持手頭一直有功績即可。
正好這次蘇勒找上來,盜十一也心動了。不只是因爲蘇勒許諾的好處,炎角部落風頭正盛,他若是能從炎角那裏偷到東西,功績也會更大,說不定一個不小心就將前面的人擠下去了。
炎角部落是比較強,但畢竟人只有那麼多,他憑藉手上的蠕蟲得知目標位置之後,在炎河堡周圍觀察了幾天,見裏面守衛的人並不多,而且還有不少外部落的人,人員混雜的地方他最喜歡了,便於他隱藏。
可是盜十一沒想到的是,炎角竟然設了個陷阱在等他!
“盜六盜七?吹哨?”邵玄響起當初尋找青面獠牙時在山林裏的情形,當時幫盜七的人就是盜六,而且他們還吹響了哨子,被人救走。
見盜十一還在那裏繼續說着,話語中明顯在踩盜六盜七,也罵着蘇勒,邵玄突然道:“你知道,盜六和盜七是因爲什麼事情而降級的嗎?”
正損人損得激動的盜十一一愣,疑惑地看向邵玄,同時,他心中升起不妙的預感。
“當年盜六和盜七想偷走炎角的東西,被我追殺,他們才迫不得已吹響哨子的。要不然,他們早就被砸死了。”說完邵玄將石門再次拉攏。
盜的人,比長樂的人更遭人恨,他們不僅以偷東西爲榮,還會爲此不擇手段,當年同邵玄他們一起進山林的其他部落的人,就有被盜殺掉的,而今晚上,如果不是邵玄提前佈置,也會有炎角人被殺,比如那兩個守在密道口附近的炎角人。
而被關在裏面的盜十一,則因爲邵玄的話懵了。
他不是前十,手頭的資源不多,消息也不靈通,前十人的動向本就不容易得知,當然不知道當初盜六和盜七爲何降級,若是知道盜六和盜七是栽在炎角人手上的話,他打死都不會過來!
蘇勒,你他瑪害我!
盜十一想着,若是自己此次能活着出去,肯定將蘇勒和他身邊的人全殺了。可惜,甘切沒想要放過他。
甘切已經從邵玄口中得知,沙漠上那些傀儡都是完全失去生命的死物,沒有自主意識,而自己部落剩下的人全都被做成傀儡,也就是說,如今真正算得上活着的,只有他一個。
但實際上,從某種程度上說,甘切自己也無法將旱部落延續,他已經不能算一個正常的人。如果不是邵玄將他帶過來,他的下場可想而知,不管邵玄起初的目的爲何,但邵玄讓他活過來是真的。他也恨雨部落,但相比之下,他更恨沙漠巖陵城的那些將他的同胞做成傀儡的人,那是仇人。
悲慼與憤怒之下,眼前這個想要將自己帶回巖陵交到那些仇人手上的盜十一,也越發可惡。
這次可沒有邵玄進來打岔,暴漲的怒氣讓甘切體內的力量開始躁動,那雙赤紅的眼睛中,泛着兇暴的光,好似有血液在沸騰,就要衝撞開着擋在前面的壁壘般。
一股悲憤慘烈的氣息透體而出,澎湃奔騰。
長嘯驟然響起,密室內的空氣翻卷着,彷彿掀起了一陣颶風。
被按在甘切面前的盜十一感受最爲強烈,他全身的肉都被吹得連連顫動,心中更是駭然。
這完全不像是正常人的喉嚨和肺部能夠發出的聲音,鼻孔之中噴出的氣流震盪形成的聲響,與口中的吼叫疊合在一起,好似夜行兇獸在山林中的咆哮。
整個密室都在震動,不僅是密室,整個炎河堡都在震動。
一聲停歇,第二聲長嘯接踵而至。
一股更爲兇橫的氣勢從甘切身上爆出,以甘切爲中心,朝周圍噴湧。
這第二聲比第一聲更響亮,連連攀升的力量,化爲咆哮的震盪,地上、天花板,等等地方的灰塵,都被這一聲聲震動拉扯出來,隨着空中震盪的氣流上下翻飛。
聲音從炎河堡傳出,只是,因爲一些狹窄的通風口和炎河堡內聲音迴盪疊加的原因,傳出的聲音帶着莫名的詭異感,夜裏聽得人背後升起一股股寒氣。
不少人從夢中驚醒。
很多遠行者本就警惕,這樣的聲響更是讓他們直接從獸皮墊子上翻坐起來,抽出各自的武器就往外瞧。
外面什麼都沒有,除了受驚嚇而接連走出去看情況的人。
“怎麼回事?進兇獸了?”
“沒聽到炎角人預警啊,上次有兇獸過來他們都吹哨了。”
“說不定炎角人忘了吹哨?還是說他們不想吹哨?”陰謀論者開始思維發散腦洞大開,琢磨着各種可能性。
附近樹林子裏的鳥,驚叫着朝遠處飛去,也不管夜裏它們混亂的方向感。
這些更讓人心中增添一絲不安。
咆哮聲一連響了三次,一次比一次瘮人,有人猜測,肯定是炎角在裏面偷偷養了一隻鎮守炎河堡的兇獸,只是平日裏大家不知道,這次不知因什麼事情爆出來而已,說不定就是爲了防備那些想要潛入炎河堡的人。
咆哮讓一些人歇了進堡一探究竟的心思,但也讓一些人心癢難耐,比如長樂的人。
前不久離開炎河堡出去玩了一圈,見識了不同部落的風土人情,還去觀望了一些部落火種融合,只是在他們看來,那些部落太窮了,他們都沒有出手的心思,最後一合計,又跑回炎河交易區。這次回來過了幾日,他們閒不住,本打算再離開的,沒想到竟然會遇到這樣的事情。
“好想進去看看。”無和說道。
“你不怕再被炎角人抓到?”無和身側的一人不同意。上次的經歷太過深刻,他可不想再經歷一次。
幾人中,有人贊同有人反對,最後,無和連夜跑到易司那裏詢問。以前喫過虧,這次他想認真聽聽易司的意見。
易司因爲晚上炎河堡那邊怪異的三聲咆哮嚇醒,現在那邊消停了,他剛睡着,又被無和喊醒,還打着哈欠,一聽無和的話,易司哈欠都不顧上了,“你想找死就去,別說跟我認識,別拖累我!”
一聽易司這話,無和就急了,“怎麼,你的意思是那裏面很危險,有去無回?”
“以你的實力,肯定有去無回。”易司肯定道。
見無和不信,易司指了指還縮在牆角一臉警惕,背後的刺都沒收回的青蛩,“看到沒?”
“……嚇成這樣?那炎河堡裏面的,到底是人是獸?”無和還是好奇。長樂的人天生好奇,改不了的天性。
“我不管,我只知道進去會死的很慘。要去你就去。”易司不想再跟他們廢話,讓青蛩將人趕離,看着炎河堡的方向低語,“這炎角人越發讓人不解了,到底是什麼呢?”
夜晚的騷動平息下來之後,徵羅將堡內幾處重要的守衛人員叫過去,狠狠訓斥了一番。這時候,那些守衛們才知道,原來有人悄悄潛入了炎河堡。
之前不跟太多人說,主要是爲了更好地佈局,需要保密,同時,徵羅還有一個想法,他想以這件事敲打一下又開始自我膨脹的炎角衆人。
現在的很多炎角人,更像是暴發戶而非真正的延續了數千上萬年的強者,炎角的先祖們就算自傲,也不是這樣的。心態不對,但如今炎角衆人的心態不是短短几年能調整好的,警鐘不能停,一停就鬆懈。
地下密室裏,各種毒氣,暗器到處都是,臨死一拼,盜十一也是用盡了辦法,可惜,他還是沒能從甘切手中溜走。
邵玄第二天進去的時候,甘切正站在那裏發呆,手上還有血,雙眼沒有焦距,渾身像是被凍住一般。邵玄對此也不奇怪了,他這樣不是第一次。又看了看地上盜十一的屍體,還算完整。
昨晚上甘切的情緒來得洶湧,卻並不如邵玄所預想的那般激烈,當真奇怪。
若是有人知道邵玄的想法,肯定會反駁,昨天這人就跟兇獸般咆哮了,整個炎河堡都震動,叫聲都傳出了炎河堡,交易區的人都被嚇醒了,這還不算激烈?
但真正聯繫到甘切的遭遇,這般也確實不算激烈,這也是昨天晚上邵玄沒有阻止他的原因。甘切的情緒變化有些怪。
密室內,安靜站着的人,面上十分平靜,好像昨晚上發瘋咆哮的人不是他一般,冷靜得嚇人。
“很奇怪。”甘切說道。
“哪裏奇怪?”邵玄問。
“我,並不覺得,太悲傷,憤怒。”
甘切的表述不太利索,好在重要的幾個詞說清楚了,邵玄也聽明白。甘切這是意識到他自己的情緒沒有那麼激烈,悲與恨的情緒有,卻並不強,這不正常。咆哮聲是很兇,卻不同於情緒激烈之後的歇斯底里,而且,他冷靜下來得太快了。
邵玄還以爲甘切本來就比較冷心冷情,沒想到,並非如此。
邵玄沒有回答。他知道甘切並不蠢,甦醒之後,甘切的思維已經逐步趨於正常,當年旱部落巫在絕境中挑選的人,想必也不會是蠢人,除了實力之外,頭腦也是巫參考人選的一部分,大多部落的巫都是這樣的心態,只選對的,最適合的。
關於甘切的現狀,他自己可能已經找到答案,所以無需邵玄多說。
“你一晚沒睡?”邵玄問。這人睜着眼站了一晚上,睡覺也應該是站着睡?真當殭屍啊?
“睡?不,我已經,不需要睡了。”甘切一字一句,緩緩說着,頓了頓又道,“睡夠了。”
其實不是睡夠了,而是甘切真的不需要如尋常人那般睡覺。睡眠本就是身體的一個週期性的調節,可甘切不需要,他的身體,已經不再是尋常人的身體,不需要這種調節。就如他將盜十一逼得不得不減速的時候,他自己也沒有喘息,沒有覺得疲勞,因爲遠沒達到身體力竭的程度。
“你現在如何打算?去沙漠?”邵玄問。
“不。”甘切道,“現在還不是時候。”
從昨日盜十一的話中,甘切就知道光憑他自己的力量,是無法與沙漠霸主巖陵抗衡的,能將他的族人變成傀儡,可見能力極強。
若是正常的旱部落人,可能會衝動之下跑去沙漠,可甘切卻冷靜地分析了各種利弊,做出瞭如今最適合他自己的選擇。
還有個原因。他對如今的世界不瞭解,多少年過去,一切似乎都變了,他需要時間適應。
沒有人再記得當年曾有一個名叫“旱”的部落,若是他沒有醒來,恐怕連圖騰都消失了。
“我想留在這裏。”甘切說道。
“行。”邵玄沒有說太多條件,以甘切如今的智商,他應該知道要留在這裏,該做些什麼。
“你想住哪裏?”邵玄問。
“就這裏。”
甘切看了看這間密室,視線停留在已經碎裂的大木盒那裏,指了指那邊,問邵玄,“那個還有?”
“可以,我讓人再做一個。”
“幹木頭。”
“用曬乾的木頭?行,我們這邊造船有曬乾的木頭,也夠結實。”
“我想,看看外面。”甘切還是用他不多的話語儘量表達出他的意思。
邵玄看了看甘切滿身的暗器,“不用先拔了?”
“不用。”他現在就想看看外面。
“那行,我帶你出去。”
邵玄領着甘切離開密室,從地下通道上去。
炎河堡裏的人雖然已經被告知有這麼一個怪人,但第一眼見到還是震撼無比,那一身偏青色的皮膚也就算了,可是,那渾身的尖刀和一些地方翻起的皮肉,還有各處明顯切割的深可見骨的痕跡,要是一般人早死了。可是這個人,連一滴血都沒有流,彷彿身上的一切傷口、利器都不存在一般,僵着一張臉跟着邵玄走。
邵玄沒有將他帶出去,而是將他帶到炎河樓。
“再上去就是炎河樓的樓頂了,不過,我覺得在這裏就好。”邵玄說道。
甘切站在這裏,能夠看到交易區的全貌,還有遠處的山和樹林。
一切都變了,那些房屋,人們的服飾,與他記憶深處曾經見過的一些景象截然不同,像是一個新的世界。
時間似乎過去了很久很久。
太陽高掛,從窗口照進來。
甘切將手伸出去,觸及陽光照到的地方,過了會兒又收回來。有些熱,遠高出體溫的灼熱,像是被燒一般。
“果然,不喜歡。”甘切喃喃道。
圖騰中包含太陽的部落,怎麼會不喜歡太陽?
只是,一切都變了,喜好,也變了而已。
第七六零章 氐山部落來人
甘切在炎河堡暫時落腳,邵玄原本的那間地下密室就是他的房間,而邵玄又在另一處整理出一間密室備用。
大概是因爲身體已經改變的原因,甘切不再去喫獸肉,取而代之的是直接飲血,每天屠宰場那邊宰殺兇獸的時候收集的獸血都會送過來一些。
可能對於一些人來說,無法去喫那些美味的食物是一種遺憾,但對於甘切而言,怎麼簡單怎麼來,只要能活着。
甘切不喜歡太陽,更喜歡陰暗的沒有任何光亮的地下密室裏,躺着的時候只在乾燥的木頭做成的棺材般的大木盒中,他基本不需要睡眠,只是有時候靜靜地思索事情的時候纔會躺在裏面。
甘切晚上出來活動,會聽夜裏守衛的炎角戰士們說一說大陸上的事情,這個是邵玄和徵羅同意的。甘切的語言表達能力有限,也是個“老古董”,連陶器都不知道是什麼。
或許是當年被埋在地下埋久了,休眠的時間太長,以至於話無法說得太通順,甚至帶着些奇怪的口音,多聽聽別人的話語,或許能讓甘切做出些改變。
另一方面,炎角的人也並不完全相信甘切,畢竟不是一個部落的人,而且甘切太過危險,尤其是晚上大多數人的精神狀態都不太好的時候,這樣一個人,放在眼前總比看不到人影強。
晚上的守衛一開始面對甘切還很忐忑,那天晚上的叫聲他們都聽到了,完全想不到竟然是人發出的聲音,可漸漸地,他們就習慣了。甘切這人其實挺好相處,他很少說話,說也只是幾個字幾個字地蹦出來,若是炎角需要幫什麼忙,他也會去忙那些守衛,甚至還幫忙抓到過幾個想要夜探炎河堡的人,他的感知能力要比那些守衛們強。
至於雨部落的事情,邵玄也已經告訴甘切。
作爲曾經的死敵,甘切對雨部落確實沒好感,但得知雨部落如今的情況,突然想起了當年旱部落巫悔恨的樣子。或許,他們當年不應該那麼拼?兩敗俱傷以至於發展成如今的樣子。
不過有巖陵的人吸引仇恨,甘切更多的仇恨便放在沙漠那邊。而且,甘切心中的仇恨情緒其實並不強烈,既然如今雨部落與炎角的關係不錯,而他現在也靠着炎角,暫時不會去動雨部落的人。
另一方面,對甘切衝擊較大的,還是邵玄提到的海那邊大陸上的情形。
火種融合之後,部落竟然可能會消失?
解散的部落人還能另外再組成各種團伙?
甘切不敢相信,這顛覆了他所有的認知,作爲一個思想還停留在很久很久以前的部落人,甘切對此相當好奇,他不明白那些離開原本自己的部落,又與外部落人組成一個新團伙的人,到底是什麼樣的心情?
難得又有事情讓甘切分心,邵玄想了想,道:“如果你對海那邊的事情感興趣的話,可以去找人問。”
“找誰?”甘切疑惑。他現在是真的很想知道更多的東西,如今的世界太新奇,各種手工製品,從陶器到金器,還有部落基於火種的變化,這些都改變了他的認知。
他已經從夜晚輪值的炎角人那裏得知了不少事情,原來海那邊還有一片陸地,兩片陸地因爲天地災變的原因而靠攏,兩邊都有人員往來。
“炎河堡內也有從海那邊過來的人,我帶你過去。”邵玄看了看外面的太陽,現在是上午,今天的陽光也很好。甘切不喜歡在白天活動,但晚上那邊的人都睡了。
甘切現在已經不喜歡在太陽下行走,不過,爲了知道更多,他還是能忍受的。
套上一件帶兜帽的斗篷,甘切跟着邵玄離開炎河堡。
大白天套個兜帽,全身遮得嚴嚴實實,在交易區內確實很古怪,不過,大家也不是沒見過更古怪的,之所以好奇地盯着那邊,是因爲交易區內的人認識邵玄,被邵玄帶着的人,又做這般神祕的打扮,於是衆人都在心中猜測,那人到底是誰?
易司正忙活着手頭的事情,他手裏還有兩份賬冊,都是炎角人的,一份是對三十天內遠行者們進入炎河交易區繳納的東西進行統計,另一份則是房租的統計,附近一些有先見之明的小部落已經在這裏開店鋪了,每隔三十日就會繳納“租金”。
在易司旁邊,半獸奴青蛩坐在一個矮石凳上打瞌睡。
突然,青蛩一個激靈醒過來,背後的刺根根豎起,雙眼緊張地看向周圍,然後望向一個方位。
察覺到青蛩的變化,易司停下手頭的事情,眉頭皺起,猜測又發生什麼事情了。
沒多大會兒,易司就見到邵玄帶了個套着麻布斗篷的人進來。
“很忙?”邵玄問。
“並不,都是簡單的小事。”易司看向邵玄旁邊的斗篷人,眼中更爲好奇,因爲青蛩已經全身戒備,如果不是易司還在這裏的話,青蛩大概直接跑了,這是他對危險的反應。
“這位是?”易司詢問。
甘切將套在頭上的兜帽往後掀,露出那張沒有表情的泛青的臉,赤紅的眼珠看向易司:“旱部落甘切。”
旱部落?
易司從未聽說過,他來到這裏之後已經惡補了不少部落的知識,很多小型的位置比較偏僻的部落,只要有人提及,他都記住了,這個旱部落卻從未聽聞。而且這人能讓青蛩如此反應,顯然是極強的,所在部落也應該不會太弱,竟然以前沒人提過旱部落。
“甘切離開部落很久。他想知道一些海那邊的事情,我就帶他過來了,那邊的事情你更熟。”邵玄說道。
雖然徵羅他們也來自海那邊,但畢竟當時徵羅他們也遠離城邑,居住在山林,很多事情不知道,過來問易司顯然知道得更全面。
易司對此倒是不覺得麻煩,反正他對這個叫甘切的人也很好奇,這人給他的感覺很奇怪,從進門開始,他竟然沒有感覺到這人的呼吸!如果甘切站那裏不動的話,還真如石雕一樣。
易司正打算應下這事,就聽窗戶那裏有動靜。
“易司,我還是不甘心,你說說那炎河堡……”
正在翻窗的無和,視線掃到屋內的情形,臉都嚇白了,整個人都像是嵌在窗戶上一樣,僵在那裏不敢再往裏面靠近。
“抱歉,走錯門了。”說着無和轉身就要往外跳,被邵玄一把抓住背後的衣服,像是拎小雞一樣將已經快要從窗戶跳出去的人給拽進來。
而無和身後的另外幾個長樂的人,一見到邵玄的面,也不管無和了,直接開溜。不是他們不管無和的死活,他們得先保證他們自己,然後觀望一下,再找機會去救人。其實如果抓住無和的是其他炎角人,他們也不至於這麼怕,可能當場就衝過去解救了,可將無和拖進去的是邵玄,他們還記得當初是誰將他們幾個從空中一巴掌給抽下去的,頓時心生怯意。
“我這次沒偷東西!”無和趕緊解釋,知道自己無法從邵玄手中掙脫,於是也不掙扎了,而是儘量讓自己顯得真誠,“真沒有偷!”
“沒問你這個,你心虛什麼?”邵玄將無和拖進屋。
“沒……沒心虛!絕對沒有!”無和說道。
“那你剛纔說的話什麼意思,想夜探炎河堡?”邵玄問。
“沒!絕對沒有!真的!”無和矢口否認,雖然他是有這意思,那天回去之後也是左思右想,還是忍不住心中的好奇,又與同伴商量了一下,決定還是過來細問一下易司的看法,誰料一來就被邵玄抓住。反正他打死不會認。別看邵玄現在語氣挺平和,可他依舊擔心下一刻邵玄就翻臉,直接將他拍死在這裏。
聽無和這話,邵玄只兩個字:“呵呵。”
無和被邵玄盯得更加緊張,不知道邵玄這是什麼意思,莫非又想將他關進山洞?
“你們最近挺閒的嘛。”邵玄緩緩道。
“不閒,我們正打算今天離開。”
無和正想再作保證他們一定儘快離開炎河交易區,就聽邵玄道:“恐怕你們走不了。”
無和心中咯噔一下,“什……什麼意思?”
邵玄一巴掌拍在無和肩膀上,“有個任務交給你。”
剛被邵玄拍了那麼一下,無和嚇得腿一軟差點跪了,他真怕邵玄一巴掌抽死他,聽邵玄後面的話,心中又升起警惕,“什麼?”
邵玄指了指旁邊的甘切,“爲他解惑。”
咦?
無和這才扭頭看向旁邊跟石頭人一樣沒存在感的甘切。他剛纔只顧防備邵玄了,現在才注意到這個人。
這光頭誰啊?
看起來不太好說話,對於這種人還是遠離的好。
無和一眼就將甘切歸類到要遠離的人中,在這方面,長樂人還是很有眼力的。可看邵玄這樣子,他不應下這事,今天恐怕難得從這裏出去。
“……行,這位兄弟,你想問什麼?”甘切退到距離甘切與邵玄三步遠的地方,小心翼翼問。
“關於海那邊的事情,比如一些團伙組織的來歷等,說說你們長樂也可以。”邵玄道。
“不說我們長樂,說別人行不行?”
“可以。如果有疑惑,甘切會問。”
“說完就放我離開?”
“可以。”
“哎這個簡單,來來來,我跟你們說……”無和朝甘切招手,不需要準備就開始吧啦吧啦將一些有舊仇的團伙組織拉出來當例子,言語之間使勁貶低。
不過這些甘切不在乎,他只要知道那些組織是如何形成,那些人又是何種心情即可。
“他的確更合適說這些。”易司笑道,但眼底卻沒有笑意,問邵玄,“你們從沙漠帶回來的?”
易司一直想知道一些沙漠上的事情,可惜,沒有消息渠道。
邵玄也正想問關於易家當年那位易祥的事情,就在這時候,一聲哨音傳來。
並非預警的那種尖銳的哨響,而是提醒。有人來炎角部落了。
“有事下次再說,我去看看。”說着邵玄又轉向甘切,“你就留在這裏。”
甘切點頭,表示明白。
邵玄離開後,無和也待不住了,他想出去看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反正邵玄不在這裏,最大的威脅沒有,他膽子又肥了起來。
可惜,無和剛要離開,就被甘切一把鉗住手臂。
“疼疼疼,輕點,有話好好說,動什麼手!”無和邁出去的腳又縮了回來,正想開罵,對上甘切眼中赤紅的眼珠,突然感覺背後一陣冷風嗖嗖吹過。
另一邊,邵玄來到炎河堡。徵羅和多康都站在炎河樓頂上,拿着望遠鏡看着遠處。
“出什麼事了?”邵玄問。
“看不太清,不過好像有人來了。”徵羅說着看向空中,一道白色的身影如閃電般飛來。
那是歸壑的那隻雪白隼。
鳥爪子上抓着一片布條,布條上有字。
邵玄打開一看,便對徵羅道:“我先回本部一趟,甘切那邊你們注意着點。”
“你快去吧。”徵羅也看到了布條上的字。
氐山部落來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