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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九九章 第三個身影

  火焰組成的洪流越來越急,邵玄能明顯感覺到前方的阻力越發大了,每一步也更爲沉重,最明顯的表現就是,火焰巨人每一腳下去,都會發生猛烈的震動。   火焰匯成的洪流之中,驟然分出數股,如火蛇一般騰起,朝着火焰巨人衝過來。   赤紅的身影揮動雙臂,巨大的手掌帶着兇暴之勢,亦無其他的花哨技巧,動作沒有龐大體型看起來的那般笨重,迅速、直接、霸道,朝着直衝而來的火蛇壓下,彷彿手掌之下,沒有任何生物能逃離,將衝過來的數股火蛇一併打爆!   飛騰的火蛇瞬間破碎爲無數火團,朝周圍飛散。火焰巨人手臂帶動的風勢,將邵玄前方視野中飛騰的火焰卷離。   易彖愣愣看着那邊走動的龐大的赤紅身影,他仍舊想不明白,邵玄弄出來的這個巨人,究竟是什麼東西?只隱隱感覺到,那應當與他們所用的卜骨獸不同,世上也不應該存在如此體型的巨人,或許,那個身影之所以那般龐大,是因爲其他的原因?   但易彖也僅僅只是匆匆思索了一下,便不再去深究,他現在沒有時間去琢磨邵玄弄出來的火焰巨人到底是怎麼回事,他同樣驚訝於邵玄的強大生命力,原本以爲那個部落人會在剛纔巨龜與易祥的對抗中消失,可現在,邵玄不僅活得好好的,而且還弄出這麼大的動靜。這是否就是他之前所卜的那樣,終於出現的“生機”?   先祖的甲骨器無法給這個結界製造裂縫,那麼,再加上那個部落人呢?是否就能見到那危難中的生機?   思及至此,易彖再次收攏注意力,去尋找結界內任何可能的裂縫,只要裂縫一出現,他們就撤。他當然也能看出易祥對邵玄的敵意比他們還要大,就算不看那邊,也能感知到易祥已經分出了更多的力量去對付那邊。   易彖承認,邵玄弄出的火焰巨人是很震撼,也很強,未必會輸給他們先祖留下的甲骨器,但在易祥的攻擊之下,未必能堅持多久。不過易彖不在乎,甚至心中有一絲竊喜,易祥將注意力放在邵玄身上,那麼,他們就能有更多時間尋找撤離的機會。至於邵玄的死活,易彖並不在乎。   火牆上湧出的火焰越來越多,越來越急,赤紅的巨人朝前走動的步子也越發緩慢,誰都知道,他已經快到極限了,而當他再也無法站穩的時候,便是被火焰洪流吞沒之時,到那時候,邵玄也就跟着完了。   易家衆人心中不由慶幸,還好易祥沒有在他們身上用這招,否則,即便有巨龜的抵擋,即便他們這邊有百人組成的圖騰大陣,也未必能堅持得比那個部落人更久。   邵玄能感覺到,體內流轉的力量已經達到巔峯,身體各處彷彿超負荷運作的機器內的零件,發出咔嘣咔嘣的顫動,下一刻就要散架般。   腳上像是被堅實沉重的鎖鏈綁住,即便是一段很小的距離,也萬般艱難,更別說他還要站穩,去扛住不斷衝擊而來的火焰洪流。   不能退!哪怕只是一小步,這種時候,只要退了一步,就會退第二步,第三步……直至最後被衝跨,被淹沒!   體內所有能調動的白色力量,全部運轉起來,此時邵玄已經感覺不到冰寒,反而因爲不斷流轉的力量,血液都像是要燃燒得沸騰般,整個人都往外噴着蒸汽。   就在這個時候,邵玄突然發現,意識海中,那個一直以來籠罩在圖騰火焰外層的蛋形的白色光罩,開始“融化”了!   原本的光罩,逐漸化爲白色的光芒,朝外流出,很快,圖騰火焰外層,已經看不到任何光罩的痕跡。   雖然白色的光罩消失,但是,邵玄並未感覺到這股白色的力量脫離自己,它們仍然在周圍,沒有離開。不止如此,邵玄還感覺到,它們一直掌握在自己手中,而且自己已經有些麻木的五感,再次敏銳起來,周圍的壓迫也在快速減小,彷彿有人將一直壓在上方的大山挪開,身體頓時一輕,呼吸都變得順暢。   易祥所製造的橙紅的火焰洪流中,赤紅的龐大身影,停止了前行的腳步,卻也並未後退,就站在那裏,像是一個沉默的思考者。   易家的圖騰大陣中,一直盯着邵玄那邊動靜的人,見到此時的情形,心想:終於堅持不住了嗎?   然而,下一刻,他們就感覺到,忽然有一股龐大的氣勢威壓從那邊出現,比之赤紅巨人出現時更甚!   怎麼回事?!   就連正在聚精會神尋找結界裂縫的易彖,也不由得看向那邊,心中猛地竄起一陣強烈的忐忑感覺,甚至帶着一絲怯意。那邊,似乎有什麼一直沉睡的可怕事物,即將出現。   “是圖騰的波動!”易彖身側一個老者驚歎。   當火種的力量形成圖騰,便有它們特有的力量波動。而在這之前,邵玄從出現到離開再到出現,腳下都是沒有圖騰的,這顛覆了易家衆人的認知,也無法理解。按理來說,即便邵玄掌握了一部分易家的卜筮技能,能進入到這個地方,但人的身影的出現,必然伴隨着圖騰的顯現,可他們到現在爲止,並沒見過邵玄腳底下出現炎角的圖騰。   現在,這小子終於開始形成圖騰了?   不對,應該說,這小子竟然纔開始形成圖騰!這在易家衆人眼裏,簡直匪夷所思。   連圖騰都無法形成,這小子之前竟然能一直安然在這裏蹦踏!這圖騰,也來得太遲了。   還有,這小子形成圖騰的動靜爲何如此之大?僅僅只是形成的前期,已經給人極大的壓迫感。   炎角的圖騰,當真如此厲害?   “不對,那不是炎角的圖騰!”易彖心中驚駭,他已經察覺到了某些異常的因素,“那絕對不是炎角的圖騰!”   “可我明明感知到的就是圖騰出現的前奏,如果不是炎角的圖騰,那是什麼?”站在易彖身側的老者提出自己的疑惑。   就在易家衆人猜測的時候,幾乎將赤紅身影淹沒的洪流,突然像是遇阻般,被擋開了!彷彿有一雙看不見的大手,將那個衝擊的火焰洪流擋住。   火焰巨人身周,原本不斷衝擊的火焰洪流,被隔離開。但易彖一衆,以及易祥,並沒有多留意這一現象,他們盯着的,是赤紅的巨人腳下,那個突然出現的白色火焰。   兩條白色火線縱橫交錯,在每條火線的兩端,則呈“T”形,這兩條白色火線,就像是兩個拉長的“工”字,橫豎疊加!   兩條縱橫交錯的“工”字圖紋,依舊在擴大中,那些衝擊而去的火焰洪流,也被擋開,火焰巨人身周的空間也越來越大。   “那他瑪到底是什麼?!”有人大呼出聲,他從未見過哪個部落的圖騰是那樣形狀的。那不是個炎角人嗎?炎角的圖騰不是雙角紋?爲何會出現此時的情形?   易家的圖騰大陣中,許多人甚至不受控制地往後連退數步,似乎有一股巨大的壓力迫近,強勢地將他們往遠處推移。   即便是易彖,也是費了好大的勁才站穩,他沒有後退,但仍舊感受到一種壓抑的壓迫感,若是實體之軀,恐怕要噴出一口血來。   如果此時能看到易彖的雙眼,肯定會發現,那雙眼睛中所流露的,是震驚與怯意,像是見到了什麼遠超乎意料的恐怖事件般。   “那個是……”易彖感覺似乎有一道冰涼的電流在體表的每一根汗毛間躥動,頭髮絲都要顫慄得豎起。   恐懼?憂慮?   這一刻,這樣的情緒反而被擠在後面,易彖心中最強烈的,腦中唯一的想法,就是:爲什麼這個圖紋,會在這種情況下出現?!   場中氣氛有些詭異,就算是沒弄明白那個雙工字紋代表什麼的人,也能從前方以易彖爲首的三位老者身上,感受到讓他們不安的情緒,不由得心中發沉。   白色的呈十字交錯的雙工字圖紋火焰,它的出現令整個戰場似乎有瞬間的停滯,易祥拿着手串的手,也微微一顫。   火焰巨人的出現沒讓易祥有任何多餘的情緒,可是,這個白色火焰圖紋,卻讓易祥心緒不再鎮定。   而邵玄那邊,變化並未因爲雙工字紋的出現而停止。   邵玄感覺到,腳下似乎有一股強橫的力量在不斷衝起,隨着白火雙工字紋的擴大而變得更爲激烈,彷彿要將周圍的一切都衝開,將阻攔的一切都碾得粉碎!   在邵玄身上,原本由火焰組成的身影,在火焰巨人出現的時候,他的身影便像是與火焰巨人融爲一體,看不清界限,但此時,白色的火光從邵玄身體各處出現,並朝身後拉出,讓邵玄的身影再次變得清晰。而在邵玄身後半步之距的地方,這些滲出的白光,卻又開始匯聚,不再朝其他方位擴散。   彙集而成的光團不斷擴大,即便是易彖拿出的甲骨器所發出的光芒,也無法與之相比。如果說,巨龜出現時的白色光芒如夜空的星辰,那麼,邵玄身後彙集的白光,便如照亮世界的烈日!   聚在一起的白光,隱隱形成一個模糊的身影,不大,就像是邵玄的複製體,只是組成的火焰不同,也並不清晰,若是以易家人尋常的判斷標準來看,模糊的身影就像是邵玄剛來的時候一樣,宛如一個實力不穩定的新手,隨時都能散滅般。   然而,與易家人的認知截然不同的是,當這個白色模糊身影出現的那一刻,戰場上,原本因爲火焰巨人的出現而隱隱呈現三足鼎立之勢的局面,再次變化。   火焰巨人身周因爲白色雙工字紋的出現而露出大片的空區,時不時有一些白色的焰氣躥動,而火焰巨人所展現出來的強橫兇威,比剛出現的時候,要高出好幾倍!這樣情勢之下,易家的圖騰陣,反而顯得弱勢。   看清形勢的易彖心中憋悶,似乎有一口血卡在喉嚨裏,咽不下去,又吐不出來。   易家陣營這邊是因爲百人大陣守着,又有先祖的甲骨器協助;易祥則是個活了一千多年的老怪物,是易家千年難遇的鬼才,實力懾人。   而邵玄?憑的是什麼?   區區一個,野蠻的部落人!   易彖心中憋悶,但想到邵玄的這一變化能給易祥帶來不少麻煩,或許能給他們的撤離創造機會,這麼一想,易彖心中好受不少。   只是……   爲什麼他看見那個踩着白色圖紋的巨大的身影,是朝着他們這邊衝過來的!? 第八零零章 破!   火焰之軀,卻雄厚堅實,彷彿那就是一個巨大的真實存在的人。   赤紅的火焰巨人,如掙脫了鎖鏈的束縛,擺脫了泥濘,腳步輕鬆,自由,暢快!   巨人的腳步越來越快,從一開始的走,變爲跑動。身上的火焰騰動帶來的氣鳴之聲,好似有千萬只猛獸在咆哮,每一隻都帶在怒吼,在咆哮,聚在一起散發出鋪天蓋地的威壓!   跑動的龐大的身軀風火旋鳴,如刀的焰氣隨着巨人的每一腳踏出,都會朝外綻開。   易彖原本以爲那個部落人這般變化之後,會對易祥出手,畢竟將他們困在這裏的是易祥,大家合力對付易祥,自然有機會破開這個結界牢籠。可是,誰也沒想到,那個渾身散發着強大氣勢的赤紅巨人,竟然一改剛纔迎着火焰洪流逆行的方式,竟朝着他們易家這邊衝過來!   巨人腳下白色的圖紋將那些不斷衝擊過去的火焰洪流阻隔,易彖能夠看到巨人雙腳處的身影,身影與巨人身上的火焰幾乎融爲一體,只是顏色更深,有些模糊,但也能看出來那裏站着個人影。那是弄出火焰巨人的邵玄。   而除了邵玄的身影之外,後面還有一個散發着無法忽視的白色亮光的、幾乎與邵玄等同的身影,沒人知道那個白色身影是什麼,只是每個看到那個白色身影的人,都本能地心悸,驚惕不安。   三個身影,每一個動作都整齊同步,彷彿它們本身就是一個整體。   “他……他他……他爲什麼朝我們這邊跑來了?”易家的圖騰大陣中,有人看着越來越近的龐大身影,顫聲道。   “不知道,他該不會想要同易祥一起對付我們吧?!”   “我早就覺得那個部落人是和易祥一夥的!他們絕對是一夥的!”   剛纔還在思考那個白色火焰組成的圖紋到底是什麼,現在他們就驚恐得無法顧及其他了,雙眼直直盯着跑來的赤紅巨人。   包括易彖三人,也覺得邵玄是不是臨時改主意,打算同易祥一起對付他們。若真如此,他們恐怕沒有逃離的機會了。一個易祥本就棘手,再加上這個透着古怪的部落人攪局,他們的處境越發艱難,說不定,真會有被全滅的結果。   可是,隨着火焰巨人越來越近,他們發現,那個火焰巨人並非是奔着他們來的,而是朝着擋在火焰牆那裏的巨龜跑去!   巨龜!   那個部落人的目標,竟然是巨龜!   “他要幹什麼?!”   果然是要同易祥一起對付他們嗎?若是沒了巨龜的抵擋,火焰牆會直逼他們而來,即便有百人鎮守的圖騰大陣的保護,他們也未必能在火焰牆的緊逼之下存活。   然而很快,他們所有的驚疑、焦慮全都拋之腦後,因爲,他們看到了讓他們頭皮發麻的一幕,驚駭得連聲音都發不出,像是被人鎖住喉嚨,升起一股全身都要凍裂的寒意。   他們見到,那個奔過來的火焰巨人,雙手抓住了巨龜身後的那條几乎與龜殼等長的尾巴,硬生生將巨龜從火焰牆那邊給拖離!   原本擋在火牆上的兩隻龜爪,離開火牆時火光迸射,像是將火牆上的火焰都帶出來。   沒有去管緊逼的火焰牆和湧過來的橙紅火浪,火焰巨人兩隻大手抓着龜尾,朝後拖拽,底部結界不斷湧出的火焰隨着巨龜被拉動,有如被推擠的海浪,被撞得連連翻湧而起。   巨龜即便只是火焰之軀,卻也帶着山嶽般的沉重,巨人的每一次走動,帶起的地顫更爲劇烈。原本輕快的步子,也再次變得沉重。   邵玄感覺身上的骨頭都發出咔嘣咔嘣的聲響,全身彷彿再次陷入超負荷運轉的機器狀態,所有的力量,毫無保留地施展出來!   身體超負荷帶來的巨大疼痛,卻讓邵玄有種說不出的暢快舒爽,巨人身上每一團赤紅的火焰都似乎成爲了邵玄身體的一部分,明明他只是站在巨人的腳下,原本看向巨龜以及那面燃燒的、不見頂的火焰牆時,是艱難仰着頭的,可現在,邵玄卻不再有那種感覺,不再仰視,而是平視,看向易彖一衆那邊的目光,甚至帶着俯視。   巨人的視線,就是他的視線!巨人的手,就是他的手!   火焰巨人身上不斷有焰流噴湧而出,彷彿燃燒的血珠,邵玄有種如置身古戰場的錯覺,帶着全力以赴的生死抉擇。   要麼生,要麼死!   不想死,只能戰!   火焰組成的雙臂,拖着巨龜的長尾,擺動中帶着幾欲撕裂眼前這片火光世界的咆哮,不斷升騰的焰氣似乎在助威吶喊!   充滿戰意的火焰渲染之下,邵玄心中也有種古怪的情緒在醞釀,隨時都會衝出般。邵玄覺得,這大概是他來到這個世界以來,爆發的最兇悍的一次,也是與那股奇怪的白色力量融合得最徹底的一次。   巨大的龜身被拖拽之下,四掌離地,偌大的身軀,竟被硬生生懸空掄轉起來!   見到這一幕的人,全都陷入呆滯。   這是易彖第一次親眼見到並深刻感受到,什麼叫炎角式的蠻橫!   這個火焰巨人要做什麼,易彖心中隱隱有個猜測。   停下!住手!   易彖想大吼,可是,他發現看着眼前的一幕,怎麼都吼不出,所有的鎮定,已一絲不留。   巨人手上抓着的彷彿不是一隻巨龜,而是一把舞動的巨大流星錘,將從易祥那邊的火焰牆上不斷湧來的橙紅火焰洪流輕易擊散,飛散的火光像是被颶風捲帶的猛獸,發出不甘的嘶吼。   巨人身周赤紅的焰氣不斷升騰,爆發出更強勁的威能,腳下呈十字縱橫交錯的雙“工”紋也越發明亮。   隨着巨龜被輪轉得越來越快,巨人抓着龜尾的雙臂,再次膨大,其上數十股焰流迸射,彷彿壓制不住的血流飛濺而出,雙臂的動作卻毫不減慢,抓着龜尾的雙手毫不放鬆,反而不斷蓄力。   當力量達到一個巔峯時,掄轉的動作一變。轉腳,旋身,砸!   雙臂的猛甩帶動龜身,龜背如被甩出的流星錘一般,狠狠砸下!   那一瞬間,力量爆發的巔峯時刻,火焰巨人的身影變得越發模糊,包括邵玄的身影,以及邵玄身後的白色人影。模糊的輪廓,彷彿被風吹動的火堆,下一刻就要消失般,但給人的感覺卻截然不同。三個身影合爲一體,似乎有一聲豪邁的長嘯穿過時空出現,壓過了風火的聲音,壓過了巨龜憤怒的吼叫,壓過了一切。   易彖感覺彷彿看到燃燒了億萬年的火焰之魂。   轟!   好似無數霹靂在這一瞬間同時炸響,入耳的轟鳴讓人剎那間失去聽覺,其後再聽不見其他,神經都已經被震得麻木。   沒有一個人能夠在這般情形之下不受影響,原本還算清晰的輪廓,被震得有離散的趨勢,即便易家這邊有圖騰大陣的保護,可在這一刻,圖騰大陣中的圖騰同樣被震得有些變形,下一刻就要崩散般。   急湧過來的火焰洪流,全部被瞬間衝散,炸起的火光充斥在結界內的每一處。衆人腳下,組成結界的火焰,被震得高高飛起,無數火幕伴隨着如隕石羣般大大小小的火團,自下往上衝擊,人就是陷身於火幕和密集隕石羣衝擊之下的孱弱身影,渺小得能輕易衝散。   天崩地裂的毀滅感,彷彿整個世界都在顛覆!   封閉的結界,在巨大的撞擊和震盪中,露出了下方的黑暗背景,若是從高處往下看,能看到下方的結界上,出現了許多黑色的裂縫,如火光中出現的黑色閃電羣,在震動中不斷扭曲,變形。   易彖看着腳下的結界,看着那些如巨蟒扭動的黑色裂縫,一直思索着的大腦,有片刻的空白,聲音顫抖。   “破……破了!”   只是,這種時候,沒人能聽到他的聲音,每個人都承受着世界都要顛覆的龐大壓力。易家衆人心中最大的依靠,百人守着的圖騰大陣上,如火種火焰般處於圖騰核心地位的那團橙紅中帶着白的火焰,此時如風中殘燭,沒人知道它還能支撐多久。   然而,這片火光世界中,巨大的、白色火焰組成的、呈十字縱橫交錯的雙工“字”圖紋,像是被深深刻在堅石上的痕跡,任憑火光如何衝擊,任憑四周如何震盪,依舊保持着清晰的圖紋形狀,彷彿這世上沒有任何事物能夠將其改變。 第八零一章 那個炎角人!   易家大宅,重重守衛的院落。   壓抑的氣氛越來越重,沉不住氣的人焦躁得在原地小步轉圈,也不敢弄出聲音,生怕影響到院中的衆人。   易彖身前的那顆卜骨碎裂,已經讓他們心中發沉,之後沒有第二顆卜骨碎裂,讓守在周圍的人心中稍稍鬆了口氣,但等了又等,一天天過去,雖然因爲院中出現的圖騰的原因,院中風雨無擾,但時間一長,很多人也沒法再保持原本的鎮定,不是身體上的煎熬,而是心理上的壓迫。有些人倒是想在這裏守着,可惜等來等去,反而將自己弄得異常憔悴,腳步虛浮,像是多天沒有喫好睡足。   這樣的人不在少數,甚至有些人守着守着就暈了,精神和心理上的壓力,就算沒有做其他耗費體力的事情,也不好受,更何況,這樣的日子,已經持續了很久。   “沒有動靜,就是好消息。”有人心想。至少沒有卜骨或者卜石碎裂的情況出現,這麼看來,那邊的戰況應當還算穩定。   “千萬別出事,否則,易家就要動盪了。”守在易彖三人附近的人心中焦躁不安,從易家閉門開始到現在,不斷有人前來打探,有王城其他五個部族的人,也有別的地方的人,雖然那些人瞧着是替易家擔憂,實際上心懷不軌,若是易家一旦出現什麼危機,那些人就會趁虛而入。   交情?   利益面前,王城六大部族從來不會講交情,若是其他某個部族出現內部危機,他們易家也同樣會出手,所以,什麼情況會有怎樣的下場,他們作爲擅卜之人,心中更明白。   這日,短暫休息過後的衆人,再次來到這個院落。   “你們先回去休息,我們守着。”領頭之人對前面的人說道。   如今是兩班人輪流守衛,換着休息。   前方一位坐在獸皮墊上守在易彖不遠處的人,帶着濃濃的黑眼圈,雙眼無神,頭髮略凌亂,衣服上還有不知什麼時候弄的一些泥星,這放在往日是絕不可能出現的,可現在,大家都已經習慣了,也沒有誰去在意這些。   兩班人正打算交替,從獸皮墊上起身的人,捶了捶有些痠麻僵硬的腿,正打算說什麼,突然渾身猛地一震,看向易彖一衆。   院落中,易彖手上拿着的龜殼發出閃亮的光,龜殼內的骨片竟快速跳動起來,偌大的院落,氣氛一片凝滯,每個人都死死盯着易彖手上的龜殼,像是不敢置信般。   龜殼這樣的變化意味着什麼,他們心中自然清楚。   “竟然連先祖留下的甲骨器都用上了!”   “那易祥,當真那般厲害?”   “不知此時戰況如何。”   很多人小聲說着,不管嘴上怎麼安慰別人,但心中都只有一個想法——危矣!   逼得易彖拿出先祖留下的甲骨器,那得是怎樣的嚴峻形勢?   見狀,原本應該輪換去休息的人,也不走了,回去坐着繼續守,這種時候,他們哪來的心思去喫飯?回去也根本睡不着!   這樣,一天天過去,守在院子裏的人更爲憔悴,大宅外面的守衛們同樣不安定,人心惶惶,一些人已經生出些別的心思了。   又過了一段時間,天氣漸漸熱了起來,守在院子裏的人,明明因心緒焦躁汗流浹背,卻從骨子裏感覺陣陣寒意襲來。   不對勁!看圖騰大陣的樣子,似乎又有什麼在壓制着它,以至於給人一種無法支撐的感覺。   突然,院中的圖騰越來越亮,屬於圖騰的力量波動越發明顯,而且也越來越不穩,像是有個錘子在不斷往上面猛砸一般。   “怎麼了?到底怎麼了?!”   他們不知道具體情況,只能乾着急。不多時,只聽一聲“咔”的脆響,聲音不大,卻像是將他們的神經都挑斷。   院中的人,雙目直直瞪着易彖手中的那個龜殼,眼珠子都要瞪出來,個個面色蒼白,額頭大滴大滴的汗往下滑落也顧不上擦,都如石化一般,緊盯着那個龜殼。   “不……不可能!不可能的!”   離易彖最近的人視線盯在龜殼上,嘴脣顫抖,說出的話語調都帶着刺耳的尖銳。   只見易彖手上的龜殼,最爲堅硬的背甲上,連工甲家的最鋒利的寶劍也難以在上面留下痕跡的地方,硬生生破出一條裂縫!   很快,他們也沒時間去盯龜甲了,因爲大院中的圖騰紋閃動得更猛烈了,甚至形狀都無法維持,那是要破陣的趨勢!   嗚——   幾乎籠罩院落的圖騰在急促閃耀之後砰然炸裂,四濺的火光很快如流星劃過夜空,熄滅。   院中衆人一陣驚呼,離易彖近的人大步上前,將從之前的狀態中脫離的易彖扶住,尚未來得及詢問,就見易彖一口血噴出來,大吼一聲:“那個炎角人!”   吼完之後,易彖雙眼一翻,暈死過去。   易彖身側的另外兩個老者雖然沒有昏迷,但情況也好不了多少,面無人色,看上去越發蒼老,睜開雙眼都艱難,乾枯如樹皮的手不斷顫抖着,要不是有人扶着,他們連坐姿都無法維持,會直接倒在地上。   易彖三人身後,百人大陣中,也有許多人七竅流血昏死過去,傷情難以判斷,但每個見到這般情形的人,心中都知道,這場戰,他們輸了,輸得慘烈!   易家,恐怕會迎來一場大動盪!   至於易彖昏死之前說的那句話,有些人心中琢磨開了,不是跟易祥戰嗎?怎麼易彖會提到炎角人?而且第一句提到的就是炎角人,連易祥都沒來得及提。   炎角人?   到底爲什麼會扯到炎角人?   易家一陣人仰馬翻,而王城中,一直盯着易家動靜的其他幾個部族的人,也得到了消息,各處開始蠢蠢欲動。   在離王城很遠的地方,另一塊大陸,鷹山附近的山脈腳下。   邵玄猛地睜開雙眼,重重喘了幾口氣,眩暈虛脫的感覺才稍稍淡了些,全身的肌肉還在顫動,那種超負荷的感覺仍然存留着,身上的衣服全都汗溼。   喳喳聽到動靜趕忙湊過來,叫了幾聲。   “沒……沒事。”邵玄無力地擺了擺手,抬手臂的動作都艱難無比。   又緩了會兒,邵玄感覺稍稍恢復了點體力,緩緩站起身。這時候,他才發現,原本坐着的地方,有一個呈十字縱橫交錯的雙“工”字紋,像是地上的岩石都被燒融後留下的痕跡。   想了會兒,邵玄也不明白爲什麼會出現這樣的情況,肚子咕嚕的叫聲讓邵玄感覺到強烈的飢餓,起身往樹林的方向走去,打算先找點喫的。   走了幾步,邵玄察覺到易琮那邊的動靜,看過去,正見到易其雙目赤紅地看過來。   “你!”易其顫抖着手指指着邵玄,才說了一個字,又噴出幾口血,手臂一墜,暈死過去。 第八零二章 有血   邵玄沒有管易其和易琮,那兩人的情況看起來並不好,尤其是易其,傷得極重,連話都只說了一個字便暈了,驚慌的奴隸們正在爲他們救治。   邵玄收回視線,他現在餓得很,走幾步都雙眼昏花,撐着去設了個陷阱,以他現在的力氣,壓根沒法去主動狩獵。   在守着陷阱等候的時間裏,邵玄先將喳喳帶回來的獵物喫了些,只是喳喳喫的是生食,邵玄現在也沒功夫去點火慢慢烤肉,跟着喫生肉。在部落參與狩獵的時候,也經常會遇到一些不宜點火的情況,喫生肉並不罕見。   等候獵物的時候,邵玄還注意到,這周圍似乎有些不對勁。之前還沒注意到,現在喫了點東西,緩過勁,才察覺周圍的樹林很怪。   邵玄記得,他過來這邊的時候已經到了冬季,雖說這邊山脈的氣候一年到頭並沒有太明顯的區別,但樹木依舊會有變化。邵玄來的時候,那些樹已經結果,而現在,那些樹上一點果子的痕跡都沒有,地上也沒有腐爛掉落的果子。   爬到高處遠眺,邵玄心中的古怪更甚。   “嗯?”邵玄突然感覺到一股熟悉的氣息在快速靠近,幾乎悄無聲息。   沒多大會兒,一個身影從樹林中顯現。   “甘切?”邵玄詫異地看着出現在這裏的人。   甘切穿着一身灰麻斗篷,因爲是白天,他還戴着兜帽,依舊如以往一樣。   邵玄實在沒想到會在這裏見到甘切,“你怎麼會在這裏?”   “找你。”甘切看了看周圍,視線在易琮和易其等人所在的方位停留了幾秒,才轉向邵玄,“你離開太久,炎角的人着急。”   “我離開了很久?”邵玄知道在那個奇怪的黑暗世界裏,給人的感覺,時間的流速與現實世界並不一樣,但他也只是以爲自己在那裏頂多停留了十來天而已。   “再過幾天,就是月圓時期。”甘切沒有說具體多久,但只是這句話,就讓邵玄知道,他已經離開了半年多。   也難怪炎角的人着急,說是去探一探進入山林的王城人的動靜,結果一探就探了半年多。冬季早已過去,雨季都結束了。   邵玄知道甘切在這事上面不會說謊,等到夜裏看看月亮就能知道是否屬實,他也相信甘切所說的。   真的離開了半年以上!難怪樹林給他的感覺如此古怪。   邵玄記得,他最後在進入那片黑暗世界前,冬季還沒過去多久呢,怎麼一轉眼,就半年過去了?   對邵玄而言,那場戰,也不過半天而已,可現實的世界竟然已經過去這麼久了!   一戰半年多,實在令人難以想象。   “沒有你的消息,所以我過來看看。”甘切簡單道,“其他人無法感知你的具體位置,你們那個巫好像能夠感知到,只是她不能離開部落,只能給尋找的隊伍指出一個大致的方位。”   甘切簡略跟邵玄說了說他過來的原因。   對於進山林尋找邵玄的事情,炎角部落內進行過討論,只是後來甘切主動提出能夠感知邵玄的具體方位,可以進山林尋找。   而甘切這個人,並不喜歡與其他人同行,之前加入炎河流域的各個部落一起狩獵的時候,甘切完全當玩一樣。其他人畏懼甘切,甘切也不耐煩同那些人一起,所以,在炎角提出派出一隊人與甘切同行的時候,甘切拒絕了。   事實也確實如此,甘切一個人,比同其他人一起,要方便的多,也輕鬆得多。   邵玄仔細看了看甘切,點頭道,“不錯,面色紅潤不少,看來你在山林裏過得還可以。”   甘切原本白中泛青的面色,雖然後來變得有了些許人色,但比正常的人還是差點血色,而現在,邵玄發現甘切的面色瞧着血氣充足的樣子,沒有那種蒼白的病態感。這是吸了多少血纔有這樣的變化?   至於甘切爲何能夠找到邵玄,主要還是邵玄當初復活甘切的時候所使用的力量,那種特殊的力量會影響甘切,讓甘切能從那樣近乎死亡的狀態下重新活過來,也能讓甘切找到邵玄的位置。   有着“不死”之身的甘切,在山林裏確實比其他人要輕鬆。   “這一路可還順利?我不在的這段時間,部落那邊怎樣了?”邵玄問。   甘切想了想,吐出兩個字:“還行。”這是告訴邵玄,他這一路還算順利,炎角部落那邊也還好。   邵玄也沒打算從甘切這裏得到太多的話,畢竟甘切平日裏話本來就少,似乎對什麼都沒興趣。   不過,正當邵玄以爲甘切會再次思考人生的時候,甘切卻出聲了。   “我遇到過一隻蝙蝠,一隻大蝙蝠,半隻腳跨入王獸級別,應該就是你們曾提到過的那隻。”甘切抬手比劃了一下,描出個大致的體型。   “是蝙蝠山的那隻?”邵玄皺眉。那隻蝙蝠可不怎麼好對付,“在它那裏喫虧了?”   甘切面色古怪地搖頭,“沒。”   甘切是在覓食的時候遇到的那隻蝙蝠,這倆都喜歡晚上出來覓食,都吸血,什麼猛獸的血味道更好,這倆都似乎有着天生的直覺,狩獵的目標也有極大的相似之處,這倆遇到不奇怪。可奇怪的就是,爲什麼甘切還能完好地從那隻大蝙蝠爪下出來?   對於邵玄的疑惑,甘切將當時的事情說了說。   甘切不僅沒有在那隻蝙蝠爪下喫虧,相反,甘切與那隻蝙蝠相處得挺融洽。大蝙蝠並沒有攻擊甘切,甘切還送了獵物給那隻蝙蝠,那隻大蝙蝠也收下了,之後又幫甘切解決了兩隻難纏的兇獸。   邵玄從甘切口中得這事,也相當詫異。   “以你的實力,對上那隻大蝙蝠,如何?”邵玄問。   “打不過。”甘切很乾脆地道。他這“不死”之身,並非真正的殺不死,能力也是有限的,對上那隻大蝙蝠,雖然雙方沒真正對上,但他也知道這其中的差距,沒有信心能勝出。   “不過,它身上有股熟悉的氣息,與我相似。”甘切說着看向邵玄,“那隻大蝙蝠,與你有聯繫?”   聯繫?邵玄想了想,將當年第一次遇到大蝙蝠時的事情簡單提了提,只是略去了挖火晶的部分,火晶礦是整個炎角部落的祕密,就連炎角內部也只是少部分人知曉,甘切畢竟不是炎角人,邵玄也不會將火晶的事情說給他聽。   邵玄着重提到的是,那隻大蝙蝠如何競爭過其他蝠羣頭領“候選蝠”的事情,當年的事情也是偶然,邵玄還記得自己只是拿着火晶,卻不知不覺被上方尚在蛻變中的大蝙蝠將火晶的力量給吸收了。後來那隻大蝙蝠第一個完成變化,並將其他候選蝠全部殺死,最後成爲蝙蝠羣中唯一的頭領。   也就是那時候,或許是因爲當時在進化中的時候吸收了邵玄燃燒火晶釋放出來的力量,大蝙蝠身上纔會帶有一些與炎角人相似的氣息,這也是它沒有對炎角出手的主要原因。   大蝙蝠身上雖然有與炎角部落人相似的氣息,但它身上還有另一種氣息,不同於炎角人,而是邵玄身上另一種力量釋放出來的氣息,這種氣息強於炎角氣息。而甘切之所以能夠“活”過來,也是邵玄使用另一種力量的緣故,所以,在大蝙蝠看來,甘切相比起其他炎角人,與它更相似,更像同類,也更親切。   經過了那個古怪的黑暗世界中的事情,邵玄對於自己體內那個白色力量也有了更好的瞭解,而甘切所說的這種情況,也肯定與那個白色的力量有關。   這麼一想,也不奇怪了。   “你在看什麼?”邵玄一扭頭,就發現甘切似乎在尋找着什麼。   “有……血的氣味。”甘切道。   “血?哦,那邊還有易家的兩個人,以及他們的奴隸。”邵玄指了指易琮和易其所在的方位。   “不,不是他們。”甘切搖頭,“我能聞到他們的血氣,但我想找的,並非他們的血,他們血的味味道肯定比其他部落人的要好,但這裏還有另一種血,味道更好。”   甘切仔細聞了聞,雙眼如雷達一般往周圍掃了一圈,最後看向上方。   “是那裏!是那上面傳來的!”甘切眼中閃過紅光,嘴裏長長的獠牙也長了出來,腳一抬就要往山壁上衝,渾身都透着一股血煞之氣。從炎河那邊一路走到這裏,甘切所經之處,定然充滿了血腥,否則不會有如此濃烈的血煞之氣。   邵玄趕緊將甘切按住,“別衝動!先把你的牙收一收,身上的這身血氣也收一收,這地方是山峯巨鷹的地盤,不要隨意行動,小心些。至於上面的……”邵玄想了想,“等我先喫點東西,恢復體力後同你一起上去看看。”   甘切熱切的視線從上方收回,頓了頓,點頭道:“好。”他能感覺到這附近強大的威壓,並非活物的威壓,卻讓他緊張,若是沒有那股血氣傳來,他肯定不願意在這裏久待,只是山上傳來的氣味讓他興奮,甘願冒險。   山頂有什麼?邵玄心中思量。這座長長的山脈上,並沒有多少獸類存在,越往上,動物越稀少,山頂的冰原上更是除了遠道而來的山峯巨鷹之外,別無其他……   不對!   那上面還有特例!   那些白蟲!   邵玄想起之前那些從地下破土出來,成羣往山壁上跑的白蟲,轉頭問喳喳,“那些白色的蟲子,下來過沒有?”   喳喳看看山頂,又看看邵玄,搖頭。   沒有下來!   那麼多的白蟲,上去之後並未下來!   邵玄仔細回想了一下當年第一次來這邊的時候遇到的情形。那時候,那些上山頂的白蟲,會偷喫山頂冰原上的冰晶,然後會在巢內變化,最後化蝶。   而且,現在也快到月圓時期了。當年邵玄見到那些化蝶的白蟲,也是這個時候。邵玄還記得白蟲化蝶時的樣子。   甘切說的“血”,極有可能就是那些白蟲,如果是山峯巨鷹,甘切認識喳喳這麼久,也沒這麼興奮過。   不管是白蟲,還是山上其他的什麼東西,邵玄決定等體力恢復了就上去看看。他還記得易琮他們來這裏的目的是什麼,邵玄自己也想知道,那些白蟲是否還有一些其他的祕密存在,或許,那些未知的祕密,與鑄造方面有關?   難得來一次,不弄個明白也不甘心。   而在邵玄盯着山上,計劃着後面如何行動的時候,沙漠上,一直瀰漫着一股緊張的氣氛,這種氣氛已經持續半年,而根源,則在於沙漠霸主巖陵城內的變化。   軾疏帶着人,緊張看着遠處的一座沙丘。那座山丘之下,有一個地宮,易祥就在地宮裏面。   易祥在做什麼,軾疏心裏清楚,也知道易祥這次可能會在裏面待很長一段時間,只是沒想到,一等就等到現在。   雖然軾疏對易祥很有信心,但是,持續的時間越長,他心中也越來越有種不太好的預感。易家的那邊的人根本不足爲慮,易祥出手的話,根本不需要這麼久。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這幾天軾疏一直在思索。   而現在,他知道自己的預感是對的。   只聽轟的一聲,彷彿地下有什麼龐大的猛獸在撞擊一般。前方的山丘上,黃沙如流水般往下落,整個山丘隨着轟隆的聲響和地面的顫動,往下陷落。   選擇建造地宮的位置,算是比較堅硬的地方了,可是現在,那裏卻像是化爲流沙一般,將整個山丘都吞沒。   “後撤!”軾疏大叫着讓隊伍往後急退,因爲流沙的範圍正在急劇擴大。   嘭!   兩個身影從下陷的地方衝出,將陷落之處破出一個大洞,隨後又是三道身影接連衝出。   後面衝出的三道身影聚攏在一起,護着中間的人。   前後出現的五道身影是易祥安置在地宮守衛的傀儡人,軾疏之前進地宮的時候見過,他的注意力也沒放在這五個人身上,而是盯着五人護着的那個身影。   被護着從地宮出來的易祥,看上去並不好,嘴邊還有血跡,手上拿着的木串已經斷了。   怎麼會這樣?!軾疏震驚不已。   ……   因爲易祥的傷勢,沙漠巖陵暫時放棄原本的一些擴張計劃,甚至海岸線那邊的戰爭也顧不上。   沙漠暫時進入了一個相對平靜的時期。 第八零三章 白晝下的星光   邵玄用了兩天時間來恢復體力,以他的恢復速度,在沒有受到嚴重內外傷的情況下,兩天時間已經算是非常慢的了,以往狩獵的時候,也只需要一夜休息便能精力充沛,但這次實在是透支太多,僅僅一夜的時間根本無法恢復過來,而且,要往山頂上去尋找答案,必須要做好充足的準備,體力跟不上,出現狀況就來不及後悔了。   這兩天時間裏,甘切對其他的沒興趣,就只是問了邵玄關於易祥的事情,得知易祥實力的確很強之後,甘切也不再多問,整天盯着山脈上方,不知道在想什麼。   易琮和易其依舊重傷,無法行走,尤其是易其,昏迷之後就沒醒過來,急得那些奴隸整天哭喪着臉。   “走吧。”邵玄跳上鷹背,輕輕拍了拍喳喳後頸的毛。   甘切也在鷹背上,喳喳不情不願地叫了聲,才飛起。   揹着兩個人,喳喳中途會休息幾次,越往上,空氣越稀薄,氣溫越低,而且那種無形的壓迫感也更爲強烈。   甘切並不喜歡太過寒冷的地方,旱部落的人本就是生活在炎熱的沙漠地帶,變成如今的樣子之後,雖然生活習性變了不少,但在這點上他還是老樣子,那些滿是冰雪的地方,他的行動也會受到限制,這樣的環境條件他壓根喜歡不起來。   不過,爲了那些充滿吸引力的血味,甘切情願冒險上去一趟。   越往上,甘切的氣息越淡,他將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一個是自上而下降臨的壓迫感令他緊張,這是本能的反應;第二個就是寒冷的氣溫讓他很不習慣,像是進入冬眠的獸類,再加上呼吸對他本就不是必要,現在更是停止了呼吸,整個人看上去就像個石雕,在鷹背上一動不動。   穿過層層雲霧,空氣裏的水蒸氣都變成冰粒打在臉上,頭髮、衣服上都出現了一層白色。   “等等!去那邊。”邵玄指了個方向,示意喳喳飛過去。   找了個合適的降落點,邵玄從鷹背上跳下,站在一塊突出的岩石上,撥開石頭上厚厚的雪層,拖出一張白色的蟲皮。   白蟲皮的顏色與雪的顏色一樣,乍一看去根本分不出來,若非邵玄用特殊的視野在觀察,也不會找到它。   邵玄第一次來這裏的時候,也撿過幾條白蟲皮,做過防護服。白蟲皮的防禦性不錯,在爭鬥中會起到保護作用,同時,還有一點,也是炎角人最看重的一點——它能抵擋核種帶來的侵害。   邵玄第一次來鷹山帶回去的那些白蟲皮,已經有不少破損的了,數量本就很少,每次進入放置核種的山洞時因蟲皮衣數量的原因,進入山洞的人數有限,部落裏也曾商討過用什麼能代替白蟲皮,畢竟來一趟鷹山不容易,也未必能順利找到白蟲皮,若是能找到替代品就好了。可惜,一直沒能找到合適的替代物。   現在,邵玄正好能多找些白蟲皮回去。   邵玄摸了摸手上的白蟲皮,不知道這些白蟲皮是什麼時候被那些白蟲拋下來的,邵玄猜測,時間應該不會相隔太遠。   將白蟲皮卷好繫着帶上,邵玄又看看其他地方,附近又找了第二條白蟲皮,一同收起來卷好帶着,視線所及範圍內,暫時找不到第三條白蟲皮,邵玄也沒去更遠的地方尋找,當下最重要的事情,是去看看上方的那些白蟲還有什麼祕密,其他的蟲皮,等緊要的事情解決之後再去尋找。   稍作休息,喳喳再次上飛。   邵玄能感覺到喳喳上飛受到的阻力很大,但喳喳卻是很樂意這麼飛的,即便這次它並不會進入鷹山,但在這樣一個地方,這樣的飛行,依舊令它興奮。   隨着繼續上飛,一直如石雕般的甘切,難得抬起頭,面上沒有什麼表情,但眼中卻閃過熱切的紅光。   “近了!”   他們離山頂越來越近。   “就是那裏!”甘切抬手指向一個方位。   邵玄示意喳喳飛過去,這裏並不到山頂,但是,他知道,那些白蟲雖然敢偷喫山峯巨鷹地盤上的東西,卻是絕對不敢在山頂冰原上築巢的,還會與山頂保持一段安全距離,所以,他們要找白蟲,並不需要再繼續往上飛。   邵玄也看到了山上一處築起的蟲巢,與記憶中第一次來這裏的時候所見到一樣,白蟲的巢,只用那些蟲絲做成。   “它們在變化。”   邵玄看向蟲巢,因爲經歷過一次,所以他非常清楚,那個蟲巢內,白蟲已經不再離開蟲巢了,而是一直留在裏面,靜靜蛻變。   “今晚,是月圓夜了。”邵玄看向天空。這時候太陽還沒下山,四周依然很亮。   甘切從鷹背上跳下,大概因爲氣溫太低的原因,動作略顯僵硬,比不上平日那般順暢,四周的環境和厚厚的雪層讓甘切非常不適,不過,蟲血的吸引力還是讓他忍受住這些不適感。   出乎邵玄意料的,甘切在往蟲巢那邊走了幾步之後,就停下了。   “怎麼?有問題?”邵玄問。   “無。”甘切盯着蟲巢。   “發現什麼了?不打算出手?”邵玄又問。   “還不到時候。”甘切就那麼原地站着,雙眼一直盯着蟲巢。   “不到時候?”邵玄不明白甘切爲何這麼說,不過有一點能確定的就是,吸引甘切的,確實與那些白蟲相關。   既然不到時候,那就等。   邵玄和喳喳上山頂冰原去喫了點冰,很久沒喫山頂冰原上的那些冰晶柱,邵玄還挺懷念。   這時候山頂冰原上並沒見到山峯巨鷹,邵玄也不用藏着。   甘切對那些冰並不多喜歡,沒喫多少,他現在眼中只有那些正在蛻變中的白蟲。   隨着時間過去,太陽漸漸下落,天空卻並沒有黑暗下來,兩輪已經重合大部分的月亮,出現在夜空中。   甘切越發興奮了,雙手都忍不住顫抖,眼珠變得通紅。   這晚,在重合的月亮之下,周圍的一切如若白晝。每年的雙月重合之時,不管是人類部落,還是林中猛獸,都會受到影響,對於那些受月光影響更嚴重的猛獸來說,每年的這一夜,也是它們最爲別的一夜。   不過,這條山脈上,臨近山頂的地方,並無其他猛獸。遠處傳來隱隱約約的獸吼聲,雖然這裏臨近山頂,離地面遠,但仍舊能聽到一些猛獸的吼叫聲,可想而知,若是在地面,那些猛獸的吼叫聲會有多大。   今晚上,那些猛獸會格外興奮,不知道山腳下的易琮和易其他們能否避過那些興奮的猛獸。   咯吱咯吱——   細小的聲音傳來,邵玄不再去想其他,看向蟲巢那邊。   和當年一樣,邵玄見到一個像是沒有翅膀的蝴蝶樣子的白色蟲體,頭上還有兩根棒狀的觸角。那些細小的聲響就是它爬出蟲巢,在雪地上爬動時發出的聲音。   邵玄看看甘切,甘切此時雖然非常興奮,卻並未有任何動作,若非那雙眼睛中跳動的紅光,他看上去依舊如一個毫無聲息的雕像,存在感非常弱。   那隻白色蟲體從巢中爬出後,便往一處凸起的岩石過去,隨着如電流般的白光閃動,蟲體身體兩邊開始長出兩片長長的翅膀,蟲體本身相比起那兩片伸展的翅膀,顯得狹小得多。   兩片翅膀的完全成型,扇動中帶着白色的熒光,雙翅如山林中許許多多的蝴蝶那般併攏立起,稍作停頓,然後猛地扇動,離開雪地,往遠處飛去。   星蝶,這是王城那邊的人所提到的名字。月圓之夜,如白晝的天空下,唯一的星光。   夜空,兩輪月亮已經完全重合,天空下的世界如白晝,在這樣的天空下,一些白色的光點,絲毫未被月光壓下,陸續從山脈上飛起,那是山上其他地方的星蝶。   那些從山下爬上山的白蟲,在經歷過後續的生長之後,完成蛻變,在這一夜同時化爲星蝶。   山頂的風很猛,如刀子般颳得人臉上生疼,無數雪屑被捲起,吹飛,但那些飛起的星蝶,卻無視猛烈的寒風,一直往更高更遠的地方飛去,沒人知道它們最終會飛去哪裏。   第一次來這裏的時候,邵玄盯着那些飛起的星蝶很久,但這一次,他只是在星蝶飛起之後,便轉移了注意力。   甘切先一步進入剛纔那隻白蟲的蟲巢,邵玄過去的時候,正看到甘切蹲在地上,原本白蟲所待過的地方,有一攤像是冰水一般的東西。   甘切伸出一根手指,在那灘冰水上劃了下,將沾着“冰水”的手指放入口中。   “就是它!”甘切壓低的聲音中透着強烈的興奮與激動。   就是它?   這些冰水?   看着那灘冰水,邵玄想起他第一次來這裏的時候,曾經還想過,那些白蟲在蛻變時,蛹的外殼去哪裏了?當時沒見到,邵玄還以爲那些星蝶在蛻變的時候,沒有蛹殼,現在看來,或許,不是沒有蛹殼,而是那些蛹殼在邵玄過來的時候,已經消失了。   那灘“冰水”中的“冰”,可能就是蛹殼!   而且,那些“冰”正在快速融化,而融化的“水”也在蒸發。   不待多想,邵玄掏出蟲皮,簡單打了個結做成一個簡易的皮袋。他手頭並沒有適合盛放液體的袋子,只能用這些蟲皮。而且,既然是都是那些星蝶身上出來的東西,用蟲皮裝更保險。   不管這些是否與鑄造有關,先收集再說,能讓甘切盯上的,肯定不是凡品。而且,那種白蟲身上的祕密太多,蟲皮,蟲絲,都有很大的用途,這些在甘切眼中神祕的血跡,想必也會帶來意外之喜。   “急着喝嗎?不急的話幫忙裝。”邵玄遞給甘切一個做好的蟲皮袋子。   甘切也沒說什麼,接過袋子之後,離開尋找下一個蟲巢。他沒有邵玄那樣的特殊視力,卻能憑藉嗅覺,精準地找到另一個蟲巢的位置。   既然找到了目標,甘切也不急着食用,就如邵玄所說,還是趕緊先收集再說,現在就是趕時間,能收集多少就收集多少。   將冰水收集到蟲皮袋子裏,然後束緊袋口,邵玄發現裝在袋子裏的那些“冰水”,停止了融化,這正合邵玄的意,也鬆了口氣。他就怕那些冰水在蟲皮袋子裏會繼續融化、汽化,最後一開袋口啥都沒有。   邵玄和甘切分兩路,將山上蟲巢裏尚未融化的那些“冰水”都收集進蟲皮袋子裏,已經全部融化的,就收集水,若是已經完全蒸發,那就沒辦法了。   喳喳也幫忙尋找蟲巢,找到後就發出叫聲,喊邵玄過去。   雖然邵玄和甘切兩人的動作很快,但也無法找遍所有的蟲巢,過了十來個蟲巢之後,就只能找到一小灘水了,再找過幾個蟲巢,便什麼都沒了。   對此,邵玄也沒辦法,好在他已經收集到了十來個蟲巢裏的“冰水”。   束好袋口,邵玄先將蟲皮袋子放在一旁,讓喳喳守着,他則去收蟲巢裏的那些絲。   若是不及時收的話,蟲絲也會漸漸從岩石上脫落,被風吹走。   白蟲做巢的蟲絲有些貼岩石貼得緊,不過,只要灌注圖騰之力便能輕易將蟲絲從岩石上拉下來,這事邵玄曾經做過,現在做起來也順手。   蟲絲很輕盈,遠比蟲皮要輕得多,而且蟲絲的用處也不少,邵玄以前收集的蟲絲都已經用完了,現在正好多收集一些補上,以後設置陷阱,捕獵等等,都有用。   甘切不知道邵玄收集這些蟲絲有什麼用,不過他還是幫了忙,畢竟,若是不是邵玄將他帶上山,他自己一個,想要上山也難,山上的環境嚴重限制他的行動,他這次能夠獲取到那些神奇的“蟲血”,也多虧了邵玄的幫忙,所以,邵玄要收集蟲皮、蟲絲,他當然會出手幫忙。   蟲絲還好,只要去蟲巢走一遍就行,而且輕盈好攜帶,但蟲皮太重,也不好找,那些白蟲喜歡將蟲皮踢下山,邵玄這次找了近二十條便停下繼續尋找。   帶着那些收集到的神祕“冰水”,還有收集到的蟲絲和蟲皮,邵玄才下山。這一趟,有這樣的收穫,已經令他很滿意了。 第八零四章 回程   收集那些蟲皮和蟲絲耗費了不少時間,下山的時候,太陽的光芒已經開始出現了,山林中猛獸最暴動的時期,也過去了。   落地之後,邵玄先找地方將山上帶下的東西放着,感知了一下週圍,易家的那兩人並沒有移動位置,與邵玄上山時沒什麼變化,不過,易其已經醒了,那兩人似乎在商討什麼,有壓低的爭執聲傳來,還伴隨着一些咳嗽聲。雖然醒了,但易其的狀態並不是很好,聽聲音邵玄就能推斷出來易其的身體狀況,所以他也不急着過去看。   甘切很急。落地之後,周圍的氣溫暖和起來,山上的威壓帶來的影響也大大減少,舒暢多了,當然,讓他興奮的,還是蟲皮袋子裏的那些收集到的液體。   “這些應該是蛹殼一類的東西,只不過與尋常的蛹殼不一樣。”邵玄說道。   “是血。”在甘切看來,那些“冰水”給他的感覺就是血,因爲,除了血之外,他現在對其他的事物並沒有太多的興趣。能引得他如此激動的,肯定是血!   蟲血到手,甘切自然要嘗。   甘切將手上的蟲皮袋子解開一個小口,然後將裏面的液體直接從這個小口倒出,倒進嘴裏。   甘切將那些液體喝了兩大口,便又將蟲皮帶束上,遞給邵玄。   兩口蟲血喝下去,甘切整個白得嚇人,之前在山林裏因爲喝了許多猛獸血而帶着的血色,如今已經全部消失,慘白慘白的,甘切一向沒什麼表情的臉上肌肉快速抽動着,看着有些扭曲,握着蟲皮袋子的手也在抖動,像是壓制着巨大的痛苦。   邵玄接過那個蟲皮袋,不待多問,甘切就嗖一下離開原地,風一般朝樹林中衝去。   看了看消失的身影,邵玄又看看甘切遞過來的袋子,雖然甘切只喝了兩口,但每一口都比尋常人的一口要多,兩口直接讓蟲皮袋裏的液體少了近三分之一,這是收集了十多個蟲巢才積累的。   “喝那麼多,真沒事?”邵玄低語。他可不敢嘗試,他能感受到這些液體並不適合飲用,隨意亂喝反而會對他的身體造成損傷,就如青面獠牙的血一樣,會傷人。能保護星蝶幼蟲的蛹殼,未必能保護人,甚至極有可能它的毀壞力比青面獠牙的獸血更大。   這種認知在收集這些神祕液體的時候越發強烈,讓邵玄並不敢將這些當成普通的獸血看待。原本還想跟甘切說說他的看法,沒想,一扭頭就見甘切喝了,現在也不知道到底如何。   邵玄讓喳喳跟過去看,不過喳喳過去飛了一圈,又很快飛回來了。   甘切所在的位置離山脈腳下有些距離,那裏的兇獸比較多,而且在過去的月圓之夜裏,很多兇獸爆發的兇性尚未減下來,依舊在暴動期。可奇怪的就是,那些看似狂性大發的兇獸,卻並不靠近甘切所在的位置,很多還繞道走。   就連喳喳也不願意呆在那裏觀察。   等了一會兒,一陣尖嘯從那邊傳來,濃郁的殺氣猛然爆出,風狂乍起,樹林茂密的枝葉都被吹擠得嚴重變形。猛烈吹動的風,像是舞動的刀刃,呼嘯中帶着懾人的寒意和殺氣。   山林中有一些探頭探腦的猛獸,原本還在尋找獵物,打算突襲,卻在這一聲尖嘯之下,被這突然出現的凌厲殺氣給嚇尿了,轉身迅速往更遠處的樹林草叢中遁去。   尖嘯之後,又接連傳來數聲猛獸的哀鳴,風中透着血腥的氣味。驚飛的鳥羣迅速遠離那邊,獸羣也在退避,不過片刻,原本還因爲月圓之夜而暴躁的樹林,突然變得安靜下來,只餘風中不斷吹來的血腥殺戮氣息,似乎樹林中隱藏着一尊危險的兇魔。   喳喳脖子上的羽毛都炸了起來,直接飛上天空。當它覺得不安全的時候,就會高高飛起,這是一種本能。   八個守在易琮兩人那邊的奴隸,也都警覺起來,緊張盯着四周,其中還有兩個與易司身邊的青蛩有相似的血統,背脊的刺因爲驚嚇和恐慌而噌噌冒出。   發生什麼事了?!   這是每個人心中所想的。   邵玄能辨認出那邊傳來的氣息是甘切的,只是風帶來的血氣中有獸血的氣味,而且絕對不是少數幾隻猛獸所能帶來的血氣,有這麼濃郁的血氣,被殺的猛獸不下於十隻。   甘切爲什麼會突然殺掉這麼多猛獸?補充食物?也不對,若僅僅只是因爲要食用的話,不至於一下子殺掉這麼多,所以,是蟲血帶來的影響?   當邵玄打算過去看看的時候,那邊的風聲又漸漸停了,連帶着那些刺鼻的血腥也漸漸散去。其實並非是血腥散去,而是風小了,很多血腥的氣味也不再被帶往這邊。   又過了片刻,感知到甘切正在朝這邊過來,邵玄也停下步子,看着那邊。   不大會兒,甘切從樹林中走出,身上斗篷凌亂,濺了大片獸血,像是從戰場中爬出來一般。腳步有些重,看着似乎受了傷的樣子。   甘切走過來的途中,身上讓猛獸驚顫的殺戮氣息也在漸漸收斂,他抬眼朝邵玄這邊看過來的時候,雖然雙眼依舊血紅,帶着血煞的餘威,但因爲氣勢的收斂,煞氣變淡了不少。   “怎麼回事?”邵玄問。   “無礙,只是有些許小變化而已。”甘切回道。   邵玄仔細看了看,甘切看着雖然精神有些萎靡,但那種病態的蒼白已經沒有了,反而比來時更紅潤,更像正常人,雙眼中的紅光徹底收斂之後,若是不看他身上那些新鮮的血跡,同尋常人沒什麼兩樣。   可邵玄覺得,甘切身上應該發生了很大的變化,這種變化對甘切而言,多半應該是積極的,不然甘切不至於對那些神祕的蟲血那麼執着。   “還喝不喝?”邵玄將甘切喝過的那個蟲皮袋遞過去。在下山的時候已經說好了,甘切收集到的這些液體,炎角會拿三分之一,所以,這裏面還有三分之一的量是甘切可以飲用的。   甘切也不說話,接了獸皮袋之後,又喝了一口,不過這一口相比起開始的那兩大口,就要小得多了,動作也沒那麼急,像是隨意的品嚐。   喝過之後,甘切頓了頓,便將蟲皮袋子遞給邵玄,“剩餘的都給你們。”   “你不喝了?”邵玄驚訝的視線掃了掃甘切,甘切竟然能在喝了那些液體之後,還能活着走出樹林。他在等候的時候,已經用手指沾了一丁點嘗試過,也判斷這些液體爲炎角人絕對不能使用的液體。   不過甘切本就是個異類,別人無法承受的東西,他能挺住。   “這些東西,或許就是你猜測的那種對鑄造有極大用處的東西。我能感覺到,它與你們部落的青面獠牙血有相似之處。”甘切難得做了詳細的解釋。   對於血,甘切的分辨能力比邵玄要強,既然他都這麼說了,邵玄原本的猜測實現的可能性也大大提高。   “還真就是這些?”邵玄也不矯情,將蟲皮袋收回繫好。穆餚帶着王城的人過來,就是爲了尋找工甲家的先祖曾提過的鑄造用的蟲血。只可惜穆餚沒能找到,就遭受了山峯巨鷹的羣襲,也不知道穆餚現在如何了,不過,或許從易家的兩人身上能夠得知更多的事情。   特意遠道而來尋找蟲血的隊伍,如今損失巨大,不知去向,反而讓邵玄找到了。   按照邵玄的計劃,是打算將易琮和易其兩人帶回部落去的,他想從易家人身上得到更多的有用的信息,蟲血的用處或許還能從他們口中得知更詳細的方法,可惜的是,其中一個恐怕堅持不到那個時候。   易其的傷勢比易琮要重,雖然奴隸們已經竭力救治,但收效甚微,而且,易其也沒有想要繼續活下去的心思,不僅如此,他更想直接死在這裏。因爲活着的話,會被邵玄帶去炎角部落。這種恥辱易其不願意承受。   易其對邵玄的恨意很深,在他看來,邵玄和易祥一樣,對易家都有極大的威脅。就算因爲邵玄的原因,使得他們得以從破裂的結界的中逃出,但邵玄最後拖着巨龜猛砸結界的一幕,還是讓易其梗了一口血在喉嚨裏,看到邵玄就吐血。   邵玄過去的時候,易其正橫躺在地上,易琮跪在易其身側,八個奴隸守在周圍。   看到邵玄,易其又是一口血噴出,雙眼死死盯着邵玄,張了張嘴,還是扭頭看向易琮,抬起的手緊緊抓住易琮的胳膊,指骨緊握,像是要將易琮的胳膊捏斷一般,雙眼直視易琮,幾乎用盡了所有的力氣,一字一頓:“你答應我的事情,一定要做到!一定!”   易琮沉默地點了點頭。   見狀,易其才仰天大吼一聲,用僅剩的那丁點力氣,發泄心中的不甘。他在易家也是個地位頗高的人物,在王城也是受人敬仰的“大師”,可誰知,竟然會落到這樣的下場?   易祥的出現,的確給易其的打擊很大,臨死他還清楚地記得面對易祥時的無力和絕望,即便他只是百人大陣中的一人,不像易彖他們那樣守在前方,但也感受強烈。   易家本部那邊是怎樣的下場,易其心中也清楚得很,正因爲如此,他才更不甘心,甚至心中有些膽怯,他擔心,易家的輝煌會就此過去,與那些在時間中漸漸消失的部落一樣。   不說易祥,就連炎角部落的這小子,竟然也給他們如此大的打擊!甚至,他們能夠從易祥的結界中逃出,還多虧了邵玄。絕望中的那一線生機,竟是被他一直看不上的部落人制造出來的,他心中能暢快纔怪。   若是邵玄知道易其的想法,一定會嗤之以鼻。   易家的人是高傲慣了,以爲誰都比他們低一籌。至於易其心中埋怨邵玄摔他們易家祖傳的甲骨器,借用那隻巨龜來破結界這事,邵玄就更不會理睬了。   這不是廢話麼,不借你們的龜甲,難道赤手空拳破結界?那多疼?多費力氣?   支撐那個火焰巨人已經夠費力的了,他當然得選擇最省力的法子纔有機會擺脫困境。   部落人公認的、祖先們最先掌握的兩個傳承至今的技能是什麼?   一個是火,一個是工具。   有現成的工具不用是傻X!   也得虧邵玄不知道易其的想法,也沒有說出這話,若是易其聽到邵玄的回答,肯定會在臨死前多吐一口血。   易其沒了氣息。   易家的人有給自己挑選墓地的傳統,並不會要求一定要回到易家本部去安葬,更何況,王城也不是易家部族的祖地,論感情,易家人對王城的感情遠比不上稷家的人,畢竟稷家的人還有不少田莊谷地,而易家的人,只要將自己占卜的器具帶着就好,對王城的歸屬感並不強。   易其感覺他自己已經撐不了多久了的時候,就已經同易琮商談好了條件,他的四個奴隸中會留兩個奴隸陪葬,另外兩個奴隸跟着易琮。   易琮在山脈附近找地方將易其葬下,另外兩個殉葬的奴隸不用易琮動手,在挖好墓穴之後,就自己了結了。   能被易琮和易其帶來這裏的奴隸,都是馴養好的奴隸,奴隸的印跡早就深深烙進腦子裏,絕不會叛變,讓他們死,就算有其他的想法,也會執行。   邵玄沒有去幹涉埋葬易其的事情,易琮找他談過條件,讓邵玄驚奇的是,易其寧死不願意被邵玄抓回炎角部落,甚至在死前讓易琮答應他,絕對不會讓炎角人將他的屍骸帶去炎角部落,但相反的是,易琮對於被當做俘虜抓去炎角部落,一點都不排斥。   想法是真是假,邵玄不敢確定,但也有七八分的可信度。易琮或許是真自願被抓,不過,這後面有什麼其他的想法,易琮暫時沒說,但他也向邵玄保證過,他不會做對炎角有害的事情,以易家圖騰起誓。   不管真假,邵玄在易琮將易其埋葬之後,帶着易琮和他的六個奴隸離開山脈,回炎角部落去。   二十條蟲皮,一大捆蟲絲,還有兩小袋星蝶蛻變的時候留下的那些神祕的“冰水”,也都一同帶走。 第八零五章 以命換命   因爲還帶着易琮和六個奴隸,邵玄回程的速度減緩許多。   好在易琮的四個奴隸,加上易其留下的兩個奴隸,這六個奴隸的確有些實力,不至於太拖後腿,更何況,易琮還時不時卜一個,確定一下往哪個方位比較安全,就算易琮撐不住,邵玄也能用草繩卜一卜,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煩。   邵玄沒有騎在鷹背上從空中走,他盯着易琮,在回程的途中也從易琮口中得知更多的信息。   據易琮所說,他們收集到的那些神祕的如冰水一般的液體,應當就是王城的人要找的東西,據傳是從工甲家的先祖手記中得知,星蝶的蟲血能鑄造出極品寶劍,至於具體如何鑄造,同他們一起過來的已經葬身鷹爪之下的工甲越,並沒有明說。這點易琮是真不知道。   邵玄還問了易琮關於那個詭異的黑色世界的事情,易琮也是三緘其口,只是告訴邵玄,那是一個精神意識相連通的世界,一個靈魂世界。若是在那個世界被殺,那麼,即便身體沒有任何傷痕,也會死去。沒了魂,怎能再活?從另一個角度來解釋,這就相當於腦死亡。   易琮這一路還是很配合的,除了實在不能說的祕密,其他的,只要邵玄問,他就說,甚至連王城其他部族的一些隱祕,也會跟邵玄提一提,這讓邵玄很意外,從易琮這一路的表現,感覺就像是要投靠炎角一般,有點討好的意思。   這可是易琮,易家年輕一輩的天才。   至於喝過蟲血的甘切,他身上已經發生了質的變化,邵玄曾看到甘切劈開一塊石頭時,如切豆腐一般簡單。伸長的指骨如刀般鋒利,陽光下泛着金屬的光澤。   回程的時候,甘切又喝過一點蟲血,只是很少的一點點,便不再去沾了。用甘切的話來說,那種蟲血,只有喝第一口血纔是“新鮮”的,纔是能讓他興奮的味道,後面的,喝再多也無感了,興致缺缺。   其實,甘切心裏清楚,就算等到明年再喝新鮮的蟲血,也未必有更大的幫助。帶給他的質的變化已經出現,以後喝再多,能改變的也有限。   不過,每年喝一點那種蟲血,還是可以的,畢竟對他的身體有好的作用,小變化也是變化。   星蝶應該每年都會出現?   甘切想着,以後可能會專門等候這段時間,去鷹山那邊找星蝶的蟲血,但一想到那裏的環境條件,他又感覺難度頗大。   “若是你自己過去,一定要小心,不要對那裏的山峯巨鷹出手。”瞭解到甘切的想法之後,邵玄叮囑甘切。   甘切點點頭,他當然知道那個地方真正需要防備的是山峯巨鷹,守在那裏的,應當就是山峯巨鷹的先祖,那種龐大的威壓,他到現在還記得清楚。若是不能自己單獨過去,就只能等炎角的人了,一旦證明這些蟲血對鑄造有極大的幫助,那麼,以後炎角肯定也會繼續派人過去那邊。   邵玄回炎角的時候,在狩獵區域見到了炎角的狩獵隊伍,在山林中又停留了一段之間之後,他們才同狩獵的隊伍一起回去。回去時,邵玄還見到一些小部落的人,看他們狩獵的狀態,顯然已經習慣了,不似第一次進山林時的那般膽怯生疏。   在邵玄離開的這段時間,這些小部落的人,也逐漸融入了炎河流域這個大聯盟裏,嚐到了甜頭,幹勁足了,很多曾經捱餓的部落,如今已經衣食無憂,還能滿足一下小野心。   對於邵玄的迴歸,最高興的當然還是炎角人。   邵玄消失的這段時間,炎角部落內部一直充滿憂慮,當時跟着進山林狩獵的那些小部落的人,知道邵玄離開,卻不清楚到底去了哪裏,炎角的人嘴又嚴,他們無從得知,所以私底下各種猜測都有,幸災樂禍的人也有,還有些人說炎角的這位大長老是不是在山林裏被猛獸喫了?   結果那樣的言論被炎角戰士聽到,將那人打了一頓,並且放言,若是第二次再聽到這種言論,直接殺。   如今炎河流域大聯盟的人都以炎角爲龍頭,其他小部落的人,想要在這個大聯盟裏生存,必須依靠炎角,所以,在被警告之後,一些讓炎角人心浮動的言論,也很快消失,就算私下裏說,也謹慎得很,不會被炎角的人聽到。   沒了那些猜疑,但炎角內部還是有不少人急得上火,從首領到底下的戰士們,都焦躁不安,頭目們的脾氣都越發火爆了,一個不小心就會爆燃。之所以一直還壓着暴躁,是因爲歸澤說邵玄還活着。作爲巫,歸澤能感知到邵玄所在的大致方位,並未遭遇意外。   聽到邵玄回來的消息,整個炎角部落一改往日陰沉的氣氛,像是大豐收一般,從本部山頂到交易區的街道,氣氛一下子輕鬆起來。   一支初來炎河交易區的遠行隊伍在交易區內走動,見到街上巡邏的人今兒畫風迥異,平時冷着的那張像是誰欠他千百張獸皮一樣的臉,今兒笑得都快裂了。   “炎角有什麼喜事?”隊伍中有人低聲詢問旁邊其他隊伍的人。   “聽說是炎角大長老回來了。”回答的人也難得長舒一口氣,在此之前,他們都不敢在交易區內提到炎角大長老,就怕說錯話被炎角人揍,嚴重的會直接拔刀相向。   正在工地監工的敖聽到消息,也趕緊放下手頭的事情,衝回本部那邊,見到空中的那隻鷹時,他懸起的心就放下了一半,待見到完好無傷的邵玄,才徹底放下心。   雖然之前甘切已經出去尋找,但敖還是帶人往歸澤所指的方位去尋找過,只是中途接到消息,交易區那邊出了些事情,他們又趕回去處理。   “回來了!”   “回來就好!”   “哈哈哈你可算是回來了,再不見人,還以爲你出什麼事。”多康大步過去給邵玄來了個熊抱,嘭嘭使勁拍了拍邵玄的肩背。在這之前,他這話是不會說的,甚至多康聽到有人時候邵玄出事,也會同其他炎角人一樣,對說出這話的人拳腳相向。不過,既然邵玄已經安然回來,一切都不用在意了。   山上,歸壑和歸澤,還有兩位退居二線的老巫,也都下山迎接,對於邵玄的安然迴歸,他們是高興的,部落能有今天,離不開邵玄。   不過,一開始的興奮勁過去之後,他們才注意到被邵玄帶回來的那七個人,其他六個明顯是奴隸,而被六個奴隸護在中間的,應當就是目標了。   “他就是你說的易家的人?”歸壑問向邵玄。   “嗯,易家的易琮。”邵玄道。   “易家易琮?”剛趕過來的徵羅聽到這名字,眼神就如刀子般掃了過去。   守在易琮身周的六個奴隸立馬緊張起來,周圍炎角人的敵意太濃,實力強大的也有很多,一旦真殺起來,就他們六個人可護不住易琮。   “易家易琮有什麼問題嗎?不對,易家易琮?!就是那個當年追殺咱們的王城隊伍裏,那個易家人?!”多康因爲邵玄回來而帶着的笑臉立馬沉了下去,盯着易琮的雙眼所帶着的殺意,並不比徵羅弱多少。   一想到當年遷移時被追殺的情形,多康就恨得咬牙,如果不是邵玄帶着他們過海,能有多少人活下來,還真說不準,甚至全軍覆沒都有可能。   當年他們從海那邊遷移過來,一路被王城的隊伍以及一些組織追殺,雖然下命令的不是易琮,但參與過就是從犯,就是敵人!要說當年易琮對他們沒殺心,他們也是不相信的。   當年跟着隊伍追殺我們的時候,可想過會有今天?!   多康活動着手指,琢磨着怎麼對待這個俘虜,可轉念一想,又覺得不對。邵玄既然將他活着帶回來,肯定不是爲了殺的。   果然,接下來歸壑只是讓人將易琮帶去山洞關着,連帶那幾個奴隸,一起關着,並未立馬下令處死。   等他們上山頂,閒雜人等離開,石屋內就剩下幾位炎角部落最重要的人。   “阿玄,說說你的想法。”歸壑道。   這裏沒別人,就長老們、首領、巫以及大頭目。邵玄將這次的事情說了說,關於體內那個神祕力量的事情,邵玄並未提及,着重強調的是借用了先祖的力量。也解釋了他爲什麼將易琮活着帶回來的原因。   王城進山林的隊伍,如今只剩下一個易琮,邵玄想從易琮這裏得知更多的事情。一個是易家那個黑暗世界,邵玄想了解更多,只可惜,對此易琮並不多言;第二則是蟲血,這些蟲血是否還有其他的祕密?比如鑄造?   “什麼?!那種蟲血,真能造出品質更高的武器?!”一聽邵玄的解釋,多康坐不住了。   “只是猜測,尚需試驗。”邵玄將兩個蟲皮袋拿出來。   “試!試!今天就試!”   不只是多康,其他人心頭也火熱,青面獠牙的血已經讓他們享受過優質的武器帶來的優勢,如果還能造出更好的武器,他們當然期待。   “等等,阿玄,你這話還沒說完,第三是什麼?”歸澤問。   心緒已經被蟲血帶動起來的衆人,聞言也壓下內心的激動和期待,看向邵玄,等着他後面尚未說完的話。   “這第三,也是與炎角關聯最大的一個。”邵玄頓了頓,道,“我之所以將易琮安然帶回來,主要也是易琮曾跟我提過的條件。他說,他願意透支剩餘的生命,助炎角擴建。”   “我們擴建交易區,關他易琮屁事,他怎麼助我們?就他那胳膊,能挑得動石土還是扛得起木材?還是說,他會讓那幾個奴隸來代工?”多康不滿了。   “不,他可以!”   歸澤,以及兩位退居二線的老巫,都將身體前傾,他們聽懂了邵玄這話。別人未必能理解,但作爲巫,對一些事情是很敏感的。   “你們指的是?”是屋內衆人都看向歸澤三人。   “傳言,易家人,能觀測天地萬象,能知過去未來!”歸澤道。   歸壑皺着眉,很快就猛地睜大眼,“你們的意思是,他能指出哪裏適合建造什麼,知道該提前避開些什麼?”   “不錯!”   炎角部落的人,當真是被各種天災給嚇夠了。   當年的炎角部落,就是因爲天地災變,不得不從故地離開,以至於分裂。徵羅那一支就不說了,他們炎河的這一支,可是過了近千年與世隔絕的生活!所有的技藝差點失傳,倒退到最原始最低級的程度!   就算是後面他們找到過河的方法,好不容易回到了故地,還迎來了徵羅那一支的迴歸,收攏了遊人,可就在他們準備在故地崛起的時候,又一場天地災變來臨,若不是提前有準備,他們未必能比千年前的先祖們做得更好。   如果能提前得知一些可能的天地災變,那也是極好的!   纔多少年,他們就進行過數次大型遷移,折騰得怕了。   部落人對天地是敬且畏的。   “易家的人,說話真可信?”多康還是持懷疑態度。所謂非我族類其心必異,不是他們部落的,讓他怎麼相信?更何況還是易家的人。   “易家的人保證,可信度還是不小的。”徵羅說道,“既然能以易家圖騰起誓,那麼,易琮應當說到做到。”   “若真如此,留他一條命又何妨。”多康也不執着於要易琮的命,一切以部落爲重。   “但問題是,他要的並不是留下他自己的命。”邵玄道。   “什麼?!”   邵玄這話讓屋內的衆人不明白。易琮不是爲自己,還能是爲誰?   “他想以命換命。至於換誰的命,他沒有提,只是說,想等我們商議之後,再來與我們談。”邵玄將易琮當時的話複述一遍。   以命換命?   他要救誰?   炎角的衆人在山頂商談許久,才散會離開。   邵玄下山之後,就到交易區那邊看了看,主要是看看擴建的地方如今的進展。   因爲邵玄的消失,那邊擴建的進度並不快。   “哎!邵玄!”   邵玄剛過去,就被易司給叫住了,易司一直等在這邊,他不能去炎角本部,便一直等在這裏。   “聽說你們帶回來幾個俘虜?抓的誰?” 第八零六章 始祖巫印   邵玄將易琮他們帶回部落時遇到了狩獵的隊伍,所以,不少人都知道邵玄帶回了俘虜,易司能知道這些並不難,不過,平日裏易司都不會管閒事,現在主動過來找邵玄,想必是猜出了些。   對此,邵玄也沒瞞着,“是你們易家的易琮。”   “易琮?是他?”易司面上並沒有太多詫異,更多的是疑惑,他從狩獵隊伍的人那裏瞭解到的描述,已經猜到了對方可能的身份,只是,真正從邵玄這裏得到確定,還是有些不解。   說易家的那些邊緣人物還有可能,但以易司對易琮的瞭解,不,應該說,以他對易家人的瞭解,主支的人大部分寧願死也不會成爲俘虜,尤其是成爲這邊這些部落人的俘虜。這也是他疑惑的地方。   易琮是誰?那是他們這一輩最出色的人物,易司從小就聽人說過,若是他們這一輩有誰將來能達到易彖那個級別,肯定是易琮。   對於同樣出身主支,卻是個“廢柴”的易司而言,易琮那就是長輩們口中的“別人家的孩子”,正因爲明白易琮的優秀,現在聽邵玄確認,易司心中就有諸多不解。   “我能否去見一見易琮?”易司問。   見邵玄看過來,易司趕忙道,“我保證,絕對不會做出對炎角不利的事情,畢竟我已經離開易家了。”   邵玄沉默看了易司半晌,才點頭道,“可以。”   反正邵玄也不急着去工地看情況,便轉身帶易司過去。   跟在易司身邊的半獸人奴隸青蛩抬腳也跟着過去,易司看了看青蛩,又看看邵玄,“能否帶他一起過去?”   “可以。”邵玄道。   炎角本部的地盤很大,從故地重新遷移過來之後,又擴張過,地盤內有很多小山,有些小山上住着遊人,有些小山用來訓練或開鑿石材,而有些小山,則是用來關押人的。   易琮同他帶着的六個奴隸,都被關押在一座小山的山洞裏。洞內用新青銅做的牢門,除非這些人能將山洞直接打穿,否則是很難逃離。   易琮見到易司的時候,面上只是稍稍動了動,沒多少驚訝,反而露出些許笑意。這讓易司心中的疑惑更甚。   “你們慢慢聊。”邵玄將易司帶進去之後,便重新關上牢門,出了洞。   等邵玄的身影離開,易司看了看易琮的情況,易琮和他的六個奴隸並沒有關在同一個牢房裏,其他的六個奴隸分別在另外六個牢房,所以,此時這個牢房內,就只有易司、易琮,以及跟在易司身後的青蛩。   “來了?”易琮語氣平靜,視線看了看易司,又從青蛩身上掃過。   被易琮的視線這麼一掃,青蛩緊張得背後的刺都要出來了,刻在骨子裏的奴性,讓他在面對易家人的時候腰都直不起來,格外緊張。更何況是易琮這個在易家還頗有地位的人。   人們都說,奴隸過什麼樣的生活,與奴隸主有直接聯繫。以前在易家的時候,跟在那些出色的子弟身邊的奴隸,生活當然要好很多,至少不愁餓。相反,跟在那些邊緣人物身邊的奴隸,日子就不多好過了,甚至在遇到困難的時候,還會被賣出去換取財物。   青蛩跟着易司,以前在易家雖然過得不多好,但因爲易司這人雖然“廢”,但很懂得經營,總不至於餓死。可即便那樣,青蛩相比起其他半獸人奴隸來說,要瘦弱些。   可現在……   對比一下記憶中青蛩的樣子,再看看眼前的青蛩,易琮視線像探照燈一樣掃得青蛩都開始發抖的時候,才幽幽說了一句,“壯實不少。”   雖然不想承認,但眼前的事實告訴易琮,易司奴僕二人,在炎角的生活,的確要比在易家的時候好得多。就算是他帶過來的六個奴隸中那兩個與青蛩一樣的半獸人奴隸,也遠比不上青蛩。   剛纔青蛩跟着易司進來的時候,關在其他牢房的奴隸就滿眼的詫異:這小子跟着易司叛離易家之後竟然還長胖了!   對此,易司淡淡一笑,“生活好了。”   很諷刺,一個易家人,在外部落比在自己部族要過得好。   沒在意易琮那一臉的感慨,易司問:“你們怎麼會來這邊?”   “工甲家的人要找星蝶蟲血鑄造刀劍,可惜,最後被炎角的邵玄給弄到了。”   易琮將他們此行的目的說了說。   “你們已經與易祥交手了?”雖然好奇星蝶蟲血,但易司更在意易琮提到的易家對上易祥的事情。   看了看易琮如今的下場,再想到已經身隕的易其,不難看出此戰的結果。   “往後很長一段時間,易家恐怕都不會平靜。”易司道。   “的確。這一次,若非炎角的邵玄,我們那百來人,恐怕一個都無法活着出來。”   “什麼?!這又與邵玄有何關聯?”易司難得露出驚疑之色,易家動用百人去對付易祥,而且是在那樣的戰場,易司無法卜筮,更無法進入那樣的境界,但他知道,按理來講,易家的戰場,外人是無法插足的,而且,易琮竟然還說是邵玄變相地救了他們?   簡直令人難以置信!   “怎……怎麼會……”易司能算到很多事情,但是,易琮所說的這件事情,卻是他始料未及的,甚至想都不會往那方面想。   “怎麼不會?就連先祖留下的甲骨器,都裂了。”易琮將邵玄最後打破結界時的那一幕說了說。   “先祖留下的甲骨器?!”易司張了張嘴,一臉的“你他瑪在逗我”的神情。那個裝着骨片的龜殼有多厲害,易司是知道的,可就那麼厲害的甲骨器,竟然被硬生生打裂了!易祥,和炎角的邵玄,這兩個人,都超出他所想象!他知道邵玄厲害,可從未將邵玄放在易祥同樣的高度!   易琮靠着洞壁坐着,面色似是感慨,似是惆悵,甚至,易司還從易琮眼中看到一絲慶幸。   易司善於觀察,而且觀察很細緻,正因爲如此,他才能從易琮的表情看出很多不對勁的地方,這讓他更疑惑了。   沉默半晌,易琮才終於說出四個字,“始祖巫印。”   聲音不大,像是低聲的自言自語,可這個洞內,其他奴隸大氣不敢出,周圍一片寂靜,即便是易司的聽力不好,也能聽清易琮所說的這四個字。而就是這四個字,令易司面色驚駭,心中震驚不已。   “始祖巫印?當真是始祖巫印?!你沒看錯?!”易司感覺喉嚨裏都像是卡着一把刀,發出一點聲音都艱難不已,每個字都在顫抖。   能稱得上始祖的,那得追溯到很久很久以前,人類的部落纔剛剛形成的時期,有那麼一羣人,被稱爲“始祖”,是他們掌握了火種的力量,是他們建立起了一個個人類部落,也是從他們開始,人類開始擺脫食物鏈底端的困境,繁衍生息,逐漸發展到如今的樣子。   “始祖”的傳說有無數個版本,每個部落都說自己的部落是“始祖”的後代,否則,沒有“始祖”,部落的火種從何處得來?   但易家的記載中,真正稱得上“始祖”的,並非創建部落的第一個人,而是最先掌握火種的那一部分人。   很多部落人認爲,創建部落的人,就是最先掌握火種力量的人,但據易家記載卻並非如此。“始祖”還要在前,是“始祖”將火種的掌握方法,傳授給了更多的人,之後被傳授的人,才借用火種的力量創建部落。   “始祖”甚至可能不屬於任何一個部落!   如果將衆多部落比作樹上的枝葉,那麼,“始祖”便是樹幹,唯一的主幹!其他樹枝都基於主幹生長!   在易家傳承的記載中,能被記載並傳下來的信息有限,這還是易家有許多特殊的傳承方法,保存的“歷史”更多的結果。而在那些有限的傳承下來的記載中,“始祖”究竟長什麼樣,有多少人,是如何發現並掌握火種的力量,這些都未提到,保留下的圖文中,最爲明顯的,就是那個十字“工”紋,也是易家人所知的始祖巫印。   傳言,始祖巫印的出現,伴隨着巫的出現,所以,始祖巫印就是始祖巫的代表,每一個知道始祖巫印的人,對那個圖紋都帶着敬畏。   這也是爲何那時候,看到邵玄所在的位置出現始祖巫印的時候,就連易祥都難以平靜的原因。   就在易司心中掀起驚濤駭浪的時候,易琮又問了一句,“你說,始祖巫,還活着嗎?”   這個“活”,未必指的是尋常人所理解的“活”,在易家人眼中,即便肉體不存在,那也不算是完全死了。   易家是認可“魂”的存在的,易家先祖所言,日月無魂不明,人獸無魂難活。鳥獸,山石,水木,以及人與獸,萬物皆有“魂”,只是有的強,強得即便是尋常人也難以忽略,比如火晶。而有的則非常弱,弱到即便是感知敏銳的人也難發現。卜骨獸便是易家人利用了“魂”的力量創造出來的。   易司明白易琮指的什麼,始祖巫太過神祕,也因爲時隔太過久遠,沒誰能知道真相。那麼,始祖巫,就算是肉身已滅,是否還有“魂”存在?   易司回答不出,那已經超乎了他推算的能力範圍。   糾結了一會兒,易司才問:“你們和邵玄,就沒有好好談談?”   好好談?   易琮苦笑。   若早知道,何至於落魄如此?   一想到當年他還跟着王城的軍隊追殺炎角部落,易琮感覺自己壽命都折了幾十年。再想想當時對戰易祥的時候,易彖要以邵玄爲餌,犧牲邵玄給他們爭取逃離的機會,結果邵玄砸了他們的甲骨器。雖然最終結果對雙方都有益,但每每想到那些,易琮萬般無奈。仇怨早已存在,所以,想要化解這種仇怨,讓炎角答應留一條命,他需要付出更多。   沒等來易琮的回答,易司又問,“你願意以俘虜的身份過來,也是因爲這個?”   易琮笑而不語,但易司已經從易琮眼中的神情推斷出了他的選擇。   如果邵玄只是一個平凡的部落人,易琮也會選擇同易其一樣,找個地方挖個坑將自己給埋了,寧死不做俘虜。   正在此時,易琮突然看向一個方位,眼中閃過一道光,“我等的人,已經到了。” 第八零七章 以策爲杖   交易區外的樹林中,一隊人守在樹林內開闢出來的過道上等着。   空中,一隻鷹飛過。   來往的遠行隊伍好奇地看了眼這些炎角人,不知道這些炎角人在這裏是爲了什麼,但看看空中的那隻鷹,熟悉交易區的人就知道,炎角肯定又有什麼重要的事情,不然這隻鷹不會出現在這裏。   遠行隊伍是好奇,可也不想被波及,若是真有什麼事,開打起來,被誤傷就來不及哭了。所以,一些隊伍只是往那邊看了幾眼,便繞道走開。   邵玄坐在鷹背上,看着遠處一個方向。   當日易司和易琮在山洞內的對話,他站在洞口都聽到了,洞口當時也沒有其他人,他將原本守着洞口的人調開了。易琮提到的始祖巫印讓邵玄很好奇,因爲那在炎角先祖的手記中也沒有留下,當然,也可能是炎角部落曾經經歷過數次遷移,再加上傳承的工具有限,所以無法流傳至今。   邵玄自己之所以能夠來到這個世界,顯然與始祖巫印有關。只是,現在邵玄還沒法弄清爲什麼始祖巫印會出現在他身上而已,或許是那塊石頭的原因,或許,是其他。   而現在,他帶着一隊炎角戰士來這裏等着,就是爲了等易琮一直在等的人。   那天易琮與易司說過話之後,就對邵玄說,他等的人要來了。易琮一直不願意多言,就是爲了等這一天。   邵玄看向前方,視線一凝,抬手拍了拍喳喳,示意它飛過去。   在離交易區稍遠的地方,一個高大的身影正在林中穿梭,因爲身體相比起普通人要大出許多,樹林中樹木之間的間隙不足以爲他提供行走的間隙,所以,即便他已經儘量挑選一些空地行走,但仍舊避免不了撞上樹枝或者樹幹的情況。   不過,那人也沒在意,將擋在前方的樹直接撞斷,抬起大手將一些藤蔓和叉枝撥開,整個人看上去十分笨重,但行動上卻並不見緩,腳步很急。周圍一些小型獸類早就聞聲躲避。   樹林間,那人青灰的皮膚上很多血痕,利器、鈍器的傷都有不少。   那人抬手抹了下臉上汗與血,兇獸般的雙眼直直盯着前方,快速跑動着。跑動間,那人也會有意用手將那些被撥開又彈回來的樹枝擋住,不讓那些樹枝打向自己身後。   突然,青灰的身影一頓,雙眼中煞氣陡升,抬頭盯向空中,一隻手護住身後。   呼——   空中有一隻巨鷹飛過,在樹林上方盤旋,隨後,一道身影從上方跳下,“嘭”地落在那人不遠處的草地上,地面那處瞬間往下凹陷,形成一個直徑逾一米的土坑,草屑飛濺。   邵玄看着不遠處的人,對方是一個與青蛩差不多的半獸人,大概是因爲長途跋涉的原因,身體相比起青蛩要瘦,那雙陰戾的眼睛警惕地盯過來,渾身肌肉如石頭般繃緊,一些地方的傷口深可見骨,但對方像是感受不到一般,行動並未受阻。   邵玄朝前踏出一步。   喀喇喀喇喀喇——   對方背後冒出許多骨刺,顫抖着發出聲響,這是一種警示,也是威嚇,原本看着凶煞的模樣顯得越發猙獰。對方側着身體,一隻帶着尖爪的手擋在身前做防備狀,另一隻手背在背後。   “灰駑?”邵玄看着不遠處的半獸人奴隸,叫道。   灰弩緊盯着邵玄的那雙與猛獸類似的雙眼動了動,閃過疑惑。   雖然對方沒有承認,但看對方的反應,應當就是他沒錯了。邵玄視線從灰弩身上移開,看向身側十步遠處的地方,那裏有一棵稍大的樹,比不上狩獵地的那些參天古木,但也有一人多粗了。   “螿?”   那邊並無任何反應,邵玄也不急,靜靜等着。數息之後,那邊樹後,走出一個矮瘦的身影,裸露的外皮有許多斑紋,像是猛獸的僞裝,適合隱匿在樹林中偷襲。   走出來的矮瘦身影,影子一般快步閃到灰駑旁邊,跑動聲不大,像是昆蟲扇動了幾下翅膀。   “你是何人?”螿問道。   邵玄沒直接回答,而是抬手朝那邊扔過去一顆玉石,那是易琮卜筮用的玉石,也是在邵玄過來接人之前易琮給的憑證。   身材矮瘦的螿接住玉石,仔細看了看,警惕的面色稍緩,露出些許喜色。   而站在螿旁邊的灰駑則並未掩飾自己的激動心情,“主人的卜石!”   邵玄又看了看周圍,“就你們兩個?還有八個人呢?”他能根據易琮所描繪的,認出這兩個奴隸,但是,易琮說了,他派出來護送的奴隸有十個,現在他只見到灰駑和螿兩人。   “沒了。”螿面上的喜色褪下。   十個奴隸,活着到這裏的,也就只剩下他們兩人。若是再過一段時間,恐怕灰駑也活不了。沿路過來,遇到了太多危機,他們又沒有易家人那樣能預測吉凶的能力,自然艱難很多。   就算是不懂得占卜的易司,也能根據任何環境做出判斷,所以,當年易司和青蛩雖然只有主僕二人,卻要比灰駑和螿他們輕鬆多了。而灰駑和螿,對這片大陸完全陌生,語言也不通,什麼都不瞭解,難度要更大。   “你們小主子呢?”邵玄看向灰駑。   灰駑看了看邵玄,又看看螿,沒動。他腦子不靈光,兩人之間做決策的是螿。如果遇到不可對抗的危險,留下當肉盾拖住危險的,肯定是灰駑而非螿,若是螿活着,還能將小主子帶得更遠一點,可若是灰駑,大概沒多久就會被人給坑死。這也是灰駑身上的傷更多的原因。   “小主人安好。”螿並未撤下對邵玄的防備。   邵玄也不在意,他感受到灰駑身後還有一個生命氣息存在,只要確定活着就好。   “跟我來。”邵玄轉身朝部落的方向回去。   灰駑看向螿,見螿抬腳跟上去,他也跟着過去。   在灰駑背後,揹着一個由藤蔓編織而成的東西,像是個背殼,而在這裏面,有一個簍,裏面放着一個嬰孩。   那是易琮才半歲的兒子。   能將一個才半歲的嬰兒活着從王城帶到這裏,也是相當不易。   邵玄將灰駑和螿帶到易琮被關的山洞,數日時間,易琮一直在占卜,沒誰知道他卜出了什麼,只是看着易琮兩鬢的白髮越來越多。   易琮紅着眼眶,顫抖着手接過兒子。因爲有一些專門應對長途跋涉的祕方,既能給嬰孩食用,又能讓他們喫完就沉睡不影響趕路,所以,到易琮面前的時候,這個被奴隸們護得好好的嬰兒,還在安然沉睡。   易琮離開易家的時候,兒子還沒出生,但是,臨行前他就卜過一次,在與妻子商議過之後,做了幾手打算。一旦易家出事,就會將孩子送出。   易家的其他人都不知道,占卜遇到瓶頸的易琮,竟然會在離開易家前卜過一次,而且那一次卜得還非常成功。其他人以爲易琮外出歷練只是爲了突破瓶頸,但只有親信才知道,易琮還另有打算。   如今,幼子被偷偷送出來,至於易家那邊,易琮的這個纔出生沒多久的兒子,在易家動亂中“失蹤”了。   只不過,易琮當時並未決定將孩子送至哪裏,他是在結束那場與易祥的戰事之後才決定的。他一直在尋找最安全的地方,讓纔出生不久的幼子避過易家的動亂,畢竟這般年幼的孩子,很難在易家的動亂中活下來。只是,易琮沒想到,最後,最安全的地方,竟然會是這裏。   灰駑和螿期初也不知道要將小主人送至哪裏,他們只能根據意識中主人指示的方向走,直到遇見邵玄。   這也是爲什麼易琮跟炎角商談“以命換命”的原因。   當年參與追殺的只有他易琮一個,稚子無辜,但對於很多人而言,管你稚子無不無辜,斬草除根纔是他們一貫堅持的。爲了讓炎角真正容下幼子,易琮決定透支壽命,幾乎提前耗盡自己這一生的生力,來爲炎角的擴張謀劃!   這也是他給炎角最大的誠意,這個條件,令炎角部落的各個高層都難以拒絕!   炎角的長老、首領、巫,都已經同意了易琮的條件,只要不作出有損炎角利益的事情,他們允許易琮的兒子在炎角的地盤上生活。   易琮將兒子交給站在旁邊的易司,“拜託了!”   炎角的地盤上,能夠讓易琮真正放心的人,就只有易司了。就算易司離開了易家,但易司仍然是易家人,是易家主支的人!   易司無奈地接過這個“包袱”,他覺得以後的生活不會多悠閒了。當奶爸,還要多管八個奴隸的生活。   “你不是說還沒取名?想到名字沒?”易司問。   易琮眼中閃過一道光,彷彿黑夜中出現的螢火,一字一頓道:“策,吾兒名策!”   易司眼皮跳了跳,盯住易琮。   在易家人的字典裏,策,爲杖。   易琮取這名是什麼意思?   要杖的是誰,這柄杖又由誰所持?   易司感覺,易琮下了一盤很大的棋,這盤棋不是針對炎角,而是針對易家!   易琮到底在這幾天的占卜中看到了什麼?易司始終無法從易琮這裏得到答案。   安排好了易策和八個奴隸,易琮便開始履行他對炎角的承諾。易琮知道,他帶給炎角的利益越多,易策以後在炎角生活得越好,就像易司一樣,成爲炎角地盤上居住的一個“普通人”。   易琮都不明白,爲何會如此信任炎角人的承諾,或許,是邵玄的始祖巫印消去了他所有的顧慮。   傳言,易家的先祖,是第一個被“始祖”傳授如何掌控火種的人,易家的火種,是這世上第二個亮起的被人類所掌控的火種火焰!所以,易家的火種火焰中,纔會有與始祖的火種一樣的白色!   之後的十天,易琮一直沒有停下。   何處適合打水井,何處適合建高樓,何處適合挖地窖,甚至,在將來的某個時期可能會出現的嚴重天災,易琮也都一一告知炎角。不眠不休,十個日夜,就連炎角的人也勸他先休息,可惜,易琮並未停歇,他就像是散發着最後光芒的火把,儘量在火光燃盡前做完想做的事情。   但,人力終有窮盡時,十天之後,易琮已經由一個意氣風發的年輕人,變爲一個風燭殘年的老者。滿頭白髮,面如樹皮。   “你們,會履行承諾吧?”易琮坐在炎角人給他安排的山上的一棟木屋裏,問向屋內的炎角衆人。   “會。”歸壑不多言,只是認真應道。他不喜歡易琮這人,但不得不說,對於易琮,他還是佩服的。   易琮看向邵玄,見到邵玄點頭之後,纔像是徹底放下心來。   易琮的時間不多了,他想在最後的時間裏,與易司說一說話。   等炎角衆人離開木屋,易琮道:“我有些明白了易祥的做法。”   突然聽到這麼一句,易司詫異地看過去,不明白易琮怎麼會有這種想法。   “易家,早就病了。從根子上病了。”易琮蒼老的聲音緩緩道。易家病了,不再是巔峯時期的易家了,所以易祥不稀罕,不重視,甚至想要毀滅掉,無關大家一直以爲的那些恩怨。既然是一羣廢物,毀掉又何妨?這大概是易祥的想法。至於爲何易祥一直等到現在才動手,或許,他也在等一個契機。   易家內,主脈與支脈,已經漸行漸遠,思想差距越來越大,這一次,主脈重創,支脈的人不會放過這次機會,將進入內戰,會被外力引發動盪。   在離開易家前,易琮卜到的就是動盪的危機。他易琮,就算是卡在瓶頸期,那也是這一輩易家人中最出色的一個!   只是,在回易家參與平息內亂與安置易策之間,易琮選擇了後者。   “可笑!可悲!”   易琮自己都沒有料到,最後找到的,最安全的地方,最後的退路,竟然是易家人一向看不起的炎角部落!   一向以眼力好出名的易家人,竟如此眼拙!   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易家人,已經被浮華遮蔽了雙眼,變成了睜眼瞎!爲蠅頭小利,用先祖傳下的技藝,做一些低劣的算計!   而易司這個沒有卜筮之能的人,其實是易家最聰明的人,他最早避開了風暴圈,在風暴形成指出,便已脫離,還找到了最安全的地方。   眼拙!   何等眼拙!   “先祖們測天地,可曾測到易家如今的境地?我知,不破不立,合久必分,易家,需要一個新的開始。”   如今的易家,就如年久失修的老舊屋子,不蔽風雨,隨時倒塌,與其耗費心思去一點點修補,不如,推倒重建!   易琮抬起如枯枝一般的手指,握住易策白嫩的小手。   “易家人的眼界,不該只是區區一個王城,也不該止步於一塊陸地,當同曾經輝煌的易家先祖一樣,閱盡山川湖海,觀測草木水石之生死凝澤,觀測天地盈虛!易家人該看的,是天下!是天下!”   不遺餘力的嘶吼,這是易琮臨終前最後的宣泄,似字字含血。   易司也聽得心酸。他怎麼會不知道易家如今的樣子?若不是太過失望,他又怎麼會離開部族,遠遠來到這裏來尋求生存?   易琮枯老的面上留下兩行濁淚。   以策爲杖,若是能打醒更多的人,也不枉他所做的這一切。他唯一遺憾的是,看不到那一天了。   易琮看向易司,“若是有可能,希望他能跟着那個人。”   “這很難。”易司明白易琮說的是想讓易策跟着邵玄,一如易家傳承中記載的,最先跟着始祖並掌握火種之力的易家先祖那樣,最接近始祖的人,永遠是獲利最多的人。若非易家先祖沒有稱霸之心,王城的王位,未必是稷家人的!   “盡力。”易琮語氣悵然。   “倘若,易策的天賦平凡,他又怎能做到你所期許的那樣?”易司說道。這不是他詛咒,而是易家人的天賦本就差別極大,就算是老子厲害,兒子也未必厲害,就如他爺爺以及爺爺的爺爺很厲害,但可惜一輩不如一輩,他易司的爹,卻是一個天賦普通的人,到了他易司這兒,連卜筮的能力都半點沒有,要不是他還有點別的技能,早就餓死了。易琮是他們這一輩的天才,但易策的天賦就未必了,現在還看不出來,將來如何,就算是易司推算的能力強,也無法得知易策的將來。   “他能!”易琮目光堅定。   易司不知道爲什麼易琮如此肯定,或許易琮在占卜中看到了什麼,又或者是易琮自己的執念,他看不清,猜不準。   每個易家人,越是優秀,掌握的能力越多,越是難以捉摸。這也是爲什麼,外部族的人看易家人,都覺得易家多出神經病。   易琮不再多言,他將枯木般的手指從易策白嫩的小手中抽出,踉蹌走向木屋門口,拒絕了螿和灰駑的攙扶,靠着門框坐下,看向不遠處站着的邵玄。   他看到了,邵玄身後的那個人影,那個在與易祥對戰的時候,隨着始祖巫印出現的白色身影。   易琮面上帶着笑,閉上了雙眼。   遠處,驕陽下落,倦鳥回巢。 第八零八章 來自王城的信   易琮的後事是由易司辦的,炎角並未去幹涉,易司將埋葬易琮的地方,選在山林某處,並不在炎角的狩獵區域,他選擇的那片地方,並沒有多少猛獸生活。   易琮離開後,易其留下的兩個奴隸,還有跟隨易琮到鷹山的四個奴隸,以及將易策帶回來的灰駑和螿這二人,合起來,有八個奴隸。這八個奴隸,在前任主人離開之後,被送給了下一任主人,也就是還沒斷奶的易策。   在易策尚不能自主的時候,自然是由易司管着,所以,只要不傷害易策,那八個奴隸,也會由易司管理。   手下又增加了八個人外加一個小孩,易司的生活忙碌了些,但還算輕鬆。八個奴隸中,有六個身強體壯的奴隸,被易司派去工地那邊參加炎角的交易區擴張建設,做苦力不僅能管飯,還能多帶一些食物回來,減輕負擔。更何況,易策還要喝奶,同部落的很多小孩一樣,易策喝的是獸奶。   “他大概是易家主支的後輩中,唯一一個喝獸奶長大的小孩。”易司感慨。   感慨間,易司見到灰駑等六人從工地那邊回來。   “今日怎麼回來得這麼早?”易司問。   面對易司,灰駑幾人還是非常恭敬的,撇開易司的易家人身份不說,如今他們和他們的小主人的生活,都得靠易司,態度不好可不行。   “炎角的人好像有急事,今天那邊提前收工。”灰駑解釋道。   “有急事?”易司看了看外面,垂下眼皮不知道在想什麼,半晌,笑道,“應當是好事。不用擔心,你們只需要做好分內的事情就好。”   此時,炎河堡內。   邵玄看着手上的獸皮卷,轉頭看了看一臉糾結地坐在旁邊的宿立。   當初因爲無和的事情,宿立這位“長樂”組織的首領,充當了一回跨洋送信員,那時候,這位首領離開時可是擺出一副打死也沒有第二次送信的態度。可現在,這位長樂首領,又送了一份跨洋信過來。   只是,不同於上一次的是,這次的信,是從王城來的。   “你看我幹什麼?看信啊!看完趕緊回。”宿立被邵玄看得火大,自從無和的事情解決之後,他真沒打算再做這種事情,沒想到,現實打臉了。他欠稷放一個人情,只得再當一回跨洋快遞員。   信是王城如今的王,當年邵玄曾在工甲恆那裏見過的稷放所寫。   對於宿立的抱怨,邵玄和歸壑等人都沒理會,而是在思量這信裏的內容。稷放的意思是,希望能與炎角暫時保持平和的關係,互不干涉。炎角如今正在擴建,而王城那邊也亂,沙漠巖陵那邊暫時沒那麼瘋狂了,但王城內卻因爲易家出事,平衡被打破,夠稷放忙的。所以,稷放的意思是,希望炎角暫時不要對王城有什麼不好的動作。   而爲了讓炎角暫時不去那邊攪事,稷放會讓人將一部分被“畀”抓過去的奴隸買下並送回來。稷放讓邵玄在回信時,將屬於炎河流域的幾個部落的名字列出來,到時候好對着買人,至於非炎河流域的部落人被抓過去當奴隸,稷放就不會浪費錢去買人了。   作爲最大的奴隸貿易組織,“畀”手中質量優質的奴隸,價錢可不便宜。   “我已經將曾經丟失過人的部落列出來,到時候回信時寫上。”趕過來的歸壑說道,“不過……”   歸壑還有其他的想法,只是,這裏還有外人在,不好多說。   室內的炎角人齊齊看向正不耐煩地坐在那裏的宿立。   被這麼多雙眼睛盯着,宿立想無視也不行,“幹什麼?你們還要商議?行,我先離開,你們商議好了讓人通知我,有地方休息沒?我想睡覺。”   長樂的人不管在哪裏,都不會虧待自己,所以,宿立就算是等,也得躺在舒適的地方等。他也不怕炎角對他不利。   “快點啊!”被趕出去的時候宿立還回頭催促。   沒有了外人,屋子裏,只剩下邵玄、歸壑、徵羅、敖四個人。   “你們,相信那邊的人所言?”徵羅問。他反正是不信的,任你說得冠冕堂皇,徵羅對那邊的人從來就沒個好印象,當年王城的人可是追殺過他們的。不過,從大局上講,稷放所說的,也有道理。   “我對那邊的人不瞭解,說不上信不信。”敖道,“不過,當年下令追殺炎角的,並非如今的王,現在新王繼位,並沒有要與炎角爲敵的意思,至少暫時是這樣。”   “他們說,會將被畀帶過去的人送回來。”歸壑說道,“若是等他們從畀那裏買下人,再送回來,不知道要等多久,稷放只說了會這麼做,卻沒說在多長時間內完成。被帶走的人大部分都是尚未覺醒的小孩。”   歸壑的意思邵玄明白,畢竟炎角與王城相隔這麼遠,沒人盯着,稷放那邊沒壓力,手下的人也可能會慢吞吞地執行,到時候,送回來的孩子不知道會成什麼樣,也不知有多少人能活着被送回來。   “當年建立炎河流域大聯盟的時候,雷山部落、剢部落他們都說過,希望某日炎角能帶他們過去,將被搶走的孩子帶回來。”   大聯盟建立之後,爲了提升一下各個部落的實力,炎角帶着他們進山林狩獵,如今,刀已經打磨,在邵玄消失的這半年多的時間裏,雷山部落的人每次來炎角,都會去找歸壑詢問何時能前往另一塊大陸尋人。   雖然過來詢問的只有雷山部落,但雷山部落是代表着他們那一支的衆部落詢問的,未必是他們真想立刻就去那邊尋人,他們那些部落是丟失人口,也想將人找回去,但從整個部落上來講,他們還沒有過去尋人的實力,貿然過去,對部落無益,甚至已經做好了離開的人尋不回來的準備。而一次次詢問炎角的目的,其實也是對炎角的試探,以及瞭解炎角後面的計劃。   說起來,那些部落雖然加入了大聯盟,也認可了炎角的龍頭地位,但心裏還是懷疑的,並沒有完全信任。   “說到消失的人,被帶走當奴隸的,未必只有小孩。”敖說道。   在邵玄消失的那段時間裏,交易區這邊還發生過一次事件,以侚部落爲首的幾個部落襲擊交易區,那也是敖爲什麼已經帶人進入山林打算尋找邵玄,卻又返回來的原因。   按照正常人的思維,炎角如今不好惹,再加上成立了炎河流域大聯盟,一般人不會去冒險拔虎鬚,可侚部落的人很瘋狂,爲達目的連命都可以不要,完全是一羣瘋子。對於一羣瘋子,不能以常理度之。   邵玄回來之後,曾問過敖關於侚部落的事情,敖只回了一句,“侚部落已經沒了。”   侚部落尚未融合火種,是敖帶着人過去將侚部落給端了,侚部落的火種,是歸澤去滅掉的。那次參戰的人有侚部落的老對手咢部落,還有炎河流域的其他幾個以武力爲主的部落。   不過,那次事件之後,有人消失,並非在參戰時被殺,而是消失,就算是巫過來,也感受不到消失的那些人的氣息,只是感覺那些人還活着,但離得非常遠。   曾有遠行隊伍的人說,看到過一些可疑的身影,歸壑猜測,可能是“畀”組織的人。   不只是小孩子被偷走,如今,可能已經有人朝成年的人下手了。   這點也是歸壑警惕的。   小孩子還需要時日成長,但若是壯年的男子,就能直接當苦力用上。這只是歸壑的猜測。   “我的想法是,咱們自己過去接人!”歸壑沉聲道,“正好,我也想去看看傳說中的王城到底是何模樣。”   徵羅和敖不語,而是看向邵玄。   按照許多部落的規矩,除巫之外,首領有絕對的話語權,除非長老們聯合起來反對。但在炎角,邵玄是個特例,他一個人的決定,影響很大,甚至能直接推翻歸壑的決定。   思量之後,邵玄抬眼看過去,“也好。”   既然邵玄也同意,徵羅和敖也沒有異議。   四人又商議了一會兒,邵玄在獸皮捲上寫下回信,寫回信的時候,邵玄說了一句,“這位新王,對咱們炎角的動向很清楚啊。”   “的確,看來王城的人,一直在盯着我們炎角,甚至連我們炎角的想法也猜出一二。”歸壑早在看到稷放的那封信的時候心中就生出警覺。雖然很多事並非機密,但他直覺稷放有眼線在這邊。   徵羅也決定,待會兒將交易區巡邏的各個隊長們叫過來吩咐幾句,看看附近還有什麼可疑的人存在,交易區內的人也要排查一遍,以後對於遠行而來的隊伍,得檢查得更仔細一些。   等商議完畢,邵玄讓人將宿立叫過來,寫好的回信遞過去,“給稷放帶過去,告訴他,我們的人,我們親自過去接。希望我們到的時候,已經能看到被偷過去的人安然無恙。”   邵玄着重強調了後半句,尤其是那個“偷”字以及“安然無恙”。   宿立原本還帶着睡意,面上還有被人打斷的怒氣,但聽到邵玄的話,人一下子精神了。呵,有好戲看了,他得回去告訴長樂的其他人準備去王城圍觀。   等宿立離開,歸壑也吩咐下去,“通知各支流部落,有行動。”   自從邵玄將炎河流域加入大聯盟的各個部落,按照炎河支流劃分區域之後,通知起來也更有效率,每個分支區域都有爲首的部落,只要消息通知到那邊,那邊自然會用最快的途徑通知到所屬支流流域的其他部落。無需炎角部落挨個派人過去通知。 第八零九章 刀名寒星   鑄造室外面的院子裏,聚攏了十來個人。   工甲韌從鑄造室內走出來,手中還託着一把閃着寒光的刀。   說寒光,並非指的其他金器上那種反射的屬於金屬的光芒,而是真正讓人心底生出的寒冷、危險的感覺。   尚未見刃,如臨雪峯。   工甲韌赤着上身,身上全是汗,鑄造室內的人,因爲室內的高溫環境,汗流浹背的情況很正常,但工甲韌以及從鑄造室出來的其他幾個工甲家的人,心中灼熱的同時又感覺涼意颼颼,冰火兩重天。他們因這把剛造出來的刀激動得面色發紅,卻又冷汗淋漓,矛盾的感覺。   鑄造室內鍛打時的寒意,直到現在他們還記得清楚,每一次呼吸時灌進肺裏的灼熱的氣流,下一刻就像是突然冷卻到極致。出了鑄造室之後,身上的每一塊肌肉都還在顫抖,是疲憊,也是顫慄。   想着它在一次次的敲打之下變化,再到如今的樣子,工甲韌衆人心中升起無限感慨,渾身的疲憊感都被忽略掉。   這是一把迄今爲止,他們打造過的金器裏面,最好的一把!早在刀尚未完成的時候,他們就憑自己專業的直覺判斷出來了。   它,是與衆不同的。   新青銅器是用提煉出來的銅礦與青面獠牙的獸血打造而成,而這把刀,卻是用晶心加上星蝶幼蟲蛻變時留下的蟲血打造。   在這之前,工甲韌幾人也做過許多嘗試,他們一開始是按照新青銅的方法去打造,因爲蟲血有限,他們在一次次試驗,一次次調整比例的時候,也需要儘量節省。到現在,他們終於找到了最合適的搭配以及配置比例。   星蝶幼蟲的蟲血與晶心內的金礦搭配所打造出來的刀,比與銅礦搭配造出來的金器,要好得多!   爲什麼工甲韌幾人如此激動?   因爲就算是工甲家那位發現星蝶幼蟲蟲血的先祖,也只是用的銅礦與蟲血打造出的金器,可他們手中的這把,則是用蟲血與晶心礦打造!   一陣風吹過,刀身都像是發出着嗡嗡的肅殺聲,激得院子裏的人脖子上都冒出一圈雞皮疙瘩,像是帶着雪片的寒風擦身而過,不禁縮了縮脖子。   工甲韌深吸一口氣,雙手費力託着刀走向院中等待的炎角衆人,將手裏的刀遞給邵玄。   “試刀吧。”工甲韌眼中露出強烈的期待。   邵玄看了看手上的刀。這把刀是工甲韌幾人按照他上一把刀的樣子打造的,只不過,它比上一把刀要寬出一指,幾乎是成年戰士一個手掌的寬度。   刀身偏銀白,並無其他紋路,很重,比邵玄上一把用晶心打造的刀,還要重許多,其他部落的人不會適合使用,但對於炎角的人來說,這重量還不錯,狩獵也能適合。   轉動刀身的時候,陽光在刀身上反射出的冷光,讓聚攏過來的人都不禁眯了眯眼。   尋常試刀,會從中等石材開始,但這次,工甲韌卻直接拋出了一顆上等材質的石頭。   一道刺眼的寒芒閃過,伴隨着利落的脆響,工甲韌拋出來的石頭被一分爲二,切口光滑,破石的動作不帶一絲停滯。絲毫沒捲刃。   見到這一幕的衆人,呼吸不由一滯,隨即便是強烈的喜悅。   “好!!”   “好刀!”   “邵玄,這把刀能不能用上你在沙漠用過的那種辦法?”歸壑問。   邵玄在沙漠的時候,曾經以血燃刀,那樣對付傀儡很有效。   不過,對於歸壑的期待,邵玄搖了搖頭,“不能。”   新青銅給人的感覺如暴烈的衝擊,晶心打造的新金器是渾然一體的鋒銳,而這把刀,有與新青銅相似的地方,但卻是另一種暴烈的極端,如冰川與寒風暴雪的對沖。   刀由星蝶幼蟲的蟲血而來,所以,人的血在這上面,便無法使出全部的力量。   邵玄伸出手指在刀身滑過,這把刀的冷,非是刀身溫度寒冷。刀身的溫度,同一環境下,其實只是稍稍比其他金器給人的觸感要稍稍低一些,但卻不至於有很大的溫差。真正讓人感覺到寒冷的,是從心緒意識上的寒冷。   “聽說你們還給這刀取了名?”邵玄問。   聽邵玄的詢問,工甲韌面上激動之色更甚。   “刀名……寒星!”   工甲家的人,在打造出一把格外滿意的刀時,就會爲刀取一個名字,這是一種對鍛造的感情寄託以及自身成果展示的方式。   幾乎每一個匠師希望自己手下出來的金器揚名,人的壽命有限,但刀劍等金器的壽命,卻可能比人長得多,等將來打造這把金器的人離去,這把擁有器名的金器,卻會依然被更多的人所知、記住,同時,大家也會記住打造這把名器的人,這也是一種榮耀的延續。   從工甲韌他們來到炎角部落,他們也打造出了很多優質的武器,來這裏的時日久了,鍛打的晶心多了,接觸的金器類型豐富了,經驗足了,技藝得到大幅提升,甚至還找到許多優化的方法。不得不說,工甲家的人就是有這方面的天賦,他們總能比別人更快地找到一些適用的技巧並加以改進。   邵玄手上的這把“寒星”,可以說是工甲韌幾人迄今爲止技藝的巔峯,將來他們的技藝是否還會更高,是否還會打造出更好的金器,暫不可知,但寒星是他們最滿意的金器,也是最想它揚名的金器,這點事毫無疑問的。   從工甲韌幾人來到炎角,到現在,歸壑、敖他們這些部落領導者手裏的武器又換了一遍,如今使用的都是晶心打造的新金器,比新青銅要高一個檔次。現在部落裏的戰士們追求的,不再是一把新青銅,而是一把晶心打造的新金器了。   然而,打造出那麼多金器,卻沒有一個能讓工甲韌他們有取名的慾望,直到如今這把刀出現。   從石器、角骨器,到金器,新青銅,到晶心礦打造的新金器,再到如今邵玄手中的這把“寒星”。   這一代的炎角人,經歷了狩獵工具的五次質的進化。   “寒星?”   “不錯!”   工甲韌還記得,在鍛打的時候,那些飛濺迸射的白色火星,他們甚至有種置身寒冷的夜空看羣星流逝的幻覺。   因爲時間有限,到現在爲止,他們只成功造出了一把刀。其實在他們一次次的實驗中,也造出了幾把刀,那些刀相比起尋常金器而言,自然要好很多,但按照工甲家這羣追求完美的強迫症技術工面前,那些無疑都是失敗品,是要回爐的,不會讓人拿出去用,按照他們的話,“拿出去丟人,有損名譽。”   如今,他們造出了“寒星”,而且,工甲韌幾人也有自己的小心思。他們知道邵玄要去王城,王城裏有不少他們工甲家的匠師,那麼,他們手中出來的這把“寒星”,碰上那些匠師所造出來的名器,會如何?   自己幾人是被逼離工甲家的,或許在工甲家的那些人眼中,已經成了無關緊要的不值得再提的小人物,是被放棄的人。不知道如今工甲家的那些人,在見到這把“寒星”的時候,是怎樣的臉色?   想想都讓工甲韌期待不已。若是可能,他們也想跟着去一趟王城,親眼看看那一幕,只可惜,他們無法過去。他們不能去王城,去了,或許就再過不來了,對於在炎角的生活,他們很滿意,也早就做好了一生生活於此的準備。   看了看邵玄手中那把“寒星”刀柄上的雲紋,工甲韌心中嘆息,不去也好,等炎角的人從王城回來,自然會告訴他們。他們對“寒星”有信心,只是在工甲家他們並非頂尖的匠人匠師,再想到人才濟濟的工甲家,還是有那麼一點忐忑。   這是,空中傳來一聲尖銳的鳥叫。   是歸壑的那隻雪隼。   “他們來了!”   歸壑的通知發下去,一些丟失過人口的部落就開始有動作了。雪隼的叫聲就是告訴他們,已經有部落到達。   因爲王城離得遠,走海路諸多不便,所以,人數上也會有限制,不可能將那些部落的人全部帶上。   歸壑給出的通知裏就說過了,會讓那些部落將人挑選出來,到時候跟隨炎角一同出發。崇尚武力、體質更強壯更能適應新環境的部落,跟隨的人會多些,而那些體質並不擅長長途遠行的部落,雖然不會出多少人,但會提供一些物資給即將遠行的人,大家互幫互助。   “長舟那邊如何了?”邵玄問。   因爲決定要跨海過去那邊,邵玄聯繫了長舟部落的人,如今長舟部落的海上爭霸之路已經越走越遠,航線已經初步開闢,炎角要過海,找長舟的人是最方便的。   得知炎角要前往王城之後,長舟部落也決定同行,他們這次還會有三艘新造的海船首航。   “早上剛到的信,長舟的人讓我們到老地方等。”歸壑說道。   並非第一次合作,簡單一句話就能知道對方的打算。 第八一零章 都要來?   炎角這次帶的人,比上次去接應泰河部落的人,要多得多。   在決定再次前往王城之後,歸壑就在部落裏挑了一千人,他這次也是要跟着出去的,自打當上首領,出遠門出得少了,畢竟炎角這邊事情忙,而其他一些需要遠行的重要事件,都有邵玄扛着,沒他出手的機會。現在,終於能遠行了。   除了歸壑之外,這次炎角高層同邵玄一起過去的,還有敖和塔,至於多康和徵羅,則留下來守着炎角。   徵羅和多康畢竟是從那邊大陸過來的人,就算不熟悉王城,也見識過其他的城邑,而敖和塔他們則不然,一直生長在這邊,對於海那邊的事情,都是從其他人口中得知,心中只有一個模糊的概念,一直想着什麼時候去見識見識,這次正好。   炎角的一千人,還有其他部落的一千來人。   歸壑發出去的通知,是讓那些丟失過人口的部落過來,也強調過會有很大風險,但這次過來的很多部落,並未有失蹤事件發生,還主動表示要跟隨過去看看。   邵玄還看到了一直比較膽小的疐部落人。   “你們也有人丟失?”邵玄問。   疐部落首領阿不力使勁點頭,“是,我們丟人了!”   這話說的。   “丟了幾個,丟的小孩還是大人?”   阿不力想了想,眼神閃爍,“大……大人,丟的大人。”   邵玄看向阿不力身邊的其他四個疐部落人,對上邵玄的視線,那四個疐部落人趕忙垂頭看腳趾,大腳掌上腳趾還不住摳地面,顯得很緊張。大概也不知道該怎麼同首領一起撒謊。   邵玄心裏明白阿不力這是想找藉口跟着遠行,也沒繼續追問,抬腳離開去看其他部落的情況。   雖然來的每個部落人數都不多,像雷山部落、剢部落那些,來的已經是多的了,也只有一兩百人,就算他們想出更多的人,但歸壑早就說過,人數不能太多。而其他部落,少的也就幾個而已,不過,因爲來的部落多,邵玄不在部落的這段時間,還有其他部落加入炎河流域,甚至還有中部區域遷移過來的,這麼一加起來,也有一千出頭了。   所以,這次炎河流域出去的,一共有兩千多人。等加上長舟的人,會更多。   炎角如今雖然也造船,但能航海的大船,也不過十艘左右,這次人去得多,等同長舟部落會合之後,會再借用長舟那邊的船。   甘切也決定跟着過去。   人聚齊之後,炎角這邊也不再耽擱,隊伍便出發了。   長舟部落的大本營已經搬遷至海邊,但原本長舟部落所在的地方也沒放棄,留個後路。他們只是將重心遷移至海邊而已。   而這次,炎角的隊伍會在長舟部落原來的本部那裏同他們的人會合,然後再一同前往海邊。   炎角的船隊到達約定點的時候,長舟部落的十來艘船早已經等候在那裏。因爲長舟留在內陸的人數並不多,所以那十來艘船比較空,炎角分了一部分人過去。   “長舟的船,更快了。”邵玄能明顯感覺到這些船與以前長舟所使用的船相比所發生的變化。長舟人在造船上的天賦,就與工甲家在鑄造上的天賦一樣,別人羨慕不來。   邵玄看了看,長舟隊伍裏的那些人,應該又帶着從各個部落收的寶石。   寶石一類東西,這邊很多部落並不看重,只是當做漂亮些的石頭而已,比不上獸肉和穀子有吸引力,所以,長舟部落的人能用廉價的物資跟那些願意交易的部落換,然後將換得的寶石,通過海上航線運往另一塊大陸,高價賣給那邊的人,然後買一些金器等用得上的東西回來。   長舟人對那邊奴隸主的印象就是——人傻錢多。   從開闢海上航線到現在,長舟部落賺了不少,當年中部幾個大部落在融合火種之後,都各有變化,如今最富有的,就屬長舟了。   船隊沿着熟悉的內陸水道,穿過草原,一直來到海邊。因爲長舟的船隊經常來往,沿途河道邊居住的部落人,從一開始的驚訝詫異,到喫飯睡覺一般尋常的平淡,但這次,船太多,人也多,還一看就是不止一個部落組成的隊伍,所以,這次投注的視線也更多了。   面對沿岸那些探究好奇的眼神,隊伍中第一次乘船遠行的人,心情都相當複雜,當然,更多的是激動,能被挑選出來的也不會是部落內的普通人。   長舟的新大本營所在海岸附近多山,長舟部落也沒在這裏建造太多屋子,而是選擇鑿洞。   上一次邵玄來的時候還能見到一些屋子,山上也沒多少山洞,而這次,木屋石屋之類的減少了,倒是有一座山都快被他們掏空,裏面許多山洞和通道。   中途邵玄聽長舟的幾個戰士說,他們在海岸這邊生活,偏向於住在山洞內,是因爲這邊時常會有一些風暴,風力太過強勁,建造的石屋就算能扛住一次,但誰也不敢確定還能扛幾次,而住在山洞內就不用擔心那麼多了,風暴一來,他們就將船隻開回山後的避風港拴住,然後人員都往山洞裏鑽,再將洞口一堵,就不用擔心其他了,山內也有許多通風孔,不用擔心窒息。   山內是何種構造,只有長舟人自己熟悉,山上的地勢易守難攻,長舟部落人對這裏很滿意,否則也不會這麼快就將大本營遷到這裏,全部的中心轉移到海邊。   船隊到達海邊港口的時候,邵玄見到不遠處的海船上,有幾個正在說笑的長舟人,手中不知道拿着什麼抖動着。一條半臂多長的魚躍出水面,一名長舟戰士手影一劃,便將那條躍出水面的魚牢牢抓在手中,另一隻手掏出匕首,利索地將魚腹破開,內臟掏出,然後用海水隨意沖洗一下,就這麼將還在擺尾的魚拿在手裏喫。時不時吐出幾片鱗片,繼續談笑。   看那一系列動作,這些人早已習慣這種生活。   “哈哈哈,好久不見,炎角的各位!”長舟部落首領木伐大笑着過來。   因爲經常在外風吹日曬,長舟部落的人都曬得比以前更黑了,也更壯實。   即便是看着瘦弱的長舟人,也給人一種充滿了爆發力的強韌感,眼神中帶着凌冽,倒不是他們針對炎角,而是航海所經歷的許多事情,已經讓他們無形中帶上了這樣一種眼神,渾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兇悍的氣息,與習慣狩獵兇獸的炎角人相比也不差了。   如今的長舟部落與歸壑數年前記憶中的長舟人,完全不一樣。兩者放在一起,擱誰都不會想到這竟然是同一個部落。   心中的猛虎被釋放出來,人也變得更危險。這纔是野心勃勃的長舟人真正的樣子。   正值壯年的木伐,有足夠的時間去實現他的野心,他已經成爲世代長舟人所期待的那樣,在長舟部落的歷史上留下濃重的一筆,長舟的後人們提到長舟的航海時代,也絕對會提到木伐這個傳奇首領,長舟的改變,厥功至偉。   木伐過來與歸壑打了聲招呼,便看向邵玄,“真要去王城?”   雖然木伐沒去過王城,但他已經對那邊有了瞭解,炎角的這點人過去,若是遇到那邊奴隸主軍隊的圍殺,可就懸了。奴隸主們的話也不能輕易相信。   “怎麼,改主意不打算去了?”邵玄問。   “去!當然去!”木伐毫不猶豫道。   “什麼時候出發?”   “暫時還不能出海,再等等。”   “怎麼?還有人要來?”邵玄用草繩卜過,這段時間都很適合出航,而長舟的船也都已經準備好,排除這些原因,能讓木伐推遲出海時間的,最有可能的原因,就是還有人要來。   木伐也沒否認,“前幾天回部落的人說要一同過去看看。還有莽部落和未八的人也給我傳信說要一同過去。”   自打長舟的大本營搬到這邊,草原上的回部落、天山部落,以及中部的莽部落和未八部落等,都有人跟隨長舟的船隊出過海,不過,這次怎麼都趕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