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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3章 小孩

  蕭士及回到柱國侯府,聽說杜恆霜去流光閣了,便也趕了過來。   他在流光閣外頭下了馬,往流光閣門前掃了一眼。   這裏可真熱鬧。   他看見有公主的護衛、儀仗,還有崔家的下人、車馬,以及自己柱國侯府的兩輛大車。一輛他很熟悉,是杜恆霜外出的時候經常乘坐的。另一輛看上去是給客人用的,大概是諸素素坐着過來的吧。   蕭士及面色一凜,快步走上臺階,來到流光閣的大堂裏。   這是杜恆霜的陪嫁鋪子,爲了避嫌,蕭士及從來沒有來過。   流光閣的夥計們,也是今日才知道,他們的東家,原來是柱國侯夫人,個個正興奮不已。   一個高大的男子緩步從門外走進來,將大門外的陽光遮擋了一半。   “這位客官,您想買點什麼?我們這裏有長安城最好的首飾。”夥計急忙熱情地上前招呼。   蕭士及笑了笑。   跟着他過來的小廝連忙道:“你們瞎了眼了?這是柱國侯,還不快帶我們去見夫人!”   流光閣的夥計頓時覺得頭都暈了。——居然是柱國侯大駕光臨!   一個個上前行禮問安,領着蕭士及去裏面的貴客屋裏。   這間屋子平時一般都是關着門。   今日因爲來了許多人,門倒是半開着。   那夥計探頭往裏面看了一眼,暗忖幸虧這屋子大,不然這麼多人在裏面,肯定會擠得透不過氣來。   蕭士及揹着手,立在了半開細棱格子門的陰影處,靜靜地看着屋裏的動靜。   他看見正對着大門這邊的上首,站着一臉趾高氣揚氣勢的千金公主,她身邊站着穆夜來。穆夜來低垂着頭,看不見她的神色。   千金公主對面站着一個女子,背影不熟悉,蕭士及看不出是誰。   但是千金公主斜對面的女子,雖然也是背對着他,他卻可以一眼認出來,就是杜恆霜。   杜恆霜旁邊站着一個挽着她胳膊的女子,看頭髮的樣子,應該是諸素素。   諸素素旁邊站着的那個穿着暗紅色箭袖天馬袍子,同樣揹着手的男子,肯定是安子常。   而離安子常不遠處的牆角,還有一個蒙着面紗的胡服女子,一雙眸子十分靈活,在屋裏看來看去,居然有幾分像杜恆霜的眸子。   蕭士及微微一挑眉,目光如電,往那蒙面女子處深深看了一眼。   那蒙面女子似乎覺察到有人在看她,飛快地睃了一眼安子常,見他的目光沒有放在他旁邊的未婚妻身上,反而越過他的未婚妻,看向他未婚妻那一邊的柱國侯夫人,眼神不由黯淡下來,往牆角處越發縮了進去。   牆角本來立着一個半人高的紫檀木梅花高几,高几上供着奇石盆景。那奇石上覆蓋着點點蒼苔,好似奇峯突起。那石頭頂部還有一個天然的小洞,居然有潺潺的流水從那小洞裏面流出來,遠看如同高山上的瀑布一樣奔流直下。   那蒙面女子後退幾步,直接退到這石頭盆景後面陰影的地方,完全擋住了別人窺探的視線。   蕭士及收回目光,看向杜恆霜的方向。   先前崔盈盈一進來,就看見了杜恆霜在屋裏,微微有些愣怔,很是詫異地問道:“柱國侯夫人,您也是來買首飾的?您也看上我那串項珠了?!”   掌櫃忙道:“崔二小姐,柱國侯夫人就是小店的東家!”說得十分自豪驕傲。   崔盈盈臉色頓時變得很難看:“這流光閣,難道是柱國侯的產業?”   杜恆霜淡淡糾正她:“是我的陪嫁鋪子,跟我們侯爺無關。”一邊說,一邊在心裏暗自嘀咕,先是穆夜來,然後是崔盈盈,都把這鋪子往蕭士及身上推,也不知道是什麼意思……   崔盈盈哼了一聲,拉長聲音道:“原來是柱國侯夫人的產業。唉,若是我早知道,是斷斷不會來這家鋪子的。”   因崔盈盈三哥崔三郎的一雙胳膊毀在杜恆霜手上,再加上蕭士及寧願跟杜恆霜這樣一個下賤的商戶之女在一起,也不肯入蘭陵蕭氏的族譜來娶自己,凡此種種,都讓崔盈盈對杜恆霜也是恨之入骨。   就算流光閣是全長安城最好的珠寶鋪子,她也不會瞧它一眼。   既然這麼恨她,當然不願意讓她來賺自己的銀子。她恨不得連定金都不要,轉身就走。   不過看見千金公主也在屋裏,崔盈盈頓時改了主意。   既然這件東西是千金公主也想要的,她崔盈盈就更不能放手了。   崔盈盈便只瞥了杜恆霜一眼,也沒有打招呼,就站到千金公主面前,恭恭敬敬行了個福禮,道:“公主殿下萬安。”   千金公主本來被杜恆霜拿話擠兌住,不好意思再要那條項珠了,但是看見崔盈盈站在自己面前,心裏一股無名火熊熊燃燒起來,也改了主意,笑道:“原來是崔二小姐,你不在家裏備嫁,跑出來卻是爲何?”   “當然是來取我的陪嫁之物。”崔盈盈笑着道,對着站在她斜前方的杜恆霜道:“柱國侯夫人,能不能把我剛買下的項珠拿過來給千金公主瞧一瞧?”這是要把杜恆霜當小廝夥計使喚。   杜恆霜當然不會理會她,頭也不回地道:“掌櫃,崔二小姐付清賬款了嗎?”   掌櫃在門外大聲道:“崔二小姐剛剛抬了一箱子金磚過來,小老兒還沒有清點。”   “那就清點入庫,確認無誤之後,再把項珠交給崔二小姐。”杜恆霜一點都不含糊地吩咐道。   千金公主聽了一愣,將手指着崔盈盈,難以置信地看着杜恆霜道:“喂,我不是說我要那串項珠的?你耳朵聾了?就這樣賣給她?你不是故意的吧?”她是公主,她要的東西,居然還有人跟她搶……   杜恆霜看向千金公主,淡淡地道:“公主殿下,做生意,講究的是先來後到,童叟無欺。既然是崔二小姐先下的定金,又付足貨款,這項珠,當然就是她的了。——公主殿下來遲一步,下次如有需要,請早些過來下定金。”一副公事公辦的口氣。   穆夜來微微抬頭,鴉翅般的睫毛連閃,正要啓脣說話,眼角的餘光卻瞥見半開大門的陰影處站着一個高大男子,心頭一顫。——那是在她心裏縈繞過前世今生的影子,就算化成灰,她也認得他!便立時閉口不言,再次低頭垂手,往千金公主身後縮了縮。   千金公主氣得手都發起抖來,指着杜恆霜半天說不出話來。   杜恆霜淺淺笑着,道:“公主莫急,這種項珠也不算是上好的。以後有更好的,我定要掌櫃給公主殿下留下,讓公主殿下先睹爲快,如何?”   崔盈盈嗤笑一聲,搖搖頭道:“比這個更好的,只有在夢裏尋了。”   千金公主面沉如水,怒氣已經到了爆發的邊緣。   掌櫃在外面清點完金磚,驗過都是真金,便讓侍女將那項珠裝在一個黃花梨鑲琥珀的長條盒子裏,給崔盈盈捧了過來。   崔盈盈笑着從侍女手裏接過盒子,在千金公主面前慢條斯理地打開,從中取出那條項珠,拎在手裏,晃盪着在千金公主面前顯擺:“公主殿下,您可看好了。下一次,您一定要挑一條比這更好的項珠。差一點點,您都不要買。否則的話,真是配不上您千金公主的身份!”   這間專門招待貴客的屋子並沒有窗戶,所以屋裏面大白天都掛着宮燈。   崔盈盈的手指頭勾着那串項珠,在宮燈的照耀下搖晃,蕩起陣陣五彩珠光,比先前那一箱子黃澄澄的金磚還要耀眼。   屋裏大部分人的目光都被這串項珠吸引住了。   諸素素在旁邊嘆口氣。這串項珠確實特別華貴精緻美貌,可是她就是覺得跟自己不搭界。如今看起來,若是她就收了,也不會引得這兩個人相爭了。——崔盈盈和千金公主,每一個都是不好得罪的主兒。   長安城如今的世家貴女,大致分爲兩派。   一派是跟五姓七望沾邊的士族門閥,當然是以清河崔家爲首。   一派便是緊跟陛下的步伐,以皇室公主爲尊。   流光閣這樣一鬧,可是得罪了這兩派的人。以後可怎麼做生意呢?   諸素素有些不安地看着杜恆霜。   安子常只是瞥了一眼那串項珠,覺得樣式好像是從西域來的,不免多看了兩眼。   蕭士及大概是這裏唯一一個沒有看那項珠的人。他的目光,只落在屋裏站着的杜恆霜身上。在他看來,再璀璨的珠寶,都比不過那個人兒貴重。   牆角邊上石頭盆景後面躲着的蒙面胡服女看見這串項珠,卻忍不住低低地驚叫起來。   這串項珠怎麼會在這裏?!   那蒙面胡服女顧不得再隱藏自己,踉蹌着從牆角衝出來,來到崔盈盈身邊,直直地看着她手指間晃動的項珠,如夢囈一般道:“……你們怎會有這串項珠?”   一個蒙着面的胡服女子衝出來,居然沒有人阻擋就來到自己身邊,崔盈盈面色一沉,就要發怒。可是看見那女子露出來的那雙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手裏的項珠,明顯也是被那項珠的美貌震撼到了,心裏又有些得意。   穆夜來聽見那胡服女子問出來這句話,心裏大喫一驚,猛地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了她一眼,然後又連忙低下頭。她的動作極爲迅速,似乎她剛纔的驚鴻一瞥,只是別人的錯覺一樣,屋裏頭沒有人注意到穆夜來剛纔的異樣。   崔盈盈笑着將那項珠又在蒙面胡服女子面前晃了晃:“如何?我爲什麼不能有這串項珠?”   那蒙面胡服女子當然是前朝德禎帝的朝雲公主。   她神情複雜地盯着那串項珠,顫抖着伸出手,道:“能給我細瞧瞧嗎?”   崔盈盈將手一縮,搖頭笑道:“不能。”   朝雲公主咬了咬脣,大着膽子道:“那能不能請你看看這項珠雞血石的背面,是不是刻有陰文‘小孩’兩個字?”   崔盈盈有些莫名其妙,但是看那蒙面胡服女子不像是說笑,躊躇半晌,還是翻過項珠,看了看那雞血石的背面。——果然刻有陰文“小孩”兩個字。   “你怎會知道?!”崔盈盈很是驚訝,將項珠握在手裏緊緊的,生怕被人奪走。   朝雲公主心裏頓時一沉:果然是她早逝的表外甥女李靜訓那串項珠!   李靜訓是前朝大周長公主的外孫女,比朝雲公主要小一輩,她的小字就叫做“小孩”。   李靜訓生母早逝,從小被外祖母長公主養在深宮。可惜年方九歲就夭折了。她活着的時候,備受寵愛,但凡有好東西,都是讓她先挑,然後才輪到她的公主表姨們。   這一串嵌寶鑲珠項珠,就是當年從波斯採買來的貢品。   當時她們這羣公主表姨個個眼饞這串項珠,但是無論是皇帝,還是長公主,都決定把這串項珠賜給小小的李靜訓。朝雲公主那時候也才比李靜訓大幾歲而已,因沒有要到這串項珠,還偷偷哭了許久。   可惜不久之後,李靜訓突然暴病身亡。   長公主和皇帝悲慟之餘,下旨厚葬李靜訓,將她生前所有心愛之物都跟着陪葬在一起。她的墓葬,用了大周除皇室以外,能用的最高等級。陪葬的東西,甚至連正經的公主都比不上。   她還記得那篇文藻華麗的墓誌銘:“郎諱靜訓,字小孩……淑慧生知,芝蘭天挺,譽華髫發,芳流肇悅……戒珠共明璫並曜,意花與香佩俱芬。繁霜晝下,英苕春落,未登弄玉之臺,便悲澤蘭之夭……”   這是李靜訓的東西,是他們大周皇室的墓葬品。這杜恆霜的鋪子裏,如何會有她表外甥女陪葬的項珠?!   朝雲公主轉頭怒視着杜恆霜,一雙跟杜恆霜神似的眸子似乎要噴出火來。   “柱國侯夫人,我請問你,你如何會有前朝大周御封縣主的陪葬品?!”   聽見這蒙面胡服女子這樣一說,屋裏的人都是一驚。   “陪葬品?——不可能!柱國侯夫人光風霽月,怎會盜墓挖墳?!你不要胡說八道!”穆夜來第一個站出來,大聲爲杜恆霜說話。   屋裏有人倒抽一口涼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