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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3章 驚魂

  新婚的洞房裏,大紅帷幕低垂,東牆上懸掛着一席寶藍色波斯薄羊毛掛毯,繡着一簇簇金黃色的大麗花和鬱金香,和鏡面一樣磨砂的地板上鋪着的藏藍色行獵圖波斯地毯相映成趣。高高的橫樑上,掛着六盞紅木六角鑲象牙綾絹宮燈。   睡房寬敞開闊,屋子中央用一個高大的屏風一分兩半,擋住了外人窺探的視線。   高高的宮燈灑下乳黃色柔和的光線,將滿屋子濃烈的大紅折成溫暖的暖杏色,讓人心平氣和,不是看見滿目紅光就血脈賁張的感覺。   諸素素的話語雖輕,卻有股隱隱的緊張在裏面。   薄荷和麥冬對望一眼,忙掩手屈膝稱是。   那兩個婆子愣了愣,擔着熱水桶站在屋子中央,似乎不知所措的樣子。   “好了,你們可以出去了。——薄荷、麥冬,你們把熱水給我抬進浴房。”諸素素往後不動聲色地退了一步,往屏風後頭蹭過去。   那兩個婆子低着頭放下肩上的扁擔,慢慢將熱水桶放到地上。   薄荷忙道:“夫人發話了,你們出去吧。這裏有我們就行了。”就要走上去拎熱水桶。   站在前面的婆子身形晃動,一股雪白的刀光如同曇花一現,在一直緊緊盯着她的諸素素眼前閃過。   “讓開!”諸素素突然大叫一聲,拽着身旁的屏風,狠狠往前一推。   薄荷下意識往旁邊一閃,被麥冬拉着躲向牆角。   高大的屏風應聲往屋子中央那兩個婆子,還有熱水桶倒過去。   這屏風是紫檀木材質,本來其重無比,擺在屋子中央也穩穩當當,本是不容易被推倒,但是諸素素瞥見雪色刀光,情急之下,居然爆發出比平時更大的力氣,將那架屏風轟地一聲推倒在地。   那兩個婆子身手十分敏捷。   屏風推倒的時候,她們已經及時躍到一旁,只將那桶熱水留在當地。   呼啦一聲爆響,屏風倒在熱水桶上,將那桶熱水推翻在地。   同時兩個婆子手腕一翻,已經手執一尺多長的短劍,往諸素素這邊揉身而上,飛撲過來。   諸素素暗罵一聲“靠……”,順手抓起身後小桌子上的茶壺、茶杯還有桌燈,一樣樣往那倆婆子身上扔。   薄荷和麥冬呆了一瞬,才放聲尖叫:“來人啊!有刺客!來人啊——!”一邊叫,一邊撲過去擋在諸素素身前。   衝在最前面的婆子一刀斬下,已經往麥冬肚腹處紮了一刀。   薄荷奮不顧身從後面撲上去,將那婆子抱住。   那婆子卻回身一記旋腿,將她遠遠地踢到牆邊,腦袋撞在牆上,暈死過去。   薄荷和麥冬雖然只阻了一阻兩個婆子的攻擊,但是對諸素素來說,已經足夠了。她全身顫抖着將後面桌子底下放着的藥箱抓出來,從裏面掏出一包藥粉,猛地往那倆婆子的方向灑去。   那是她特製的癢癢粉,本來是打算折騰安子常那些姬妾的,沒想到還沒等她擺大婦的威風,就快命入黃泉了……   安子常的老婆果然不好當。   諸素素一邊在心裏抱怨,一邊一扭身往牀後面躲進去。   千工拔步牀像是一個小型的房子,上面下面都沒有躲藏的地方,也就後面有一道小小的空處能躲人。   這剎那間,在外屋候着的桔梗也跑了進來,手裏抓着一根比她的身子都長的門閂,沒頭沒腦地往那拿着刀的倆婆子身上砸。   桔梗雖然年紀小,可是她手裏的門閂長,可以不用靠近,就能打到那倆婆子。   那倆婆子雖然看上去有些功夫,可是她們手持短劍,根本夠不着桔梗的身子,一時被桔梗打得手忙腳亂。   因是內院,並沒有男護衛。而諸素素住的大婚的屋子,又是安國公府的正院上房,裏面的下人,大部分是諸素素帶來的陪房婆子和大小丫鬟,都是杜恆霜精心幫她挑選的。   此時聽見夫人上房叫喊說“有刺客”,諸素素的下人一邊派人去外院報信,一邊奮不顧身地操起身邊的傢伙,往上房衝過去。   內室裏面,從外面湧進來的下人越來越多,都拿着自己順手的傢伙進來參戰。有個廚娘一手拿鐵鏟,一手拿鐵鍋,舞得虎虎有聲撲了進來。另一個廚娘則是拎着兩把菜刀,殺氣騰騰地跟着跳進來。   諸素素躲在拔步牀後面看見這一幕,又是好笑,又是感動,倒沒有那麼害怕了,只是躲着不敢出聲,免得那倆婆子發現她的蹤跡,將她挾持了做人質就倒黴了,她可是擔心安子常順便就把她給“犧牲”了……   安子常在外院接到信,立時長身而起,一腳踹倒自己面前喜宴的條案,冷聲道:“都給我看住了,一個都不許跑!——誰敢動一動,格殺勿論!”話音剛落,安國公府的護衛立刻從四面八方將喜宴的大廳包圍起來。大廳上的窗棱開敞,露出無數黑衣軍士的身影,手搭長弓,對準了大廳裏面的賓客。   “安國公,你這是什麼意思?”一個來客很是不滿,站起來企圖指手畫腳。   嗖!   一聲長箭從窗口射進來,正中那賓客胸口。   那賓客難以置信地低頭看了看自己胸前露出的長箭尾羽,喉嚨裏發出“啊啊”幾聲低叫,便仰天倒了下去。   蕭士及也在賓客中坐着喝酒。   看見這一幕,他也變了臉,忙沉聲道:“各位稍安勿躁。安國公下的是軍令。大家若是動一動,就是個死人了。”   軍令如山,誰敢不從?   在場的賓客文官和武將各佔一半,就算有不服的,看見那剛剛站起來就沒命了的客人,肯定也不敢動了。   安子常對着蕭士及拱一拱手,森然道:“多謝柱國侯明理。——本公爺今日大喜,卻在來往的賓客裏混進刺客。本公爺現在回後院查看,若是我夫人安然無恙,自當回來賠罪。若是我夫人少了根頭髮,今日鬧事之人,定會給我夫人陪葬!”說着,抽出腰間軟劍,一下劈中自己面前的條案,轉身飛奔而去。他走了好一會兒,那條案才轟隆一聲斷成兩截,看得大廳裏面的賓客面面相覷。   安子常一邊往內院疾奔,一邊命人將內院也圍起來。   “今日來參加婚宴的女眷,也都要給我看管起來。一個都不能走!”   越往正院上房跑,安子常心裏越是焦急。   先前他在外院宴客大廳裏聽到消息的時候,並沒有馬上衝進來救諸素素,而是有條不紊地做出對整件事情最有利的判斷,安排佈置好所有的後手。   那時候,他想的是要抓住幕後那個幫着刺客混進來的人。   可是現在,他發現自己的心裏越來越焦急,滿心想的是要救人……   剛一進正院院門,安子常就覺察到不對勁,他飛一樣往屋裏衝進來,正好看見兩個黑衣婆子被諸素素帶來的一羣陪嫁下人圍攻。   不過那倆婆子像是訓練有素,手裏的短劍看上去不同凡響,竟有削鐵如泥的架勢,將桔梗剛纔拿着的門閂已經砍成幾截,散落在地上一團亂糟的波斯地毯上。   幸虧廚娘手裏的鐵鏟和鐵鍋很厚實,擋住了不少砍勢,只是鐵鏟和鐵鍋上也被砍得傷痕累累。   “素素!素素!你沒事吧?”安子常一邊大叫,一邊魚躍而起,躍過幾個正在跟那黑衣婆子廝打的丫鬟婆子,手中長劍一抖,已經將離他最近的一個婆子身上捅了個透明窟窿。   另外一個婆子一見安子常大叫着他妻子的名字,心頭更怒,冷笑道:“我妹妹爲你死了,你還能安安穩穩地娶妻生子?!——你別做夢了!”說着,也是手中一抖,一把粉末兜頭往安子常那邊撒過去。   諸素素躲在拔步牀後面看見這一幕,心裏一沉,大叫道:“屏住呼吸,不要吸氣!”   安子常見勢不妙,也是馬上閉氣,急速往後退去。   那撒出粉末的婆子長嘯一聲,從大開的窗戶裏飛身而去,在半空中撮脣發出一聲尖利的嘯聲。   與此同時,安國公府外面也響起幾聲同樣的嘯聲,像是在呼應一樣。   外面的夜空很快變得血紅,燃起了熊熊大火。   安子常用袖子擋在自己身前,閉住呼吸,正要追上,腳下一緊,居然挪不動腳步。   他低頭一看,另外那個被他捅了個窟窿的黑衣婆子正死死抱住他的腿,不許他追上去。   安子常大怒,手裏長劍急挑,將那婆子的手筋腳筋盡數挑斷,然後長臂伸出,捏住那婆子的下頜,將她的下巴卸了,不然讓她咬舌自盡,或者服毒自盡,然後才從那婆子悍不畏死地桎梏中跳了出來。   他也從窗戶處飛身而出,站在窗外的迴廊上,舉目四顧,只看見沉沉的夜空,還有國公府四下裏燃起的熊熊火勢,照亮了半面夜空,卻再也看不見先前那個黑衣婆子的蹤影。   要是以前,安子常肯定不顧一切追出去。   可是現在,他卻移不開腳步,只得恨恨地對着夜空揮揮自己的長劍:“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煩了……咱倆的帳還沒有算呢!”   外面的管事衝進院子,問安子常:“公爺,小的已經派人去救火了。那幫亂臣賊子只是趁亂放火,好藉機逃脫而已,已經被咱們的人殺了不少了,公爺放心,兩邊的客人都有人看守,一個都沒有走!”   安子常點點頭:“做得好。去趕緊滅火。客人那邊,我等會兒再過去。你讓人把今日宴客的名單都拿過來,對着那些人一一查看。所有的下人,帶進來多少,就要出去多少。凡是有少人、多人的,一律給我就地格殺!”   那管事嚇得一縮脖子,忙道:“公爺,這……不太好吧?”   “有什麼不好?!——敢帶着人到我府上挑釁,就要有承擔後果的自覺!我安子常從來就不是軟柿子,我能弒君殺父,還怕那些混賬不成?!”   諸素素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安子常。   深藍的夜空下,映着漸漸矮下去的火光,安子常如玉的側影有股妖異的俊美,牢牢地吸引了諸素素的目光。   像是感應到諸素素的注視,安子常驟然回頭,和諸素素的目光碰了個正着。   “……你沒事吧?”安子常大步往窗邊走過來,上下打量窗子裏面的諸素素。   諸素素忙搖搖頭:“我沒事,就是麥冬和薄荷傷到了。”   安子常這纔看見諸素素穿着月白色的中衣,披散着頭髮立在窗前。   初秋的夜還有些燥熱,安子常撐着窗臺跳進來,將身上的外袍解下來,給諸素素披在身上。   諸素素忙道:“我不冷……”她熱着呢,渾身上下都溼透了,她自己都聞得到那股汗餿氣。   安子常忍不住想笑:“不是怕你冷。你不看看你穿得什麼衣裳?”   諸素素低頭一瞧:“啊”了一聲,再抬頭,正好看見外面的管事探頭探腦地往屋裏看,雖然她不在乎,可是安子常好像在乎,臉上也有些發熱,只得尷尬地道:“那個,一時情急,一時情急啊……我本來是要她們催熱水來沐浴的。”   安子常回身,對外面的管事做了個手勢。   那管事會意退下。   安子常攬着諸素素的肩膀往回走。   本來是他們新婚的洞房,此時卻一片狼藉。   “你沒嚇着吧?”安子常淡淡問道,拍拍諸素素的肩,放下手,背到身後。   諸素素撇了撇嘴,嘀咕道:“當然嚇到了。這倆婆子是從哪裏來的?怎麼就混到內院了?你這府裏,就跟這老天一樣,都被穿成窟窿了……”   “你說什麼?什麼窟窿?”安子常打量着屋裏的情形,看向屋中央被挑斷了手筋腳筋,不能動彈的黑衣婆子。   “……我說你這府裏打理得太鬆泛,這樣都能被外人鑽了空子,不是窟窿太多?”諸素素巧舌如簧地把話圓了過來,跑去牆角把自己的藥箱取過來,先給被傷得最嚴重的麥冬包紮傷口。   “夫人,奴婢會不會死?”麥冬當時奮不顧身,只知道不能讓人傷害諸素素,現在卻有些怕了。   諸素素笑着安慰她:“有我在,你不會有事的。”   安子常居高臨下地看了看那婆子,吩咐道:“把她捆起來,送到外院給康管事。”又對諸素素道:“你就在這裏,哪裏都不要去。外面的院門被我封了,你別出去。就把屋裏先收拾,我去去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