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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四章 爭執

  萬展飛專注地看了春明一會兒,臉上的神情漸漸沉寂下來,朝身後的張子坤冷聲說道:“你可以走了。春明就留下吧!”   張子坤心裏很不踏實地說:“老人家,你還沒告訴我縱目人的事情怎麼辦呢?”   萬展飛盯着面前的那泓池水想了想,說:“你只管做到你的本分就行了,縱目人的事情你不用去管,你也管不了。”   張子坤沒有聽懂似的哦了一聲,站在萬展飛身後沒有動。   萬展飛依舊盯着面前的那泓池水說:“這麼多年來,你能夠在受人白眼中忍氣吞聲已經很不容易了,我也不能對你要求太過分。不過目前你還得繼續這麼忍下去。現在看來,後邊的事情還很多,你得有個心理準備。其實,臥牛村有這場劫難也不能全怪你,這一天遲早是會來的,只是來得早與遲的問題。”   張子坤又哦了一聲。   “走吧。”萬展飛又對張子坤說。   張子坤遲疑了一下,轉過身剛要走,春明卻幾步攆過去,大聲說道:“五爸,我也要走。”   張子坤停住腳,在春明的跟前蹲下身,骯髒的臉上露出的那雙眼珠子裏全是溫煦的目光。他朝春明說道:“春明,五爸把你帶進來,你就得留在這兒了。男人家,不能放一輩子牛,你得有大出息。知道嗎?”   春明眼圈開始泛紅,聲音裏有了想哭的意味,說:“五爸,我想我媽媽了!我媽媽看不見我會着急的。”   張子坤拍拍春明的腦袋,說:“春明,聽話,要有大出息,就不能守着你媽媽一輩子。我會告訴你媽媽,說你跟着一個神仙學大手藝大本事去了。你媽媽聽了心裏會喜歡的。”   春明卻哇的一聲哭起來,任性地哭吼道:“不,我要回去,我要我媽媽,我不學大本事,我只要我媽媽……嗚嗚……”   張子坤不再理會春明,站起身要走,嗚嗚哭着的春明卻死死地拽住張子坤的破棉襖不放手。   張子坤狠狠地掰開了春明的手,朝着潮溼陰森黑暗的一條甬道里走……   春明見張子坤要徹底扔下他,就像丟了魂似的哭得聲嘶力竭起來。他朝着張子坤急攆過去,但是張子坤快走幾步,像幽靈一般在甬道的一個轉折處悠然消失了。   春明頓時覺得天都要塌陷下來似的,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吼,朝着轉折處奔跑過去。   轉折處依舊是一個黑乎乎的洞口,有溼漉漉的陰冷氣息從洞口的那端陰森森地刮過來。   春明朝着洞口悽慘地哭吼着:“五爸——五爸——”   洞口裏空蕩蕩地回應着春明淒厲的哭吼聲。   洞口的黑暗和陰森令春明不敢再往前邁出半步,他回頭望着端坐在大廳裏的萬展飛,幼稚的眼神裏全是絕望和恐懼。   此時萬展飛的神情變得不再親切溫和,蒼老的臉上溢滿了凝重和憂鬱。他看着站在洞口春明。   春明現在不知道該怎麼辦,這也許是他無憂無慮的人生中面臨着的第一次抉擇。   終於,春明還是朝着陰森森的洞口裏跑了進去……   看着跑進洞口的春明,萬展飛輕輕地搖了搖頭,喃喃說道:“是該給你套上繮繩的時候了。”   而春明淒厲的哭喊聲從洞裏隱隱約約傳來,直至徹底消失……突然,春明發出“啊——”的一聲慘叫,然後就寂靜無聲了……   空曠的地廳裏重新陷入了寂靜,只有晶亮的水滴從穹頂上滴落下來,滴答滴答的聲音格外清晰。   這時,從甬道里走出兩個人影,一個是庹錚,一個是理着平頭,淺短的頭髮已經花白的六十多歲的男人。   男人穿着洗得泛白的勞動布工作服,左肩膀上有一塊用藍色的新布頭打的巴掌大的補丁。補丁的針腳細密整齊,顯得很妥帖,也很顯眼。   男人的神情疲倦而且頹廢,但是腰板卻筆直挺正,濃黑的眉毛下,一雙眼睛閃爍着倔犟的光芒!   庹錚顯得非常的萎靡,長長的頭髮亂蓬蓬的沒有梳理,鬍子拉碴的把他一張文靜俊秀的臉遮掩得沒有一絲朝氣。   庹錚和男人走到萬展飛的身邊。萬展飛仰頭看了看他們,臉上浮現出一抹微笑,他朝庹錚說道:“庹錚,你看看你這樣子,年紀輕輕的就不知道收拾了,精神狀態連你老丈人的一半也沒有。呵呵……”   庹錚尷尬地笑笑。   萬展飛又朝庹錚身邊的男人說道:“瑞峯啊!剛纔那個孩子你看見了吧?”   男人正是白曉楊的父親白瑞峯!   白瑞峯應道:“看見了,看樣子是一匹烈馬啊!”   萬展飛呵呵笑道:“我用五年的時間來調教他,然後再交到你手裏怎麼樣?”   白瑞峯笑道:“你萬神仙說了算。我依你的安排就是了。”   萬展飛呵呵笑道:“這匹小馬駒我可是讓張子坤在暗中給我看管了七八年啊!事情也是來得太急了點,不然我還不打算給這小子套繮繩的,呵呵……不過,也是該給他套繮繩的時候了,再晚點,或許這小子的性子會更野更烈了,呵呵……”   白瑞峯笑笑,沒有說話。   萬展飛又說:“不過瑞峯,你做事也夠冒失的,連把小楊子送到臥牛村這麼大個事情也不事先給我打個招呼。弄得我也措手不及。”   白瑞峯說:“我也不知道事情會變得這麼快啊!要不是庹錚趕回來告訴我庹觀出事了,我還以爲臥牛村對白曉楊來說是最安全的。”   萬展飛說道:“什麼是最安全的?你難道不知道臥牛村就是一個隱蔽的火山口嗎?我一直以爲你做事嚴絲合縫,現在看起來,你有時候腦子也有犯渾的時候。”   白瑞峯有些無賴地搖搖頭。   這時萬展飛又盯着庹錚,眼神突然間變得嚴厲起來,說道:“還有你,庹錚,你說說,你拿什麼委屈給小楊子受了?”   庹錚的眼神突然間變得閃爍起來,他唯唯諾諾地說:“沒……我沒……沒拿委屈給小白受啊!”   萬展飛提高了聲音說道:“你還不承認?你當我的眼睛是瞎的嗎?在我眼裏,單純的小楊子是瞞不住我任何事情的。不過現在我還沒有閒工夫追究你。等這事過了我再找你慢慢算賬!還有你那個狗眼看人低的老子!你們兩爺子欺負了庹觀不說,現在又欺負起小楊子了!哼!”   見萬展飛氣哼哼的樣子,庹錚的頭就像被烈日烤萎的莊稼,低低地垂了下去……   白瑞峯這時替庹錚開脫道:“老神仙,年輕人的事我們做長輩的最好少插手。他們喜歡折騰就讓他們折騰吧。”   萬展飛一聽,更加來氣了,他盯着白瑞峯,說道:“什麼叫年輕人的事?什麼叫他們愛折騰就讓他們折騰?白瑞峯,你是在我面前唱高調還是在庹錚這小子面前表明你這當老丈人的態度?我一聽你說這話我就想抽你!狗日的一點原則都沒有了。虧你還是個飽讀詩書的大教授!我已經看出來了,這小子給小楊子受的是大委屈!不是小委屈!小楊子是我心尖上的一塊肉啊!我第一眼看見她的樣子,你知道是什麼感覺嗎?疼啊!可這孩子也夠傷我心的,還是瞞我,不跟我說實話,還是護着這小子。唉,小的時候是我的寬心寶,大了也不跟我一條心了,心寒啊!”   白瑞峯呵呵笑道:“老神仙,這也怪你啊!你不能一輩子把小楊子當小孩子來看待啊!她長大了,有她獨立的人格和思維了。你這是自己找氣受,能怪誰呢?”   萬展飛被白瑞峯徹底激怒了,大聲說道:“你狗日的白瑞峯咋還是這副德性?還是處處和老子擡槓?就連這事你也手腕子往外拐!我日你先人!”   白瑞峯笑道:“老神仙,當着晚輩的面可不興罵怪話哈!口下得積德!”   萬神仙臉也漲紅了地說道:“我積雞巴的德!你們都是一夥的,都是合着夥來欺負小楊子的,捎帶着也欺負老子!也是老子腿腳不靈便了,不然老子今天就給你兩個一人一腳頭,踢飛!氣死老子了。”   見萬展飛被氣得呼呼直喘起來,白瑞峯笑嘻嘻地上去給他抹胸捶背。萬展飛卻使勁一擺手說道:“滾滾滾滾。少給老子來虛的!氣死老子了!”   白瑞峯還是呵呵笑道:“老神仙,你說你,什麼事在你眼裏都是挺看得穿的,咋就被這事給堵了呢?還是功力不夠啊!呵呵……”   萬神仙被白瑞峯氣得呼呼直喘地死瞪着他。   白瑞峯見萬神仙是真生氣了,連忙說道:“好好,你就當我剛纔說的話是放屁得了。”   萬展飛半天才憋出一句話:“比屁還臭!”   白瑞峯在萬展飛的面前始終笑嘻嘻的不生氣,萬展飛有些無可奈何地說:“其實我也是多管閒事,小楊子是你的女兒,你都不心疼她,我還着哪門子急呢?”   白瑞峯說:“老神仙,我知道你疼白曉楊,如果說起原則,我覺得在這件事上,你倒是沒有原則了。”   萬展飛把眉毛一挑,盯着白瑞峯說:“我哪兒沒原則了?”   白瑞峯說:“沒有調查就沒有發言權。你連是非曲直的門都沒有摸着,你咋就能斷言誰欺負了誰呢?”   萬展飛有點理屈地說:“我懶得給你這個書呆子說。我萬展飛又不是不講道理的人。可是講道理也得看是啥事情。誰要是欺負了小楊子,就是天王老子,也別想在我跟前把這道理講清楚,這就是我的原則。”   邊說他又瞪了庹錚一眼。   庹錚的目光始終不敢和萬展飛的目光對視,萬展飛的目光朝他掃過去的一剎那,他就急忙把頭低下去了。   萬展飛就說:“連正眼看老子的底氣都沒有,你還敢說不理虧?”   庹錚的頭垂得更低了。   萬展飛見庹錚的腦袋已經像被霜打的菜葉子般耷拉下去,也就沒有再爲難他,而是朝白瑞峯問道:“庹觀沒事了吧?”   白瑞峯憂心忡忡地說:“耽擱的時間太久了。子彈取出來了,傷口也處理了,能不能活,就得看這小子的命硬不硬了。”   萬展飛臉上浮現出落寂的神情,說:“再硬的命,身體裏的血流乾了,怕也難邁過這道坎啊!”   白瑞峯說:“所以我想這個時候就回城裏一趟,找點血來,實在不行,只有給他輸血,看能不能救這孩子一條命。”   萬展飛卻一擺手說:“算了,你現在的處境上哪兒去找血?你既然來了,就別再回去了,萬一被抓住了,就別再想出來了,就在這兒好好陪陪我吧。再說,庹觀身體裏流的是什麼血我最清楚,外邊的醫院裏是根本不會有他的這種血的。”   白瑞峯說:“那怎麼辦?就眼睜睜地看着庹觀這孩子死掉?”   萬展飛說:“你把傷口給他處理了就行了,後面的事情我來想辦法。咱們土洋結合,或許還能把他救過來。”   白瑞峯有些愧疚地說:“早知道會遇上這樣的事情,我就不該讓這兩個孩子來這兒。”   萬展飛說道:“你現在自責也沒有用,世上沒有賣後悔藥的。其實事情也不能全部怪你。如今這世道,哪兒不是是非之地啊?唉!”   說到這兒,萬展飛和白瑞峯的心情都變得沉重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