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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章 陰陽術數

  元安寧有傷在身,起身困難,南風就扶她起來,本來還想攙她過去,但元安寧起身之後抬手避開了他。   南風撇了撇嘴,跟在元安寧後面走向那處石几。   到得石几近前,元安寧低頭看向石几,“確是洛書河圖衍生的九宮幻方。”   “有把握嗎?”南風問道。   元安寧點了點頭,“不很困難。”   南風沒有陪着元安寧看那河圖,而是走到左側牆角檢視八爺腋下,這傢伙一直在啄咬左翅下方的一處部位,可能是凍傷了。   “先前住在這裏的那個道人有心讓我們拿到天書,還是無心讓我們拿到天書?”元安寧雖在說話,看的卻是石几上的洛書河圖。   “爲什麼這麼問?”南風隨口問道,檢查過後發現八爺不是凍傷了,而是被蜱蟲咬到了,好大一個蜱蟲,已經吸飽了血,這東西不能硬拔,只能掐碎它的血囊,血囊一破,很快就死了。   “如果他無心讓我們拿到天書,便是我們破解了機關,最後也會徒勞無功。”元安寧推動着石几上的格子,“此外,他是否希望天書被他人得到,也會影響這裏機關的兇險程度。”   南風在衣服上擦去了手上的血跡,元安寧所說的這個問題他之前沒有想過,需要臨時思考,想了片刻,說道,“那九個道人分屬三教,有男有女,性情也各不相同,但他們無一例外的將所有天書留在了原處,這應該不是巧合,而是有人命令或者是授意他們這樣做的,目的自然是爲了後來有人能夠得到天書並再次使用它們。”   元安寧點了點頭。   南風又道,“另外那些天書有的唾手可得,有的困難重重,是困難還是簡單得看當年推研他們的那些道人是什麼脾氣,脾氣不一樣,做事的風格就不一樣,不過我感覺,他們應該還是希望有人能夠拿到的,退一步說,就算他們不想讓別人拿到,也不會將天書放在任何人都拿不到的地方,不然跟毀掉天書有什麼分別。”   “言之有理。”元安寧說話的同時手上的動作也未停頓,一直在快速推動石几上的那些石板。   “也有另外一種可能。”南風又道。   元安寧聞聲歪頭,南風剛想接話,八爺又亮起了右翅,衝南風咕咕。   南風挪到八爺右側,撥開羽毛仔細尋找,又找到一隻蜱蟲,對指掐捏,“也可能藏在此處的天書比其他的天書更重要,當年的那個道人唯恐它落於道門之外的其他人的手裏,所以才佈下了九宮之類只有道人才能解開的機關。”   此番元安寧沒有接話,因爲單憑眼前這處九宮機關,還不足以驗證南風的推斷。   “還有嗎?”南風衝八爺問道。   八爺抖了抖羽毛,咕咕了兩聲,示意沒有了。   “以後少往草裏鑽,”南風起身走到石几旁邊,“咋樣了?”   “走了十七格,還有三十二步。”元安寧推動石板很是迅速,貌似完全不用思考。   “你能前瞻五十步?”南風好生驚訝。   “不是的,這機關有規律可循的。”元安寧一邊推動石板,一邊加以解釋。   元安寧所說的是乾坤震巽南風自然懂,但說到經緯對應上下平行,他就開始糊塗了,也不聽了,開始在心裏默數元安寧推動石板的次數。   正如元安寧所說,三十一步之後,九宮格幾乎拼對完成,只需將最上面的那塊石板向下移動就能徹底完成。   到得最後一步,元安寧停了下來,轉頭看向南風。   南風點了點頭。   元安寧隨即將最後一塊石板歸位。   石板歸位的瞬間,空缺處彈出一塊石板,將幾面徹底鋪滿,石几立刻緩緩下沉,待得落到與地面平齊時,地下傳來了輕微的震動,與之一起出現的還有石板摩擦的沉悶聲響。   伴隨着輕微的震動和沉悶的聲響,地面上那兩塊長形石板同時向下對摺,露出了一條通往地下的通道。   通道由南向北,由高至低通往地下,當有七八十層臺階,在臺階的盡頭也有一處方形石室,石室裏亦有一處與此處樣式相仿的石几。   有路就走,那叫慌不擇路,毛躁是要喫虧的,即便出現了通道,二人也沒有急於進入,而是自通道外向裏打量,元安寧看的什麼南風不知道,他看的是通道兩側的石壁上有沒有機關隱藏,細看之下感覺石壁上應該沒有機關。   看罷兩側石壁,再看折下的石門,石門並不很厚,不到一尺,若是胖子在此,一錘就能破開,壓根兒就不需要費事拼圖。   不過等到視線移向臺階時,他就不這麼想了,這些臺階的兩側無一例外的堆積了不少白色粉末,細看之下乃是石粉,若是臺階原本就在這裏,不應該有石粉堆積,結合先前地下傳來的輕微震動,不難發現這些臺階原本是在地下深處的,完成了九宮幻方,才能觸發它們,令它們向上抬升,若是使用蠻力砸開上面的石門,看到的很可能是巨大的深坑。   “等我一會兒。”南風轉身向南,摁下機關,開門出去。   八爺也跟了過來,在看到南風摁下陰陽凸起之後石門開啓,感覺有趣,就試着去啄,一啄,門關上了。   南風此時正抱了塊石頭在懷裏,騰不出手,就在外面喊。   八爺再啄,門開了。   南風閃身進去,“一邊去,別亂碰。”   言罷,見八爺沒反應,便加重了語氣,“聽到沒有?”   八爺連連點頭。   南風抱着石頭走向入口,甩手扔了下去。   石頭沿着臺階滾進了下面石室,並不見機關出現。   “走吧。”元安寧邁步先行。   南風伸手拉住了她,指着門旁的那處陰陽凸起說道,“下面沒有與之類似的開門機關,萬一咱們進去之後石門關閉,豈不將咱們堵在裏面。”   元安寧點了點頭。   二人又自上面等了片刻,始終不見動靜,這才放下心來,先前南風扔下的那塊石頭怕是有兩百多斤,與人的重量相仿,由它探過,應該不會再有變故。   “我先進去,你留在外面。”南風先行。   “我進去,”元安寧搶在了南風之前,“若有意外發生,你在外面能夠救我。”   雖然元安寧說的有道理,但讓女人探路卻不是他的作風,乾脆與元安寧一起下去。   踏腳很是穩定,臺階並不飄忽。   下了七八道臺階,忽然感覺腦後有風,退後上望,只見八爺又在啄那開門機關,見南風探頭出來,八爺急忙歪頭一旁,佯裝無辜。   南風本想制止它,想了想又沒有那麼做,這裏很是封閉,八爺開門玩耍正好能夠通風換氣。   等到南風收回視線,元安寧已經走出了幾十道臺階,南風加快速度追了上去,與元安寧一同來到臺階下的石室。   石室裏空無一物,確切的說是隻有一物,有個石几。   這張石几上也落滿了灰塵,擦去灰塵,出現一處圓形石盤,石盤分爲內外兩環,外圈有八處方形空缺,內圈有八塊方形石板,上面分別刻有八卦卦象。   石盤的內環要略高於外環,伸手碰觸,內環竟然能夠旋轉。   “這個怎麼這麼簡單?”南風不無疑惑,道門中人對八卦並不陌生,也知道八卦分別對應什麼方位,只需旋轉內圈,將八塊石板分別送入相應方位就成,不過如此簡單反而有些不合常理。   元安寧顰眉打量着石几,沒有接話。   不明就裏,南風就不敢亂動,趁機打量所處石室,石室四壁和頂部都是石牆,並不見機關圓孔,通道仍然位於地面,也是兩塊長方形狀的門形石板。   “這裏貌似沒有機關。”南風說道。   元安寧並未接他話茬,而是手指石几出言說道,“八處方位,八種卦象,除了各自正位,也沒有別的走法。”   “知道八卦方位嗎?”南風問道。   元安寧點了點頭,“震東,離南,兌西,坎北。”   南風聞言連連擺手,“不對,不對,你說的這是後天八卦,周朝以後後天八卦纔出現,之前是先天八卦,離東,乾南,坎西,坤北。”   元安寧皺眉看向南風,南風重重點頭,“這個我比你懂,聽我的。”   見南風信心十足,元安寧便不遲疑,伸出雙手轉動圓盤內圈,待得離卦正對東方,便將那石板推向了外圈。   刻有離卦圖像的石板進入外圈之後,內環的石板竟然無法繼續推動。   短暫的疑惑之後,元安寧將離卦拉回內圈,重新轉動,以後天八卦方位嘗試,待得震卦對應東方,將其送入,再轉,內圈仍然卡住不動。   “歇會兒吧,”南風自包袱裏拿了水囊出來,捏了捏,冰塊已經融化了一部分,“來,喝點水。”   元安寧擺手未接,盯着石盤皺眉沉思。   “你確定先天八卦的八種方位是正確的?”元安寧問道。   “確定。”南風很是肯定。   元安寧聞言再度伸手轉動內圈,此番是以乾卦對應正南,待得將乾卦石板推進外圈兒,圓盤竟然能夠繼續轉動。   再次對應的是坤卦,方位是正北,坤紋石板推入,內圈再度不得轉動。   “乾坤竟不對應?”元安寧疑惑的看向南風,公輸要術記載的多是機關術數,陰陽五行涉獵不多。   “乾坤,震巽,兌艮,離坎彼此對應遵循的是陰陽相對,”南風喝了口冰水,“除了陰陽相對,還有四象相對,分別是太陽,太陰,少陽,少陰。”   “四象不是青龍白虎朱雀玄武嗎?”元安寧不甚瞭解。   南風點了點頭,“那是另外一種叫法,四象之中南朱雀爲太陽,北玄武爲太陰,東青龍爲少陽,西白虎爲少陰,你按照這個組合再試一下。”   元安寧沒動,臉上的疑惑說明她沒聽懂。   南風只得詳解,“八卦分爲四陽四陰,乾震兌離爲陽,坤巽艮坎爲陰,南方的朱雀爲太陽,八卦組合爲陽加陽。北方的玄武爲太陰,卦象組合爲陰加陰。東方青龍爲少陽,卦相組合爲陰加陽。西方白虎爲少陰,卦象組合爲陽加陰,懂了沒?”   南風說的太過深奧,元安寧沒能立刻領悟,沉吟良久方纔緩緩點頭,伸手出去,再移石盤。   即便知道大致方法,亦需要結合陰陽四象以及先天八卦進行復雜的組合匹配,這個是術數範疇,就需要元安寧來嘗試組合了。   南風幫不上忙,便跑回上面的石室拿包袱,上去之後只見石門半開,有雪花飄進來,八爺眯着眼睛蹲在西南牆角。   眼見石門半開,南風就過去摁動陰陽凸起,摁了兩下,沒反應,讓八爺玩兒壞了。   “看你乾的好事兒。”南風看向八爺。   八爺睜開左眼瞄了一眼,趕緊閉上。   南風剛想過去撥弄它,就聽得下方傳來了異響,快步跑過去,只見下方石室的兩扇石門正在向下對摺。   “我要下去幹正事兒,你在這兒凍着吧你……” 第三百零一章 新鮮血跡   八爺擔心受責備,繼續裝睡,南風也不理它,帶了包袱快速回到下面的石室。   此時石門已經打開,地道再次出現,歪頭下望,還是同樣的臺階,還是同樣的石室,還是同樣的石几。   “怎麼還有?”南風無奈搖頭。   先前的苦心思慮耗時良久,元安寧有些累了,走到牆角坐了下來,“這些機關並不兇險,便是推算錯誤也沒有誘發不良後果,只是不得繼續前進。”   南風點了點頭,元安寧說的不無道理,除了進門時那道箭矢機關,石室裏沒有再出現傷人的機關,先前那兩道機關與其說是機關,倒不如說是對二人心智和道門學識的考驗。   先前扔下的那塊石頭還在,南風又抱它起來,扔了下去。   “有把握嗎?”南風走到元安寧右側坐了下去,元安寧之前曾經拒絕過他的攙扶,若無必要,他便不再靠近元安寧。   元安寧搖了搖頭,“如果這些機關考驗的是術數技巧,那我還有幾分把握,但它們針對的是陰陽易數,這個我不精通。”   “當年住在這裏的那個道人可能是擔心留下的東西落到道門以外的人手裏。”南風說道。   元安寧沒有再接話,靠上石壁,閉上了眼睛。   南風也沒有再說話,而是自包袱裏拿出了畫符文房,半吊子道士也是道士,是道士就得畫寫符咒,喫飯的傢什得隨身帶着。   短暫的書寫之後,南風起身向元安寧走去。   元安寧有感,睜開眼睛。   南風將那張寫有字跡的符紙遞了過去,“給你。”   元安寧疑惑的看了南風一眼,伸手接過那張符紙,看過一眼之後更加疑惑,“這是什麼符?”   “這不是符,這是一卷天書,”南風回到原處整理畫符文房,“天書共分九卷,分別刻在九片龜甲上,這是其中之一。”   元安寧聞言愕然瞠目,看了看那張寫有字跡的符紙,又看了看南風,“這……這……”   南風收拾着東西,並未抬頭,“天書上的文字是古字,應該是甲骨文,我也不認得,是死記硬背記下來的,每片龜甲上的字數也不一樣,給你的這份不是字數最多的,但也不是字數最少的。”   “無功不……”   不是南風打斷了元安寧的話頭,而是元安寧自己沒說完,等了片刻不見元安寧下文,南風說道,“我答應過你的,早晚都得給你,早點給你,免得你分神。”   “怎麼會。”元安寧低聲說道。   “收起來吧,等出去之後慢慢推研。”南風又拿了水囊出來,“你渴不渴?”   元安寧搖了搖頭,仔細看過那張符紙之後將其小心折疊,自包袱裏拿出一個瓷瓶,倒出其中的藥丸,將符紙放了進去,蓋上木塞,貼身放好。   “謝謝。”元安寧道謝。   “客氣。”南風擺了擺手。   隨後是長時間的沉默,南風也沒有喝水,將水囊放回包袱,默然坐着。   看得出來元安寧想說話,也看得出來她不知如何開口。   南風能猜到元安寧心裏在想什麼,且不說能不能拿到這裏的天書還在兩可之間,就算能夠拿到這裏的天書,在元安寧看來她也沒有理由分得一卷天書,正如他先前所說,她欠他一個人情,此番是過來還人情的,人情還沒還,又向人討了份大禮,於情於理都說不過去,但她又是真心想要,如此一來心中除了矛盾糾結,應該還有很重的慚愧。   即便知道元安寧心裏在想什麼,南風也沒有給予寬慰,倒不是他不捨得將天書與元安寧分享,也不是因爲元安寧對他的幫助不足以換得龜甲天書,而是出於一個很簡單的原因,元安寧先前曾經拒絕過他的攙扶,讓他有熱臉貼人涼屁股的感覺,這令他很是不滿。   片刻過後,元安寧站了起來,“走吧,下去看一下。”   南風點了點頭,率先起身,沿階而下,“你身上有傷,慢點兒走。”   元安寧下到一半的時候,南風已經下到石室擦去了石几上的灰塵,石几上也是一處圓盤,但與上面石室的兩環圓盤不同,這處圓盤共有五環,內環爲陰陽,二環爲五行,三環爲八卦,四環爲天干,五環爲地支。   伸手去推,每一環都能整體移動。   確定能夠整體移動,南風暗自鬆了口氣,這處五環石盤看似異常複雜,實則很是簡單,確切的說也不是簡單,而是之前有人進行過整理,不但進行過整理,還由此造出了羅盤。   “這圓盤的格局與羅盤相似。”後來的元安寧也看出了端倪。   “這些文字能看懂嗎?”南風問道,除了圖形和卦象,圓盤上還有一些鼎文。   “能猜到個大概。”元安寧端詳過後點了點頭,鼎文與當下文字差別很大,但知道了大致的範圍和可能的內容,還是能夠辨別出來。   “試試。”南風走向別處,這裏也沒有任何潛藏的機關,通道仍在地面以下。   羅盤在公輸墨門也有用到,南風本以爲元安寧調整對應能夠很是輕鬆,未曾想轉了一圈兒回來,元安寧仍在轉動,打量片刻方纔明白過來,二環五行之一對應一環陰陽之後,三環八卦的活動範圍就只剩下原來的一半,三環之一對上二環之後,四環天干的活動範圍再度縮小一半。   “這東西與最上面那處石室的情況有些類似。”南風說道。   元安寧點了點頭,“道理是一樣的,只不過更復雜。”   “彆着急,慢慢來,我先上去看看。”南風說道。   回到上面石室,發現八爺正在角落裏蹲着,這傢伙身上有毛兒,只要不是非常寒冷,透點風它是不怕的。   南風走出石室,觀察外面的情況,外面冰天雪地,十步之外的景物看着都很是模糊,這麼惡劣的天氣是不會有人來的。   “咕咕。”八爺想跟南風一起下去。   “你不許下去,留在這裏,看門,看門。”南風指了指半開的石門。   八爺看了看南風,又轉頭看了看石門,退了回去。   南風想了想,出門抱了塊大石頭回來,放在通道入口,“看到人就推下去,推,推,對,看到人就推下去。”   確定八爺領會了他的意圖,南風方纔下到元安寧所在石室。   元安寧的規正對應並不順利,此時正閉着眼睛站在石几旁邊。   南風過去看了兩眼,發現整個石盤仍然雜亂無章,正所謂牽一髮而動全身,這東西要麼全對,要麼全錯,不會有階段性的進展。   “很難?”南風問道。   元安寧聞聲睜眼,搖了搖頭,“難倒不難,只是非常複雜。”   “學了公輸要術,對推研對應有沒有幫助?”南風又問。   “有。”元安寧再度點頭,“若是不曾得到公輸要術,想要將五環全部對準,至少也得三年,前提是這個人能夠靜得下心,若是心一亂,之前想好的線索立刻就會斷掉。”   “你估算得多久能完成?”南風再問,他此時除了擔心有人會來,還在擔心耽擱時間太久諸葛嬋娟會着急擔心。   元安寧想了想,答道,“快則兩個時辰,多則三天。”   “不着急,慢慢來。”南風言不由衷,可不能催促元安寧,這種事情需要極度心靜,越催越糟,越催越毛。   爲了不給元安寧增加壓力,南風走到牆角躺了下來,地下恆溫,比外面暖和的多。   睡醒之後發現元安寧仍然站在石几旁,眉頭緊鎖,面色蒼白。   “睡一會兒吧。”南風將唯一的一條毯子鋪好。   元安寧心力交瘁,走過來和衣躺倒。   南風本來還在猶豫元安寧有傷在身,躺臥時要不要伸手攙她一把,未曾想元安寧雖然精神萎靡,傷勢卻大爲好轉,已經敢平身躺臥。   南風又上去一趟,此時當是五更時分,天色昏暗,外面仍在下雪。   八爺不是個稱職的哨兵,昨晚肯定脫崗了,不然那幾只雪兔不可能自己跑進石室被它逮住。   八爺很聰明,但也只是禽獸的聰明,見南風上來,就將兔子叼過來給他,絲毫沒有想到這些獵物是它脫離崗位的證據。   南風自然不會責怪八爺,八爺如果恪盡職守那才叫不正常。他上來一是解手,二是想給八爺弄點喫的,而今八爺自己解決了溫飽,解手過後就回到了地下。   閒來無事便盤膝打坐,約莫過了一個時辰,元安寧起身了,南風也沒有睜眼,聽動靜元安寧應該是上去解手去了。   不多時,上面傳來了骨碌碌的聲響,聽到異響,南風急忙斂氣入海上去察看,剛到二層石室就發現元安寧側身站在通往上面石室的臺階上,八爺蹲在上面的出口處,正伸頭向下探望,原本放在出口處的那塊石頭已經滾到了二層石室。   “沒事兒吧?”南風看向元安寧。   元安寧疑惑的搖了搖頭。   “我讓它看着門兒,來人就將石頭推下去,它沒搞明白我的意圖。”南風將石頭抱回原處,剛想斥責,八爺就腆着臉湊了過來,一副邀功請賞的架勢。   “好,很好。”南風輕拍着八爺,本來還想告訴它外面來人才推石頭,想了想又作罷了,說太長八爺聽不懂。   “你是不是在怪我?”元安寧走了上來,她敏感的察覺到南風對她的態度產生了改變。   南風歪頭看她,沒接話。   “我不該要你的東西。”元安寧不無尷尬。   “你想哪兒去了。”南風擺了擺手。   元安寧欲言又止,幾度猶豫沒有說話,邁步往門外走去。   南風本想喊住她,告訴她外面的積雪有一尺多深,想了想又沒吭聲,元安寧是個講究人,哪怕外面凍屁股也肯定不會在石室裏解手。   爲了避免尷尬,南風就先回到了地下,沒過多久,上面又傳來了骨碌碌的響聲,這次南風都懶得上去看了。   不多時,元安寧回來了,站在石几近前專心沉思。   元安寧沒能在兩個時辰之內完成拼對,但也沒用三天,到得下午未時,五環石盤銜接對應,機關觸發,石門再度下折。   南風心急,不等石門徹底打開就走過去向下探望,一看之下如釋重負,下面不再是石室,而是一處不大的山洞,裏面有大量器皿,除了桌几還有香案書架,右側貌似還有一處通道,由於角度不對,看不真切。   此番連試也懶得試了,直接下去,不過走到中途南風突然停了下來。   “怎麼了?”元安寧低聲問道。   南風伸手下指,“看那地上的蓮花石團。”   元安寧循着南風所指,向下望去,“怎麼會有新鮮血跡……” 第三百零二章 木盒銅盒   下面的山洞與上面的那些石室大小相仿,不同的是下面的山洞沒有進行細緻的雕琢和壘砌,只是自山體開鑿出了這樣一處區域,正北是一尊石質神像,其下有東西放置的香案一張,香案上擺放着不少器物,左側爲石龕書架,上面塵封有大量竹簡和石板,桌椅等生活器皿位於右側區域,山洞的右側貌似有一條通道,由於沒有下到山洞,便不確定山洞右側是一條通道,還是隻是微凹于山體。   二人所說的蓮花石團位於山洞正中,在香案偏南位置,與碾壓稻穀的小磨有些相似,此物自然不是碾壓稻穀用的,而是一處供人盤坐的法座,道家認爲玉有靈性,日常多用,但佛教傳入東土之後,這種外圍有蓮花花瓣裝飾的法座就很少爲道士所用了。   那蓮花石團,也可能是玉團,玉者,石之美者,二者本就沒有明確分別,南風出身卑微,不辨玉石,只當它是石頭,在石團南側的一處花瓣上有着很明顯的血跡。   血跡爲摩擦所留,很明顯的一片,已經乾燥,元安寧之所以確定那是新鮮血跡並不是觀其乾溼,而是辨其顏色,新鮮血跡發紅,陳年血跡發黑。   見到血跡,南風立刻想到高平生,山洞右側如果真有一條通道,其走向應該是通往山體塌陷的那片區域,高平生走的可能是另外一條通道,但兩條通道很可能是連通的。   不過轉念一想,立刻排除了這種可能,他在來時的路上曾經發現了一個米包,米包上有血跡,米包所在的位置離塌陷區域有三五里,只有散功自爆才能解釋米包上的血跡以及它所在的位置。   既然不是高平生,那留下血跡的又是何人?   心中存疑,南風就打起小心,邁步下行。   剛剛邁步,元安寧就伸手拉住了他。   南風回頭,元安寧衝其搖了搖頭,示意他不可妄動。   南風看了看元安寧,又低頭看了看被元安寧抓着的衣袖,轉而抬手掙開了她,繼續下行。   元安寧有沒有感覺尷尬南風不曉得,因爲他沒往後看,不過他心裏倒是舒服了,扯平了。   下行臺階共有六七十道,發現血跡時二人走到中央,又下了十幾道臺階,南風停了下來,自此處已經能夠清楚的看到山洞裏的細節。   由於封閉多年,地面上落滿了灰塵,他下行的目的是尋找可能存在的腳印,但令他感到驚訝和疑惑的是地面上的確有摩擦的痕跡,卻不是腳印,而是很怪異的一些痕跡,痕跡共有三道,中間爲彎曲連貫的壓痕,兩側的印痕略顯零散,如同鳥類爪印。   “何物所留?”元安寧低聲問道。   南風搖了搖頭,不管留下痕跡的是什麼,可以確定的是這東西個頭並不大,痕跡一共有兩處,自右向左一處,自左向右一處,由此可見那東西是自右側的通道進入,自山洞停留過後又折返了回去。   “會不會是蜥蜴?”元安寧猜測。   “也可能是蛇蟲。”南風說道。   不管是哪一種異類,只要個頭不大就不足爲懼,至少南風是這樣認爲,短暫的停留之後,再度邁步,向下行走。   下到山洞之後最先做的不是尋找龜甲,而是向右側望去,他先前猜的沒錯,山洞右側的確有一條通道,通道與人等高,寬約五尺,通道入口有一道厚重的惡金鐵門,那鐵門已經嚴重變形,向內凸張,右下角有一處缺口,缺口當是山石跌落擠壓所致,可以看到鐵門對面的岩石一角,而缺口處的些許血跡也驗證了他的猜測,那異類就是自通道對面來到這處山洞的。   且不管留下血跡的是什麼,可以確定的是它個頭不大,而且還受了傷,想必不會對二人造成威脅。   確定了這一點,南風移回視線,向北側石像走去。   “這是哪一路神仙?”元安寧站在原地,並沒有跟上來。   “玉清元始天尊。”南風說道,身爲道門中人,三清祖師法像他自然認得。   說話之間,南風走到石像南側的香案,香案上除了香爐和燭臺還有不少器物。   香爐居中,左側是一張芴板,長尺許,寬兩寸,泛着金色光澤,不問可知是黃金打造,類似的東西他曾在太陰山的石室裏見過,這張芴板與太陰山的那張很是相似,也分正反兩面,背有云紋,正面六字鼎文,前面的四個不認得,最後兩個亦是真人。   芴板的左側是一塊長方形金板,金板上部雕鑄龍頭,下部爲銘文區,有小字百餘,這種器形的事物多見於皇家封賞,通常記載着賞賜的因由。   此前他曾經去過其他道人隱居的地方,在那裏也曾發現有芴板,但這金板是第一次見到,由此可見當年住在這裏的那個道人應該是九人的頭領,故此才得以保留此物,這東西得帶走,出去之後慢慢推研,一旦學會鼎文,就能知道當年發生過什麼。   香爐右側放着一大一小兩個箱子,小的是個木箱,呈方形,高寬不足一尺。大一點的是個銅箱,比木箱大了一圈兒,也是方形。   木頭能保存多久與所處環境不無關係,但主要的還是取決於是何種木質,這隻木箱雖然歷時千年卻仍然保存完好,擦去上面的灰塵,可以看到箱蓋上有太極圖形,箱蓋上的太極圖形並非機關,而是由白玉和墨玉鑲嵌而成的裝飾,看似樸實無華實則貴氣暗藏。   小心的拿掉箱蓋,木箱裏的東西顯露了出來,最先看到的是捆竹簡,解開之後發現竹板上寫有不少鼎文,他認識的鼎文怕是連十個都沒有,自然看不懂,便放下竹簡看裏面的東西。   元安寧不無好奇,“裏面有什麼?”   南風聞聲回頭,只見元安寧還站在遠處,“你離那麼遠幹嘛?”   “有些累了。”元安寧後退一步,自最下面的那層臺階上坐了下來。   見她這般,南風明白了,元安寧始終站在原地乃是爲了避嫌,無言之意是不染指山洞內的任何事物。   “你過來看。”南風衝元安寧招了招手。   元安寧搖了搖頭,並不過去。   見她不來,南風就伸手抱起了那木箱。   抱起木箱的同時隱約聽到右側的銅箱傳出細微的咔嚓聲,再細聽,便沒有了。   等了片刻不見動靜,南風就抱了那木箱回來,坐在臺階上將木箱裏的事物逐一往外拿,“這傢伙修道之前可能是個木匠……” 第三百零三章 風雲主事   南風這般說不是沒有原由,木箱裏放的是精巧的工具,有把小銅錘,還有幾個銼刀和鑿子,除此之外還有一塊木板和一方玉石。   那些工具沒啥看頭,南風感興趣的是那一塊木板和一方玉石,木板長有一捺,寬過一寸,上面有兩列文字,左下角還有一處印記,文字是硃砂寫就的,印記是硃砂加蓋的,書寫加蓋時可能使用了特殊的方法,時至今日仍然不曾褪色。   “你認不認得鼎文?”南風看向元安寧。   元安寧搖了搖頭,“不認得。”   “那你在上面怎麼能認得石盤上的那些鼎文?”南風追問。   “我早年曾經學過小篆,小篆與鼎文有些相似。”元安寧說道。   “來來來,不認得爺爺認得爹也成,你來看看這上面寫的什麼?”南風將那帶有印記的木板遞了過去。   元安寧無奈,只得接過,看了片刻,搖頭說道,“我不確定對不對。”   “沒事兒,說就成。”南風鼓勵。   “這應該是個敕字,第二個我不確定,我真的不敢亂說,萬一誤導你……”   “你就挑你認得的說吧。”南風打斷了元安寧的話頭。   “敕,上大天……”   “什麼亂七八糟的,還下大地呢,”南風笑道,剛說完,突然醒悟,“我明白了,是上達天聽。”   “對,後面這個應該是個聽字。”元安寧點頭。   “繼續說。”南風催促。   “太極九天,風雲,這兩個應該是主事。”元安寧讀的磕磕巴巴。   “太極九天神霄風雲院主事?”南風猜道。   “是的,應該是你說的這幾個字。”元安寧再度點頭。   南風隱約猜到了什麼,“最後的那個印記是不是玉清法印?”   元安寧搖了搖頭,“應該是玉清,後面這兩個不是法印,好像是重寶。”   南風隨手拿過那方玉石,玉石呈不規則的方形,只有一個平面,平面上陰刻有不少字跡,正的鼎文他都看不懂,反的自然更不懂了,好在隨身帶有硃砂,蘸上硃砂往掌心加蓋,拿過木牌兩相比對,瞬時明瞭,“這是玉清宗祭天傳法的授籙文冊。”   元安寧不曾聽懂,面露疑惑。   南風拿過玉印示於元安寧,“看見沒,法印上有處空白,能刻上道號。”言罷,又拿過那片加蓋有玉清法印的木板,“這上面加蓋有玉清法印,若是再蓋上道士本人的法印,焚燒之後就能完成授籙。”   “授籙過後就是玉清道人?”元安寧仍然不很明白。   “對。”南風點了點頭,“風雲院主事是玉清宗的一品太玄,通常情況下只有掌教或掌教弟子才能得授。”   “此人爲何要留下授籙文冊?”元安寧輕聲問道。   “我也在納悶兒,授籙可不是鬧着玩兒,更何況是一品太玄,我懷疑當年住在這裏的玉清道人可能有什麼事情沒有做完,想讓授籙的人幫他接着做。”南風拿過原本覆蓋在諸多雜物上的那捆竹簡,“這上面應該有線索,可惜看不懂。”   元安寧大概懂了,點了點頭。   “想當道士不?”南風笑問。   元安寧連連擺手,“不不不,我不要。”   “真不要?這可是一品太玄的符籙,你日後參悟天書,免不得請神作法,早晚會用到。”南風說道。   “你以天書相贈,我已然愧疚非常,絕不會再圖其他,”元安寧正色搖頭,“你也是道人,此物最合你用。”   “還是算了吧,我可不想跟玉清宗混在一起。”南風撇嘴說道,他之前授的是上清宗雷霆院主事,這個是玉清宗風雲院主事,都是一品太玄,也不知道能不能兼任,要知道他這個上清宗的一品太玄本來就不是光明正大得來的,再授個玉清宗的一品太玄,萬一上頭追查下來,可別全給他扒了。   “什麼聲音?”元安寧皺眉側耳。   南風聞言屏息聆聽,山洞中似乎有極其細微的沙沙聲。   聽到沙沙聲,他最先想到的就是蛇類移動的聲響,不過仔細聽過發現聲音並不是來自山洞右側缺口,而是發自香案上的那隻銅箱。   “你先前動過那隻箱子?”元安寧問道。   “沒有,”南風搖頭,“不過我拿這木盒子的時候,那銅箱發出過聲響。”   元安寧沒有再問,閉目細聽。   “你就別避嫌了,過去聽。”南風催促。   擔心出現變故,元安寧便沒有堅持,起身移步,走向香案。   南風將一干事物收歸木箱,抱着木箱跟了過去。   元安寧貼耳銅箱,細聽辨察,“裏面有隻漏壺。”   “啊?”南風愕然,漏壺又名沙漏,是一種計時裝置,雖然不知道沙漏爲何會觸發,但一旦開始計時,到得一定時間勢必產生某種後果,最糟糕的是會發生什麼後果沒人能夠預料。   不止南風着急,元安寧也急,南風之所以請她過來,就是爲了處理類似的事情,沙漏通常伴隨着機關,此事只能她來處理。   元安寧顧不得有傷在身,將銅箱搬到地面,只此一舉就得出了初步判斷,“你搬動木箱令得香案失衡,由此觸發了機關,好在機關只在銅箱內部。”   “會不會是炸雷?”南風最先想到的就是這個。   元安寧左右檢視着銅箱,“不會,那時尚無火器。”   這隻銅箱是方形的,蓋子不在上部,細心的觀察過後,元安寧發現了端倪,將其中一面銅板向右側挪移,抽掉那面銅板,打開了銅箱。   箱子裏是一隻很大的水晶沙漏,與尋常沙漏不同,這隻沙漏共有上中下三節,上部是一種紅色的細小砂礫,中部是一些淡綠色液體,而底部則放着一片碗口大小的龜甲,這片龜甲比其他龜甲要大上不少,上面至少有近百個古字。   “這片龜甲就是天書。”南風異常急切。   元安寧抬手示意南風稍安勿躁,轉而小心的將沙漏自銅箱裏拿了出來。   此時那沙漏上部的紅色砂礫正在向中部滴落,那些紅色砂礫看似是砂礫實則不是,滴入綠水之後立刻融化消失,原本淡綠的液體顏色越來越深。   “是化骨水。”元安寧說道。   南風本想說快把沙漏砸了,但話到嘴邊又憋了回去,他對這沙漏機關一無所知,元安寧可是行家,要是能砸,她早就砸了。   “怎麼辦?”南風急切追問,此時上面的紅色砂礫已經所剩無幾了。   “機關在這裏,”元安寧手指沙漏頂部的平面,“這裏有一列字跡,當是一道符咒。”   得元安寧提醒,南風定睛看向沙漏頂部,他也看不懂那些文字,但根據文字書寫排列來看,應該是一道符咒,但是什麼符不曉得,有什麼用也不曉得,因爲不認得字。   “這裏有處凹陷,應該是加蓋木盒裏那枚法印的地方。”元安寧再指。   “啊?那上面沒道號,得現刻啊……” 第三百零四章 萬分危急   “那就刻啊。”元安寧也很是焦急。   南風探手入懷拿出法印,“來不及了,用這個試試。”   元安寧看了一眼,連連搖頭,“不成不成,只能用木盒裏的那個。”   “三宗符咒彼此共通,只要加蓋……”   不待南風說完,元安寧就打斷了他的話頭,“不是有無法力,而是器形不同,你手裏的那個無法嵌入這處凹陷。”   “啊?”南風看了看手裏的法印,又看了看那沙漏頂部的凹陷,正如元安寧所說,凹陷與木盒裏那塊法印胚料是互相匹配的,別的法印根本無法順利加蓋。   “這怎麼辦,我不會篆刻啊。”南風束手。   元安寧也不廢話,拖過木箱,自其中拿出那塊玉石法印,又取了鑿子在手,“道號?”   南風不確定重複授籙的後果,心中忐忑,連連擺手,“我已經授籙了,這個給你吧。”   元安寧搖頭過後直視南風,語氣加重,“道號?”   此時沙漏頂部的紅色砂礫已經流失大半,南風慌亂之下本能接話,“就是我的名字,南風。”   元安寧也不猶豫,立刻豎鑿對準了印區,剛要下錘,南風忽然想起一事,“不對不對,玉清宗沒有風字輩。”   元安寧急忙停手,歪頭看了沙漏一眼,“有哪些輩分?”   “周行現白鶴,煙雲隱真功。”南風答道。   “來不及了,挑筆畫少的篆刻吧。”元安寧又想下錘。   “等等,”南風再度喊停,“你刻個六隱吧,五六的六,隱藏的隱,我曾在玉清宗待過,那是我在玉清宗的道號。”   “確定?”元安寧加以確認。   “要不還是給你吧。”南風還有顧慮,每個道人對一品太玄都夢寐以求,但好東西多了也燙手,天知道雙重授籙會有何後果。   元安寧沒有接話,立刻下錘,那玉石乃和闐白玉,並不很硬,一錘下去,印區出現了一個點,這是六字的開頭,真正的一錘定音,再也無法更改。   南風既不想雙重授籙,又不願失去沙漏裏的那片龜甲,雙重授籙風險極大,但那龜甲又極爲重要,如果說其他八片都是副,這一片就是主,必須得到。   心中矛盾,躊躇萬分,既不希望元安寧刻錯,又不願她刻對。   “你什麼時候學的篆刻?”南風盯着那枚法印,元安寧每一鑿下去都是一處筆畫,非常精準。   元安寧沒有回答他的問話,“授籙有哪些儀程?”   “將加蓋有三清法印和道人法印的授籙文冊焚燒,對了,我還得再畫寫一道符咒加蓋法印才能完整授籙。”南風說道,此事也怪他粗心大意,若是在搬動木箱的同時就發現沙漏,時間會從容很多,之所以如此倉促,乃是因爲觸動沙漏之後他和元安寧坐在臺階上研究了半炷香的工夫。   “快做準備。”元安寧嘴上說話,手上也不停頓。   南風立刻拿出畫符事物,先自授籙木牌上填上道號六隱子,又倉促寫就了一道粗淺符咒,作罷這些,又自包袱裏拿出一件中衣,拿出火捻子吹着燃點。   忙碌的同時,南風抽空看了一眼沙漏,心中一沉,“完了,漏光了。”   “化骨水需要蛟溺與紅帆混合起效,還有時間。”元安寧加速鑿刻,六字簡約,但隱字繁瑣。   聽得元安寧言語,南風強行穩住心神,繼續生火,那件中衣是麻布,燃燒緩慢,奮力鼓吹,終於出現火苗。   “給。”元安寧將法印遞了過來。   南風急忙接過,蘸染硃砂蓋於木牌左下,將其投入火中,再蘸硃砂,加蓋寫好的那張符咒。   在南風忙碌的同時,元安寧跑過來幫忙吹火,情勢危急,也顧不得姿態,伏地歪頭,鼓腮吹氣。   南風於百忙之中看了一眼那符咒上的法印,元安寧刻的六隱二字與當下所用的隸文不同,與之前見過的鼎文也不太一樣,當是小篆,也不知道有無效力。   看罷符咒上的法印,又看了一眼沙漏,沙漏中部的液體已然變成了墨綠色,此時那墨綠色的液體正在生出煙氣,不問可知正在腐蝕通往底部的那層隔片。   “把沙漏歪過來成不成?”南風急切發問。   說完,不見元安寧接話,便回頭看她,一看之下發現元安寧沒在吹火,而是一臉愕然的看向右側通道。   心中疑惑,便循着元安寧的視線向右側望去,一眼望去,心中驟緊,不知何時鐵門下的豁口處出現了一條龍形生物,之所以說是龍形生物而不是龍,乃是因爲他從未見過這麼小的龍,體長不過一尺,便是尋常蛇蟲也不止這般大。   之所以能夠確定此物屬於龍形生物而不是其他蛇蟲,乃是此物雖然很小,卻生就一副龍形,駱頭蛇脖,鹿角龜眼,鷹爪牛耳,金鱗覆身。   不過此時這龍形生物的情況可不太好,身上密佈傷痕,金鱗掉落不少,身上有兩處致命傷,一處在頸部,另一處在尾部,頸部那處傷痕爲貫穿傷,身體兩側都有貫穿傷口,尾部的傷勢當是重擊砸壓所致,已經不能稱之爲傷口了,整個尾部皮肉模糊,歪斜扭曲,筋骨想必已經斷掉了。   那龍形生物此時已經穿過鐵門缺口,完全暴露在二人視線之中,只要是活物,都會有表情,便是沒有表情也會有神態,這龍形生物異常虛弱,求助的神情非常明顯。   “金鱗?”元安寧錯愕的看向南風。   “五爪金龍?”南風茫然,元安寧所說不差,此物雖然身受重傷,危在旦夕,但其身上的金鱗和腹下的五條弱小龍爪卻清楚的表明了它的身份。   元安寧沒有再接話,傳說中真龍可以變化形體,隨意大小,此物一尺長短當是變化的結果,其真身定非如此。   五爪金龍突然出現,二人心驚難免,但事有輕重緩急,當務之急可不是與金龍對峙,而是儘快焚燒木牌,那可是上達天聽的授籙文冊。   麻布能燃卻不易燃,無風火勢驟弱,元安寧回頭看了一眼那沙漏,轉而繼續伏低,奮力吹氣。   眼見麻布燃燒緩慢,南風就有心尋找其他易燃之物,山洞西側有石龕書架,那裏有竹簡,當能燃燒。   剛想過去搬拿竹簡,卻發現那條五爪金龍竟然開始向前緩慢移動。   此時那化骨水正在腐蝕沙漏隔片,而木牌又剛剛開始燃燒,情勢本來已是萬分火急,中途又出了這種變故,二人皆是叫苦不迭,常言道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便是重傷瀕死的五爪金龍那也是五爪金龍,阻止它向前移動很可能會激怒它,天知道惹怒它的後果是什麼。   二人心急如焚束手無策的同時,那條五爪金龍一直在向前移動,其移動的方位正是二人所在的位置。   “你別過來。”南風伸手指它。   五爪金龍虛弱非常,斷掉的尾部也爲其爬行移動增添了阻礙,南風言罷,金龍停了下來,抬頭看他。   都火燒眉毛了,南風哪有心思理它,連聲催促元安寧,“快點兒,快點兒。”   見南風不理它,金龍垂下頭,繼續向前爬行。   南風此時既要觀察沙漏裏的化骨水,又要分神警惕金龍,與此同時還要抽空幫助元安寧吹火,手忙腳亂,恨不得分身多用。   金龍身受重傷,爬行緩慢,但它終究還是爬到了二人附近,距二人還有一尺左右時,金龍停了下來,引頸抬身。   蛇類在進攻之前通常會擺出這種姿態,見它這般,南風急忙拉着元安寧向後退開。   後退的同時,南風再度看向沙漏,那沙漏中部與底部的隔片並非水晶,而是另外一種材質,此時沙漏的上部和中部已經彌滿煙氣,而下部的那處隔片只差分毫就要被化骨水腐蝕穿透。而麻布上的那塊木牌此時纔剛有燃燒的徵兆,便是沒有阻礙,也來不及了。   功虧一簣自然令人氣惱,觸手可得而不得更是令人遺憾,但人生總會有諸多遺憾,二人已經盡了最大努力,天不遂人願,沒辦法了。   就在此時,變故發生,引頸抬身的金龍竟衝着麻衣和木牌噴出一道幽藍火焰,那火焰雖不很亮卻炙熱非常,二人身在兩尺之外都感覺酷熱難當,只能急退躲閃。   火焰持續的時間並不長,不過三滴水的工夫,待得火焰消失,麻衣和木牌已被燒成灰燼。   突生的變故令二人震驚失神,元安寧率先反應過來,拿起那方法印拉過沙漏,“快燒符咒。”   聽得元安寧叫喊,南風立刻回神,吹亮火捻,點燃了早已寫好並加蓋了法印的符咒。   燃點很是順利,符咒開始燃燒,若是換做平時,燃燒符咒的這點時間當真算不得什麼,但此時南風卻感覺符咒燃燒的異常緩慢,爲了保證符咒順利燃燒,便一直捏在手裏不曾鬆開,不等符咒徹底燒完,待符咒上寫有文字的部分燒完,南風歪頭看向元安寧,“好!”   元安寧早已持拿法印對準了沙漏上的那處缺口,南風話音未落,法印已然加蓋其上。   不見反應,竟然沒有反應?!   “法印需要本人使用?”元安寧急問。   “不用。”南風搖頭,授籙道人的法印若是落在他人手裏,也能被他人借用。   元安寧聞言收回視線急顧檢視,檢視之時沙漏歪斜,金屬底部隨即脫離。   眼見底部脫落,元安寧立刻探手抓那龜甲,就在此時,隔片徹底蝕透,冒着煙氣的化骨水隨即湧出。   元安寧有感,抓住龜甲迅疾抽手,踉蹌閃躲。   “怎麼樣?”南風急忙扶住了她。   元安寧看了看右手手背,轉而將龜甲遞給南風。   南風沒有接拿龜甲,而是先看元安寧右手,元安寧先前雖然反應迅速,卻沒能徹底避開沙漏裏的化骨水,手背上的黑點說明她沾上了一滴…… 第三百零五章 皆是緣法   “打不打緊?”南風關切的問道。   元安寧搖頭過後將龜甲塞給了南風,轉而縮手回去,以手絹擦那黑點。   南風不很放心,拿了水囊過來,“快洗洗。”   “化骨水貌似不能沾水。”元安寧說的不很確定。   南風剛想說話,一瞥之下卻發現沙漏裏流出的化骨水正在向遠處流淌蔓延,五爪金龍萎靡在地,竟然不曾察覺。   眼見化骨水即將浸染五爪金龍,南風急忙閃身過去,用腳將五爪金龍撥至一旁。   五爪金龍虛弱非常,歪倒之後腹部朝上,龍爪無力屈伸,想要正過身來。   “好險,要不是你,這片龜甲就毀了。”南風前行幾步,自石團上坐了下來。由於之前過於緊張,放鬆下來之後甚至有虛脫之感。   “我是來幫你做事的,能拿到天書,是你時運高。”元安寧抬手擦汗。   有個詞語叫驚魂未定,二人此時就是這種感覺,得到龜甲天書固然歡喜,但更多的還是後怕,若不是二人處置得當,雖急不亂,於最後一刻搶出龜甲,這最重要的一片龜甲怕是已經被化骨水毀掉了。   待得回過神來,南風低頭打量手裏的龜甲,這龜甲與另外八片本來應該是一隻烏龜的完整背甲,手裏的這片爲中心部位,另外八片皆爲邊緣,單就龜甲的大小以及上面古字的多少來看,這片龜甲的重要程度要遠遠高於另外八片。   短暫的打量之後,南風手捏龜甲衝元安寧說道,“這片龜甲是你我合力……”   不等南風說完,元安寧就搖頭打斷了他的話頭,“你的心意我明白,莫要再說了。”   南風還想說話,元安寧伸手指着牆角的五爪金龍,“也莫忘了它。”   南風皺眉看向五爪金龍,此時五爪金龍已經翻過身來,正抬頭看着他們二人,它本就身受重傷,之前噴吐異火更是加重了傷勢,越發萎靡,奄奄一息。   “我這裏還有幾枚傷藥,也不知道合不合它用。”元安寧自懷裏摸出幾枚藥丸,這些藥丸本是放在瓷瓶裏的,後來瓷瓶被她騰出來裝了那張寫有天書古字的符紙。   南風挑眉看了元安寧一眼,沒有接她的話茬,也沒有接她手裏的丹藥。   “這些傷藥比不得諸葛姑娘給你的那些,卻也能夠生肌止血。”元安寧又道。   南風仍然沒有接話,而是直身站起,走過去收拾木牌法印等物。   五爪金龍雖然重傷瀕死,卻不渾噩,貌似知道二人是南風做主,便一直盯着他看,南風走到哪裏,它的視線就跟到哪裏。   南風焉能看不出金龍眼中的求助神情,這條金龍很通人性,受傷之後知道向人求助,爲了得到二人的幫助,還知道盡己所能幫他們做事,若是沒有金龍噴吐異火,那張上達天聽的授籙文冊根本無法及時焚化,二人能順利拿到龜甲,金龍功不可沒。   且不說金龍當真幫到了他們,便是金龍所爲無甚作用,單憑它知道與人做事,換得他人幫助,就理應出手相救。   若是沒有別的緣故,他自然會竭盡所能救治金龍,但此事牽扯頗廣,令他想救卻不能救。   金龍此時的形態自然是其變化的結果,其本體應該非常巨大,它身上的傷勢自然是高平生留下的,高平生聽命於黃奇善,而黃奇善聽命於太陰元君,可以說高平生尋找並擊殺五爪金龍是太陰元君,也就是大眼睛的意思,爲了擊殺金龍,高平生不惜散功自爆,此番若是救了金龍,豈不是與大眼睛的意願反其道而行之?   若是尋常小事,唱上一回反調兒也不打緊,但此事關係重大,五爪金龍暗應天子,主宰人間氣數,若是救它性命,怕是會對大眼睛等人所行之事造成巨大的影響和破壞。   南風的猶豫自然逃不過元安寧的眼睛,疑惑之下輕聲問道,“爲何不施援手?”   “你知不知道五爪金龍是何種存在?”南風反問。   元安寧點了點頭,關於五爪金龍的傳說由來已久,當真是婦孺皆知,便是不曾加冠的孩童也知道五爪金龍是人間帝王。   “它身上的傷是一個道人散功自爆造成的,那道人是奉命行事,其主上與我關係非同一般,我若是救了它,那道人白死了不說,還會給我那位朋友增添諸多阻礙。”南風並未向元安寧隱瞞真相。   元安寧聞言好生喫驚,“他們爲何傷它?”   南風搖了搖頭,自從當年在長安與大眼睛等人失散,他就再也沒有見過大眼睛,而今與他有一面之緣的黃奇善也死了,大眼睛現在何處,境遇如何他一無所知,大眼睛等人擊殺五爪金龍的原因更是無從知曉。   元安寧沒有再說話,她雖然認爲應該救助金龍,卻不會自作主張,此事關係重大,救或不救,決定權在南風手裏。   南風內心深處也想出手救助,但他不敢施以援手,原因很簡單,不知道五爪金龍活下來會產生怎樣的後果,大眼睛是太陰元君轉世,太陰元君乃大羅金仙,所行之事自然是正義的,她要殺掉五爪金龍定然有她的道理,最大的可能是這條五爪金龍應命的皇帝會於江山社稷不利,此時若是救了它,等同助紂爲虐。   唯恐自己心軟,南風便不去看那金龍,而是向左側走去,檢視那裏的事物。   石龕書架上擺放了很多竹簡,由於此處乾燥,無風無蟲,竹簡大多保存完好,隨手拿過一卷,上面書寫的是鼎文,看不懂。   當年那道人的臥處在山洞的西南角,是一張很小的石牀,牀上有一方石枕,沒有被褥,也沒有換洗的衣物。   在石牀所在區域的石壁上有處石龕,裏面有兩件器物,一件扁圓形狀的太極八卦香爐,香爐不過掌心大小,下有三足,上有銅蓋,銅蓋上有鏤空的太極八卦圖形,此物不是日常上香所用,而是薰香器皿。   另外一件器物當是一件兵器,這是一件他從未見過的兵器,他甚至不能確定此物是不是兵器,因爲這器物的形狀太過奇怪,與武人所用銅棍粗細相仿,卻比銅棍要短很多,一尺都不到,若不是一端有兩處不很明顯的環形凸起,倒是跟擀麪杖有些相似。   此物通體黑色,有環形凸起的三寸區域當是握柄,除了這三寸區域,其他部位密佈鱗紋,鱗紋既多且密,比那覆蓋蛇身的蛇鱗還要細小數倍。   伸手拿過,發現入手異常沉重,此物發黑,又如此沉重,當非尋常銅鐵,他立刻想到了胖子所用的玄鐵重錘,這短棍的顏色與那玄鐵重錘的顏色非常相似,極有可能是同種金屬。   尋常的棍棒多是長兵器,與人等高的最爲常見,長達丈許的也不少見,最短的也是齊眉短棍,這根棍子實在是太短了,不足一尺,判官筆也不止這麼長。   疑惑好奇,就拿在手裏比劃搖甩,一搖,竟然歪了。   驚訝過後定睛細看,本來不足一尺的短棍長了數寸,卻細了少許。   好奇之下再度搖甩,卻不見繼續再長,只有一尺二寸,軟趴趴的,活像一條大泥鰍。   “你看,這是個什麼東西?”南風感覺有趣,回頭示於元安寧。   元安寧此時正坐在最後一道臺階上,聞聲轉頭,“拿來與我細看。”   南風走過去將短棍遞給元安寧,“你怎麼滿頭是汗?”   元安寧沒有答話,拿過短棍定睛打量,片刻過後出言說道,“此物內有活節,想必能夠隨意伸縮。”   “是根軟鞭?”南風追問。   “像,卻不是,”元安寧搖了搖頭,雙手彎折再度細看,“這種黑金我之前從未見過,尋常金屬若是敲打的如此纖細,怕是早就折斷了,根本無法銜接承重。”   “這東西應該有機關,你幫我找找看。”南風說道,元安寧是鑽研過公輸要術的,公輸要術集天下造物之大成,由她來看,能省卻不少工夫。   在元安寧端詳打量的同時,南風看向牆角的五爪金龍,那金龍越發虛弱,已然萎靡伏地,見南風看它,勉力抬頭,再看南風。   南風唯恐自己心軟,不敢與它對視,急忙移走視線。   “此物長短自在,軟硬從容,”元安寧將短棍交還南風,“軟硬長短當由持握力道決定,你且試上一試?”   南風伸手接過,右臂前伸,五指用力,短棍驟長兩尺,此番不再綿軟搖擺,而是剛挺筆直。   “有意思。”南風好奇之下奮力再握,短棍再長三尺,又細少許。   “直力則剛,曲力則柔。”元安寧再度提醒。   南風聞言,雙手持握彎曲搖擺,亦不曉得哪一下應對了力道,六尺長棍陡然變軟並再度延長,已有丈許。   山洞狹窄,不得隨心嘗試,南風便沒有繼續演練,“怎麼收回去?”   “還待揣摩。”元安寧搖頭。   “你怎麼了?”南風疑惑的看向元安寧,元安寧額頭和脖頸滿是汗水,臉色也好生難看。   元安寧再度搖頭,“沒事。”   見她這般,南風好生疑惑,又見她右手以手絹包紮,便伸手去抓她右手。   元安寧躲避不及,被他一把抓住。待得解開手絹,只見元安寧手背上的黑點明顯變大,先前只有穀粒大小,這片刻工夫已大如豆粒。   “爲什麼不告訴我化骨水會腐蝕蔓延?”南風焦急責問。   “沒事的。”元安寧抽手回去。   南風也不多說,立刻收拾東西,那短棍延長的軟鞭不會收回,便揉成一團塞進包袱。   “走。”南風背上包袱,拉着元安寧拾級而上。   上得數十道臺階,南風鬼使神差轉身回望,只見那五爪金龍已經自牆角艱難的爬了出來,受臺階阻擋不得跟來,只能自臺階下無助仰望。   南風本想狠心離開,奈何雖然想走,卻不忍邁步,沉吟良久長長嘆氣,衝元安寧伸出手去,“傷藥給我……” 第三百零六章 三人同面   元安寧自懷中摸出三枚藥丸遞給南風,“可直接吞服,也可以碾碎外敷。”   南風接過傷藥,快步下到山洞,蹲身看那金龍。   金龍貌似知道南風去而復返是要施以援手,很是激動,但它不同於溫順貓犬,並不謙卑示好,只是充滿期待的看着南風。   “你能不能聽懂我的話?”南風皺眉發問。   金龍當只是抬頭看他,並無其他反應。   “我本不該救你。”南風又道。   金龍繼續看他,仍無回應。   南風沒有立刻給予救治,猶豫良久方纔將藥丸遞了一枚過去。   金龍看着那枚藥丸,並不張嘴來咬,直待南風將藥丸放到地上,它方纔低下頭張嘴吞食。   “遇到我算是你命不該絕,”南風將餘下兩枚藥丸捏成藥粉,爲其敷藥,“如果你真的該死,上天不會讓我這心軟之人遇到你,若是你與那帝王靈識相通,一定要諄諄善誘,引他仁善愛民,萬不可荒淫無道,殺生害命,不然我就成千古罪人了。”   那藥丸並不大,但金龍非常虛弱,吞嚥困難,此時仍在勉力吞嚥,自然不會對南風的話給予回應。   金龍身上覆有龍鱗,藥粉不得充分沾附,南風只得撕下布條,灑藥包扎,除了鱗片的大量缺失,金龍身上還有兩處較大的創傷,一處在脖頸處,橫向貫穿,傷口扁平,看形狀酷似刀劍貫穿。   這處傷口應該是高平生所用的龍魂劍造成的,金龍能夠隨意變化,這處傷口也隨着其形體的縮小而縮小,由於不曾深入推研和學習道家典籍,便不明白一個龐然大物爲何能變的這般小,不過當務之急也不是想那金龍爲何能夠變化,而是儘快幫其治傷,然後帶着元安寧及早就醫。   傷藥通常會造成疼痛,但敷藥包紮之時並不見金龍顯露痛苦,處理了脖頸處的傷口,還剩下尾部的那處,這處創傷比脖頸的那處要嚴重的多,皮肉已經炸碎,骨頭也被炸斷,只剩下些許白筋牽連。   由於傷勢太過嚴重,南風就不敢隨意處置,只能向元安寧求助,“你來看,這處創傷該怎麼處理?”   元安寧聞聲過來,看過之後也拿不出主意,她精通的是造物機關,而這屬於岐黃範疇。   要處理這處創傷有兩個辦法,一是將那些細碎的皮肉迴歸原位,完整包紮。這樣處理有可能保住金龍的尾巴,但那些皮肉碎的很嚴重,還沾附了大量灰土,一旦完整包紮極有可能化膿腐壞。   還有一個辦法就是丟卒保車,直接斬斷,這樣做的好處是不容易化膿,可以保住性命,而弊端就是失去尾巴。   由於急着帶元安寧外出就醫,就無法長時間的推敲思慮,急切想過之後,南風拔出了短刀,指了指金龍受傷的尾部。   金龍當是明白了南風的意圖,竟然給予了回應,而它的回應則是緩緩搖頭。   見它不捨,南風也不便強行施爲,只能以清水幫其將傷口洗淨,上藥包紮,擔心傷口腐壞,包紮之時布條纏繞的就不很緊密,便是這般,還不放心,又搬了兩個石墩過來,將短刀刀刃朝上,以石墩夾住,“若是不成,自行斷掉,我能做的只有這些了,剩下的看你的造化了。”   言罷,也不多待,轉身拉着元安寧拾級而上。   到得上層石室,南風再度轉頭回望,只見金龍仍在下面仰頭看着他們。   爲防他人進入,元安寧將契合對應的石盤再度打亂,石門緩緩關閉。   “快走,快走。”南風拉着元安寧快步疾行。   沿途如法炮製將另外幾處石室封閉,到得最上面的石室,八爺正在牆角午睡。   二人是午後未時進到最下面那處山洞的,自山洞停留了不到一個時辰,此時是下午申時,外面的風雪已經停了。   “快走,回去。”南風衝八爺喊道。   八爺初醒,本來還有些含混,聽得南風呼喊,陡然清醒,它雖然不曉得發生了什麼事情,卻知道南風急於離去,也不磨蹭,快走幾步,自半開的石門擠了出去。   待二人出得石室,八爺已經振翼飛起,石門裏面開啓的機關雖然壞掉了,外面的陰陽凸起仍然好用,南風封閉了石門,託着元安寧縱身上得八爺背上。   “回家,山洞,家。”南風衝八爺指示去處,八爺雖然聰明,卻終究年幼,下令時需要給予解釋。   剛下過雪,風也停了,不是順風也不是逆風,沒有阻礙也沒有助力,全看八爺飛的快慢。   “快,快,快。”南風催促八爺的同時給元安寧裹上了毯子,隨後抓過她的手,解開手絹查看傷勢,就這片刻工夫,黑點竟然又擴大了少許。   “有沒有傷到筋骨?”南風關切發問。   元安寧屈伸五指,試過之後縮手搖頭,“沒有。”   南風沒容元安寧抽手,一直拽在手裏,“在外面凍着,能減緩惡化。”   “不礙事。”元安寧有些發窘。   “你當我瞎呀。”南風好生急切,元安寧是爲了幫他拿取龜甲才沾上化骨水的,他並不瞭解化骨水的毒性,不過單聽名字就是知道此物甚是霸道。   元安寧收不回手,只能由他握住。   “這東西到底有多厲害?”南風問道。   “我也不很清楚,只是知道有這麼一種毒藥。”元安寧疑惑搖頭,她應該真不瞭解化骨水的毒性,若是瞭解此物,要麼驚恐要麼安定,絕不會是疑惑,疑惑就說明她不知道沾上化骨水會有什麼後果。   “你別害怕,我來想辦法。”南風出言寬慰。   元安寧搖了搖頭,“有你在,我不怕。”   南風聞言歪頭看她,元安寧急忙又道,“你雖然年少卻不毛躁,處事總是很有條理。”   “你倒真看得起我。”南風隨口接話,他看得出來元安寧先前所說的那句話乃是對之前言語的解釋或掩飾,但他不確定的是元安寧究竟是在解釋還是在掩飾。如果是解釋,那還好說,如果是掩飾,那就複雜了。   元安寧沒有再接他的話,南風也沒有再說話,眼下有個巨大的難題擺在他的面前,那就是如何讓諸葛嬋娟爲元安寧治傷。   正所謂術有專攻,諸葛嬋娟是岐黃高手,通曉藥性藥理,再霸道的毒藥也離不開五行藥理,對她來說爲元安寧解毒應該是小事一樁,但能解是一回事,肯不肯出手又是另外一回事,諸葛嬋娟本就視元安寧爲情敵,對她敵意甚重,此番他請元安寧過來,事先還不曾告知諸葛嬋娟,而今帶着元安寧過去請她醫治,該如何向她解釋?   且不說諸葛嬋娟本來就是個醋罈子,即便是個尋常女子,遇到這種事情也難免多心,好在此事他有合理解釋,又有龜甲作爲證據,可以證明他請元安寧過來是爲了做事,而不是撇下她去與元安寧私會。   便是這般,南風心中還是異常忐忑,諸葛嬋娟不但是個醋罈子,還是個一條道兒走到黑的倔驢,當日在太烏山毒啞了吐渾的呼延將軍,任憑他如何勸說,諸葛嬋娟到最後都不曾爲其解毒。   雖然忐忑擔憂,卻也無計可施,唯一能做的就是順着諸葛嬋娟,諸葛嬋娟喫軟不喫硬,屆時不管她說什麼,都不與她爭吵。   高空寒冷,元安寧露在外面的手冰冷異常,南風不放心,不時命元安寧彎曲五指,擔心其手指會被凍傷,每隔一段時間就爲其活動揉搓。   自太陽山趕去長安是順風,用了兩個時辰。自長安返回太陽山是偏順風,用了三個時辰,眼下無風,即便八爺竭力振翼,到得長安也已經是二更時分。   虧得南風處理得當,讓元安寧將右手暴露在外,黑點雖然一直在蔓延,速度卻很是緩慢,此時的黑點約有銅錢大小,雖壞皮肉卻不曾侵染筋骨,元安寧的右手仍能彎曲伸展。   情勢危急,二人並沒有自長安停留,而是徑直南下,趕往龔郡。   越往南氣溫越高,溫度越高,化骨水蔓延的速度越快,南行不久元安寧的中指便無法彎曲,已經擴大爲黑斑的傷處隱約可見森然白骨。   南風心急如焚卻無計可施,八爺已經飛了三個多時辰,全力疾飛不同於悠閒飛翔,八爺此時已經異常疲憊,別說他不忍心再度催促,便是他忍心催促,八爺也無法再快了。   元安寧經受了怎樣的痛苦只有她自己知道,過了長安之後額頭上的汗珠就不曾消失過,她本就有傷在身,此番再受創傷,當真是雪上加霜,在距龔郡還有兩百里時再也堅持不住,身形歪斜,暈死過去。   到得龔郡已經是三更時分,南風本想將元安寧安置在城中,孤身前往山洞,請諸葛嬋娟來醫,之所以想如此處理,乃是爲了讓諸葛嬋娟心裏能舒服一些,只說元安寧是外人,不能讓她知道二人的藏身之處。   但元安寧暈死過去,便不能這般做了,只能帶着元安寧直接前往山洞。   二人棲身的山洞位於一片懸崖下,有上部探出的石壁遮擋,直到八爺斂翼降落,南風方纔看到洞口有微弱的光亮。   落地的顛簸驚醒了元安寧,但她此時已經不得行走,南風只能抱着她跑向山洞。   尚未跑到洞口,諸葛嬋娟就自山洞裏走了出來,手裏拿着一把剪刀和一方不曾剪完的貼花紅紙。   “快救人。”南風快步跑向山洞。   “怎麼回事兒?”諸葛嬋娟好生愕然。   “龍頭那片龜甲沒有被人搜走,那裏有數道機關,我請她前去破解,她爲了幫我得到龜甲,被化骨水傷到了。”南風抱着元安寧進入山洞。   短短數日,山洞已經徹底變樣,本來鄙陋的山洞多了諸多生活器皿,桌椅板凳無一不全,甚至還有一張梳妝檯,這些自然是諸葛嬋娟所爲。   洞內有張木牀,這也是之前沒有的,牀上鋪着全新的大紅被褥,情勢危急,南風也顧不得許多,抱着元安寧走向木牀。   “喂,喂,喂……”   諸葛嬋娟不曾“喂”完,南風已經將元安寧放到了牀上,“快,快救人。”   元安寧本是裹着毯子的,躺臥在牀之後毯子展開,諸葛嬋娟看清了她的樣貌,頓時勃然變色“是她?!”   “那地方有機關阻礙,我無法破解,又擔心被人搶先,只能請元姑娘過去幫忙。”南風急切解釋,此時元安寧是醒着的,不能一口一個她,不然對元安寧太過失禮。   待得看清南風抱的是誰,諸葛嬋娟的臉色就變得非常難看,聽得南風言語,既不接話,也無動作,只是憤恨的盯着他。   南風最擔心的就是出現這種情況,唯恐諸葛嬋娟翻臉,急忙拿出龜甲示於諸葛嬋娟,“我請元姑娘過去真的是爲了龜甲天書,那片龜甲我們已經拿到了。”   見諸葛嬋娟怒容不減,南風只得抬手指天,“我與元姑娘只是朋友,我可以對天起誓。”   “這番話你一定想了很久吧?”諸葛嬋娟冷笑,“爲了讓我救她,你不惜起誓?”   “哪有啊,我是怕你誤會,我知道你現在心裏在想什麼,也能明白你的感受,你先救人,人家是爲了幫我才受傷的,咱們不能過河拆橋。”南風好聲請求。   “你平時說話不是這種語氣。”諸葛嬋娟走到桌旁,自椅子上坐了下來,放下了手裏的東西,“你想讓我救她?”   爲了讓諸葛嬋娟出手,南風也顧不得元安寧就在一旁,好聲說道,“對呀,人家是爲了我才受傷的,咱應該救她。”   “我如果不救呢……” 第三百零七章 女子心性   南風聞言陡然皺眉,他最擔心的就是這種情況,諸葛嬋娟果然犯倔了。   若是換做旁事,也就隨她去了,不理她,晾着就是,但此時火燒眉毛,元安寧急需她出手救治,可不能晾她,不但不能晾她,發火也不能,因爲諸葛嬋娟喫軟不喫硬。   “別鬧了,這可是人命關天的大事,快過去看看元姑娘傷勢。”南風和聲再勸。   諸葛嬋娟坐着未動,冷聲說道,“沒你說的那麼嚴重,大不了廢隻手,要不了她的命。”   聽她這般說,南風還想再勸,就在此時,元安寧低聲說道,“諸葛姑娘,你可能誤會……”   不等元安寧說完,諸葛嬋娟就勃然瞪眼,“我們夫妻說話,你插什麼嘴?”   元安寧聞言越發尷尬,“我不是……”   “咎由自取。”諸葛嬋娟厭惡的瞅了元安寧一眼。   見諸葛嬋娟這般刻薄,南風按捺不住想要發火,但轉念一想,事出有因,也不能全怪諸葛嬋娟,換做別的女人,也會像她這般生氣,無奈之下只得壓下怒火,說道,“這事兒都怪我,別說了,快點救人。”   “我跟她是什麼關係呀,憑什麼救她,要救你救。”諸葛嬋娟餘怒未消。   “我哪會呀。”南風無奈嘆氣。   “也虧得你不會,不然我到現在還矇在鼓裏,怪不得你把我和胖子支開,原來是怕我們礙你的事兒啊。”諸葛嬋娟陰陽怪氣。   “你分明知道事情不是這樣,說氣話幹嘛?”南風接話。   “哼。”諸葛嬋娟抱臂胸前,歪頭一旁,“我心裏不舒服,不救,你想別的辦法吧。”   南風深深呼吸,壓制心中急火,轉而伸手拖着諸葛嬋娟向洞外走去。   “放開我。”諸葛嬋娟氣怒掙扎。   南風並不放手,拉着她離開山洞,到得溪邊方纔鬆手,“你有完沒完?”   “你想幹嘛,打我嗎?”諸葛嬋娟怒目相向。   “我再說一遍,我跟她是清白的,她是爲了幫我拿取天書才受的傷,我能袖手旁觀?”南風心中急切,聲音便大。   “若是真的清白,爲何瞞我?”諸葛嬋娟仍沒好氣兒。   南風無奈,急整思緒,出言說道,“你聽我跟你細說,當時北上我並沒有報很大希望,我本想快去快回,所以纔不曾帶你前去,未曾想龍頭那裏真的被他們疏漏了,實則也不是他們疏漏了,而是高平生所要尋找的金龍就藏身那裏,高平生尋到金龍並散功自爆,令得山體崩塌,那些尋找天書的江湖中人誤以爲山體崩塌是別路人馬尋找天書所致,那裏的天書因此才得以保留下來,但那裏有諸多機關,我無法破解,爲免夜長夢多,我只能前往長安請她過去幫忙。”   南風言罷,諸葛嬋娟怒氣稍減,“誰知道你說的是不是真話,說不定那龜甲本來就在你身上。”   “你也知道不是這樣,說氣話幹嘛,別鬧了,快進去救人,別讓我欠她人情。”南風繼續安撫。   “我討厭這騒蹄子,裝的半死不活,說話嗲裏嗲氣,‘諸葛姑娘……’呸,髒了姑奶奶的名字。”諸葛嬋娟罵道。   古語有云,婦人善妒,婦人的妒忌與男人的好鬥一樣,都是天性,南風雖然急惱卻不怪她,“她不是故意那樣的,我去尋她的時候她正在被人追殺,還負了傷,流了好多血,是帶傷跟我去極北寒……”   “你還替她說話?”諸葛嬋娟抬高了聲調。   南風聞言連連擺手,“我這是講說實情,哪有替她說話,事情的經過你都知道了,你說我錯在哪裏?”   “你錯在帶她不帶我。”諸葛嬋娟瞪眼。   南風伸手指着蹲在樹下的八爺,“八爺還不到一歲,哪能載的了三個人?”   “就算你沒錯,難道我有錯?”諸葛嬋娟手指山洞,“我這幾天忙着收拾住處,一刻也不得閒,本想給你個驚喜,你倒好,給了我個驚喜,還是個大驚喜,那牀是咱們的,你把她放上去,我以後還能用嗎?”   見諸葛嬋娟語氣鬆動,南風心頭微輕,“換,換個新的,我本來想把她安置在鎮上再請你過去的,但她暈過去了,我只能把她帶過來,這地方以後咱也不住了,再找個地方。”   南風苦口婆心的一番寬慰解釋終於起了作用,諸葛嬋娟不再說氣話,“看你那樣兒,平時對我齜牙咧嘴的,一口好氣都不給我,這倒好,爲了這個騒蹄子,反倒給我賠起了笑臉。”   南風苦笑搖頭,“你摸着良心說句實話,我若是似之前那般跟你說話,你會給她治傷嗎?”   “我會毒死她!”諸葛嬋娟撇嘴,“做了虧心事,還敢衝我耍橫?”   “我真的什麼都沒做,好了,好了,快點給她治治,這幾天累的我筋疲力盡。”南風拉着諸葛嬋娟往山洞走。   “你都跟她幹啥了,累的筋疲力盡?”諸葛嬋娟跟着南風往山洞去。   南風知道她說的是氣話,也不接她的話頭,而是問道,“那化骨水霸道的很,已經傷到了骨頭,又耽擱了這麼久,還能徹底治好不?”   “那得看誰來治了,就算保住了她的手,疤痕總要給她留下一個,免得她不長記性,我的男人她也敢搶,瞎了她的狗眼。”諸葛嬋娟冷哼。   聽她這般說,南風如釋重負,“她只是個幫忙的,你就別再嘲諷她了,我們剛纔的談話她都聽到了,你也不想想,如果我與她真有私情,哪能在她面前衝你低頭,那可是很丟面子的。”   “咱倆之間還要什麼面子?人家都是男子主動示好,說些甜言蜜語哄女子開心,你倒好,仗着我中意你,好生大譜兒,好聽的話都沒有一句。”諸葛嬋娟隨口說道。   “哄騙,哄騙,哄說白了就是騙,我不哄你就是不騙你。”南風接話。   “狡辯。”諸葛嬋娟撇嘴。   二人說話之間回到洞口,諸葛嬋娟並未聽從南風的勸說,再發嘲諷,“好好的一張牀,無端的沾了臊氣。”   短暫的躺臥之後,元安寧凍僵的肢體恢復了些許知覺,聽得諸葛嬋娟言語,急忙歪身坐起,掙扎下地。   南風見狀急忙上前阻止,“你有傷在身,別亂動。”   “當我是瞎的嗎?”諸葛嬋娟自後面叫嚷,“當着我的面還拉拉扯扯。”   南風沒有接諸葛嬋娟話茬,將元安寧強行摁坐在牀邊,“別亂動。”言罷,回頭看向諸葛嬋娟,“快來看看。”   諸葛嬋娟雖不樂意,卻還是走了過來,她生氣是真,卻不至於當真不給元安寧醫治,若真是那樣,豈不是陷南風於不仁不義。   諸葛嬋娟移步上前,冷言冷語,“伸手。”   元安寧沒有伸手,而是抬頭直視着她。   南風見狀暗道糟糕,元安寧分明是動了氣,不想讓諸葛嬋娟診治了。   諸葛嬋娟的脾氣他是知道的,一氣之下真有可能置之不理,雖然心中急切,卻也不能伸手拖拽元安寧,不然諸葛嬋娟又會疑心生氣。   令他略感寬慰的是諸葛嬋娟雖然不悅卻並未就此袖手,而是再度催促,“伸手!”   元安寧仍然沒有伸手,而是歪頭看向南風,“西閣位於何處?”   西閣是官宦人家對茅房的稱呼,南風倒是懂,但是沒法兒說,因爲之前是他和胖子住在這裏,壓根兒就沒茅房。   “我們這窮地方可沒有西閣,只在西面溪邊有個茅房。”諸葛嬋娟嘴不饒人。   言罷,見南風面露疑惑,又加了一句,“看我做什麼,我就不能搭一處?”   元安寧直身站起,移步桌旁,拿起自己的包袱向外走去。   見元安寧拿了包袱,南風就擔心她會就此離去,不放心,便跟了上去。   “幹嘛?還想跟着去啊。”諸葛嬋娟在後面叫嚷。   南風聞聲止步,待元安寧出得山洞,方纔衝諸葛嬋娟說道,“她心氣甚高,你先前罵她她怕是聽到了,而今又帶了包袱出去……”   諸葛嬋娟猜到南風要說什麼,便打斷了他的話頭,“瞎操心,誰家的婦人如廁會空着手去?”   話雖如此,南風還不放心,走出山洞向西望去,在西側百步外有處新搭的茅房,元安寧就是往那邊去的。   “還看?!”諸葛嬋娟很是不悅。   唯恐諸葛嬋娟改變主意,南風也不敢一直觀望,只能回到山洞。   但他仍不放心,便不曾進到裏面,只是站在洞口打量着山洞裏新增的事物,“這幾天你受累了。”   “沒你累。”諸葛嬋娟一語雙關,暗含嘲諷。   南風只當沒聽出來,趁諸葛嬋娟走向木櫃拿取藥瓶,後退一步向西張望,此時元安寧已經走到了茅房附近,應該真是如廁去了。   就在此時,聽到破風聲響,急忙回頭,抬手抓住了諸葛嬋娟扔過來的瓷瓶。   “你對我何曾這般上心?”諸葛嬋娟既氣且冤。   南風見狀邁步走了過去,將那瓷瓶放於木櫃,“我是怕她賭氣離開。”   諸葛嬋娟冷哼,“若她真有那般骨氣,我反倒高看她一眼。”   諸葛嬋娟話音剛落,洞外就傳來了八爺的叫聲,八爺很少發出這種嘎嘎的叫聲,除非發生了什麼變故。   聽八爺叫聲有異,南風急閃而出,只見八爺在西面樹下拍打着翅膀唳叫連連,而元安寧則倒伏在離大樹不遠的河灘上。   見此情形,南風駭然大驚,縱身躍出,兩個起落到得近前。   眼前的情形令他亡魂大冒,元安寧蜷縮在地,在其身邊是一把帶血的匕首,一攤鮮紅血跡和一隻森然斷手。   短暫的愕然之後,南風上前扶起了元安寧,慌亂的撕扯衣襟爲其包紮傷口。   諸葛嬋娟後至,見此情形,駭然瞠目,呆立當場。   “這就是你想要的結果?”南風側目冷視。   元安寧大量失血面如白紙,渾身發抖汗如雨下,但她卻不曾暈厥,強自忍耐,仰頭看向南風,“送我回去……” 第三百零八章 好自爲之   “你這是做什麼?”南風手忙腳亂的幫元安寧包紮傷口,他與元安寧相處的時間並不長,知道元安寧心氣高卻沒想到她會如此決然,元安寧用的可是匕首,不可能一刀斷腕,割斷受傷的右手至少也得數刀,這份疼痛絕不是常人所能耐受的。   劇烈的疼痛令元安寧雙目緊閉瑟瑟發抖,也不知有沒有聽到南風的話,只是喃喃着“送我回去。”   南風從未處理過這種傷口,急切之下便衝諸葛嬋娟吼道,“還愣着幹啥,快來幫忙。”   諸葛嬋娟也沒想到元安寧會真的斷去手掌,震驚之下愕然呆立,聽得南風叫喊方纔回過神來,快步上前伸手幫忙。   元安寧本已處在暈厥邊緣,察覺到諸葛嬋娟靠近,驟然睜眼,尖叫咆哮,“走開,不要碰我。”   諸葛嬋娟被元安寧突如其來的尖叫嚇得一個激靈,急忙縮手退後。   這聲尖叫耗盡了元安寧最後的一絲氣力,身體不再發抖,逐漸萎靡癱軟,暈死之前茫然的看向南風,“送我回家。”   南風本來只是緊張焦急,元安寧暈死前的這句話令又他生出了莫名傷悲,陪着元安寧的那個老宮女已經死了,元安寧已經沒有家了,她有的只是長安城裏的一棟房子,而那棟房子現在還被佈置成了靈堂。   危急關頭,哪有時間傷感唏噓,南風急整思緒看向諸葛嬋娟,“斷手能不能接上?”   聽得南風言語,諸葛嬋娟急視地上斷掌,轉而驚慌搖頭,“人體氣血對外侵毒污有些許防禦,斷手離體,失了這最後的防……”   “我問你能不能?”南風怒吼着打斷了諸葛嬋娟的話頭。   “不能了。”諸葛嬋娟語帶顫音。   見諸葛嬋娟嚇的面無人色,南風怨氣稍減,“一天到晚就知道喫醋,你腦子裏有沒有點正事兒?人家有求於你,想救就救,不想救就不救,你他孃的倒好,冷嘲熱諷,沒一句人話,逼着人家把手砍了,你現在滿意了?”   諸葛嬋娟也慌了,急切解釋,“我沒到事情會搞成這樣,我就是說說她,我哪能真的不救她?”   “滾一邊去,真想一拳打死你。”南風將元安寧傷口簡單包紮,撿起斷手塞進包袱,起身衝八爺高喊,“八爺,走!”   “你幹嘛去呀?”諸葛嬋娟急切問道。   “去鳳鳴山。”南風抱起元安寧,等八爺振翅升空。   “沒用的,師叔也接不上她的手。”諸葛嬋娟連連擺手。   “不去怎麼知道?真讓你給害死了,鼠目寸光,不識大體,她原本就是個可憐人,你擠兌她幹嘛?”南風又罵。   諸葛嬋娟自知闖了禍,也不敢還嘴,“真的沒用啊,再說了,師叔無利不起早,沒好處他是不會出手的。”   “天書夠嗎?!”南風吼道,之前的長途奔襲令八爺體力嚴重透支,此番升空異常緩慢。   聽南風這般說,諸葛嬋娟倒吸了一口涼氣,“你要把天書送人?”   “去你娘啊,都是你害的,”南風伸手過去,“給我些止血傷藥。”   諸葛嬋娟連連搖頭,“不能啊,傷藥止血生肌,喫了更接不上了。”   此時八爺已經振翅飛起,南風抱着元安寧縱身而上,“南下。”   八爺聞言振翅南飛。   “你什麼時候回來?”諸葛嬋娟在下面呼喊。   “我哪知道?她現在這個樣子,我能拋下她不管?”南風喊道,事情搞成這個樣子諸葛嬋娟難辭其咎,但此事也不能全怪她,正如諸葛嬋娟自己所說,她只是碎嘴泄憤,並不是真的見死不救。   上路不久,南風就命八爺調頭了。   見南風去而復返,諸葛嬋娟急忙迎了上去,“怎麼回來了?”   南風餘怒未消,也不理她,抱着元安寧走進山洞,拎起自己的包袱轉身出來,他先前將龜甲拿出來給諸葛嬋娟看,隨手放進了包袱,沒往懷裏揣。   “她知不知道你有五片龜甲?”諸葛嬋娟跟了上來。   “你想說什麼?”南風很不耐煩。   “她到底知不知道你有五片龜甲?”諸葛嬋娟追問。   “知道又怎麼啦?”南風瞪眼。   “好重的心機,”諸葛嬋娟緩緩搖頭,“我中計了。”   南風急於離去,未曾細想,隨口問道,“你什麼意思?”   諸葛嬋娟衝南風擺了擺手,“你快去吧,我等你三個月,如果三個月後你沒有回來,我就知道該怎麼做了。”   南風本就急着上路,聽諸葛嬋娟這般說,便沒有立刻離去,“你到底想說什麼?”   “快走吧。”諸葛嬋娟擺手催促。   南風強行壓下心中焦急,分出些許心神,簡單一想,立刻明瞭,瞬時氣衝肺腑,怒髮衝冠,“你想說這是她的苦肉計?”   “你有五片龜甲,以後會是全天下法術最厲害的人。”諸葛嬋娟說道。   雖然諸葛嬋娟未曾明言,他卻聽出了諸葛嬋娟的話外之意,在諸葛嬋娟看來元安寧斷手是有意爲之,是處心積慮的陰謀。   雖然諸葛嬋娟的毒舌擠兌是造成元安寧斷臂的主要原因,但他此前也只是生氣憤怒,並沒有與她離心離德,諸葛嬋娟剛纔這番話卻令他極度憎惡,這是自以爲是,這是推卸責任,這是侮辱他的判斷,這三條條條都是他的逆鱗死穴。   此番南風沒有再罵她,也沒有過激舉動,只是平靜的看了諸葛嬋娟一眼,轉而縱身拔高落到八爺背上,放下元安寧騰出手來,自懷中拿出了那支裝有靑螟蟲的竹筒扔了下去,“好自爲之。”   諸葛嬋娟自然明白南風此舉代表着什麼,失態尖叫,“你才需要好自爲之,等着喫虧吧你。”   哀莫大於心死,南風此時連回罵的心都沒了,更不會與諸葛嬋娟辯論爭吵,他明白人無完人的道理,與人相處也從不苛求對方完美,但有些缺點是他不能忍受的,首當其衝的就是自以爲是,自以爲是其實算不得缺點,而是一種處事態度,任何一個獲得巨大成功的人,都會是個自以爲是的人,因爲只有自以爲是才能無視他人的質疑和影響,堅持去做自己認爲正確的事情。   自以爲是是好還是壞,取決於自以爲是的人是不是具備過人的見解和超人的心智,真正的聰明人非常少,大部分人都只是自以爲聰明,實則並不比他人聰明。   如果這類人自以爲是,那就完了,這類人聽不進他人善意的勸解和糾正,會執着的去做自認爲正確實則錯誤的事情,拉都拉不回來,吵的面紅耳赤也無濟於事。   諸葛嬋娟認爲元安寧斷去手掌是苦肉計,也並非毫無緣由,大部分人都會這樣認爲,元安寧是前朝公主,身負國仇家恨,迫切需要助力,而他一人獨佔五塊龜甲天書,假以時日定然會有驚天修爲,元安寧的確有這樣做的動機。   但諸葛嬋娟不瞭解詳情,不知道元安寧對他的態度,也不知道元安寧自他這裏拿到過一片龜甲的內容,如果元安寧真的想自他這裏得到更多,是不會要那張寫有天書的符紙的,因爲那樣做會在他心中留下貪婪的壞印象。   諸葛嬋娟不瞭解內情就做出了自以爲正確的判斷,既然沒有事實爲依據,她的判斷就只能來自自己的猜測,而正確的判斷永遠只能來自於事實,絕不會來自臆斷。   每個人都會犯錯,犯錯之後絕大多數人會尋找藉口爲自己開脫,哪怕不是故意尋找藉口,潛意識裏也會尋找對自己有利的理由和藉口,以此減輕罪責,維持自信。諸葛嬋娟可能並不是故意抹黑元安寧,但其內心深處或多或少會有這樣的意願,因爲元安寧斷去手掌會對二人的關係造成巨大影響,這種影響是諸葛嬋娟不想看到的,如果元安寧是在施展苦肉計,二人的關係就可以回到原來那種親密的狀態,這是諸葛嬋娟最希望的。   再者,此事他是當事人,知道更多諸葛嬋娟不知道的細節,元安寧是不是苦肉計他比諸葛嬋娟更清楚,天元子留下的三條忠告他一直銘記於心,也正因爲如此,在與女子相處時他一直揣着小心,不排除元安寧真的喜歡他,但元安寧喜歡他絕不會是因爲他得到了五片龜甲,年初他被玉清宗前追後堵,狼狽逃竄,元安寧就曾經去往和林鎮,除去了試圖伏擊他和胖子的那兩個玉清道人。   當日去往和林鎮的不只元安寧,諸葛嬋娟也在,她做的與元安寧做的是同一件事情,元安寧是不是喜歡他尚未可知,但諸葛嬋娟鐘意他卻是板上釘釘的事實。   想到此處,南風心生惆悵,回頭望去,只見山谷所在區域有火光傳來,那處山谷很是避光,尋常燈燭不可能透出火光,除了火光,山谷之中還有濃煙升起,不消說,諸葛嬋娟氣急之下將山洞燒了。   諸葛嬋娟有這樣的舉動他一點都不意外,諸葛嬋娟城府不深,不善隱藏自己的情緒。   參天悟道的前提是明窺陰陽,而明窺陰陽體現在日常處事中就是恩怨分明,細察功過,不能因爲對方做錯了什麼就將其全盤否定,也不能因爲對方做對了什麼就將其之前的過錯一筆勾銷。   平心而論,諸葛嬋娟人品還是不錯的,但她心胸狹窄,強勢毒舌也是實情,兩相抵消,還剩下一個負面的自以爲是,若是朝夕相處,別的不好說,吵架肯定是少不了的,吵一陣兒可以,吵一輩子可怎麼能行。   想罷諸葛嬋娟,又看向懷中的元安寧,在此之前他從未想過與元安寧發生什麼,倒也不是對元安寧沒有感覺,而是心裏有諸葛嬋娟佔據,便不曾放別人進來。   本來已經非常煩躁,再想這些更是心煩,正事兒沒幹,兒女私情倒惹上不少,罷了,不去想了,走一步看一步吧,得了這麼多龜甲,法術修爲還如此平庸,如假包換的大肥羊,誰見了都想搶,說不定哪天就被人打死了…… 第三百零九章 求於王叔   龔郡是西魏最南面的一處郡城,半個時辰之後八爺飛過江河,到得梁國地界。   起初,每隔一段時間南風就會伸手去試元安寧鼻息,到得後來乾脆握住了元安寧的左腕,時刻感受她的脈搏。   元安寧在長安受了槍傷,失血甚多,不曾得到休養再遭重創,接連大量失血令她元氣大傷,脈搏異常微弱。   便是心急如焚,南風也不忍催促八爺,八爺已經拼盡全力了,八爺飛行迅捷快速且悄無聲息,但與鷹鵰相比,它也有自己的弱點,那就是受形體所限,並不擅長長途奔襲,此前八爺自申時一直飛到亥時,早已筋疲力盡,不曾好生休息再度升空,此時雖然在飛,卻也是勉力支撐了。   到得鳳鳴山附近已是次日凌晨,鳳鳴山周圍有剋制飛禽的毒氣,不得直接前往,南風只能授意八爺自遠處降落。   八爺筋疲力盡,落地不穩,南風好生心疼,但元安寧急需救治,也顧不得安撫褒獎,只是拍了拍八爺脖頸便抱着元安寧急赴山前。   鳳鳴山他曾經來過,知道鳳鳴山前駐有江南各大門派的高手,這些人都是認得他的,自這裏現身一定會暴露行蹤,消息傳開,太清宗早晚會聽到風聲,屆時天山子等人就會知道他大難不死,便是沒有龜甲天書一節,太清宗也會再度追殺於他。   當務之急是幫元安寧接上手掌,別的也顧不了那麼許多了。   不多時,到得鳳鳴山前,由於來的太早,山前木屋裏的衆人尚未起牀,只在山前廣場上有幾輛馬車,想必是昨夜到的,也不知道是來求醫還是換取丹藥。   山路上並無阻礙,南風有心徑直上山,又唯恐冒犯王叔,便不敢魯莽,好在他知道哪一處木屋裏住的是王叔的僕從,快步上前,急拍房門。   “時辰不到,等着。”屋裏傳來了慵懶且不耐煩的回應。   “人命關天,還請通稟。”南風曾見過這僕從受人金銀,便自腰間錢袋裏抓出一塊黃金,戳破窗紙塞進房中。   錢能通神,想必是見到了那塊黃金,僕從語氣有所緩和,“不是我不通稟,而是家主此時尚未起身,還請等到卯時。”   歷時半宿,元安寧已是氣若游絲,哪裏還能拖延,南風無奈,只能再度懇求。   拍門聲和說話聲擾了他人清淨,隔壁房間傳來了呵斥聲,“有求於人還這麼魯莽,真是不懂規矩。”   見此情景,南風也顧不得那麼許多了,深深呼吸屏氣縱身,施出身法往山腰小院奔掠。   那些早到之人見他不經通傳擅闖上山,紛紛高聲叫嚷,通知木屋裏的各派武人。   聽得外面的叫嚷,各派武人倉促起身,持拿兵器,前來堵截。   由於不確定山中有無毒氣,南風便不敢呼吸,一直到得小院附近方纔呼吸換氣。   此時院門是關着的,到得此處,南風便不敢造次,佇立門外,急呼王先生。   南風呼喊的同時,那些武人亦追到了近前,將南風圍住,高聲斥責。   “誒,怎麼是你?”有人認出了他。   “這是我家谷主的朋友,可別傷了他。”說話的黑壯漢子當是花刺兒的屬下。   “何人喧譁?”小院裏傳來了王叔的聲音。   那黑壯漢子知道南風與花刺兒的關係,便代爲答話,“神醫,是您閉關時給我們報信的那個年輕人,他帶了個姑娘來,這姑娘的手好像被人斬斷了。”   王叔遭李朝宗等人暗算是今年五月的事情,王叔當是想起了此節,便拉開了院門,實則他早就醒了,穿戴的也很整齊,手裏還捏着一把小茶壺。   “王先生,事發危急,貿然上山,壞了您的規矩。”南風先行告罪,真有大本事的人架子都大,規矩也多,元安寧能否接上手掌,只能依賴此人。   “是你呀。”王叔上下打量着南風。   “正是,”南風知道王叔的規矩,唯恐他誤以爲此番是憑藉舊情空手來求,主動說道,“我這友人斷了手掌,還請先生慈悲救治,重症自有重酬。”   見南風這麼懂規矩,王叔很是滿意,抬起茶壺嘬了口茶水,轉而歪頭瞄了眼元安寧的傷口,“何時斷的?”   “昨日三更。”南風說道。   王叔聞言點了點頭,“你我雖然認得,卻也不能壞了規矩,請我急診當付雙倍謝禮,你有甚麼?”   南風聞言沒有立刻答話,而今他身邊有七八個武人,一旦說出自己帶有龜甲,消息定會走漏,之前別人可能還只是猜測,一旦親口承認,那就等着被追殺吧。   南風的左右張望並沒有令王叔屏退左右,或許在王叔看來,他拿不出像樣的謝禮,一旦他拿不出謝禮,這些人正好可以用來攆人。   唯恐王叔等的急惱,南風便不敢耽擱,但此事非同小可,說出來後果非常嚴重。   急切的斟酌之後,南風單手攬住了元安寧,自包袱裏拿出了元安寧的斷掌示於王叔,“先生,你確定能接上嗎?”   諸葛嬋娟先前所說不差,手掌斷開之後化骨水侵染的速度明顯加快,此時黑斑幾乎蔓延至整個手背。   王叔瞥了一眼,搖了搖頭,“沒用了。”   南風聞言心中一凜,“先生,您再看看。”   “不消看了,”王叔轉身進院,“門房有傷藥,敷點藥,早些去了吧。”   王叔是元安寧最後的希望,他若不出手,元安寧就一定殘廢,心中焦急,急切說道,“先生,您再好好看看,我有龜甲天書爲謝禮。”   南風言罷,衆人齊聲驚呼,王叔亦是身軀一震,皺眉回頭。   “先生,天書是刻在龜甲上的,我有一片,有巴掌大小,上面有三十幾個古字,只要您能治好她,我就將天書送給您。”南風正色說道。   衆人聞言面面相覷,他們都聽說過天書,卻很少有人知道天書是刻在龜甲上的,南風不但知道天書刻在龜甲上,還知道龜甲有多大,上面刻了多少古字,這說明他是真有天書,至少也是見過天書。   王叔是岐黃聖手,一代藥王,但他也是人,是人就有喜歡的東西,如果說這個世上有一件東西是所有人都喜歡的,那就一定是天書。   王叔轉身回來,將手中茶壺遞給氣喘吁吁跑來的下人,接過斷掌定睛細看,看過之後湊鼻聞嗅,聞過之後又拿出隨身銀針戳刺,隨後閉目沉吟,良久過後睜眼搖頭,“筋骨已經壞死,難以接續了。”   南風聞言如墜冰窟,渾身冰涼,王叔說不成,那就是真不成了。   “你那天書自何處得來?”王叔問道。   南風本不想說,轉念一想,也就說了,“得自獸人谷,本是巫醫刮痧所用,被我換了來,此事花刺兒谷主是知道的。”   衆人聞言皆是半信半疑,那黑壯漢子臉色不很好看,如果南風說的是真的,那片天書就應該是獸人谷所有。   南風自然注意到那黑壯漢子的表情,他之所以這般說是爲了將獸人谷自天書爭奪的漩渦中徹底撇出來,有心之人都知道獸人谷是龍尾所在,如果找不到那裏的天書,既有可能衝花刺兒等人下手,他如此一說,所有矛頭全都對準了他,獸人谷衆人安全了。   王叔聞言緩緩點頭,轉而抬起右手,“用完不曾?”   “用完了。”南風答道,王叔抬起右手代表的是五,指的自然是當日送他的五枚還陽丹,那五枚還陽丹他送了兩枚給花刺兒,餘下的三枚用來救了自己和胖子還有八爺的性命。   王叔再度點頭,轉而垂手再抬,“換命一條?”   “誰的?”南風問道,王叔的意思是再給五枚還陽丹,換一條人命。   “我還不曾想好。”王叔搖頭。   南風沒有立刻接話,還陽丹的藥效他是親身體驗過的,真能起死回生,日後受傷總是難免,這東西確實需要,但他不敢貿然答應王叔,原因很簡單,萬一王叔讓他殺的人是不該殺的怎麼辦。   見他猶豫,王叔猜到了他心中所想,說道,“不請追殺,但求救放。”   南風聞言恍然大悟,王叔這是認爲他奇貨可居,賭他能夠在衆人的追殺之下活下來並練成妙法神功,到得那時,便可能請他救一個王叔需要他救的人,也可能是放一個他本來想殺的人。   王叔目前應該並無具體對象,只是囤積居奇,只要他能有所成就,王叔手裏就有了一張適用於任何人的免死金牌,今日之事這些武人一定會傳揚開來,屆時誰都知道王叔手裏握有一張免死金牌,誰如果想用他的這面免死金牌,就要付出極大的代價。   斟酌良久,南風點了點頭,王叔雖然是個大夫,卻更像一個精明的商人,且不管王叔是出於何種動機,交易的本身就是對他的一種認可,至少在王叔看來,他能活下來,這就是看得起他。   見南風點頭,王叔轉身進院。   王叔一走,衆人紛紛衝南風道喜,“恭喜少俠……少俠好大造化……之前多有冒犯,少俠萬不可與我等一般見識……”   南風也不接話,只是苦笑搖頭。   不多時,王叔出來了,手裏拿了幾件事物,站定之後將一個瓷瓶遞給南風。   南風接過,也不看,貼身收了,這個瓷瓶裏自然是五枚還陽丹。   除了這個瓷瓶,王叔還帶了紗布和傷藥出來,爲元安寧包紮了傷口之後將剩餘的傷藥遞給了南風,“人力有窮時,不能保全貴友手掌,好生遺憾。”   “多謝先生。”南風接過了那半瓶傷藥,“請問先生,回生草可合她用?”   “你怎知道有這種東西?”王叔有些意外。   南風皺眉未答。   “哦,曉得了,”王叔當是想起了什麼,不無惋惜,“本是岐黃奇才,可惜跟錯了人。”   南風沒有接話,王叔說的自然是諸葛嬋娟。   王叔又道,“回生草確實有用,卻需在受傷一個對時之內服用,時間久了,經絡就封閉了,唉,走吧。”   “再謝先生。”南風抱起了元安寧。   “不需謝,他日恪守承諾便是謝了。”王叔衝他擺了擺手,轉而衝那一干武人說道,“來來來,老夫前日得了些冬茶,與諸位品一品。”   “萬謝神醫邀請,我等衣衫不整,下去換過衣裳再來。”有人說道。   “不必了,請吧,品過茶,喫了午飯再下山。”王叔側身邀請。   到得此時南風方纔明白王叔之前爲何不遣散衆人,原來是擔心衆人下山放鴿子通知各大門派,此番王叔將衆人留下,乃是給他爭取時間容他遠走高飛。   衆人雖不樂意,卻也不敢強行離去,只能隨着王叔進了院子。   南風也不多待,抱着元安寧快速下山,過了午時,他持有龜甲一事就會傳揚開來,趁着還有些時間,趕緊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