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比金子還貴重的物件
在大殿的門口,張幺爺差點和兩個剛要跨進大殿的人撞了個正着。待得定睛一看,卻是兆豐和另一個六十來歲的陌生男人。陌生男人穿着洗得泛白的勞動布工作服,理着淺平頭,頭髮有些花白,一臉的書卷氣。張幺爺對陌生男人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兆豐,咋來了?”張幺爺幾乎是喜出望外地驚呼出聲。
“張幺爺,看你急匆匆的樣子,你這是要上哪兒去?”兆豐輕描淡寫地朝張幺爺問道。
“帶他們去取東西。”張幺爺說。
兆豐沒有再理會張幺爺,而是徑自領着陌生男人走進了大殿。張幺爺也轉了身。
“白教授,我給你介紹一下,他就是張幺爺,小楊子認的乾爹。”兆豐朝陌生男人介紹張幺爺道。
陌生男人正是白瑞峯。
白瑞峯有些清瘦的臉上立刻流露出幾分感激的神情,他伸出雙手握住張幺爺的右手,朝張幺爺說:“張幺爺,不好意思,小白給你添麻煩了。”
張幺爺倒是一時半會兒沒有醒過神來,支吾着說:“你是?”
“他就是小楊子的爸爸——白瑞峯白教授。”兆豐說。
“哦!原來小白的爸爸就是你啊?難怪我第一眼看你就有種好像在哪兒見過的感覺。不說還不像,這一說起來吧,還真像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特別是鼻子、眼睛,太像了。”張幺爺的話立刻就多了起來,臉上也神采奕奕地多了幾分光彩。但是,張幺爺的神情馬上又暗淡了下來,說:“不過,白,白教授,我要跟你檢討個事情。我……我沒把小白照顧好,她……她……”張幺爺說着喉嚨又有點不得勁起來。
白瑞峯放開張幺爺的手,拍了一下張幺爺的肩膀,說:“張幺爺,你不要跟我解釋什麼,事情的來龍去脈我已經知道了一些。事情不怪你,跟你沒啥關係,倒是我們小白連累了你。”
張幺爺紅着眼睛說:“一家人,說啥連累不連累的。就是……就是……”
“好了,張幺爺,我都說了,整個事情不怪你,也不是你想象的那麼糟糕。小白會沒有事的,她身上有她萬祖祖給她的護身符。”
“你是說萬神仙給她身上帶了護身符?”張幺爺的眼睛立馬又亮了。
“是啊!小白身上沒有護身符的話,我也不敢這麼冒失地把她一個人孤零零地支到你們臥牛村來啊!她會沒有事的。”白瑞峯故作輕鬆地說。
張幺爺的心情一下子就輕鬆了許多,說:“早曉得是這個樣子,我就不會那麼揪心了。神仙就是神仙,做事情看得就是比我們遠。”
把張幺爺安定下來,白瑞峯才把目光轉向了大殿裏的所有人。
兆豐的目光在香玉的臉上停留了一下,然後落在隱露的臉上,表情平淡得就像一杯沉澱下來的水一般,說:“你怎麼來了?”
隱露看着兆豐,眼神也變得撲朔迷離,顯得不太真實起來,說:“我要去哪個地方還不是抬手抬腳的事情。你這話問得……”
兆豐不再說什麼,又將臉朝向靜園老和尚,說:“是你把他請過來的吧?”
靜園老和尚只長聲唸了一句“阿——彌——陀——佛——”就不做聲了。
兆豐說的話和露出的表情都突兀而且奇怪,就連白瑞峯也用很詫異的眼神看着兆豐。
隱露這時卻不樂意了,說道:“你別擺出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噁心表情。兆豐,不是老子現在說你,儘管你成了萬展飛的關門弟子,但是,你曉不曉得萬展飛爲啥子沒有給你娃娃倒真教?還不是你娃娃心胸小了,做人的格局小了。”
隱露說的話更是莫名其妙地突兀。現在不光是白瑞峯的眼睛瞪大了,當場所有人的眼睛都瞪大了。而隱露卻直勾勾地瞪着兆豐,兆豐也用同樣的眼神瞪着隱露。只有香玉,一臉的驚慌,看看兆豐又看看隱露,臉上浮光掠影地飄過一絲複雜的表情。
兆豐狠狠地嚥下了已經到了嘴邊的話,說:“你說對了,算我格局小了。這話我們就此打住。說正事。”
隱露嘀咕道:“這纔是男人的氣量嘛。”然後抱着膀子,看着兆豐。
兆豐也不再看着隱露,而是朝日渥布吉說:“我們還是趕緊去把東西取出來。我師傅還等着我們過去呢。”又朝張幺爺說,“張幺爺,你趕緊帶我們去取東西吧。”
張幺爺越來越感覺到自己一不小心埋下的那堆東西的分量,“哦”了一聲,跟着兆豐就朝大殿的外面走。
一行人也一起走出了大殿,只有靜園老和尚留在了憬悟寺裏。他說他還要處理一個小事情。
這是一個冬日裏晴朗的天氣,儘管空氣仍舊冷颼颼硬邦邦的,風颳在臉上有被細鞭子輕輕抽打的感覺,但普照的陽光還是透露出了些許的暖意,使人蜷起的身子不由地舒展了幾分。就連一直佝僂着身子將手攏進袖口裏的張子恆,也將腰桿挺直了幾分,人也精神了許多。
一行人被張幺爺領進了一塊用竹籬笆圍起來的菜園裏,菜園裏栽種着捲心菜和菠菜以及蒜苗。夜間形成的霜凍在此時還沒有完全化掉,菜葉子上像被塗抹着一層淡淡的金色粉末,在陽光下泛着零星的光芒。
菜園的東北角有一顆蒼勁的皁角樹,嚴冬已經把它的葉子完全摧殘掉了,只剩下光禿禿的樹枝。樹下有兩堆不算大的土丘,上面長着稀疏的蒿草。蒿草依舊乾枯,在輕微的冷風裏瑟瑟發抖。
張幺爺帶着大家走過去,邊走邊說:“這兩塊墳地是我老子和老孃親的墳。那堆東西我就埋在兩塊墳地之間。我也曉得東西是好東西,說不定天年好了就會值大價錢,所以我就讓我老子和老孃親把這堆東西給我好好看管起來。”
“子恆,你趕緊回家去找兩把鋤頭過來,把那堆東西起出來。”張幺爺朝張子恆說。
張子恆二話沒說,轉身朝院子裏走。佘詩韻想了一下,說了一聲:“等我一下。”也跟着張子恆去了。
張幺爺唸叨了句:“這個佘女子,跟着子恆攆啥子?”
不一會兒,張子恆和佘詩韻各扛了一把鋤頭回來。
張幺爺接過佘詩韻遞過來的鋤頭,啐了口唾沫在手心裏,搓了兩下手掌,然後舉起鋤頭,揮開膀子就朝腳下的土層挖去。張子恆也挖了下去。
東西埋得並不深,只挖出一尺多的深度,張幺爺的鋤頭就發出挖到了硬物的聲音。白瑞峯輕聲喊道:“小心,別傷了東西。”
張幺爺很有把握地說:“傷不了,我在上頭蓋了石板的。”說着他和張子恆停止了挖掘,改刨土。
一塊刻着模糊碑文的青石板從青黑色的泥土裏逐漸顯露了出來。大家都圍了上去。
張幺爺抹了一把汗津津的額頭,放下了鋤頭,然後蹲下身,開始用手清理石板的邊緣。
石板並不大,是一塊殘缺的墓碑,上面的碑文已經字跡模糊,殘缺不全。當張幺爺把青石板使勁掀起來的時候,一個用黏土燒製的敞口罈子露了出來。罈子裏裝了草灰,看不見究竟藏着什麼東西。
張幺爺、張子恆、日渥布吉和兆豐四個人一起抓住罈子內口,一齊喊了聲“嘿”,勁使到一處,就把罈子提了起來。罈子上大下小呈見底狀,所以並沒有使太大的勁。
張幺爺用手麻利地清理出了罈子裏的灰草,裏面的東西便一件件地被拿了出來。
罈子還真像一個聚寶盆,裏面的物件被一件件接二連三地拿出來的時候,大家都有點目不暇接了。色彩斑斕做工精細造型獨特大小不一的玉石器皿真是琳琅滿目。
當張幺爺從罈子裏拿出一個內圓外方的玉琮的時候,白教授立刻接了過去,舉過頭頂,對着陽光仔細把玩了起來。見白教授對這個大物件顯出格外的興趣,大家都情不自禁地一起仰頭湊上去觀看。
這是一個做工極其考究的物件,四面直槽內上下各刻一神人獸面複合圖像,共8個。單個圖像高約6釐米,寬約8釐米,用線浮雕結合細線刻雕琢成。圖案主體的神人,臉面呈倒梯形,眼爲重圈,兩側有小三角形眼角,寬鼻以弧線勾出鼻翼,闊嘴用一條長橫線、7條短線刻出兩排16個牙齒。頭飾內層爲帽,刻8組捲雲紋,外層羽冠,刻22組邊緣雙線,中間單線組成放射狀羽飾。臉與冠淺浮雕而成。神人上肢聳肩平臂,手及腰部、下肢屈曲,三爪如鳥。四肢密佈捲雲、弧線、橫豎直線作成的紋飾。胸腹部淺浮雕獸面紋,有橢圓形凸面眼瞼和橋形額部。在玉琮的角尺形凸面上,以轉角爲中軸展開,每兩節還琢刻了簡化的神人獸面紋,四角相同,左右對稱,共8組。與豎槽內的紋飾相比,這一人獸組合保留了基本構圖,省去了神人的四肢,冠作了變形,面部簡化,在獸面兩側增加了一對誇張的鳥紋。以轉角爲中軸展開的簡化人獸組合紋是良渚文化玉琮紋飾的基本特徵。而在玉琮的四面,各有幾個神奇的符號。
白瑞峯對着陽光將玉琮看得極其仔細,喃喃說道:“沒想到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啊!”
這時,佘詩韻看出了什麼端倪,說道:“我想起來了,憬悟寺裏出現的那個神奇的圖案,那個內圓外方的圖形不就是這個器物的形狀嗎?”
白教授立刻朝佘詩韻問道:“你是說憬悟寺裏有圖案?什麼圖案?”
佘詩韻被白瑞峯灼熱發亮的眼睛看得心裏跳了一下,說:“一組神祕的圖案,只出現了很短的時間。”
張幺爺這時也停止了手裏的活計,說:“對,太神奇了。如果不是親眼所見,誰也不會相信這事是真的。佘女子還在那個圖案的中間跳舞呢。她跳舞的時候,還出現了好神奇的光芒,晃眼得很,根本沒有看清楚那道光的來龍去脈,既像是從天上射下來的,又像是從佘女子腳底下噴射出的。太奇怪了!只一下子,就消失了,那組圖形也消失了。對了,佘女子起先還說她在那堆灰的下面聽見了奶娃子的哭鬧聲。要不是她說聽見了那堆灰的下面有奶娃子的哭鬧聲,也不會曉得那堆灰的下面會有那麼奇怪的圖形。”
白教授再一次將目光投向了佘詩韻,說:“是張幺爺說的這樣嗎?”
佘詩韻點頭。
“把你的手掌伸出來我看看。”白瑞峯說道。
佘詩韻將手掌伸到了白瑞峯的眼前。佘詩韻的手掌白皙,但紋路模糊不清。白瑞峯抓過佘詩韻的手掌,舉到了陽光下。當佘詩韻手掌上的血線重新出現之時,白瑞峯的臉上顯出興奮異常的光彩。他把佘詩韻的手掌放了下來,說道:“一切都是巧合!一切都是巧合。如果沒有你的出現,憬悟寺出現的那組圖案就不會被發現,所有的啓示都將繼續被深深地隱藏。這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奇蹟。”
佘詩韻輕皺了一下眉頭,朝白瑞峯問道:“那麼,那組圖案爲什麼會出現,又爲什麼會突然間消失呢?你是教授,你能給我們解釋清楚嗎?”
“對,還有那道晃眼的光!”
見大家都用很好奇的眼神看着他,白瑞峯想了想,似乎來了一吐爲快的興趣。只有日渥布吉笑嘻嘻地站在一旁,說:“讓大教授給你們解惑吧。”
石營長更是眼睛裏都像長出了鉤子似的掛在白瑞峯的臉上,他太想知道個究竟了。
白瑞峯清了一下嗓子,說道:“我也只能給你們說個大概,或者說一個概念,你們也不一定能完全聽明白,我就儘量朝淺顯的方向說吧。這其實是一門很高深的學問,一般人是很難把它搞清楚的。如果只看到現象而不明白現象的本質,就很容易產生誤解。所謂‘玄之又玄衆妙之門’的說法,就是一個籠統的只看到現象不明白本質的說法。古人都是在這樣的籠統概念下衍生出各種玄學的。
“你們看到的這個現象,其實都是真的,是真實存在的,但這麼神奇的幻覺一樣的東西爲什麼又莫名其妙地消失不見了?這裏面就有一個很深奧的概念,這個概念是西方的一個心理學家提出來的,叫‘集體無意識心理反應’。集體無意識心理反應是人格結構最底層的無意識,包括祖先在內的世世代代的活動方式和經驗庫存在人腦中的遺傳痕跡。集體無意識和個人無意識的區別在於:它不是被遺忘的部分,而是我們一直都意識不到的東西。集體無意識是人類的一個思維定式。它很有可能在極其特殊的情形下由個體的無意識彙集成流,造成了使‘不正常’現象成爲‘正常’的‘集體無意識’。我說的這些,你們聽明白了嗎?”白瑞峯朝大家問道。
大家幾乎同時搖頭說道:“不明白。”
白教授無奈地攤了攤手,又搖了搖頭說:“這個現象要簡單地用三言兩語給你們說清楚,我也是挺爲難的。”
張幺爺這時說:“大教授,這個不怪你,還是怪我們書讀少了,想問題簡單了點。我們就先不說啥集體之類的東西,我們現在就說你手裏的這塊玩意兒,你咋就單單撿這一塊玩意兒看得那麼細呢?”
白瑞峯說:“張幺爺,你有可能是無意中做了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情啊!這個玩意兒的出現,極有可能改寫人類文明歷史的發展脈絡。”
張幺爺的眼睛都瞪大了,說:“我有那麼玄嗎?”
白瑞峯笑道:“不是你有那麼玄。我說的是真的。這個玩意兒,就是打開另一個神奇世界的大門鑰匙。”
“鑰匙?這東西咋會是鑰匙了?明明是一個玉料坯子嘛!”
白瑞峯笑道:“張幺爺,此鑰匙非彼鑰匙。它就是一把鑰匙,而且是那個世界留給這個世界的唯一的一把鑰匙。”
張幺爺看着白瑞峯,喃喃自語似的說:“我都搞不懂你們了。咋一個個的一到時間,就要說些篩邊打網不着調調的瘋話?”
白瑞峯朝着張幺爺呵呵地笑,日渥布吉也是一臉輕鬆的喜悅。
張幺爺又說:“看你們的樣子,比找到了那堆金子還高興。”
白瑞峯笑道:“這個可比金子貴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