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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 與狼爲友

  這處山洞洞口朝北,冬天多有北風,洞裏很是陰冷。   南風身上帶有火捻子,卻不敢生火,此時他離諸葛嬋娟等人所在的水潭不過一百多里,王仲夫婦都已經晉身居山,一百來裏對他們來說算不得什麼,生火就有煙,煙霧會暴露自己的行蹤和位置。   南風裹着衣服坐在牆角,他也不打算換別的山洞,山裏天然的山洞並不多,朝陽溫暖的那些山洞大部分都被野獸佔據,沒必要以身涉險與它們爭住處。   喘息的同時南風也沒有閒着,他在做着最壞的打算,若是被對方找到,應該如何解釋自己不告而別。自然不能直說擔心對方殺他取藥,得說遭到諸葛嬋娟逼婚,不告而別是爲了逃婚。   不過十次前瞻有八次是沒用的,等到中午時分,對方並沒有追來。   由於山洞太過陰冷,南風凍的無法入睡,硬撐着熬到下午未時,再也受不住了,離開了藏身的山洞,翻過山脊,自陽坡尋了隱蔽之處,砍下樹枝擋風,蒐集乾草鋪墊,然後趁着午後較爲溫暖,小憩了半個時辰。   冬天天黑的早,天黑之後更不能生火了,南風也沒有急於上路,留在了藏身之處,到了晚上,山中多有野獸嘶吼和禽鳥啼鳴,山風嗖嗖,怪聲連連,煞是嚇人。   下半夜風停了,天上飄起了雪花。   這種天氣不適合趕路,南風就近砍了些樹枝,搭了個小窩棚,藏身其中,躲避風雪。   南風一直剋制着沒有生火,實則過了這麼久,對方尋來的可能性並不大,但他不敢大意,他寧肯忍受寒冷,也不願拿自己的性命去冒險。   雪越下越大,很快地上有了積雪,天亮之後南風仍然沒有上路,他倒不怕冒雪趕路,而是擔心自雪地上行走會留下腳印。   上午辰時,南風發現了一道淡紫靈氣,靈氣是自東面過來的,往西去了。   等那靈氣疾掠而過,南風爬出窩棚,跑到高處舉目遠眺,他認得那人的背影,正是藥王王仲。   等到王仲消失,南風動身上路,昨日至今王仲等人一直在找他,幸虧他此前忍住了沒有生火,不然此時已經被抓到了,一旦被抓到,最好的結果就是被逼婚,最壞的結果就是被放血煉藥,這兩種結果他都不願接受。   王仲既然自這裏經過,哪怕繼續尋找,也不會再走這條路了,南風自林下行走,日落之前走出了四五十里。   此時他的鞋襪已經雪水打溼了,迫切想要生火取暖。   入更之前,南風遇到了一處山洞,洞口有足跡,這種足跡他認識,是狼的腳印。   南風沒有避開,而是持刀靠近了洞口,他此時已具洞神修爲,尋常野獸他已經不怕了。   洞裏真有一隻狼,是公狼,短暫的對峙之後,公狼退走。   “不好意思,佔了你的窩兒。”南風衝公狼揮了揮手。   這處山洞不大,裏面有一些動物的骨骼,還有半隻死兔子。   由於下雪,山中的乾草樹枝不容易尋得,好在洞前有棵大樹,樹上有個烏鴉窩,南風縱身躍起,將鳥窩拿了下來,鳥窩裏有乾草和鳥毛,可以用來生火。   有了火,便不遭罪了,南風烤乾了自己的鞋襪,又將那死兔子給烤了,不飽,又喫了些核桃,臨睡之前出去搬了幾塊青石堵住洞口,這才安心睡下。   睡醒之後,篝火還有餘燼,南風救活了它,坐在火堆旁斟酌思慮。   他離開宿州的時候曾經跟胖子有過約定,五年之後會回去找他,而今只過了一年他就被玉清宗攆了出來,胖子掛單佛光寺,摸清內情需要時間,此時趕過去爲時過早。當日他被煙霄子和煙平子帶走的時候,煙平子曾經發現附近有太清高手,由此可見太清宗一直沒有放棄對他的追尋,此時趕去宿州只能住在客棧,很容易暴露行蹤,還不如留在山裏過冬,雖然清苦卻很是清淨,可以安心練氣,提高修爲。   打定主意,南風起身將山洞打掃乾淨,自附近砍柴碼在洞口。又收集枯草,烤乾之後充當牀鋪。這處山洞西面五里有一條小溪,可以自那裏漿洗衣服,若是運氣好,還能抓到魚。   那條被南風攆走的公狼並沒有走遠,一直自遠處窺望,但它畏懼南風,也不敢太過靠近。   大冬天的搶佔了人家的住處,南風也感覺不好意思,見公狼不走,便蹲身衝它招手,試圖誘它過來,但公狼戒心很重,並不靠近。   在山裏過活,食物是大問題,林中多有荊棘,也抓不到野兔山豬,不過南風可以夜視,山中多有禽鳥,大部分鳥類在晚上都是瞎子,南風可以躍上大樹,輕鬆捕捉。   狼在冬天捕食也很困難,見它肚子時常是癟的,南風就扔死鳥給它,起初那狼不敢喫,都是等南風走遠或者不在時再來銜走,後來慢慢熟了,南風扔鳥給它,它就過來喫掉。   獨居深山,多有孤寂,南風就有心馴它充當夥伴,扔食時越扔越近,一個月後就扔到洞口,那狼也敢來喫,晚上也不走遠,就睡在洞口的柴垛下。   又過了一月,山中到了最冷的時候,南風將公狼引進了山洞,他睡東邊,狼睡西邊,一開始狼還怕火,後來習慣了,也不怕了。   不過狼終究不是狗,狼是有野性的,不似狗,天性就臣服於人,南風與它住在一起,時刻要打起精神,只要公狼有犯上跡象,立刻給予懲戒,也不真打,好不容易養到現在,打跑了就糟了。   天冷了,鳥也少了,南風還能挖山藥木薯,但狼是喫肉的,隨着二人逐漸默契,南風便與公狼合作狩獵,他負責驅趕,公狼負責隱蔽突襲。   捕到獵物,南風先喫,然後再給那公狼,這是爲了讓公狼知道誰是老大。   有了公狼的陪伴,南風自山中的日子便不至於太過無聊,但他一直不曾爲公狼起名,他說不定什麼時候就會離開,不能帶着它。   南風是沒給它起名,但公狼還是找到了屬於它的名字,南風喚它都是“嘿”,於是它就認爲自己叫嘿。   這段時日南風從未懈怠修行,每日大部分時間都在盤膝打坐,萬里之行始於足下,哪怕天賦不好也不能破罐子破摔,高玄修爲雖然算不得什麼,卻也比洞神要厲害一些,旁的不說,至少力氣大一些,跑的更快,跳的更高。   苦修的同時,南風偶爾也會想起自己服食過的龍齒天蠶,他服食的天蠶應該是隻公蠶,有脫胎換骨之效,但那天蠶只在重傷彌留之際纔會起效,除非身邊有王仲那種岐黃聖手,否則就算脫胎換骨,人也死了,沒有任何意義。   實則最穩妥的就是雌雄兩隻天蠶一起服食,重傷瀕死之際便能在起死回生的同時脫胎換骨。但龍齒天蠶極爲罕見,王仲夫婦捉到得那隻倒是隻母的,但他們不可能將天蠶送給他。   眨眼又是一月,南風打算離開了,冬天馬上就要過去了,到了春天蛇蟲鼠蟻就會復甦,不宜繼續留在山裏了。   南風沒什麼行李,要走也不需要收拾,但他一拖再拖,一直沒有上路,公狼現在已經視他爲同伴和首領,他若是走了,公狼會非常失落。   二月的一天,南風動身了,公狼跟在後面送他,一隻母狼自後面遠遠的吊着,那是公狼新近尋到的伴侶。   “回去吧,找你老婆去。”南風衝公狼擺了擺手。   公狼雖然不會說話,卻很通人性,知道分別在即,走過來用頭磨蹭南風的手。   南風摸了摸公狼的頭,又指了指遠處的母狼,示意公狼過去找它。   此前已經拖延了不短的時日,此番南風便沒有多做停留,衝公狼道別,轉身離去。   等到南風走遠,母狼跑過來與公狼會合。   下到山腳,南風轉頭回望,只見兩隻狼站在山頂高處,公狼見南風回頭,引頸嚎叫,“嗷~”   “我會回來看你們的。”南風高喊回應。   上路之後,南風走的很是急切,他此時離高玄修爲只有一步之遙,而胖子卻一直不曾入門,得儘快趕去佛光寺,幫胖子學到八部金身…… 第一百零一章 晉身高玄   爲求快速,南風每天只睡三個時辰,剩下的時間都在趕路,眼下已經過了驚蟄,蛇蟲都開始復甦,得儘快離開深山。   林中多有兇猛野獸,南風一心趕路,不生是非,能繞就繞,能避就避,極力避免與它們接觸。   洞神修爲已經可以使用身法了,飛檐走壁不在話下,但踩踏樹梢向前跳躍還是不成,靈氣不純,身軀太重,會壓斷樹枝。   淡紅洞神和紅色高玄雖然只差一階,兩者卻有很大差異,若是晉身高玄就可以踩踏樹梢向前跳躍,洞神能跳出兩丈,而高玄能跳五丈。   南風此時離高玄修爲只有一步之遙,若是專心練氣,七日之後就能晉身高玄,趕路之時南風一直在算計是抓緊時間趕路,還是暫做停留衝擊高玄然後再上路。   有句老話兒叫磨刀不誤砍柴工,若是晉身高玄,趕路的速度會大大加快。   不過斟酌過後,南風還是決定抓緊時間趕路,雖然剛過驚蟄,沿途卻已經發現了不少體形巨大的蛇蟒,這裏太過危險,不是磨刀的地方,還是先砍柴吧。   第三日中午,南風停了下來,跳到樹上想要睡上一會兒,在醞釀睡意的時候免不得左右張望,環視四周之後忽然發現附近的地形地勢很是眼熟,似乎在哪裏見過。   這地方他從未來過,怎麼會有這種感覺?   沉吟過後,南風想到了原因,拿出了貼身存放的小包,抖開鹿皮,一經對照,果不其然,地圖上的那些線條與周圍的山脈很是吻合。   地圖上的字跡已經被南風設法翻譯了出來,上面也有山脈的名字,不過與現在的名字不同,此時這裏叫太乙山,而地圖上記載的則是太陰山。   鹿皮上共有九個點,標註的是龜甲天書散落的九處位置,其中一個點就在這附近。   發現了這一點,南風開始猶豫,既然來到這裏,乾脆去那處位置看個究竟。但他又不太敢去,龜甲天書奪天地之造化,乃仙家至寶,這麼重要的東西絕不會出現在觸手可及的地方,周圍搞不好還會有機關陷阱。   猶豫良久,最終還是好奇心佔了上風,南風下到地面,向南走去,他沒打算去尋找龜甲,只想去看看那地方是什麼情況。   南方二十里外是一片綿延環繞的山峯,根據山勢走向來看,那裏應該是一處位於羣山環繞之下的圓形區域,走出十里,南風打消了前去探奇的心理,向東北方向快速奔逃。   他此時能夠看到十里之內的氣息,那處位於羣山環繞之下的圓形區域有一道發黑的紫氣,年老成精的異類會憑藉本能吸納天地靈氣,時日一長也會生出靈氣修爲,那道發黑的紫氣說明那片區域有一個與人類洞淵修爲相等的厲害異類。   一口氣跑出十幾裏,不見對方追來,南風鬆了口氣,又往東走了七八里,爬上了山頂,自山頂遠眺,只見那片圓形區域是一處很大的水潭,面積不小,當有百畝見方,潭水發藍,看之瘮人。由於距離太遠,看不到水裏有什麼東西。   短暫的打量之後,南風轉身離開,此地兇險,不宜久留。   走出兩步,南風又停了下來,思慮過後拿出了懷中的那兩片龜甲,這東西他完全看不出門道,帶在身上也不安全,乾脆埋在這附近。   他現在只有洞神修爲,單是太清宗剩餘的八部真經就夠他參詳很長時間,在沒有晉身居山之前,也沒有能力尋找其他龜甲,還是埋在這裏比較妥當,什麼時候用到了,再回來取走,順便兒把這裏的那片也拿走,當然了,前提是此處的龜甲不是他手中兩片龜甲之一。   打定主意要埋,南風又考慮是埋龜甲還是埋鹿皮,斟酌過後決定還是都埋了,什麼都不帶,帶在身上就是潛在的危險。   山頂有塊很大的黑石,由此向東走出十步,南風找到了一處乾燥的隱蔽位置,將東西放置其中。想了想,感覺不安全,就只藏了龜甲,又往東走了十步,仔細看過鹿皮之後將鹿皮也藏了。   這麼做最大的好處是萬一出現意外,也不至於被人一鍋端,這也屬於前瞻預防,爲的是更加穩妥,也可能壓根兒就用不上,這鳥地方也沒人會來。   藏好之後,南風又看了看周圍的地勢,確保藏匿之處不會受潮,這才繼續趕路。   此前他曾經看過鹿皮,根據鹿皮上標註的山脈地形來看,往東還有七座山峯,山裏的山峯大小不一,折中按照五十里來算,再有四五百里就能出山了。   實際距離比他料想的要遠,有六百多里,南風走了七天,出山之後就看到了農田,沿着田間小徑來到村莊,一打聽,這裏已經是東魏地界了,宿州在此處東南五百里外。   由於南風身上帶着刀,就沒人敢讓他留宿,南風又往東走了三十幾裏,下半夜找到了鎮子,敲開店門,投宿打尖。   自山中待了整個冬天,南風此時衣衫襤褸,如同乞丐,要喫酒菜店家也不給做,直到他拿了銀錢出來方纔給他起竈做飯。   一頓飯把店主夫婦喫的目瞪口呆,喫完飯南風慢悠悠的踱回了房間,側躺上炕,他喫的太多,動作不敢太大,怕吐出來。   離開深山,喫飽喝足,南風想起了諸葛嬋娟,若不是諸葛嬋娟把他衣服給燒了,他也不至於只穿這一件,搞成這個鳥樣兒。   不過平心而論諸葛嬋娟對他還是不錯的,也不知道他中途溜走會對諸葛嬋娟有什麼影響,不過他與諸葛嬋娟在一起的情景她師孃都看到了,想必不會再逼諸葛嬋娟嫁給李朝宗。   想到李朝宗,南風又想到呂平川,李朝宗是呂平川的師父,他搶了大哥師父的老婆,便是不討了做老婆,也是壞了人家好事,日後若是再與呂平川見面,怕是會多有尷尬。   想到此處,南風嘆了口氣,這事兒鬧的。   一直到天亮南風也沒睡着,他得罪了玉清宗,得罪了太清宗,又得罪了李朝宗,都是宗,都得罪了,孃的,眼下在東魏地界,他都懷疑自己會不會再把上清宗給得罪了。   上清宗得不得罪先不說,佛光寺是肯定要得罪的,八部金身極有可能是刻在舍利寶函上的,要,人家肯定不給,只能偷,八部金身乃中土佛門四大神功之一,乃佛光寺的鎮寺之寶,偷了人家的命根子,佛光寺的和尚不追着二人拼命纔怪。   卯時,南風睡着了,午後才醒,去了趟茅房,回來繼續躺着,躺着不是賴牀,而是在想怎樣才能幫胖子搞到八部金身。   好東西惦記的人肯定很多,背地裏指不定有多少人垂涎,佛光寺肯定防護嚴密,這東西不好搞,尋常的計謀別人肯定用過了,得用奇謀。   奇謀得建立在熟悉情況的基礎上,眼下想了也是白想,還是乾點正事兒,抓緊時機晉身高玄。   一下午跑了三趟茅房,練氣效果肯定好不到哪兒去,這裏是邊陲小鎮,前院喫飯的倒是不少,但後院只住了他一個人,清淨的很。   環境不錯,南風就沒有急於動身,自客棧住下,七日之後二更時分,順利晉身高玄。   由於洞神,高玄,升玄三部同爲練氣初級,晉身高玄之後變化不甚明顯,但本已暢通的任督二脈再得拓寬,丹田氣海可以儲納更多靈氣,耳目清明,神清氣爽。   南風少年心性,按捺不住心中的喜悅,又無人與他慶祝,便離開房間自院子裏旋身上房,提氣輕身自屋頂檐頭疾馳而過,出得鎮子,便尋那樹木踩踏,到得高玄修爲的確可以踩踏樹枝借力前掠,但還是有些勉強,只能踩粗的。   轉罷一圈,南風回到了鎮裏,自街道上漫步遊走,他的本意是挑幾個蟊賊壞人試試手,逞逞能,但這裏民風淳樸,沒遇到壞人。   三更時分,南風打道回府,沒遇到壞人令他有些意興闌珊,不過細想下來高玄修爲實在算不得什麼,十六歲的高玄道人比比皆是,也沒什麼值得炫耀的…… 第一百零二章 會合圖謀   由於沒有睡意,南風便結了賬,又沽了一壺酒,趁着夜色離開客棧去往宿州。   施出身法,天亮之前便趕出了百十里,略作休息,再度上路,一天下來,跑出三百多里,這已是他的極限,渾身痠痛,丹田氣海徹底掏空。   兩日之後,南風趕到了宿州,自城裏買了個葫蘆,打上香油,去佛光寺尋胖子。   他的衣服非常破舊,但還有比他更破的,去佛光寺上香的大部分是窮苦百姓,也不知道是去求什麼,實則不管是神仙還是菩薩,都不會無端給予,上香許願除了得個心安,求個希望,也無甚作用。   你去上香許願,菩薩讓你如願,事後你再拿了香燭去答謝還願,如此一來,菩薩豈不成了受賄徇私,拿人好處?   到得山門,南風停了下來,按照教規,道士是不能進寺廟的,但他不曾授籙,也沒有穿着道袍,進了也沒什麼大礙,用胖子的話說就是“少進幾次總不妨事。”   就在南風想要拾級而上之時,胖子竟然出來了,腋下夾着鋪蓋,被幾個僧人推搡着攆了出來。   一年多不見,胖子又長高了,已近八尺,也更胖了,幾個僧人推搡的很是喫力,胖子不想走,一直在好言相求,但那幾個僧人並不理會。   胖子無意回頭,見到南風站在臺下,瞬時換了副嘴臉,“甚麼寺廟,如此欺辱外來僧人,一羣小人,佛爺不屑與你們爲伍。”   言罷,轉身衝南風跑來,“哈哈哈,想煞我也。”   “人才呀,又被攆出來了?”南風想笑卻沒笑出來,因爲他忽然想到自己也是被攆出來的。   “胡說甚麼,這佛光寺不是善處,佛爺住的煩了。”胖子伸手抓住了南風的衣領,一用力竟然單手把他提了起來,“你咋就不長個兒呢?”   南風尚未答話,山門處的僧人開口反駁,“可惡的正德,休要胡言,佛光寺乃清淨之地,佛門八戒你多有違破,怎能留你?”   山門內外多有香客,聽到爭吵紛紛駐足,胖子臉上掛不住,高聲喊道,“你血口噴人,再敢胡說八道,佛爺撕了你的嘴。”   “你且來撕!”那羣僧人並不懼怕胖子。   “你們以多欺少,都是小人,君子報仇十年不晚,你們給我等着。”胖子怯了。   “你能給我放下來嗎?”南風歪頭看向胖子。   胖子這纔想起還抓了南風在手裏,聞言急忙將他放下,藉着與他敘舊說話掩飾自己不敢上前打人的尷尬。   “看來我來的正是時候。”南風笑道。   “是啊是啊,我正發愁無處尋你,你竟來了。”胖子也很高興。   “走吧,找地兒說話去。”南風轉身先行,這裏人多眼雜,不宜多說。   胖子將鋪蓋背在肩上,跟在南風后面,兒時二人的身高雖有差距,卻不似現在這般明顯,胖子身高異於常人,着實高大,南風只到他的肩膀。   回城途中,胖子一直在講說自己在此處受到的不公平待遇,說來說去無非是自己辛苦勞作,佛光寺卻不管飽。   此時有些寺廟是有田產的,佛光寺就屬此類,這些土地僧人一般自己不耕種,都租給農人,有時也會留下一部分,胖子來此不久就被派去種地了,也沒撈着學習經文。   臨走之前南風曾留下不少金錢給胖子,問起胖子爲什麼不用金錢購買米糧,胖子閃爍其詞,但他心機不深,沒說幾句就被南風問出了實情,佛光寺戒律森嚴,嚴禁僧人私出化緣,夏秋時節地裏還有東西可喫,到了冬春就沒有了,胖子受不住餓,便偷着跑出去幾次,結果被好事之人給告發了,胖子不敢光明正大的購買米糧,又受不了過午不食的規矩,餓的難受就難免幹些偷雞摸狗的事情,按照胖子的說法,他偷雞摸狗都是留下了錢的,但對方仍然循着痕跡找上門來,有個一兩次之後,佛光寺就煩了,於是就有了剛纔的一幕。   “葫蘆裏是什麼?”胖子指着南風拎在手裏的葫蘆。   “香油。”南風說道。   “給我喝幾口。”胖子伸手討要。   “不至於吧?”南風皺眉歪頭。   “什麼不至於,東魏怕是沒有比宿州更窮的地方了,你把我撇在這裏,自己去玉清宗好喫好喝,好不仗義。”胖子伸手抓那葫蘆。   “別鬧了,喝油會拉肚子的,”南風歪身避開,自包袱裏拿了那壺酒出來,“這個給你。”   胖子接過,拔掉木塞,“哇,哪兒來的。”   “我在外地帶回來的。”南風隨口說道。   “你呀你,你去享福,把我留在這裏受苦。”胖子喝了口酒,砸吧嘴,很享受。   “你是隻見賊喫肉,沒見賊捱打。”南風苦笑搖頭,胖子在這裏雖然過的清苦,卻安全的很,而他過的提心吊膽,如履薄冰。   宿州是禁酒的,胖子也不捨得多喝,喝過一口就將酒壺塞進了懷裏,他人高馬大,僧袍又寬,揣了個酒壺也不甚明顯。   胖子飢餓,南風就帶他進城喫飯,喫的是包子,拳頭大小,胖子一口氣喫了十幾個,南風看的目瞪口呆。   胖子見南風神情有異,便停止咀嚼,問道,“錢不夠嗎?”   “夠了。”南風點頭。   “那再來幾個。”胖子衝店主吆喝。   “以前怎麼沒發現你這麼能喫?”南風問道。   “知道我爲啥把乾的分給你們,自己喝湯嗎?喝湯好孬能混個水飽,”胖子嘴裏有食物,說話含混,“小時候我就沒喫飽過。”   “對了,我遇到大哥了。”南風說道。   “大哥?大哥現在在哪兒?”胖子停止咀嚼。   “在長安,他學了武藝,現在在大司馬手下當差。”南風說道,實則除了呂平川,他還知道大眼睛的事情,但此事關係重大,他不準備告知胖子。   當年在長安,呂平川對胖子還是很照顧的,得知呂平川謀了好差事,胖子真心爲他高興,但隨後就開始唸叨南風和呂平川都會武藝,而他什麼都不會。   “這裏不是說話的地方,快些喫,喫完找地方住下,好生謀劃。”南風說道。   此前二人曾經合謀過八部金身一事,故此胖子知道南風要跟他謀什麼,將手裏的包子喫完,剩下的兩個揣進懷裏,跟着南風找地方落腳。   南風沒有住店,而是自偏僻位置租了個小院兒,此事難度極大,耗時必定漫長,單獨居住,行事較爲方便。   古人認爲單數爲陽,雙數爲陰,陽宅都是單數,尋常農家只有三間房子,家境好一點的有兩間廂房,這個小院就是三間正兩間廂。   房子裏什麼都沒有,當真是家徒四壁,但好孬還有鍋竈和土炕,簡單清掃之後,二人安頓了下來。   “將佛光寺的情況告訴我。”南風說道。   胖子此時正抓着酒壺聞嗅酒氣,聞言點了點頭,剛想說話,南風又道,“你當日前往掛單,是與人好處還是用了名帖?”   “我給那知客僧送錢啦,”胖子說道,言罷,一副悔恨莫及的神情,“我忘了這茬兒,那傢伙推我出門,我應該吆喝出來,讓他跟我一起倒黴。”   “別,那是小人之舉,”南風擺了擺手,“說吧,不要漏掉細節……” 第一百零三章 僧人日常   “你讓我說啥呀,我進去沒多久就被派去種地了,連禪院的大門都沒邁進去過。”胖子咧嘴說道。   南風點了點頭,佛光寺分爲兩處區域,一處是山腳的僧舍,還有一處是山腰的佛光禪院,那裏是供奉舍利塔的地方,也是寺內高僧清修的地方,像胖子這種外來的掛單僧人是沒機會去到那裏的。   “說說僧人日常作息。”南風說道。   胖子喝了口酒,重新塞上木塞,說道,“寅時三刻撞鐘起牀,穿衣洗漱,然後就是去大雄寶殿早課唸經……”   南風打斷了胖子的話,“太籠統了,說詳細些,穿衣洗漱用時多久,幾時前往大雄寶殿?”   胖子知道南風詢問這些是爲了幫他謀取八部金身,便仔仔細細的將佛光寺僧人的日常起居等情況說了出來,寅時三刻聽鍾起牀,穿衣洗漱加上去茅房會用上一刻鐘多一點,趕到大雄寶殿集合時是寅時五刻。   一個時辰分爲八刻,五刻和六刻是拜佛時間,七刻八刻是拜懺時間,所謂拜懺說白了就是對之前做過的壞事進行反省和懺悔。   早課自卯時正式開始,需要念誦包括心經在內的八部經文,持續時間爲半個時辰。   早課結束之後是練武健身的時間,持續時間也是半個時辰。   辰時前往五觀堂喫飯,五觀堂就是齋堂,喫飯時間是兩刻鐘。   喫完早飯到午時的這段時間是參禪打坐的時間,對胖子這種外來僧人以及未曾受戒的小沙彌來說就是幹活兒的時間。   若是好光景,午時還有一頓午飯,但現在是壞年頭兒,沒有午飯了。   自午時到申時四刻,也是僧人的自主時間,可以睡覺,也可以打坐參禪。由於一天只喫一頓飯,這時候大部分僧人都在房間裏睡覺,即便不睡也是躺着或者坐着不動,一動就浪費體力,就容易餓。   申時四刻到酉時的這半個時辰是晚課時間,需要念誦包括往生咒在內的七部經文。   然後是半自由時間,可以留在大殿拜懺,也可以回自己的住處參禪打坐。   按照規定,僧人是三更入睡,不過餓了一天了,大部分人回房就睡了,也不等到三更。   受儒家思想影響,道士的架子都是比較大的,對尊卑長幼看的很重,不同級別的道士會享有不同的待遇,對道士來說沒有一視同仁一說。   但佛教是自外邦傳來的,認爲衆生平等,哪怕是大德高僧也沒有特殊待遇,每日作息與普通僧人都是一樣的,他們也會去大雄寶殿操行早課,也會親自去齋堂喫飯。   佛光禪院裏的清潔也是他們自己完成的,並不差遣使喚小沙彌。   佛光禪院住着十幾個大和尚,這些大和尚有幾個是專修佛法的,剩下的都是習武練氣的,專修佛法的那幾個和尚並不練氣,但他們也有異能,名曰神通,神通是建立在對佛法的領悟上的,與靈氣修爲沒有關係。   而那些練氣的大和尚就跟道士很像了,他們借鑑了道家的吐納練氣,能夠利用自身靈氣使用佛經上記載的一些神通法門。   那些專修佛法的和尚走的是外邦老路,人數不多。而那些練氣的和尚,則是將外邦佛法與中土練氣融合爲一,取長補短,爲此時主流。   胖子粗心,也沒細數禪院裏具體有多少大和尚,但他注意到每次喫飯,分齋的僧人都會盛出兩碗放到大和尚的桌上,來喫飯的大和尚也不碰這兩碗飯,那兩碗飯應該是給誰留着的。   “佛光寺裏都有誰會八部金身?”南風問道。   南風問的事情算不得什麼祕密,胖子自然知道,“住持元空和監寺同一,同一是元空的徒弟。”   “他們練不練氣?”南風又問。   “練。不練氣的好像只有那幾個老和尚。”胖子答道。   南風緩緩點頭。   眼見南風一直皺眉,胖子問道,“是不是偷不到?”   南風擺了擺手,“我擔心的不是這個,那八部金身是刻在八重寶函上的,八重寶函是與舍利子一起自西域外邦傳過來的,佛教自外邦可能並無練氣一說,是到了中土借鑑了道教的練氣法門,我擔心的是八部金身不以練氣爲施展基礎,而是以神通爲施展前提。”   南風說的深奧,胖子愣了片刻方纔明白過來,“應該不會吧。”   “若是需要領會神通才能施展八部金身,咱們就算偷了八重寶函出來,你也練不成這門功夫。”南風說道,做一件事情之前,首先要確定的是這件事情值得去做,然後纔是怎麼去做。   “那怎麼辦?”胖子慌了。   南風抬了抬手,示意胖子稍安勿躁。   元空和他徒弟是練氣的,他們能夠使用八部金身,但並不能因此就斷定可以通過練氣來練成八部金身,因爲二人有可能在打坐練氣的同時也兼修佛法。   目前沒有直接證據來確定八部金身的修煉需要怎樣的前提,卻有兩個旁證,其一,八部金身是中土僧人受八重寶函上的圖形啓發而創出的,並非外邦直接傳來,既然不是外邦傳來的武學,想必就不是以精修佛法爲修煉和施展的前提。   其二,佛教雖然不如道門三宗強大,卻也多有紫氣高手,他們雖然借鑑了道家的練氣法門,但他們沒有機會接觸居山以上的練氣方法,既然接觸不到高品階的練氣方法,他們的紫氣自何處而來?答案只有一個,那就是他們以道家居山之下的六部真經爲軀體,以佛教神通爲魁首,替換了三宗密不外傳的居山洞淵太玄三經。既然能夠移花接木,便說明外邦神通與中土練氣是可以融合的,換言之,是可以使用中土的練氣方法來施展外邦神通的。   “問題不大,只要能偷出來,你就能練,大不了用道家的練氣方法催動,你接着說。”南風衝胖子說道。   “說完了,還說啥?對了,你啥意思,怎麼跟道家還扯上了?”胖子一臉疑惑。   “八部金身是由中土僧人受到八重寶函啓發而創下的功夫,我們偷不到功法,只能偷八重寶函,我們偷的不是黃米,而是穀子,能懂?”南風問道。   “怎麼在你眼裏我就那麼笨嗎?”胖子撇嘴,“你的意思就是咱們偷不到現成的肉,只能偷豬回來自己殺。”   “對。”南風點了點頭,“此事有利有弊,弊端是咱們得自己推敲,會非常費神。好處是咱們推敲出來的功法會與八部金身有所不同,日後即便你施展出來,佛光寺也不能問責於你。”   “那咱們就不能明着偷了。”胖子點頭。   “偷還有明着來的嗎?”南風橫了胖子一眼。   “我的意思是咱們偷的時候不能讓他們發現。”胖子說道。   “廢話,萬一被抓到,以後怎麼見人?”南風說道,自古至今偷藝都是大忌,比偷人還丟人。   胖子嘿嘿一笑,起身下地,穿鞋去了茅房。   等胖子回來,南風又問,“這一年多,佛光寺有沒有請出舍利子?”   “請了,去年臘月初八搬出來一回,做了場法會,不過是黃布包着,看不到裏面啥樣兒。”胖子說道。   “盒子有多大?”南風問道,胖子的話間接證實了他先前的猜測,八部金身衍生於八重寶函,用布包着寶函是擔心外人看到上面的圖案。   “有這麼大。”胖子比劃。   “那不算很大。”南風說道,根據胖子比劃的大小來看,八重寶函高寬都不過一尺。   “大是不大,但很沉,是兩個人抬的。”胖子言罷,見南風面露不解,隨即解釋,“我聽說那些盒子都是真金白銀打的,肯定沉哪。”   南風再度皺眉,即便很是輕盈拿了就走,想偷到八重寶函難度也很大,寶函很是沉重,難度就會更高。   “睡吧,明天再想。”胖子打了個哈欠。   南風點了點頭,“你先睡吧。”   “我吹燈了哈。”胖子指了指油燈。   南風又點了點頭。   胖子睡倒,南風閉眼思慮,目前他還沒有具體的辦法,只有一些零散的想法,舍利子是佛門至寶,始終處於佛光寺的嚴密看護之下,即便是喫飯也會留人看守,調虎離山是行不通的,這東西太過重要,調虎離山會令那些僧人更加警覺。   自人少的時候下手也不成,人越少,看護之人越會打起精神,得在人多的時候下手。   動手的時候還不能暴露身份,不然就會留下後患。   要偷走寶函就得連舍利子一起偷走,難度太大,但靠近寶函,拓印上面的圖案或文字需要的時間更長,是偷寶函還是拓印需慎重斟酌。   紙上談兵總是不成,閉門造車也不實際,三更時分,南風起身出門,他要親自前往佛光寺,觀察情況,尋找漏洞…… 第一百零四章 蟄伏蹲守   佛光寺位於宿州西北,離宿州很近,南風翻過城牆,自佛光寺周圍尋了一處隱蔽之處蟄伏了下來。   寺廟和道觀選址與陰宅選址有些相似,都是背有靠山,左右有輔山,南風沒有去佛光寺正北的高山,那裏雖然地勢較高,能夠一覽佛光寺,但佛光寺的僧人也知道那裏能看到佛光寺內部,藏在那裏很容易被對方發現。   南風藏身於佛光寺西面的小山,這裏角度不是很好,只能勉強看到寺內景物。   佛光寺所在區域有大範圍的圍牆,山腳下是僧舍禪房以及大雄寶殿的所在,佛光寺有數百僧人,僧房多達百餘間,分佈在山路左右,沿着山裏上行,走不多遠就是偌大的大雄寶殿。   大雄寶殿的東北角落有一條蜿蜒上行的小徑,小徑的盡頭就是佛光禪院,佛光禪院離大雄寶殿有兩百丈,離山腳的僧舍有三百丈。   佛光禪院佔地約有二十畝,分爲東西兩處區域,西面是塔林,也就是前輩僧人圓寂之後安置骨灰的墳場。東面是別院,有八座二層木樓,分居四面八方,在這些木樓中間有一座石塔,石塔也有二層,與木樓等高,這座石塔很窄,也住不得人,根據它所在位置來看,這座石塔極有可能就是存放舍利子的舍利塔。   石塔只有一處狹窄入口,並無窗戶,入口在南面,紅色木門,門上落鎖。   那些木樓環繞石塔,離石塔不過十幾丈,木樓都有窗戶,雖然已是深夜,卻有兩處木樓的二層有燭光透出。   防護如此嚴密,想悄然盜走舍利子怕是不太可能,只能明搶,但有能力明搶的人,怕是也懶得衝舍利子下手,舍利子只是佛門聖物,對道人和武人沒什麼吸引力。   寅時三刻,山上傳來了鐘聲。   南風聞聲抬頭,只見鐘樓就隱於山頂林中,自鐘樓裏可以縱觀四面八方,幸虧先前不曾跑到北山藏匿,不然定會被撞鐘的和尚發現。   鐘聲響過,佛光寺的僧人開始起牀。佛光禪院那兩處亮有燈燭的房間也滅了燈燭,這說明那兩處房間裏的人一直沒有睡着。   不多時,僧人開始前往大殿操行早課,佛光禪院那些身穿大紅袈裟的高僧也離開禪院去了大殿,南風數了數,共有十六人。   在衆人操行早課的同時,禪院裏有兩個老年僧人在打掃清潔,他們清掃的是住人的區域。   早課結束之後,禪院裏的高僧絡繹回返,與那兩個打掃落葉的僧人一同清掃西面塔林。   在衆人打掃的同時,南風打起精神,仔細觀察,將這十八個人的樣貌記在心中。   清掃結束,禪院僧人迴歸木樓,南風又暗暗記下了這十八個人的住處。   早飯時又是十六人前往飯堂,喫完之後回返禪院,留守的二人這才前往飯堂喫飯。這二人就是衆人操行早課時留在禪院清潔打掃的那兩個。   由於臨走時沒跟胖子打招呼,唯恐胖子擔心,南風便悄然離去,臨走還不忘將先前蹲坐區域的落葉撥平。   回到住處,胖子已經醒了,正在蹲在竈前燒火,“你幹啥去了?”   “去佛光寺看了看。”南風穿過竈間,去到東屋脫鞋上炕。   “別睡呀,要喫飯了。”胖子說道。   “我不喫了,你自己喫吧,我要睡會兒。”南風扯過了胖子的被子。   一覺醒來是午後未時,在他睡覺的這段時間胖子將屋裏屋外又重新收拾了一番,增添了幾件破舊傢什,還給南風搞來一套被褥,應該是化來的,很舊。   “我給你留了飯。”胖子正拿着抹布擦拭炕前的破桌子。   “我出去一趟,回來再喫。”南風下地穿鞋。   “又幹嘛去?”胖子問道。   “買點東西。”南風走到竈間,見門旁多了個水甕,便掬水洗了把臉。   “那是喝的水。”胖子吆喝。   南風也不接話,邁步出門,去到街市買回了筆墨紙硯和一些雜物。   回來之後南風憑藉記憶,將那十六個人的長相和特徵都寫了出來。   將剩下的墨汁倒進小葫蘆,南風簡單喫了些東西,衝胖子說了一聲,又出門了。   回到藏身之處,南風開始打量觀察,木樓一共有八座,僧人有十八個,木樓裏住人的多少也不一樣,有的木樓住了三四個和尚,而有的木樓只住了一個人。   哪個和尚住在哪處木樓也得記下來,每個僧人的習性和習慣也得捕捉總結。   到了傍晚,佛光禪院裏的僧人又要前往大雄寶殿操行晚課,南風快速記下了着僧人離開的時間。   留守的還是今日負責清掃落葉的那兩個僧人,由此可見,佛光禪院的僧人都是輪值的,這二人可能恰好輪值今日。   晚課歸來,禪院就沒了動靜,也沒有僧人自外面走動,等到子時,木塔裏的燈燭逐漸熄滅,最後只剩下了兩處房間還有光亮,這兩處有光亮的房間已不是昨晚的那兩間。   守了一天,南風有些餓了,但他並不感覺疲憊,便沒有急於回去。   很快又到了早課時間,又是兩人留守,十六人前往大殿,由於之前記下了這些人的特徵,南風就發現這十六人中有一個人是昨日不曾露面的,也就是說住在佛光禪院的僧人不是十八個,最少也是十九個。   早課結束之後,僧人回返,南風又確認了一下,沒錯,其中一個他昨天的確沒見過。   等到早飯時間,十六人前往齋堂,兩人留守。   南風將衆人的樣貌特徵都記了下來,隨後又回到住處,喫飯補覺。   恢復了精神,再回去蹲守。   僧人作息很有規律,到了子時就會熄燈,此番又有兩處房間是亮着燈的,這兩處房間不是前兩夜的那幾處房間,又是兩處新位置。   早飯時還是十六個人去喫飯,衆人的樣貌和特徵南風已經記了下來,一經對照,發現少了一個“高五尺三寸,花甲,小眼,走路外撇”的僧人。   線索往往藏在細節之中,佛光禪院裏住了十九個僧人,但他們掩人耳目,製造了只有十八人的假象,另外一個僧人是藏身暗處的,屬於奇兵,作用是給那兩名留守僧人充當後備,若是有人想要染指舍利子,就會率先確定佛光禪院的人數,然後設法引走或者避開那兩個留守的僧人,但他們想不到的是還有一個僧人藏身暗處。   任何事情都有利弊兩面,此事亦然,佛光禪院埋下伏兵,可以及時發現對手並出手製止。但此事也有個很大的缺點,人都有依賴之心,每日輪值守護的那兩個僧人都知道有人在暗中幫他們守護舍利子,如此一來就容易生出依賴之心,將希望寄託在他人身上。   而那個藏身暗處的僧人,也因爲自己是後備而生出懈怠之心,反正前面有兩個同門在保護,有事情他們就處理了。   蹲守是最無聊的,但蹲守也是最無奈的,若是真有本事,直接搶了就走,哪裏還用這般辛苦。但自己能力不足,只能耐心觀察,尋找漏洞,設法智取。   由於這幾日不曾好生休息,入更之後南風就開始犯困,就在他昏昏欲睡之際,山下傳來了呼喊聲,聽那些僧人喊叫,貌似是有賊人潛入了藏經閣。   藏經閣是收藏經書的地方,大的道觀寺院都有類似於藏經閣的所在,那賊人潛入藏經閣自然是衝着八部金身來的。   “真夠笨的,連情況都沒摸清就急着動手。”南風暗自心道。   那賊不但笨,還很倒黴,竟然被抓住了,在身穿大紅袈裟的長老前往處理之前,那賊人已經被一干僧人打了個鼻青臉腫。   看那長老慢悠悠的踱步前往,南風都懷疑這傢伙是不是故意拖延時間,讓山下的僧人多打幾棍。   那長老去到之後訓誡了幾句,然後命衆人將那賊人放掉。   凡事都有利弊兩面,那賊人的出現無異於提醒佛光禪院的衆人,有很多人在惦記他們的八部金身,如此一來,禪院的僧人就會更加警覺。   但好的一面是山下一有異動,舍利塔周圍的木樓房門都被打開,一干禪院僧人現身門口,嚴密關注舍利塔,這就說明舍利塔不是空的,舍利子就在裏面。   二更時分,南風回返,今日到此結束,明天再來…… 第一百零五章 運籌帷幄   回到住處,胖子正坐在炕邊打瞌睡,見南風回來,急忙下地掀鍋,“怎麼纔回來,飯都涼了。”   “還不到三更,不算晚。”南風隨口說道。   胖子正在端飯,見南風又想往水甕裏伸手,連忙阻止,“西邊有個盆兒,那個是洗手的。”   南風往西挪了幾步,自那破盆裏掬水洗臉。   胖子將飯菜端出來,又給南風遞了毛巾,“累吧?”   “還成。”南風接過毛巾擦了擦臉。   胖子知道南風這麼辛苦全是爲了他,很是過意不去,伺候的很是殷勤,南風坐下之後,筷子立刻遞了過來,“要不明天我跟你一塊兒去吧。”   “你去幹嘛?你這麼大塊頭,去了藏哪兒?”南風搖了搖頭,“你什麼都別管,就在家待着,需要你幹什麼我會告訴你。”   “我總得乾點兒啥吧。”胖子不好意思坐享其成。   “去把外面那隻叫羔子的狸貓抓來。”南風衝後窗努了努嘴。   胖子歪頭看向後窗,“咱家沒老鼠,抓它幹嘛?”   “我自有用處。”南風笑道。   胖子也沒有多問,繞出去抓貓,沒過多久,就在後面吆喝,“我把它攆上樹了,你快來。”   南風放下筷子,出去跳上樹,抓着那狸貓的後頸把它拎了回來。   回來之後,南風把貓關在了西屋,繼續喫飯。   那貓是個公的,被關起來之後叫的很是難聽,胖子不勝其煩,“你到底想幹啥?”   南風沒有回答胖子的問話,而是隨口說道,“你閒着也是閒着,再出去抓只母的回來。”   “你不告訴我你想幹啥,我不抓。”胖子一頭霧水,憋的難受。   “以後我得靠它來分散佛光禪院那些僧人的注意,也得靠它來掩護我。”南風說道。   胖子雖然不知其詳,卻總算知道南風想幹什麼,於是就出去找貓去了。   這時候是貓狗發春時節,到了晚上隨處可見,但胖子抓不到,只能把它們攆到高處,最後還得南風上去抓下來。   一公一母,養在西屋,起初它們還叫,但沒過多久它們就不叫了,各得所需也沒有叫的必要了。   次日卯時,南風又走了,繼續前往佛光寺西山蹲守。   蹲守的同時南風也沒有浪費時間,而是自樹下打坐練氣,只要不使用靈氣,練氣時氣色不會散之於外。   修行的天賦和機緣造化固然重要,但沒有際遇時的堅持修行也很有必要,日積月累總會有所提升,不能完全寄希望於際遇和外力的幫助。   佛光寺僧人循規蹈矩,每日的生活基本都是重複昨日,枯燥而乏味,當然,也可以理解爲安靜而祥和。   佛光禪院住的那些高僧平日裏很少出門,大部分時間都在房間裏打坐參禪,但高僧也是人,是人就得上廁所,通過細緻的觀察,南風不但記清了這十九個僧人輪值排班的順序,連他們上廁所的規律都摸清了。   除此之外,誰住在哪個樓裏,誰跟誰是一起住的,哪個樓裏幾個人,也都摸得一清二楚。   除了細節的觀察,南風每日看的最多的還是那座石塔,石塔只有一個門,是個朱漆木門,門上有鎖頭,這種鎖頭對他來說算不得什麼,他八歲時就能用銅絲捅開,他發愁的是門樞,這種木門的門樞都是坐在石座上的,在開門的時候會發出咯吱之聲。   細想過後,他想到了辦法,用油來潤滑,動手之時要帶上燈油,把門樞下部充分潤滑,上面門樞潤滑不便,可以在開門時儘量向下摁壓門扇,這樣開門時便不會發出聲響。   但這還不夠,開門聲是非常敏感的,一旦發出聲響立刻就會引起衆人警覺。   觀察過後,南風想到了解決辦法,這裏的僧人辰時前往齋堂喫飯,一刻鐘多一點就會回返,留守的兩個僧人會去喫齋,時間也是一刻鐘多一點,自辰時三刻到午時的這段時間是佛光禪院僧人最爲鬆懈的時候。   這些僧人都習慣於晚上靜思參禪,加之要保護舍利子,故此他們在晚上最爲警覺,但喫過飯到中午的這段時間他們通常在打盹兒,俗人通常是午後睏倦,那是因爲俗人於午時進餐,而僧人是在辰時喫齋,喫飽了飯,又是青天白日,他們最爲放鬆,也最爲睏乏。   佛光禪院裏的僧人通常都在這個時間去茅房,茅房位於禪院東南方向,由於只有一處茅房,十九個僧人就會在不同的時間去茅房。   東北方向的木樓裏住了三個僧人,他們所住木樓的門樞開門時聲音較大,而他們出來之後,前往茅房走的是別人屋後,可以在他們開門的同時拉開石塔的朱漆大門,這樣相對安全。   回住處休息的時候,南風都會親自餵養西屋的那兩隻貓,胖子只負責給貓尋找食物,但喂的時候是他喂,這麼做是爲了與貓培養感情。   “你真摳門,就不能買點魚肉回來。”南風捏着耗子尾巴,胖子給貓尋找的食物都是耗子,春天缺糧,人都喫不飽,耗子自然也瘦。   “它們就愛喫這個。”胖子自門外搓洗着衣服,衣服是南風的。   餵了幾天,南風與母貓混熟了,抱着去了西山,自西山不同位置進行停留,以食物挑逗,讓貓發出叫聲,爲的是讓禪院裏的僧人熟悉貓的存在,以免他日動手時出現一隻貓會顯得突兀。   連續一個月,南風每天都往西山跑,他不着急,胖子急了,“都一個月了,你還沒摸出門道啊。”   “現在只有兩成把握。”南風伸出了一根手指。   “兩成?”胖子咧嘴,“都忙活了一個月了,才兩成啊。”   “我如果有太玄修爲,直接進去給你搶出來都成,但我沒有。”南風搖頭說道,一件事情是容易還是困難,並不取決於事情本身,而是取決於做這件事情的人有着怎樣的能力。   胖子很矛盾,他又想學八部金身,又不想南風這麼辛苦,最主要的是他一點忙都幫不上,本想讓南風收手,又怕南風罵他沒志氣,猶豫過後便說了些感謝的客氣話。   南風繼續抱着那隻母貓去西山,見它肚子大了,便將那隻公貓放了,只留這一隻。   胖子仍然每天抓老鼠,南風帶了那些老鼠前往西山,自外牆底部尋了處天然缺口,將耗子放了進去,這些小東西會到處亂跑,也會發出噪音,可以給那些心靜如水的老僧製造一些困擾,習慣並無視那些輕微異動。也可以令他們晚上不得安寧,次日上午更加睏乏。   他能力有限,大的事情也做不了,只能一毫一釐的積攢,慢慢擴大勝算。   時間一長,母貓就熟悉了西山的環境,南風就將它留在了那裏,每日過去帶點食物給它,帶食物是爲了保持與貓的親近,但他也不多帶,他早晚都要離開,不能讓這隻貓過分依賴他。   通過長時間的觀察,南風確定了動手的時辰,巳時二刻。   路線是自西山翻過圍牆,經小徑前往禪院,自禪院茅房出發,經過東南木樓向西北方向移動,靠近石塔。   然後打開朱漆大門,拿走舍利子。   時間太短,沒有足夠的時間逐層拓印,只能連舍利子一起拿走,他有高玄修爲,便是攜帶百斤重物也不困難。   自茅房前往石塔的這段距離要用特殊步伐行走,左腳要拖地,這是因爲他要模仿住在西北木樓裏其中一個老僧的步伐,以此混淆途經木樓僧人的視聽,讓他們以爲是西北木樓的那個老僧自茅房回返。   實則西北木樓裏住了兩個老僧,但另外一個老僧行走之時沒有明顯特點,沒有特點反倒是最難模仿的。 第一百零六章 決勝千里   若是得手,出來之後便往西走,此時步伐就要偏重,正北有個老僧,此人較爲肥胖,要模仿他,帶了重物,也只能模仿他。   但此人住在正北木樓,要想往西走就得有合理的理由,這時貓就會派上用場,貓是認識他的,到時候貓會叫,而他則要發出聲音驅趕,聲音要模仿那肥胖老僧,但他不知道那老僧是怎樣的語調。   若是一切順利,就可以假裝驅趕野貓,向西進入塔林。   一旦進入塔林,就要往西北方向移動,藉着塔林的掩護,自正西和西北兩處木樓僧人的視線死角進入樹林,進入樹林之後繼續往西北方向移動,那裏有一棵大樹位於圍牆東面,可以藉着大樹的掩護翻牆而過。   到得此時仍不算大功告成,還得設法藏匿八重寶函,八重寶函很是沉重,帶着它逃走多有不便,只能將它暫時藏匿在安全區域,等事後再來挖取。   藏匿寶函的地方需要尋找,藏匿之後的逃走路線也得確定,不能留下蛛絲馬跡,不然會被對方循跡追蹤。   藏匿地點的選擇很費心力,若是舍利子失竊,佛光寺會有兩種可能,一是密不外傳,僅限高層知曉,封鎖消息的同時暗中追查。還有一種可能就是公之於衆,舉全寺之力進行尋找。   若是後一種情況,藏匿地點就要非常謹慎,因爲對方可能猜到竊賊會因爲八重寶函太重而將它就近掩埋。佛光寺有五六百僧人,可以輕易尋遍周圍這幾處山峯,埋的稍有破綻,就會被他們發現。好不容易偷出來,又被人找回去,那就背時到極點了。   但是將八重寶函帶走也不太可能,此物太重,帶了肯定會影響速度,自茅房邁步開始算起,半刻之後就會有人途經石塔前往茅房,屆時就會發現舍利子失竊,也就是說他要在這半刻鐘之內盜走舍利子並逃走,時間太短,根本不可能帶走,還得埋。   最終南風選定了一處掩埋地點,西山有一條鄉人偷薪走出來的小路,掩埋地點就在小路中央。   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但要想做到安全,還要注重細節,直接挖坑埋了會留下新土痕跡,得選石板一塊,上覆兩寸泥土,泥土上要有雜草附着,一旦得手,掀開石板將八重寶函藏匿其下,然後放下石板,石板上的雜草就是最好的掩護。   選石板,挖坑,覆土,移栽雜草,僅這一個環節就用去了南風三天時間,之後還要等待石板上的雜草長大。同時還要防止在掀開石板時泥土和雜草會脫落,還要以樹皮擰細,穿過雜草茅根將泥土和雜草與石板緊密連接。   選好了藏匿地點,南風又開始準備逃走路線,一旦發現舍利子失竊,寺廟內衆人立刻就會通過行竊手法判斷出偷走舍利子的人沒有很高的靈氣修爲,他們極有可能自各處設卡盤查,故此,在動手之前,應該將胖子先行遣走,讓他自遠處等待,事成之後快速離開,與胖子會合。   逃走路線很難選擇,由於丟的是命根子,佛光寺勢必會玩命的尋找,他在逃走時難免會留下踩踏痕跡,若是他們發現樹上有斷裂的樹枝,怕是會根據樹上的痕跡判斷出他的靈氣修爲,由此縮小尋找範圍。   觀察過周圍地形之後,南風決定鋌而走險,走水路,此處西南有一條江河,流向正東,那條江河水流湍急,隨流而下可以快速離開。   決定走水路,南風就沿着河流向東勘察了兩百里,他得確保前方水道沒有懸崖,不摸底細就跳進水裏,萬一有個巨大的瀑布就後悔莫及了。   水道的流經區域也決定了與胖子在哪兒會合,向東兩百里有一處名爲顯郊的鎮子,那裏可以作爲會合地點。   到了這裏還不算完,南風還進了鎮子,確定鎮子裏有一處客棧,這才原路回返,凡事都要做好最壞的打算,胖子曾在佛光寺掛單,又曾被佛光寺驅逐,他是可疑對象之一,若是佛光寺打聽過後知道他們曾在宿州住過,又在事發之後不見了,就會極力追蹤二人。   世上無難事只怕有心人,只要佛光寺用心尋找,別說兩百里了,就算跑出兩千裏都能被他們找到,一旦被找到,他們要有不在場的證據,要想有不在場的證據,就必須與胖子一起離開宿州,步行前往顯郊鎮住店,住店時最好做一件引人注意的事情,讓那裏的人知道他是和胖子一起住店的。   隨後可以假裝生病,用被子做一個假人,讓胖子伺候湯藥,讓夥計朦朧見到,如此一來,就能證明這幾日他在顯郊,而且是臥病在牀。   到此仍不算完,逃走時跳進水裏不能用靈氣禦寒,得讓自己受染風寒,屆時追蹤之人若是趕到,就看不出破綻了。   確定了計劃,南風一遍又一遍的推敲,模仿左腳拖地僧人的腳步用了半個月,但令他苦惱的是他在西山,雖然能看到佛光禪院,卻無法聽到那肥胖僧人說話,聽不到他說話自然就無法模仿。   苦思之下,南風終於想到了辦法,親身前往佛光寺,捐了十兩銀子的香油錢,雖說衆生平等,但捐錢多的信徒能被獲邀前往齋堂喫一頓齋飯,當日獲邀喫齋的有五個人,喫飯的地點在齋堂旁邊的房間,那裏是接待居士的地方,南風坐在靠外的位置,將窗紙戳破,留心觀察,等到那肥胖僧人路過時,起身推開了房門,“不小心”碰到了那肥胖僧人,終於聽到後者說了句“南無阿彌陀佛。”   隨後南風沒有再與任何人交談,離開寺廟之後自無人處靜心琢磨,將語調的特點牢牢記住,努力模仿,以求亂真。   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何爲東風,確定舍利子的位置就是東風,很多寺廟都有地宮,重要事物往往藏在地宮,動手之前得確認舍利子是放在石塔內部,還是放在石塔下面。   但要想確定這一點,就必須等僧人打開那道朱漆大門,舍利子是聖物,也不輕易示人,胖子所說的臘月初八是佛祖證道之日,可能只有到了那一天大門纔有開啓的可能。   但此時是四月初,離臘月還有八個月,到了那時山中草木就落葉了,也無處藏身了。   既然無法求證,就只能推斷估算,地宮都是藏東西的,石塔這麼明顯,便沒有藏的必要,石塔下有地宮的可能性不大。   石塔內部有機關的可能性也不大,這些高僧就是最強有力的保護,連他們都保不住舍利子,多幾個機關也是白搭。   思慮過後,南風認爲時機已經成熟,可以動手。   在動手之前,南風又將細節推敲了一遍,忽然想起正北山中還有一處鐘樓,那裏居高臨下,能夠看到佛光禪院裏的情況。   想及此處,南風暗暗後怕,細節決定成敗,幸虧動手之前想到了這一點。   但觀察過後,他沒有了顧慮,此時山中草木已經吐綠,自鐘樓裏看不到禪院裏的情況。   即便決定動手,南風仍然等了三天,這是爲了讓母貓產崽。   三日之後,萬事俱備,南風與胖子離開宿州,前往顯郊。   去到顯郊,投店,要想引人注意很簡單,“撿”到二兩銀子,交給店主尋找“失主”,然後咳嗽幾聲。   投店之後暗中離開,趕回佛光寺。   抱貓翻牆,經小路到茅房,自茅房拖腳走到石塔。   打開銅鎖,去二層拎上黃布包裹的八重寶函,出來向西,放下貓,貓叫,向西驅趕。   進入塔林,不用靈氣,憑藉體力翻牆而過,與貓道別,向西移動。   掀開石板,藏好寶函,奔至江邊。   縱身入水,隨流而下,回到顯郊,臥病在牀…… 第一百零七章 處理善後   南風回來之後胖子就急切的追問此行結果,但南風只是不答。   “你倒是說啊,到底偷到沒有啊?”胖子給南風端藥,這幾天他一直在熬藥,但熬好之後就偷偷倒掉,此番不用倒了,南風真病了。   南風擺了擺手,示意不喝。   “怎麼了,沒偷到嗎?”胖子追問。   南風看了胖子一眼,沒有答話,他不確定對方會不會追來,若是對方真的找了過來,胖子的言行舉止瞞不過佛光寺僧人的眼睛,擔心胖子心虛露出馬腳是他不告訴胖子是否得手的主要原因。   “偷的時候被他們發現了?”胖子心急如焚。   南風搖了搖頭,“事情不太順利,等我病好之後再跟你詳說。”   胖子還想追問,但南風翻了個身,不再與他說話。   南風分不清自己此時是如釋重負還是後怕不已,青天白日,光明正大的自人家眼皮底下偷走了舍利子,雖然整個過程只持續了一刻鐘,但是在這一刻鐘裏他隨時都可能被對方發現,自動手到跳進水裏他都高度緊張,此番終於鬆懈了下來,當真是身心俱疲,力竭虛脫。   見南風躺倒,胖子端走了那碗藥,又去院子搬了柴草,回來將土炕燒熱。   沒過多久南風就昏昏睡去,這幾個月他一直在謀劃此事,而今終於得償所願,身心俱疲的同時也感覺渾身輕鬆。   南風是下午申時趕回來的,這一覺一直睡到二更,他體內有靈氣存在,哪怕不曾刻意運轉靈氣,體內靈氣也會自動爲他驅寒療傷,一覺醒來,風寒已經好了個七八分。   胖子正在炕前坐着小板凳打瞌睡,南風也沒叫他,而是重新閉上眼睛思慮下一步的打算。   他從不低估他人的智慧,即便他順利盜走舍利子,對方也有可能根據蛛絲馬跡將他列爲嫌疑對象,不出意外的話對方此時正在追尋他和胖子的下落。   就算此時有機會走的更遠,他也並無遠走的打算,對方若是存心找他,他們不管走到哪兒都會被對方找到,躲閃遠避會令對方更加起疑,還不如留在這裏等對方到來。   第二天,一切如常,佛光寺的人並沒有找來。   南風默然躺臥,他此時距離宿州有兩百里,即便對方發現了蛛絲馬跡,也需要一路打聽才能找來,此時對方可能正在來時的路上。   第三天,佛光寺的人還沒有尋來。   南風仍然躺在炕上,胖子見他寡言少語,只當他籌備多日功虧一簣,不但沒有埋怨,反而一直在說話寬慰。   南風也不答話,此時仍然處在危險期,不可掉以輕心。   第四日,佛光寺的人還是沒有找到這裏,南風心頭略輕,隔了這麼久,對方並沒有找過來,就說明對方並沒有發現很大的疑點,也就是說對方沒有發現此事與他有關的直接證據。   第四日傍晚,前廳的夥計唱堂,“兩位大師,裏邊請,你們是喫飯還是打尖兒。”   夥計的聲音很大,故此南風能夠聽到,通過夥計的吆喝聲,他知道來了兩個和尚,但那兩個和尚說的什麼他就聽不到了。   “外面好像來了倆和尚。”胖子說道。   “不用管他。”南風隨口說道。   等了片刻,不見夥計的聲音,南風知道外面來的是佛光寺的僧人,原因很簡單,尋常的和尚不管是住店還是喫飯,夥計隨後都會高聲唱出來,夥計沒吆喝,就說明這兩個和尚既不是住店又不是喫飯,而是有別的事情。   又等了片刻,夥計跑到了後院,“兩位客官,外面有兩個大師想見你們,你們是見還是不見?”   “哪兒來的大師?”胖子甕聲問道。   “是宿州佛光寺的僧人。”夥計說道。   “不見。”胖子被佛光寺攆了出來,心中有氣。加之不曉得南風已經得手,故此自以爲清白,底氣也足。   “請他們進來吧。”南風接話。   夥計見南風同意,便回到前廳,帶了兩個僧人過來。   這是兩個中年僧人,南風並不認識,二人到來之後自報家門,然後問了胖子幾個問題,先問胖子之前爲什麼被攆了出來,又問胖子近期的行蹤,再問胖子與南風的關係。   二人在問這些問題的時候臉上的表情是很沮喪的,一副死馬當作活馬醫的神情,有例行公事的意味。   胖子被佛光寺攆了出來,自然對他們沒有好臉色,反問對方憑什麼審他。   那兩個中年僧人對他也很客氣,便告訴他佛光寺丟失了重要的東西,他們正在苦苦尋找。   胖子很驚詫,就問對方丟了什麼。   那兩個中年僧人看了看胖子,又看了看坐在炕上的南風,搖頭過後沒有回答胖子的問題,也沒有再逼胖子回答他們的問題,唱了聲佛號,起身告辭。   眼見對方要走,南風就假裝責怪胖子待人無禮,隨後代替胖子回答了對方的後兩個問題,他是胖子的朋友,二人之前本來住在宿州,八天之前離開宿州前往別處討生活,走到這裏他染上了風寒,就一直滯留此處,至今已有五天了。   人都有先入爲主的習慣,他們也是病急亂投醫,舍利子失竊之後佛光寺炸了鍋,所有有嫌疑的人都在被追查之列,胖子此前曾在佛光寺掛單,被逐出山門,也有偷盜報復的動機。   但二人並不認爲眼前這兩個半大小子有本事偷走舍利子,這滿屋子的藥味說明南風真的病了,加之夥計對二人住店時間的描述,二人也有不在場的證據,如此一來便打消了對二人的懷疑。   出門之後,其中一個僧人蹲下身,捏起少許胖子倒在門旁的藥渣,看了看,扔掉藥渣,與另外那個僧人一起走了。   南風自然知道那僧人爲什麼看藥渣,對方在確定那些草藥是治什麼病的,那藥沒問題,就是治風寒的。   二人走後,胖子湊了過來,“那東西是不是讓別人半道兒給截了?”   “什麼東西?”南風反問,此前他只告訴胖子事情並不順利,卻沒有告訴胖子出了什麼變故。   “那個啊。”胖子壓低了聲音。   南風躺了下來,沒有接話,這時候那兩個僧人可能還沒有走遠,得提防他們折返回來聽牆根兒。   眼見胖子急的抓耳撓腮,南風便衝他使了個眼色,“我餓了,你去前面看看有什麼喫的,讓他們送點過來。”   胖子見南風眼神有異,立刻會意,起身出門去了前廳。   沒過多久,胖子回來了,反手關門,“他們走遠了,快說,快說。”   “東西我給你搞到了。”南風笑道。   “真的呀,那你這幾天哭喪着臉,跟死了爹一樣,敢情是戲弄我呀。”胖子罵道。   “我若跟你說了實話,你剛纔還能這麼硬氣?”南風笑問。   “你也太小看我了。”胖子這話沒什麼底氣,他雖然也不蠢鈍,但跟南風比起來,他的確算不得機靈。   “東西呢?”胖子追問。   “在安全的地方,等風聲過了,咱們再去拿出來。”南風指了指桌上的茶壺。   胖子將茶壺拿給南風,自炕前搓手踱步,興奮的語無倫次,“哎呀,哎呀,沒想到啊,好東西呀,哈哈,好,好,真好。”   “此事不要跟任何人提起。”南風鄭重叮囑。   “好好好,你放心吧,”胖子湊了過來,“你也真夠大膽的,你就不怕他們找來呀,還敢住客棧。”   “該來的早晚會來,咱們一直住在這裏,說明咱們不心虛。”南風對着壺嘴喝水。   “還是你想的周全,接下來你有什麼打算?”胖子問道。   南風將水壺還給胖子,“他們前腳剛走,咱們後腳就離開有點不妥,再住兩天,兩天之後再決定去處……” 第一百零八章 如虎添翼   “好,那就再在這裏待兩天。”胖子現在對南風佩服的五體投地,南風說什麼就是什麼。   “般若神功是一門什麼樣的功夫?”南風問道。   “龍空寺的般若神功?”胖子反問。   南風點了點頭,“是武功絕學還是練氣法門?”   “這兩種怎麼分?”胖子不明所以。   “武功有招式,練氣法門沒有。”南風說道。   “有,般若神功有招式,十八招。”胖子答道。   南風點了點頭,短時間內是無法取回舍利子的,眼下又無事可做,與其消磨時間不如趁機幫胖子再把般若神功搞到手,八部金身只是與金鐘罩相似的防禦功法,行走江湖單是不怕捱打還不成,得攻防兼備纔行。   胖子猜到南風想幹什麼,擺手說道,“還是算了,咱們的運氣不可能一直這麼好,別去了。”   “我靠的可不是運氣。”南風笑道。   “龍空寺離這裏好遠啊。”胖子說道,龍空寺在西魏西南,而二人眼下在東魏地界。   南風沒有接話。   胖子又道,“有這一樣兒就夠了,你就別惦記着我了。”   南風還是沒有接話,胖子這麼說只是因爲不好意思,實則他是想學的,若是能將八部金身和般若神功都學到手,胖子這輩子就有了安身立命,叱吒風雲的本錢。   “你想喫啥,我讓他們做去。”胖子站了起來。   “就這麼定了,回西魏。”南風答非所問。   “真不用,有什麼適合你練的功夫,咱們找去。”胖子推辭。   “你只有學會了八部金身和般若神功,才能幫我找到我想練的功夫。”南風說道,十年之後他就要重回太清宗,屆時單靠太清宗的太玄真經是沒有勝算的,只能寄希望於龜甲天書,他雖然知道龜甲天書分散在什麼地方,卻沒有能力前往獲取。要想前去尋找,自身必須具備居山以上修爲,但這還不夠,他還需要一個強有力的幫手,胖子就是最佳人選。   “你想練什麼功夫,說說。”胖子好奇的問道。   “我要學的那門功夫藏宇宙之妙,羅天地之理,乃萬法之源。”南風借用天元子當初說過的話,“但這門功夫很難獲得,需要跋山涉水,四處搜尋,靠我一人之力遠遠不夠,屆時還得靠你幫我,你不學般若神功怎麼幫我?”   “好,聽你的,你說的這事兒包在我身上,到時候我先上。”胖子拍着胸脯。   “走,喫飯去。”南風笑道,胖子是個實誠人,受人恩情並不止於嘴上道謝,而是迫切的想要報答,感恩只是下品,報答纔是美德。   二人去前廳喫飯,南風身上還帶有不少銀錢,但日後用錢的地方很多,胖子飯量又大,他便不敢太過大手,只要了些充飢抗餓的火燒。   飯後,南風打坐練氣,胖子也閉眼坐着,這是他在龍空寺養成的習慣,動輒就閉眼坐着,美其名曰冥思,說白了就是出神發愣,思不了多久就會打呼嚕。   次日,二人無所事事,胖子讓竈下烘了些乾糧,準備次日早上動身西行。   當日傍晚,店裏來了兩個武人,三四十歲,身形高大,一個拖着熟銅大棍,一個扛着斬馬大刀。   這兩個武人住在了二人隔壁,也沒有去前廳喫飯,而是叫了飯菜在房中喫,二人隨身帶了酒囊,喫喝之時也有交談,先是說北國天氣寒冷,二人耐受辛苦。再說北國女子雖然身形婀娜,肌膚卻沒有南國女子細膩。隨後又說幽州離此還有兩千多里,路又不熟,要走快些,若是過了六月。天蟬就脫殼,怕是逮它不着了。最後說的是些粗言穢語,酒後無德動了淫心,便離開客棧尋娼褻妓去了。   “可算走了,吵的頭疼,咱也早些睡吧,明天還得趕路。”胖子打了個哈欠。   “這兩人是自梁國來的。”南風說道。   “管他打哪兒來。”胖子不以爲意。   “千里迢迢渡江北上,捉的那蟬必不是尋常之物。”南風緩緩搖頭。   “管他呢,跟咱們有啥關係。”胖子扯被躺倒。   南風吹滅了燈燭,卻並沒有閉眼休息,去年冬初在太乙山中他遇到了諸葛嬋娟,那時諸葛嬋娟的師父師孃正在捕捉龍齒天蠶,與諸葛嬋娟在一起時諸葛嬋娟曾向他提過包括龍齒天蠶在內的五大奇藥,其中就有一味虎皮天蟬。   據諸葛嬋娟所說,那虎皮天蟬可以強壯身軀,大力開山。先前說話的那兩個武人身形高大,用的都是重兵器,那虎皮天蟬對他們最爲有用,這二人翻山越嶺的趕往幽州,極有可能是衝着虎皮天蟬去的。   想及此處,南風就碰了碰胖子。   胖子睡覺打呼嚕,南風晚上經常撥他踹他,他也習慣了,也不醒,翻了個身,繼續睡。   南風又用力推了胖子一把,胖子睡的迷迷糊糊,含混嘟囔,“幹啥?”   “你又有造化了。”南風說道。   胖子聞聲睜眼,“啥?”   南風低聲將虎皮天蟬一事簡略告知,隨後說道,“那東西對你有用,我想去碰碰運氣。”   胖子腦袋晃的跟撥浪鼓一般,“不去,不去。”   “你不想要?”南風問道。   “好東西誰不想要?但這事兒跟佛光寺那事兒不一樣,這事兒知道的人多,咱去了就不是偷了,這可是明搶,明搶咱倆搶的過誰呀?”胖子說道。   南風點了點頭,胖子的顧慮不無道理,那兩個武人雖然長的高大,卻不是高手,他們都知道的事情怕是別人也知道,趕去幽州極有可能是磨腳費鞋,白跑一趟。   “去也行,”胖子忽然改變了主意,“波若神功是龍空寺的,總偷東西也不好。你說的那東西是沒主兒的,得了也就得了,不過咱可說好,就算搞到了也是給你,我不要。”   “我要它幹嘛?”南風搖頭。   “我要它幹嘛?”胖子曲臂,展示粗大的胳臂。   “你先睡吧,容我仔細想想。”南風說道。   “好。”胖子瞬間找回了睡意,躺倒就睡,那叫一個快。   胖子睡下之後,南風起身去了趟茅房,回來之後發現隔壁房間落了鎖,估算時間,那二人短時間內不會回來,便捅開那鎖,閃身進門。   房中酒氣很重,桌上是殘羹冷炙,二人的兵器帶走了,但包袱留下了。   解開其中一個包袱,發現裏面是幾身換洗衣物,沒有銀兩,也沒有其他事物。   解開另外一個包袱,裏面還是衣物,也沒有銀錢,不過在其中一件衣服的內兜裏南風發現了一張布條,布條很窄,還打卷兒,想必是飛鴿傳書,上面字也很少,不過二十,“已查明奇物蟄於麒麟山,早到共圖之。”   看罷布條,南風將布條放了回去,將包袱恢復原樣,輕聲出門,掛鎖離開。   回房之後,南風靜心思慮,眼下有兩個去處,一是西行,回西魏,去龍空寺謀求般若神功,說謀求是比較好聽的說法,說白了就是偷,偷肯定不對,但二人都是舅舅不親姥姥不愛的人物,沒人幫忙,也沒東西跟人家換,不偷也沒別的法子。   還有一個去處就是往東北方向走,去幽州謀取虎皮天蟬。   這兩件事情難度都很大,但虎皮天蟬的難度更大一些,般若神功有處可求,而虎皮天蟬可遇不可求,雖然目前尚不清楚虎皮天蟬藥效如何,但它既然與龍齒天蠶同爲上古五大奇藥,必然亦是神奇之物。   綜合權衡,南風還是傾向於改變行程,趕去幽州,能搞到最好不過,胖子將會如虎添翼,即便謀之不得,也頂多浪費一些時日,再趕去龍空寺也不遲。   不過幽州離此有兩千多里,一來一回就是四千裏,路途遙遠,跑一趟也不容易,動身之前得確定對方所說的天蟬就是他認爲的虎皮天蟬,而不是其他的什麼品種…… 第一百零九章 北上幽州   想要確定對方所說的天蟬就是虎皮天蟬並不容易,知情的只有那兩個武人,除非二人主動說出來,二人若是不說,也不能前去追問。   南風一直沒睡,他在等那兩個武人回來,三更,外出尋歡的二人回返,二人並沒有發現有人進過他們房間,但二人也沒有再談天蟬之事,說的都是花柳淫事,甚是粗俗。   談話持續了一刻鐘,然後隔壁房間就沒了動靜,想必是睡着了。   偷聽無果,南風甚是發愁,閉眼苦思,四更時分終於想到一個辦法,自腦海裏推敲之後感覺此計可行,這才放鬆睡去。   胖子睡得早,起得也早,五更不過就起來了,催着南風上路。   南風道聲等等,再度睡去。   卯時,胖子又催,南風起牀下地,洗漱之後又回到炕上坐了下來。   “不走還等啥啊?”胖子問道。   南風指了指隔壁。   胖子壓低了聲音,“你想幹啥?”   “一會兒你少說話,見機行事。”南風低聲說道。   胖子聽的一頭霧水,剛想發問,卻被南風抬手阻止,隔壁的二人起牀了。   那兩個武人可能急着上路,起牀之後也沒有洗漱,帶上包袱兵器開門離開。   等到二人離開了客棧,南風自櫃上結了賬,然後與胖子一起出門。   此時那二人已經走到了東面巷口,南風快步行走,胖子在一旁大步跟隨,“你走那麼快乾啥?”   南風快步向前,不曾答話。   胖子步子大,跟的也不辛苦,但他不明白南風爲什麼走的那麼快,便又問,“你急着幹啥去?”   此時離那兩個武人已經不過三丈遠近,南風高聲答道,“似你那般慢吞吞,何時纔到幽州。”   南風話音剛落,那兩個武人同時止步回頭,看着南風的眼神多有狐疑。   南風並不減速,行走之時再度催促,“快些走,到得麒麟鎮我還有要事要做。”   二人一聽麒麟鎮,神情驟變,其中一人探臂揚刀,擋下了南風。   南風大喜,他先前言語就是爲了讓二人攔他,但還是得裝作驚詫,“你幹嘛?”   “你去麒麟鎮作甚?”那壯漢瞪眼發問,語氣很是兇狠。   南風皺眉看他,並未答話,其實有沒有麒麟鎮這個地方他都不知道,說麒麟鎮是因爲昨天那布條上有麒麟山這個地名兒。   “大爺問你話呢,聾啊?”壯漢抬高了聲調。   胖子見南風被人攔下,怕他喫虧,想要上前說話,卻想起南風先前的叮囑,便站在後面不曾上前。   “你想幹什麼?”南風並未示弱。   “我問你去麒麟鎮做什麼?”壯漢又問。   南風沒有答話,他得慎重拿捏尺度,既不能激怒對方,又不能回答對方的問題。   那壯漢見南風不答,又歪頭看了胖子一眼,見胖子長的五大三粗,便冷哼了一聲,“就憑你們也想過去插上一腳?”   胖子聞聲,誤以爲對方知道了二人的打算,面色大變。   “你在說什麼,我聽不懂。”南風說道。   “天蟬是我們囊中之物,不想死就離遠點兒。”壯漢陰聲恐嚇。   “天蟬?什麼天蟬?”南風追問。   “虎皮天蟬!”壯漢鼻翼抖動,神情煞是嚇人。   “什麼虎皮狗皮的,沒聽過,我們就住在麒麟鎮,我們是跟鏢隊來省親的,現在要回去了。”說到此處,南風轉頭看向胖子,“去鏢局喊我三叔,讓他多帶幾個鏢師過來。”   胖子只是反應慢些,卻並不愚蠢,此時已經知道了南風的意圖,指着那二人高聲說道,“你們都給我等着,有種別走。”   那使銅棍的壯漢見狀急忙上前拉住了胖子,與此同時摁下了另外那壯漢的斬馬刀,笑道,“哈哈哈哈,我兄弟與你們說笑呢,我們也要去幽州,正好同路,咱們可以結伴同行。”   “哪個跟你同行?”南風拉着胖子大步離開。   二人自後面跟了上來,用棍之人問道,“小兄弟,你真是幽州人氏?”   “我們的口音你還聽不出來?”南風隨口反問。他和胖子是西魏人氏,與本方口音不同,而這兩個武人是自南國來的,他們昨夜曾說過路徑不熟,那便說明他們沒去過幽州,兩個沒去過幽州的南方人,怎能聽出二人是哪裏的口音。   見南風底氣十足,兩個武人疑心盡消,好聲說話,請求與二人同行。   南風自然不會答應,他壓根兒就不認識路。   那兩個武人見南風不願帶路,便退而求其次,詢問前往幽州有無捷徑可走。   南風故意不說,直到其中一人拿了塊碎銀子,方纔給二人指了條“捷徑。”   於是,二人往東拐上了小路。   兩個武人先行,南風和胖子也走上小路。   那二人見南風和胖子也走了這條路,便不疑有他,大步先行,很快消失了身影。   待得二人走遠,南風拉着胖子轉身就跑,重回大路,邊跑邊笑。   “他們又沒得罪咱們,你坑他們幹啥?”胖子還真是個實誠人。   “我這是救他們,那虎皮天蟬是極好的東西,垂涎之人必然很多,他們兩個算不得高手,去了也是送死。”南風笑道。   “別笑了,快跑吧,若是讓他們抓到可不得了。”胖子加快了速度。   但胖子沒有靈氣修爲,跑不多遠就氣喘吁吁,於是南風也慢了下來,陪着胖子快步行走。   行出二十幾裏,前方出現了鎮子。   由於昨夜不曾打聽路徑,南風進了鎮子便打聽去幽州怎麼走,未曾想那路人竟然指了一條與他先前指給那兩個武人完全相同的路徑。   南風不信,又尋人打聽,回答也是一樣,他先前指給那兩個武人的路徑竟然是對的。   胖子哈哈大笑,乃至岔氣。   撇嘴之後,南風調頭回去。   “你若是擔心錯過時節,咱們還像上次那樣買輛馬車吧。”胖子說道。   “還有一個半月,來得及。”南風說道。   胖子此時心情很好,雖然走了冤枉路,卻好過一直提心吊膽的害怕對方追上來。   回返之時南風一直沒有說話,胖子說的上次是他躲避太清監視的那次,也是在那次白衣女子現身與他道別,那白衣女子是天元子的紅顏知己,此女是什麼來歷他不得知曉,不過她知道七人之中有上人蟄伏,這就說明她比天元子要高明一些。   天元子只是知道七人之中除了他和胖子,其他人的天賦都很好,卻並不知道大眼睛是下凡的仙人。不過也說不準,天元子雙目已瞎,這不但影響了法術的施展,可能還會影響他的辨識。   胖子見南風一直不曾說話,便問道,“你在想啥?”   “沒什麼。”南風隨口說道,他此時想的是那個白衣女子,也就是他的師孃究竟是什麼人,此人穿的不是道袍,也不是武人衣服,但她卻有能力隱藏在太清山,若不是當日她在山路上打碎了對方的一個藥瓶,他便不能識破對方的陰謀。   但此時那白衣女子已經離去,聽對方的語氣怕是不會再回來了,不過就算她不再出現,他早晚也會知道她的身份,還有與她與天元子之間的恩怨交集,他要爲天元子正名,就必須弄清楚這些。   小路東行三十里,上得官道,官道是一國主道,沿着官道一直向北,就能趕到東北諸州。   由於先前繞了路,二人便錯過了宿頭,好在此時已是四月中旬,露宿野外也不很冷。   胖子晚上視物不清,南風便撿了柴草,剛想點火,北方三里之外就傳來了一聲慘叫,是男子的叫聲,淒厲絕望。   胖子聞聲色變,“好像是那個拿刀的。”   南風點了點頭,先前的慘叫雖然有些變聲,卻仍能聽出是那兩個壯漢之一。   “怎麼辦?”胖子問道。   “你留在這裏,我過去看看。”南風將火捻子遞給胖子,“先別急着點火。”   胖子尚未答話,北面又有聲音傳來,這次是女子的笑聲,陰森詭異,“嘻嘻嘻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