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章 倒黴透頂
石勇本不想再往下說,但南風逼他說,他也不敢不從,只能硬着頭皮繼續講說。
周小姐當了尼姑之後,石勇曾經多次前去負荊請罪,請求寬恕,但不管他說什麼,周小姐都不敢再相信他了,最終小尼姑熬成了老師太,再到後來就老死了。
說到此處,石勇又嘆了口氣,神情怏怏,好不沮喪。
南風側目看他,苦笑搖頭,此事很難說誰是誰非,石勇所作所爲的確有失光明,但他卻並沒有造成嚴重後果,周小姐做了他的丫鬟之後,石勇給了她雙親數倍於之前損失的補償,二人的日子反倒比以前好過多了。
但是站在周小姐的立場來看,石勇的行爲就十分卑劣了,爲達目的不擇手段,一個局能花十多年的時間來布,心機之深重已經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地步。
“你的所作所爲雖然有情可原,”南風衝石勇說道,“但是你不該騙她,只要是欺騙,不管出於什麼動機,其本質都是惡劣的,她不原諒你也在情理之中。”
南風言罷,元安寧接話道,“她可能事後也想原諒你,但她心有餘悸,裹足不前,畢竟你之前騙過她,而且一騙就是十餘年。”
“是啊。”石勇點頭。
見二人不接他話茬,石勇只能繼續敘說,此番說的是第五世。
隨着修爲的提升,石勇的神智也在緩慢提升,有了之前四次前車之鑑,這一世他不再使用計謀,在周小姐還沒有滿月的時候就找了過去,周小姐這一世降生在官宦人家,石勇找到周小姐的父親,衝他講說了與周小姐的幾世情緣,周父雖然震驚,卻也沒有把他當成瘋子,而是將他留在了府上,充當護院,只道等周小姐長大成人,就將周小姐許配給他。
好的開始是成功的一半,但好的開始也只是成功的一半,至於能不能成功還得看後期的發展,石勇這時已經是太玄高手了,能做的事情太多了,有他傾力相助,周父仕途通暢,十幾年間平步青雲,原本只是個末微小吏,直至後來官至一品,任職西北都督,成了封疆大吏。
石勇講說的很是詳細,足足講說了一個時辰,但提綱挈領的總結下來也就幾句話,周父成了封疆大吏,朝廷就想鞏固與他的關係,於是就有心召周小姐入宮,許配皇子。
對於這些,石勇最初是不知情的,那時他已經成了西北的統兵將軍,後來周家做了一件非常卑鄙的事情,在外族南侵時派他出戰,國與國之間的戰爭往往都有巫師或法師參與,外族一方不但有重甲騎兵,還有幾個很厲害的巫師,石勇當時統帥前鋒,但周父在他身陷重圍之後卻斷了他的援軍,令他孤軍深入,身陷重圍。
那一次石勇險些死於幾名巫師的圍攻之下,等他殺出重圍,養好傷回返周府時卻得知周小姐已經嫁給了皇子。
得知這個消息,石勇方恍然大悟,在得知周小姐事先知情之後更是怒髮衝冠,於是又做了極端的事情,打殺了周小姐的父母,又闖入皇宮將周小姐連同那皇子一併打殺了,若不是有護國法師保護,皇帝也險些被他給殺了。
“殺的好,讓他們知道卸磨殺驢的下場,”南風笑道,見元安寧皺眉,急忙岔開了話題,“前世你騙了他,後世她又騙了你,扯平了。”
眼見南風是想打破砂鍋問到底,石勇也不再猶豫,第五世講完,立刻講說第六世。
這一世周小姐又投胎江南,降生在一個以養蠶抽紗的貧苦人家,連敗五場令石勇心有餘悸,再也不敢輕舉妄動,實則到得此時他已經是懵了,也不知道怎麼做纔是對的了,兒時就定親是古來習俗,但這一世他不敢再殺媒婆兒了,等了十幾年,周小姐又長大成人了,眼瞅着又要出嫁了,石勇急了,中途劫了花轎,把周小姐給搶走了。
不願往人多的地方去,就往山裏跑,擔心周小姐逃走,就把她囚禁在峭壁上的山洞裏,後來周小姐趁他出去採買米糧時試圖攀巖逃走,一不留神,啪嘰,摔死了。
石勇說的悲哀沮喪,南風卻是忍俊不止,石勇是步步錯,步步歪,跑哪兒哪兒下雨,躲哪兒哪兒打雷,總之就是一個黴。
第七世,周小姐投胎於書香門第,其父自不姓周,但仍稱之爲周父,周父老年得女,珍愛非常,也不急於給她定下親事,只是傾心撫養,傳授教導。
一看周父一心要將周小姐培養成才女,石勇也開始讀書學文,他本不喜歡文墨,此番爲了投美人所好,學習的好生刻苦,雖不至於頭懸樑,針刺骨,鑿壁偷光,囊螢夜讀,卻也是廢寢忘食,通宵達旦。
待得周小姐十五歲時,果然在周父的建議下鬥文納婿,石勇通過了周父的面試,進入複試,通過複試進入最後的決試,周小姐出的題目是“情深義重”,要求決試的幾個人以一言展釋。
最終石勇沒有入選,周小姐選了別人。
大局已定,石勇自然萬分失落,但他卻強忍剋制,不曾做出過激舉動,周小姐出嫁,他忍着沒去劫人。周小姐與別人拜堂,他忍着沒去搗亂。周小姐要與丈夫圓房,他忍不住了,衝進去搶人了,新郎想要阻攔,被他一腳踢的暈死過去,周小姐唯恐貞潔不保,又以爲丈夫已經死了,一急眼,就把舌頭咬斷了。
“下一世……”
元安寧很少打斷別人的話,但此番打斷了石勇的話頭兒,“那情深義重的題目,你如何作答的?”
石勇有些害羞,但猶豫過後還是說了,“卿若不離不棄,我必生死相依。”
“甚是得體,無甚過錯。”元安寧皺眉看向南風。
“得體個屁呀,錯大的了,”南風嗤之以鼻,“這話看似情深義重,卻是自私的很,你的生死相依是建立在他人不離不棄的基礎上的,自己還沒做好,就先對他人提出了要求,這本身就落了下乘,真正的情深義重是不管對方怎麼對你,你都不離不棄,說好聽點兒叫不離不棄,說難聽點兒就是死皮賴臉,怎麼樣都不走,打也不走,攆也不走,這纔是上乘。”
“真人說的是,”石勇說道,“只是這般作爲,當真太過卑微,勢必顏面掃地。”
“真喜歡一個人,是不會顧及自己的顏面的。”南風隨口說道。
“依你之見,如何作答纔算得體?”元安寧問道。
“怎麼說都比這句話好,”南風想了想,說道,“不得同牀,便求同穴。”
元安寧聞言哭笑不得,“你這分明是恐嚇,不嫁你,你便要殺了人家。”
“恐嚇也比他說的那句話好。”南風笑道,什麼感同身受不過是句屁話,有苦自知纔是實話,自己喫黃連和看別人喫黃連是兩碼事兒,站着說話的自然不會腰疼。
元安寧無言以對。
“接着說。”南風衝石勇擺了擺手,“時候不早了,天都黑了,你簡略些。”
石勇聞言如釋重負,這些都是些尷尬事,實則他很不願意詳細講說,聽南風這般說,便簡略的不能再簡略了,第八世他也幾乎成功了,但情濃之時,周小姐問起他的身世和過往,這傢伙一時糊塗,和周小姐說了實話,雲裏霧裏的七八世,直接把周小姐說糊塗了,將他當成了神識不清,癔症癲狂的瘋子,而且還是個隱藏很深,病入膏肓尚不自知的瘋子,如此一來人家自然不會嫁給他。
第九世周小姐出生不久染了天花,這是絕症,無藥可醫,任憑他如何努力,周小姐還是死了。
第十世最背時,在他的百般阻撓之下,周小姐沒能在兒時定下親事,年紀大了就來了個拋繡球,由於家世顯赫,容顏美麗,來賓甚多,場面宏大,他倒是順利搶到了繡球,但是靈氣一動,氣色顯露,被一羣結伴前來的年輕道人察覺,把他當了妖物來抓,身份顯露,親事又黃了。
第十一世,周小姐投胎於江南武林世家,沒來由,就是不喜歡他,人家喜歡的是另外一個門派的年輕少年,他總是自暗處窺探,被人察覺發現,將他當做採花賊來抓。
上一世,周小姐投生漠北外族,在周小姐十四歲時石勇適時出現,救下了牧羊時遭遇狼羣圍攻的周小姐,周小姐險些被狼羣咬死,死中得活,對他一見傾心,而周小姐的族人和家人也對他很是欣賞,留他在族裏,只待周小姐養好傷就與二人成親,但沒過幾天,周小姐突然病了,後來就瘋了,再後來就死了。
這一世,周小姐又投胎到了崇文人家,周學生門風甚嚴,周小姐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他也沒有機會多做接觸,只能自暗地裏驅逐媒婆兒,令周小姐不得許配人家。
後來周學士死了,周小姐年紀也大了,也就斷了嫁人的念頭,接替周學士打理私塾,周小姐自律嚴肅,恪守禮法,從不與男子有逾禮之舉,連話都不多說一句,若有人與她說些輕薄話,立刻就會遭到她嚴厲的斥責,是個不近人情,成天板着臉的老姑娘,拒人於千里之外,令人不得靠近接觸。
耐着性子聽石勇說完,南風問道,“你一直沒與周小姐有夫妻之實?”
石勇搖頭。
“我給你出個主意。”南風笑道。
石勇看他。
“你去霸王硬上弓,把她給睡了……”
第六百零一章 了無疑惑
石勇滿心希望南風能給他出個力挽狂瀾的好主意,沒想到他竟然來了這麼一句,窘迫尷尬,哭笑不得。
“去呀,”南風抬手,“現在就去,直接將生米做成熟飯。”
“真人莫要說笑了。”石勇苦笑。
“我沒跟你說笑,”南風收起笑容,“快去。”
石勇哪裏敢去,但南風說的一本正經,他又不敢不去,猶豫躊躇,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見此情形,元安寧衝南風說道,“你莫要催促,且與他解釋緣由,說明道理。”
元安寧言罷,石勇轉頭看向南風,等他解釋。
未曾想南風並不解釋緣由,只是教導做法和說詞,“你喝些酒,佯裝酒醉,去與她表白,她自然會訓斥於你,你也不用在意,直接上去親近,她定會反抗,你亦不用在意,只做該做的事情。”
“不太好吧?”石勇咧嘴。
“聽我的,包你抱得美人歸。”南風說道。
“她不從倒是不怕,只怕她呼喊叫嚷,那又如何是好?”石勇很是緊張。
“隨她叫啊,不要退縮,定要成事,事成之後跪地求好,她不答應,你就不起來。”南風說道。
“她若是跑去報官呢?”石勇始終不敢確定南風是在戲弄他還是在幫他。
“你還怕官嗎?”南風反問。
“她心氣甚高,受辱之後怕是會尋短見,那又如何是好?”石勇忐忑。
“攔着呀。”南風說道,“快去吧,鼓起勇氣與她表白,事後她不答應嫁你,你便長跪不起,我估計她一時之間也不會原諒你,你怕是得跪上一兩日。”
“如此作爲,顏面何在呀?”石勇還是猶豫。
“你是要臉,還是要人?”南風瞪眼。
石勇好生爲難,苦笑不去。
“快去,”南風又催,“你若不去,我就附身代勞。”
石勇聞言亡魂大冒,“不敢勞煩真人,我去,我去。”
南風遞過酒壺一隻,“鼓起勇氣,快去。”
石勇接過酒壺,猶豫片刻,仰頭將酒壺喝空,轉身走了。
待石勇離開,元安寧疑惑的看向南風。
南風知道元安寧在等他解釋,便說道,“這麼多年周小姐不可能不知道石勇喜歡她,但石勇前幾世屢戰屢敗,已經嚇怕了,就算走到門口也不敢進門了,我只是送他個順水人情,臨門一腳,將他踹進去罷了。”
“萬一周小姐對他無意呢?”元安寧皺眉。
“那也不怕,”南風笑道,“還有女子天性。”
元安寧不明所以,疑惑皺眉。
南風依舊笑,“爲什麼說男大當婚女大當嫁,因爲男人喜歡女人,女人也喜歡男人,周小姐的歲數也不小了,已經到了虎狼之年,此番食髓知味,怕是歡喜還來不及呢。”
“唉,”元安寧無奈嘆氣,“武斷了些,萬一那周小姐心靜無波,無心男女之事……”
南風抬手打斷了元安寧的話,“你說的這種情況都是假象,不喜歡對方,纔會拿無心男女之事來做藉口和幌子拒絕與對方親近。”
南風說的確有道理,但元安寧還是有些不放心,“走吧,跟去看看。”
“你還有這癖好?”南風壞笑。
元安寧瞅他。
南風笑着邁步,“走吧,便是不看,聽聽動靜總是可以的。”
元安寧早就習慣南風的胡說八道了,也不以爲意,跟隨而出。
天已經黑了,石勇也不見了,不過南風能看到他的氣息,便帶着元安寧慢悠悠的往東去。
“你確定不會惹出禍來?”元安寧仍然擔憂。
“不會的,相信我。”南風搖頭。
“萬一周小姐不原諒他,那可如何是好?”元安寧問道。
“不會的,我讓他跪下,只是給周小姐一個臺階下,當了幾十年的老閨女,平日裏冷顏示人,而今突然嫁人,總得與她一個說辭和藉口。”南風隨口說道。
“若是你這計策奏效,怕是會有無數壞人借鑑仿效。”元安寧說道。
“瞎操心,誰能仿效?”南風隨口說道,“如此作爲得有兩個前提,一是女方心裏喜歡卻礙於顏面不便坦露心跡,二是行事之人不懼官府,若是沒有點兒功夫和道行,怕是還沒提上褲子,就被官府給抓起來了。”
二人說話之間拐過了街角,只見石勇正站在一處宅院前猶豫進退,不消說,那裏就是周小姐的住處。
石勇雖然喝了酒,卻仍然鼓不起勇氣進門,眼見南風和元安寧自街角出現,便硬着頭皮想要上前敲門。
見此情形,南風乾咳了一聲,待石勇轉頭,衝其做了個翻牆而入的手勢,後者猶豫片刻,翻牆進去了。
石勇緊不緊張不知道,元安寧卻是非常緊張,蛾眉微皺,暗暗做好心理準備,因爲隨後很可能會傳來女子的尖叫。
未曾想她想象中的女子尖叫並沒有出現,她有太玄修爲,耳目清明,側耳細聽,宅子裏確有女子抗拒的聲音,連道“自重,自重,不可,不可。”
元安寧能聽到,南風自然也能聽到,但他不似元安寧那般緊張,只是一臉的壞笑。
“你出的壞主意,周小姐在掙扎抗拒,怕是會生出意外。”元安寧低聲說道。
“掙扎抗拒?”南風撇嘴笑道,“真的掙扎抗拒就不是這動靜了,會是歇斯底里的叫喊,不可不可等同快來快來。”
周小姐“不可”了一陣兒就不“不可”了,變成了另外一種聲音。
對於這種聲音,南風並不陌生,一臉得意的看向元安寧,“怎麼樣?我說對了吧。”
元安寧回以白眼,南風的主意的確好用,但就算好用,也還是個餿主意,實則還有很多方法都可以達到同樣的效果,但他偏偏選了個最不正經的。
“十幾世的恩怨糾葛,而今有情人終成眷屬。”裏面的動靜令元安寧很是羞澀。
“是他自己愚鈍,”南風說道,“若是稍微靈通些,第一世就能成就好事。”
元安寧與諸葛嬋娟不同,諸葛嬋娟想問什麼會直接問,但元安寧不會,即便想問,也多以眼神詢問,見元安寧眼神之中帶有詢問之意,南風解釋道,“他怕周小姐被別人得了去,便殺了她,實則他不必如此,只需生米做成熟飯,事後真心待她,應該也能結成夫婦。”
見元安寧疑雲不散,南風繼續解釋,“男人不喜歡一個女人會一直不喜歡,即便被迫娶了她也不會喜歡。女人卻不然,女人本不喜歡一個男人,但是一旦嫁給了他,不喜歡也會慢慢變成喜歡。”
“這是爲何?”元安寧追問。
“敝帚自珍唄,”南風隨口說道,“木已成舟,她們無力改變事實,只能自欺欺人的欺騙自己,令自己感覺所嫁之人還是有很多長處的,分明嫁了一堆狗屎,她們也得自欺欺人的看成只是像狗屎的金玉,如若不然,這輩子就沒法兒活了。”
見元安寧的表情是半信半疑,南風又道,“你買過衣裳嗎?”
元安寧不答,她知道這話不用回答。
南風繼續說道,“兩件衣裳,都感覺不錯,很難選擇,但是一旦買下了其中一件,就會越看越喜歡,越看越覺得自己買對了,這就是敝帚自珍,自欺欺人的心態在作祟,就算選錯了,也得欺騙自己選對了,沒幾個人有勇氣正視和麪對自己的選擇錯誤。”
元安寧看了南風一眼,緩緩點頭。
二人說話的這段時間屋裏一直有動靜,但此時聲音已經有點兒不太對勁兒了,南風聞之,乾咳了一聲,第一回差不多就行了。
不多時,屋裏傳來了石勇跪下認錯的聲音,只道酒後無德,冒犯了周小姐,隨後又說了一些永不相負之類的情話。
然後就是周小姐在說話。
聽得屋裏的交談,元安寧本想說南風猜錯了,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南風訕笑了兩聲,他猜對了大概,卻沒猜對細節,因爲周小姐壓根兒就沒有拿捏作態,立刻就原諒了石勇,只道天意如此,願意委身從之。
“食色,性也,”南風笑道,“看來我還是低估了人的本性。”
元安寧微笑不語。
風雨過後,總要出現彩虹的,石勇和周小姐自屋裏開始談心談情了,石勇倒是知道周小姐的情況,但周小姐對石勇的過往卻不是非常瞭解,有意無意的詢問石勇之前有沒有別的女人。
石勇和周小姐自裏面說,二人自外面聽,聽得周小姐所問,元安寧緩緩搖頭。
她沒說自己爲什麼搖頭,但南風卻能猜到她爲什麼搖頭,“世間男女都是這般,人之常情,也不能怪她追問探究。”
“人之常情?”元安寧歪頭。
南風點了點頭,“不管是男人還是女人,對這些事情都很在意。”
“爲何在意?”元安寧追問。
“你想知道?”南風笑問。
元安寧微笑點頭。
南風說道,“對於雲雨一事,男女見解各不相同,對男人來說那是尋覓和佔領,對於女人來說卻是吸引和捕獲,男人不會認爲自己是被吸引和捕獲了,女人也不會認爲自己是被尋覓和佔領了。”
南風言罷,元安寧若有所思。
南風又道,“以上只是本人的感受,其情侶又是另外一種看法,沒有哪個男人希望自己的女人被別的男人尋覓和佔領,也沒有哪個女人希望自己的男人被別的女人吸引和捕獲,這種心態就是他們糾結的所在,也是男女痛苦的根源。”
南風言罷,忽然想到自己腳踏兩隻船,不該這般誇誇其談,心虛忐忑,不等元安寧接話就岔開了話題,“走吧,咱先回去等着,讓他們說會兒話。”
元安寧笑着看他。
南風乾咳了兩聲,“走吧,走吧……”
第六百零二章 匯聚建康
南風乾咳原本只是爲了掩飾尷尬,但石勇卻誤以爲是在催他出來,二人西行不遠,他就自院子裏跳了出來。
見石勇出來,南風止步轉身,揚手將一面玉璧向他扔去,“來年正月初八,往雲華山去。”
石勇抬手接了,大步走近,“真人大恩……”
“我們這便走了,你回去吧,”南風笑道,“保重身體,勞逸有度,以免他日臨陣對敵體虛乏力。”
石勇尷尬訕笑,低頭走近。
待石勇走到近前,南風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與你說笑了,正月初八會有勁敵,切莫大意,這些天將武藝演練的嫺熟些,匯聚靈氣,整裝備戰。”
“真人放心,末將定不辱命。”石勇彷彿回到了統兵西北的那一世。
“甚好,你回去吧,我們這便走了。”南風說道。
石勇有心挽留,卻耐不住南風去意甚堅,婉拒之後帶着元安寧瞬移離去。
動身之前南風並沒有說要往何處去,待得看清周圍的景物,元安寧方纔知道二人現在位於江南的建康。
“走吧,尋地方喫飯去。”南風心情甚好,離落雪提供的兩條線索甚是有用,石勇和那樹精都可遣派上陣,成精的草木頑石是最難尋的,而今最難的兩個種屬都有了着落。
鉅野是北齊的偏遠小城,而建康是陳國的都城,兩者不可同日而語,入夜之後鉅野街道上就少有人影了,但建康卻仍然多有路人,酒肆客棧裏也多有食客。
元安寧是個講究人,講究人自然得去講究的地方,元安寧自己可能不在意,但南風在意,因爲他知道元安寧是講究人。
由於喫完飯還得休息,就沒往酒肆去,而是選了建康城裏最好的客棧。
客棧的大廳裏有不少食客,二人進去之後選了一處角落的位置,要了茶水食物,一邊進食,一邊聽其他食客交談說話。
多數食客談論的都是無關瑣事,其中一桌食客談論的是怎麼給侯真人送禮,起初南風還沒明白他們所說的侯真人是誰,直到他們說到無情書院才知道他們口中的侯真人是侯書林。
侯書林是個江湖武人,並無道籍,按理說衆人不該以真人稱呼他,不過轉念一想,侯書林當年曾經照顧過天啓子多年,事後還曾拜天啓子爲義父,想必是在他被困漠北的那些年侯書林走了後門兒得了道籍。
之前他曾經將尋訪調查居山以下備選武人的任務交給侯書林去做,侯書林受命之後撇下尚未拜堂的小妾連夜辦差去了,這些天想必走了不少地方,也做了不少事情,江湖中人得知此事,便想方設法的與他攀交。
都說宰相家奴七品官,侯書林現在的身份與欽差一般,所到之處受盡逢迎,盡享款待。
元安寧喫飯時很少說話,喫了些米食之後,端茶漱口,“可要見他?”
南風知道元安寧口中的他是指侯書林,因爲據那桌食客所說,侯書林眼下正在建康的太尉府作客。
“去不去都成。”南風隨口說道,他帶元安寧來建康有三個原因,一是這裏食宿較爲方便,他是那種有罪能受,有苦能喫的人,但只要條件允許絕不會自討苦喫,說白了就是有米不喫糠。二來之前他曾經和胖子諸葛嬋娟往江平郡去,據那太守所說,歌姬十三娘被陳霸先要了去,他有心去尋陳霸先問一問十三孃的來歷。三是至今爲止還沒有陰魂入選,所謂陰魂,說白了就是鬼,鬼都是人死之後變成的,人多的地方纔有鬼,建康周圍就有不少孤魂野鬼滯留遊蕩。
待元安寧放下茶杯,南風離座起身,衝夥計招了招手,結了飯資,往後院客房去。
這處客棧是三層木樓,南風要了最頂層的房間,這是這裏最好的房間,住一宿要二十兩銀子,錢沒有白花的,房間寬敞,佈置清雅,被褥薰香,浴缸是自入熱水,由下面的夥計以絞盤送上來,自傾自流。
大部分的女人都愛乾淨,見到浴缸,元安寧就想洗澡,南風自窗前觀察眺望,元安寧自幃後洗澡沐浴。
南風看的是建康附近的陰魂鬼魅,由於城內有城隍管轄,陰魂大多遊離城外,正所謂物老成精,不管什麼東西只要年頭長了都會生出道行,鬼魂也是這般,它們雖然無有靈氣修爲,卻有與靈氣修爲相似的道行,也能通過氣色來區分辨別,城外的那些陰魂修爲都在居山之下,沒有很厲害的角色。
世間萬物都是相對的,陰陽亦是這般,鬼魂屬陰,降妖捉鬼的道人屬陽,同等修爲的道人和鬼魂爭鬥,會是勢均力敵的局面,因爲陰陽是均等的,陽並不強於陰,陰也並不弱於陽,所謂邪不壓正只是一句宣講正義的話,邪到底能不能壓正,還得看邪和正哪個更強。
如果一個道人和一個鬼魂都是洞玄修爲,爭鬥時誰也不會佔據太大優勢,不過眼下有這樣一個問題,那就是正月初八的鬥法是根據靈氣修爲由低到高逐一進行的,白天陽氣重,鬼魂在白天出戰是很喫虧的,只有夜晚出戰,纔可能佔據天時,如此一來就需要前瞻估測前幾場鬥法所需要的時間,根據上午和下午各戰兩場計算,淡紅到淡藍這四階的陰魂直接可以排除了,最好是三洞正藍和大洞深藍這兩種修爲的陰魂,因爲只有這兩階修爲的陰魂才能在對它們最有利的時辰出戰。
想到此節,便刻意留心,建康附近擁有這兩階修爲的陰魂只有兩個,一個在城北,一個在城西。
就在此時,突然西北方向出現了熟悉的氣息,定睛細看,不是旁人,正是胖子和長樂騎乘老白前來。
老白自城外落下,胖子和長樂施出身法,往東城掠去,根據二人落腳的方位和所在宅院的規模來看,應該是處大臣的府邸。
“胖子和長樂來了。”南風衝元安寧說道。
“你且下去招呼,我這就出來。”元安寧說道。
“不忙,”南風關上了窗戶,“他們不知道咱們在這裏,沒往客棧來,而是往東城去了。”
“尋侯書林去了?”元安寧問道。
“對。”南風點了點頭,那處宅院聚集了不少練氣之人,仔細辨別,侯書林的氣息也在那裏。
“他們與侯書林少有交集,尋他作甚?”元安寧隨口問道,南風委託侯書林調查的是居山以下武人,而拜託胖子和長樂查訪的是居山以上的紫氣高手,雙方調查的對象不同,不應該有所交集。
“想必不是什麼正事兒,”南風笑道,“侯書林好大喜功,拿了雞毛當令箭,着實威風了一把,胖子想必是聽到了什麼風聲,過去看他在人前如何拿架子擺譜兒,順便戲弄他去了。”
元安寧笑。
南風走到屏風後面,歪頭向裏窺探。
元安寧見之,撩水溼他,南風縮頭躲過,再探頭,此番扔出來的是段瓜瓤。
南風接過,過去幫忙搓背,起初是抱着發壞的心態,也不搓正經地方,後來想到似這種情形以後怕是也不會再有了,心中暗傷,便只是搓背了,不管是元安寧還是諸葛嬋娟,他都虧欠二人甚多,趁眼下還有機會彌補,能彌補一點是一點。
便是已成夫妻,元安寧仍然很是羞澀,享受的不很坦然,不等他搓完就攆他出去,自己來洗。
元安寧自裏面沐浴,南風自桌前飲茶,與此同時說話交談,說的是參戰之人的挑選情況,而今仙人三階已經齊備,但太玄以下仍有欠缺,正紅升玄,深藍大洞,淡紫居山仍是空缺,餘下六階也缺少替補。
知道南風晚上還要出去,元安寧便不耽擱,很快自浴缸出來,換上了乾淨的衣衫。
見元安寧盤挽頭髮,南風說道,“外面很是寒冷,你早些歇着吧。”
“你要往哪裏去?”元安寧問道。
“先去找胖子和長樂,看看他們近些時日尋訪的結果,”南風隨口說道,“還有侯書林,也得問一問,居山以下的武人還能入選兩人。之後往城外走一遭,看看那幾個陰魂是何來歷。最後還得往皇宮去,有件事情我一直心存疑惑,去找陳霸先求證一下。”
南風言罷,元安寧說道,“若是無有不便,我與你同去吧。”
南風點了點頭,“成啊。”
待元安寧收拾妥當,二人離開客棧,往東城去。
到得近處,看清了那處府邸的門匾,之前猜測無誤,正是太尉府。
太尉在當下是一品大員,爲武官之首,宅子很大,佔地足有十幾畝,裏面樓閣林立,胖子和長樂的氣息在園林的繡樓高處,而侯書林的氣息在中堂正廳,在其身邊還有十幾個不同修爲的練氣武人。
那處繡樓無有火燭光亮,想必無人居住,南風指明位置,與元安寧輕身掠至。
元安寧的落足之身驚動了胖子,胖子自裏面低聲喝問,“誰?”
“我。”南風推窗而入,只見胖子和長樂正在北窗下就着幾包滷味在喝酒。
“你怎麼來了?”胖子問道。
待元安寧進來,南風將窗戶關好,回身看向胖子,“你看到你們的氣息自此處出現,就過來看看,你們來作什麼?”
“看他,”胖子笑指窗外,“你來的正好,快來看看你家大譜兒的奴才……”
第六百零三章 大譜奴才
“正事兒還不夠你們忙的,跑來看他作甚?”南風比胖子瞭解侯書林,不消看也能猜到侯書林此時的神情和語態。
“我們也是路過,聽說‘侯真人在太尉府遴選樟材’,就來看看。”胖子衝南風招手,“你且來看,看他那端拿作態的嘴臉。”
胖子越讓他過去看,南風越是不過去,而是移步走到長樂對面,蹲下身,拿起酒壺喝了一口,“事情辦的可還順利?”
“還好,北周已經訪遍了,有幾人可供你挑用。”長樂說道。
喊不來南風,胖子就喊元安寧過去看,還伸手指點,“你看他那熊樣兒,耷拉個臉,故作深沉。”
元安寧笑而不語。
“看見沒,一副愛理不理的神氣,說話還拖腔拉調兒,不知道的還以爲他有多大本事呢。”胖子又道。
見胖子生氣,南風笑道,“你跟他一般見識幹什麼,快來喝酒。”
胖子執意要讓南風親眼看看侯書林此時的神態言行,便走過來將他拉到窗前,“你看看,你看看,好大的架子,話也不好好說了,狐假虎威的東西,一腳踢死纔好。”
“那你過去一腳踢死好了。”南風笑道,實則也不能怪胖子生氣,與在他面前的謙卑獻媚不同,侯書林此時就像問案的官吏,又似巡遊的欽差,趾高氣揚,高高在上。
“我把他踢死了,你生不生氣?”胖子撇嘴。
“生氣。”南風還在笑。
“操。”胖子罵道。
“別生氣了,”南風寬慰道,“人分貴賤,不能指望每個人都與你我一樣,一個從人,又不是你我的朋友,隨他去吧。”
“他聽說侯書林囂張跋扈,氣不過,特意繞了幾百裏,要來打他。”長樂說道。
胖子回頭,瞅長樂,“說啥呢。”
長樂自顧喝酒,沒有理他。
二人說話的同時,南風打量着正北廳堂,廳堂裏除了那些武人還有一些官員,那個坐在次席的中年男子他早些年曾經在南荒見過,是陳霸先手下的大將,陪王伴駕,功高重賞,此時擔任的應該是太尉一職。除此之外還有三個女子,都是宮裝打扮,有兩個是宮女,還有一個穿的是白裘,年紀當在四十歲上下,長的不很好看。
侯書林喧賓奪主,坐在了主位上,身形後仰,靠着椅背,端着茶杯,正在以杯蓋拂拭茶杯裏的茶葉,慢條斯理的說話,臉上是一副超然高深的神情。
也不怪胖子生氣,見到侯書林這般端拿作態,南風也是暗感好笑,恨不得過去踹他兩腳,讓他露醜丟人才好。
“身居高位者,當有容人之量,”南風拉着胖子離開了北窗,“這人確是淺薄小人,卻也有可取之處,這些年也的確辦好了幾件差事。”
聽南風這般說,胖子略微順氣兒,“我是怕他打着你的旗號到處招搖撞騙,壞了你的名聲。”
“他說的什麼你也聽見了,他也沒說我壞話呀。”南風笑道,侯書林狐假虎威不假,卻不曾壞他名聲,事實恰恰相反,侯書林與衆人說話時總是努力的往他臉上貼金,說他是義薄雲天的大英雄,無私大善的好神仙。
“我就是不喜歡這鳥人。”胖子搶過南風手裏的酒壺,仰頭喝了一口。
南風笑了笑,沒有接話,胖子不喜歡侯書林也在情理之中,因爲侯書林是個阿諛獻媚,迎風拍馬的小人。但與此同時,侯書林也是個心懷忠誠,盡心辦差的好下屬,且不管他的忠誠是不是有所圖求,哪怕是有所求的忠誠也是忠誠,試問這世間又有幾人的忠誠是無有所求的。
正如長樂所說,胖子此番過來是想教訓侯書林,讓侯書林出醜的。而今南風來了,他自是不能動手了,而且南風也沒有教訓侯書林的意思,胖子氣堵自是難免,也不在繡樓待了,喝了幾口酒,衝長樂說道,“走吧,眼不見心不煩,再待下去我怕我忍不住揍他。”
長樂抬頭看了胖子一眼,點頭過後自懷裏拿出幾張黃紙遞給南風,“這幾個你可以再去觀察一番。”
南風抬手接過,低頭看閱,只見上面寫的是幾個紫氣高手的情況。
在南風看那黃紙的時候,長樂已經隨着胖子去了,元安寧關好窗戶,回到南風近前,“正德所言不無道理,方便的時候,還是訓誡一番較爲妥當。”
“訓他幹嘛?”南風隨口說道,“這事兒侯書林沒什麼錯,侯書林本來就是這個德行,錯的是胖子,他不該用朋友的標準來要求外人。”
元安寧無語。
之前一段時間侯書林一直在屋裏聽衆人講說自己的情況,那些武人修爲都在居山之下,其中兩個洞神淡紅靈氣的武人他有印象,是之前通過初選的兩人,其餘那些是陪客,可能與太尉有些交情,想趁此機會與侯書林攀交。
可能是自己也覺得擺譜擺的差不多了,侯書林慵懶地說道,“貧道奉南風真人法旨,代行天職,諸位所請,本座都會慎重斟酌,”說到此處,侯書林略作停頓,轉而歪頭看向分座主三和客三的兩位武人,“你們二位皆是經過初選,蒙南風真人親自召見之人,又是張太尉和永壽公主眷顧之人,貧道難定取捨,只能考武科文,以定去留。”
侯書林言罷,衆人盡皆看他,等他下文。
緩慢呼吸之後,侯書林方纔開口,“以十招爲限,勝者留,敗者去。只需分出勝負,不可以命相搏,以免失了武人濟世救苦的武德慈悲。”
侯書林言罷,張太尉追問,“若是難分勝負呢?”
“若是武功技藝難分勝負,便自品德心性上決定高下。”侯書林是無情書院的主人,這傢伙練武之前應該是個讀書人,言談並不粗鄙。
“十招太少,可否不限招數,只以勝負論?”宮裝女子問道,此人想必就是侯書林所說的永壽公主,所謂公主並不一定就是皇帝的女兒,皇帝的姐姐妹妹也都是公主,根據此人的年紀來看,很可能是陳霸先的姐姐或妹妹。
侯書林沒有答話,緩慢轉頭,冷視永壽公主。
永壽公主見侯書林面色冷峻,心虛忐忑,只得衝侯書林說道,“本宮只是建議,一切皆由真人定奪。”
“貧道秉受南風真人法旨,深感責任重大,不敢有絲毫怠慢,此番事了,還要往別出去,”侯書林的聲音從容而淡定,“十招定勝負,開始吧。”
侯書林在南風面前毫無顏面可言,但是在包括太尉和公主在內的俗人眼中卻是大有威嚴,他的話沒人敢拒絕違逆,侯書林言罷,兩位洞神武人離座站起,衝他拱手行禮,後退三步之後方纔轉身向屋外走去。
這兩個武人都是身形高大之人,魁梧強壯,歲數也差不多大,都在三十歲上下,其中用刀的那個姓沈名長風,是張太尉的貼身護衛,用銅鐧的那個姓楊名雄,是永壽公主夫家子侄。
二人出門,自院中站定,相距丈許,互相拱手,轉而弓步扎馬,拉開了架勢。
屋裏衆人都跟出了門外,唯有侯書林依舊自座位上坐着,眼見二人準備妥當,便嗯了一聲,示意二人可以開始。
侯書林話音剛落,沈長風就有了動作,扎馬姿勢不變,後足陡然用力,滑步上前,與此同時單刀出鞘,斜劈楊雄前胸。
楊雄猝不及防,失了先機,來不及躲閃也來不及格擋,情急之下雙臂外撐,奮力挺胸,竟是要硬受沈長風這一刀。
沈長風一刀下去,徑直將楊雄的前襟豁開,刀鋒觸及皮肉,雖然造成了皮外傷,卻並沒有傷及筋骨。
沈長風貌似知道楊雄的橫練功夫了得,在確定單刀不得傷他之後立刻抽身而退,搶在楊雄銅鐧砸下之前,轉到楊雄背後,左掌擊出,攻取楊雄腦後玉枕。
楊雄有感,不躲不閃,銅鐧揮出,擊向沈長風頭顱,用的是圍魏救趙的打法。
“十招之內分不出勝負。”元安寧輕聲說道。
“鏖戰幾百回合之後,楊雄才會勝出。”南風說道,很明顯,沈長風擅長的是快速搶攻,而楊雄擅長的則是橫練功夫,橫練功夫都有一個罩門,可能位於任何一處穴道,沈長風想要十招之內找出楊雄的罩門幾乎是不可能的。
結果正如二人預料的那樣,十招過後,二人沒有分出勝負,互相拱手之後回到屋裏,聽侯書林指示。
侯書林雖然狐假虎威的威風了一把,卻也沒有忘乎所以,衝二人問的問題是南風之前所問的第二個問題,若是晉身大羅金仙,二人最先做什麼。
沈長風回答的是找出當年栽贓陷害他的仇人,而楊雄回答的是爲病重的母親延壽。
侯書林雖然沒有立刻表態,但自他的表情上已經能夠看出他對沈長風的回答並不滿意,對楊雄的回答則有讚許之意。
二人言罷,衆人的視線都集中在了侯書林的臉上,等他予以點評。
侯書林垂眉閉目,思慮良久,確切的說是假裝深沉了良久,方纔睜開了眼睛,慢悠悠地說道,“百善孝爲先。”
衆人聞言,皆知道他傾向於楊雄,永壽公主等人面露喜色,而張太尉和沈長風則面露失望。
侯書林言罷,離座站起,反背雙手向屋外走去,“冤冤相報何時了,得饒人處且饒人。”
一句話說完,人也出了房門,在衆人的注視之下離地升空,往南掠去。
元安寧本以爲南風會去攔下侯書林,未曾想他壓根兒就看侯書林,而是皺眉看向站在屋檐下的衆人。
正主兒既然走了,客人也就開始告辭了,直至賓客盡數離開,南風仍然沒有回去的意思。
元安寧疑惑的看向南風,南風指了指怏怏回屋的沈長風,“此人可用……”
第六百零四章 不可兼得
南風言罷,元安寧點了點頭,並沒有追問爲什麼,因爲她知道南風爲什麼這麼說,此前侯書林曾經對沈長風的記仇表現出了不滿,而南風說沈長風可用,自然是對侯書林的看法並不認同。
沈長風住在西廂,此時已經回到了住處,但房間裏並沒有點亮燈燭。
見南風若有所思,元安寧說道,“還是現身與之相見吧,如若不然,他沮喪之下來年可能不會往雲華山去。”
南風聞言衝元安寧笑了笑,元安寧聰慧非常,所說正是他心中所想。
見南風笑,元安寧又道,“我在這裏等你。”
南風又衝元安寧笑了笑,這才現身院中,往西廂走去。
到得門前,南風也沒有敲門,徑直穿門而入。
之前沈長風已經聽到了腳步聲,此時正自桌旁坐着歪頭看向房門,南風現身之後,立刻爲其所見,他之前曾經見過南風,認得他,見南風來到,急忙起身,衝南風彎腰見禮。
“正在鬱悶憂愁?”南風笑問。
沈長風緊張失語,不知如何應答。習武之人本不該如此心怯驚懼,但面對着一個能夠左右乾坤的強大存在,沒誰能夠心無波瀾,泰然處之。
南風走到桌旁坐了下來,伸出一指,點燃了燈燭,“冤冤相報是對的,至少我認爲是對的,以德報怨,何以報德?施之怨,卻得之德,這不合天道,不會平息兵戈,只會助長罪惡。”
“是。”得到南風認可,沈長風心情大好,但南風雖然言談隨意,威壓卻大,他始終不敢直腰。
南風自桌旁的座椅上坐了下來,“不想寬恕就不要強迫自己去寬恕,身受其害的是你,旁人不曾感同身受,都是些站着說話不腰疼的主兒,他們沒資格批評你。”
“是。”沈長風仍然彎腰恭立。
“你遭人陷害是什麼時候的事情?”南風隨口問道。
“十二年前,那時……”
“你一直念念不忘?”不等沈長風說完,南風就抬手打斷了他的話頭兒,他在意的是事發至今已經多長時間了,對具體的詳情並不關心。
沈長風沒有立刻答話,因爲他不知道說實話會有什麼後果,不過短暫的猶豫之後他還是說了實話,“是。”
南風再度點頭,他之所以對沈長風高看一眼,也正是因爲他記仇,記仇是不是缺點,是。但記仇就像太極的陰面,只有存在陰面,纔會存在陽面,所謂的陽面也就是記恩。
一個不記仇,能夠輕易原諒仇人的人,也必定是個不記恩,能夠輕易忘記恩人的人。這就像陰陽並存,記仇的本質是記憶,記恩的本質也是記憶,若是隨着時間的推移,受到仇人傷害的一幕被逐漸淡忘了,那麼隨着時間的推移,受到恩人幫助的那一幕也會被逐漸淡忘,記恩和記仇一定並存,絕不可能只存其一。
南風自不會將心中所想說與沈長風知道,也沒有問他那三個問題,因爲之前自長安他已經問過了,也給了沈長風靈氣玉璧,隨後他與沈長風說的是他招數上的缺陷。
沈長風不是傻子,知道南風此舉意味着什麼,洗耳恭聽,用心牢記。
“你出招時七分攻,三分守,”南風以挑匙撥弄着油燈的燈芯,“背離了當下武人遵循的攻守兼備,攻多守少的後果是對手如果反攻,你缺少自保之力。”
“真人教誨的是。”沈長風點頭。
“我話還沒說完你就點頭,你知道我想說什麼?”南風笑道,“我想說的是你以爲自己膽子很大,猛打猛上,攻多守少,實則你的膽子還不夠大,我且問你,對方若是反擊,你守的住嗎?”
“怕是不能。”沈長風說道。
“知道不能,你還留那三分守做什麼?”南風放下了挑匙,“你修爲低劣,便是全力以赴怕是都難以殺傷對手,你還留下幾分自保餘地,你想幹什麼?你真以爲攻守能夠兼得?貪婪了吧?”
沈長風惶恐,低頭聽訓。
南風正色說道,“想要自保,就不要妄想得到。想要得到,就不要妄圖自保。要麼全力進攻,要麼全力防守,只能二選一,妄圖兩者兼得,你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南風的上一句話沈長風就沒有接話,此番不敢不接,但也不敢接別的,還是一句“是。”
“不要畏懼對手,”南風又道,“沒什麼對手是值得你畏懼的,你只想到他們可能會對你造成怎樣的傷害,卻忽視了你也可以傷害他們,人都有趨吉避凶的本能,害怕也在情理之中,但是哪怕心存畏懼,也得硬着頭皮上,什麼最可怕,不怕死的人最可怕,時刻記住,你不怕他,他就怕你!”
“真人教誨,永銘心頭。”沈長風鄭重抱拳。
“我不一定會派你上場,但是我一旦派你上陣,你就給我往死裏打,要麼殺了他,要麼讓他殺了你。”南風正色說道,洞神修爲是練氣最低階,激昂的士氣尤爲重要。
“是。”沈長風高聲接話。
“甚好,我走了,你早點兒歇着吧。”南風站了起來。
“恭送真人。”沈長風言行一致,恭敬送別。
南風瞬移消失,回繡樓帶了元安寧,回返先前下榻的客棧。
元安寧提壺爲南風倒茶,“你要派他上場?”
南風知道元安寧之所以有此一問是因爲他先前自沈長風的屋裏停留了不短的時間,接過茶杯出言說道,“不一定,不過洞神的兩人已經齊備了,至於派誰上場臨時再定。”
“接下來是去城外,還是去皇宮?”元安寧問道。
“外面寒冷,懶得動了,”南風壞笑着看向元安寧,“要不咱倆乾點兒別的?”
元安寧嗔怪的笑,南風若是真想幹點兒別的絕不會是這種語氣,這分明只是嘴上說說,調戲她罷了。
南風見自己的伎倆被元安寧識破,便不與她鬧着玩兒了,捻動着茶杯皺眉思慮,之前的尋找可以隨意爲之,不需考慮種屬,而今可能出戰的人已經定下了不少,接下來的尋找就多有限制了,不但要考慮修爲的高低,還要考慮齊全種屬。
沉吟良久,南風放下茶杯,衝正在整理被褥的元安寧說道,“你若是不困,咱們就往城外走走。”
“好,我與你同去。”元安寧說道。
南風站立起身,與元安寧一同出門,之前他曾經觀察過建康附近的氣息,可能合用的兩個藍氣陰魂分別位於城北和城西,二人出門之後,先往城北去。
建康是皇城,古人多信堪輿風水,皇城周圍的地形多呈八字形,正北百里之內必有高山,名爲靠山,東西兩側必有側嶺,左輔右弼,正南開闊,一覽無遺,擁攬天下。
那道與大洞修爲等同道行的陰魂就在建康正北的高山半腰。
到得近處,可見山林之中有破廟一座,廟宇不大,中等偏小,已經荒廢多年,房舍殘破,雜草叢生,一隻夜貓子站在破屋的屋檐上咕咕叫喚。
到得廟門外,南風落地站定,左右張望。
元安寧歪頭看他。
南風左右指點,“這處廟宇周圍有禁錮,陽人可以隨意出入,但裏面的陰魂出不來。”
“何人所爲?”元安寧問道。
“不知道,這處禁錮是道人畫符起陣所爲,過去看看陣符。”南風沒有往廟裏去,而是向東走去。
到得廟宇的圍牆拐角處,南風衝着其中一塊灰磚略施靈氣,靈氣所至,一道無形符咒一閃即逝。
符咒不一定都是畫在紙上的,也可以寫在磚石或者土木上,時間久了,硃砂會逐漸消失,但符咒仍在,只需以靈氣感應,就能夠激發顯現。
雖然那道符咒一閃即逝,元安寧仍然看清了符咒上的字跡,但是令她疑惑的不是符文,而是符文下方的法印,這枚法印與三清道人所用的法印全然不同,“這是何人的法印?”
“這不是某人的法印,而是上清宗的上清法印。”南風說道,三宗各有三清法印一枚,作用是祈天授籙,所有道人的授籙都必須加蓋這三枚法印中的一枚。
“這鬼魂並非易於善類?”元安寧皺眉看向破廟,但她雖有靈氣修爲,卻沒有龍目天眼,看不到陰魂存在。
南風搖了搖頭,“也不是很厲害,深藍大洞。”
“既然不是大惡兇頑,爲何以上清法印囚困?”元安寧不解。
“這你就不懂了,”南風擺了擺手,“人死之後道籍是會被天庭取消的,道籍一旦取消,符咒的威力就可能隨之消失,但三清法印不會,加蓋了這種法印的符咒,其威力會一直存在。”
南風言罷,又指着那塊灰磚說道,“就算這些磚牆被拆了,禁錮也不會消失。”
元安寧恍然大悟,又道,“看樣子,這座廟宇荒廢的時間並不很長。”
“也不短了,百八十年是有了。”南風轉身向廟門走去。
元安寧移步跟上,“江南是太清宗的勢力範圍,上清宗怎會涉足此處?”
南風搖了搖頭,“不知道,那鬼魂已經知道咱們來了,現在就站在門口,一會兒可以問問它。”
元安寧聞聲歪頭,卻並無所見。
南風抬了抬手,抑制元安寧活人陽氣,令其可以肉眼見鬼。
元安寧歪頭再看,果然發現一個老僧模樣的鬼魂站在廟門內側,那老僧當有七八十歲光景,身形高大,身穿暗紅袈裟,雖是陰魂之屬,面容卻多有慈悲,看其神情,貌似甚是急切。
二人走到門口,南風歪頭看那老僧,正想說話,老僧卻搶先開口,“南無阿彌陀佛,你終於來了……”
第六百零五章 破廟老僧
以南風此時的心境和見識,已經很少有什麼事情能令他驚詫疑惑了,但老僧此言卻令他甚感意外,這老僧面生的很,他確定自己之前不曾見過,再者,此人被困在此至少也有近百年,於情於理也不應該認得他。
南風疑惑之際,那老僧又是一句“你終於來了”,言語之中的急切和歡喜甚是明顯。
南風仍未答話,而是衝投來疑惑眼神的元安寧投去了與之相同的眼神,他真的不認識這老僧,確切的說是老僧死後化作的鬼魂。
“大師,你認得我?”南風歪頭看向門裏的老僧。
老僧搖頭,“老衲與施主素昧平生,只是受人指點,知道施主今日會來。”
“你受何人指點?”南風越發疑惑,“那人認得我?”
老僧再度搖頭,“我不認得那人,那人也不認得施主。”
南風只是皺眉,沒有追問,因爲老僧的這番話明顯自相矛盾,而他臉上的疑惑神情也非常明顯,老僧隨後定會就此作出解釋。
果不其然,見南風皺眉,老僧主動解釋道,“老衲法號寶正,圓寂於百年之前,圓寂彌留之際,聞聽無形真言教誨,那聲音只說某年某月某日某時,會有一對年輕夫婦前來,而那傳聲之人所說的年月時辰正是此時此刻。”
“傳聲給你的是什麼人?”南風追問,千里傳音不是難事,只要修爲足夠,都可以爲之,不能因此就斷言當年傳言給寶正和尚的就是多年之前自佛光寺外傳音給他的那個老僧。
老僧沒有立刻回答,猶豫片刻方纔說道,“那人未曾報上名號,但聽其言談語氣,當是道門中人。”
“多大年紀?”南風追問。
“當是乾道,長幼難辨。”老僧說道。
南風點了點頭,倘若這老僧沒有撒謊,此事就只有一種可能,那就是這老僧是上清祖師親自禁錮,因爲只有混元大羅金仙才能夠精準的料知後事,乃至能夠斷言具體的時辰,其他品階的仙人不具備如此玄妙的神通。
“施主是道門中人?”老僧問道。
“道人倒是真的,道門中人已然不是了。”南風說道。
老僧聞言愣了一愣。
“怎麼,當年傳音之人說我是道人麼?”南風問道。
老僧搖頭,“不曾,老衲所問,只是因爲對立門外,失禮非常。”
“大道無形,哪來那麼多規矩。”南風說話的同時邁步進門,按照教派規矩,道人是不進廟宇的,和尚也不進道觀,老僧問他是不是道士,只是想確定請他進去說話合不合適。
南風進去,元安寧也跟了進去,老僧側立在旁,待二人進門,快走幾步,自前方引路。
這裏已經荒廢了好多年,房舍也早已經坍塌破敗,不過這老僧雖是鬼魂,卻有道行,行走之時改變廟宇樣貌,令其恢復早年光景。
老僧沒有將二人往大殿引,而是引至東廂僧舍,裏面陳設簡單,只有坐處,二人坐下之後老僧也沒有禮送茶水,因爲即便端呈,也是陰氣凝聚,二人自不會飲用。
分賓主坐定之後,老僧看向南風,貌似在等他說話。
“你沒什麼跟我說的嗎?”南風問道。
老僧欲言又止,最終搖了搖頭。
見老僧這般,南風忽然有了老虎喫天,無處下口的感覺,思慮過後出言問道,“你先前所說,這些年一直在此等我,你等我做什麼?”
未曾想老僧再度搖頭,“老衲只知道施主就是緣法,老衲苦候的也是緣法。”
“能說的明白些嗎?”南風無奈搖頭,以他此時的見識和智慧,怕是沒什麼話是他聽不懂的,也沒什麼事情是他不明白的了,但唯獨佛家僧侶說的話他還是聽不太明白,他甚至懷疑這羣人是故意不好好說話。
“那傳聲之人只是讓我在此等候施主,並未言明前後因果。”老僧說道。
南風聞言不耐擺手,“別跟我兜圈子,你在等什麼你不知道啊?你需要我做什麼你不清楚?”
見南風不悅,老僧有些忐忑,先是合十唱佛,隨後說道,“老衲無有所求。”
“你不想離開這兒?”南風追問。
老僧緩緩搖頭,“滯留在此也可,往別出去也可,轉世投胎也可,萬法隨緣,老衲不會強求。”
南風原本以爲這老僧是上清祖師囚禁在此,以備他此番所需的,但是聽這老僧語氣,他貌似並不急切的想要離開這裏,這是怎麼一回事?
南風思慮之際,元安寧在旁開口,“大師,您生前與上清宗有過往來?”
“老衲生平少有遊歷……”老僧緩緩搖頭,貌似突然想起一事,改口說道,“老衲晚年曾經救助過兩名年輕的上清道人。”
“那二人當時多大年紀,道號爲何?”南風追問。
老僧努力回憶,“二人皆是弱冠之年,年長一些的貌似叫星霜,年幼的當是叫劍霜。”
老僧言罷,南風心裏有數了,劍霜真人乃是離落雪和燕飛雪的師父,也就是上清宗前任掌教。
據這老僧所說,他是在晚年才救下劍霜真人的,在他即將圓寂時,劍霜真人的年紀也不大,可能還沒有接掌上清宗,由此可見這道禁錮與劍霜真人無關,最大的可能還是上清祖師親自爲之。
倘若這老僧所言不虛,那事情就與他之前料想的略有不同,這老僧並不是被上清宗囚禁的,上清祖師設下這道禁錮,是爲了保護他,之所以保護他,是爲了報答他當年出手救助了上清宗日後的掌教。
南風沉吟之際,元安寧再度問道,“大師,冒昧相問,您可有絕技在身?”
南風知道元安寧爲什麼有此一問,但老僧不明所以,不過猶豫過後還是說了,“防身功夫總是會一些的,神通也略有心得。”
元安寧聞言轉頭看向南風,南風衝其點了點頭,元安寧之所以這麼問,是爲了確定這老僧是不是上清祖師留給他的助力,若想參與年初的鬥法,少了法術神通是萬萬不成的,而今這老僧的回答證實了二人的猜測,此人年老穩重,不發妄言,略有心得只是他的謙遜之詞,實則此人的法術神通應該非常厲害纔是。
大致的脈絡已經顯現了,但還有不明之處,那就是大羅金仙不比平常,那可是僅次於混元大羅金仙的存在,是三界的主掌者,僅僅因爲寶正和尚當年救過劍霜真人,上清祖師就與他如此之高的獎勵,貌似有些不合情理。
此外,根據一個宗派的風氣可以推斷出這個門派祖師大致的性情,上清宗恩怨分明,殺伐果斷,不管是恩還是怨,表現的對較爲明顯,上清宗對於佛門的態度雖不是非常仇視,也不是非常友好,上清祖師不應該僅憑這一件事情就做出這樣的決定,這其中必然還有其他的緣故。
上清祖師的意圖已經非常明顯了,但是否遵從上清祖師的安排還需慎重推度,當務之急是確定這老僧自身的情況,找出上清祖師看好他的真正原因。
想及此處,南風問道,“大師,你口宣齊全佛號,生前定是渡過天劫的紫氣高手,又有法術神通,爲何不往人多處主持大寺,講經授法,卻自這山中小廟落足自閉,獨善其身?”
“南無阿彌陀佛,”老僧合十唱佛,轉而幽幽說道,“此事說來話長……”
第六百零六章 佛門中人
說來話長也總得說,南風衝老僧抬了抬手,“但說無妨。”
老僧欲言又止,猶豫良久,搖頭說道,“不說也罷。”
南風挑眉看了老僧一眼,沒有接話。
沉默,沉默,沉默,一直沉默。
最終還是老僧先開口,“老衲雖是佛門中人,卻爲同道所不容,參悟的禪理也不被信衆所喜。”
南風點了點頭。
看得出來老僧是不想詳加講說的,卻耐不住南風以沉默逼問,無奈之下只得再度開口,“在世人眼中老衲是個離經叛道的妖僧。”
“他們爲什麼會這樣看你?你都做了什麼離經叛道的事情?”南風問道。
老僧聞言苦笑搖頭,“惡行累累,罄竹難書啊。”
南風也笑,惡行累累自然不是什麼好話,而罄竹難書也多帶貶義,想必是當年誹謗這老僧的人所用的詞彙。
見老僧又猶豫,元安寧在旁說道,“大師,我們並非強人所難,窺人私密,只是不知前事,便不知緣法因果。”
“施主說的是。”老僧點頭,“只是其中多有坎坷波折,一時之間亦不知道從何說起。”
“先說生平,再述惡行。”南風說笑提醒。
南風一提醒,老僧有了講說的大致方向,合十唱佛之後,開始回憶講說。
老僧法號寶正,俗家姓劉,本是江北人氏,早些年羯,匈奴,鮮卑,羌,氐五族侵佔北方,肆意妄殺,漢人面臨滅頂之災,寶正一家就自北方逃亡南方。
逃亡可不是遊歷,餓死人是常有的事,眼瞅着不能養活寶正,寶正的父母就將他寄送給了南國的一處寺廟。
寶正剃度時不過八玖歲,聰明伶俐,勤勞不懶,還認字兒。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是和尚經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但這句話也只是他們說給外人聽的,實際上他們大多認爲半路出家的和尚成不了佛。
這就像穿衣服娶老婆,沒誰喜歡二茬兒舊貨,當和尚的人有很多是半路出家,情場失意看破紅塵的佔了多數,這種人年紀一般都比較大了,經歷多了,心也就雜了,很難靜下心修佛悟道了。
像寶正這樣單純聰明的孩童在寺廟裏並不多見,一進廟就被主持相中了,爲其剃度,收爲弟子。
老主持對寶正很好,視同己出,全心全意的教導培養。
師徒雖然不是血親,卻有衣鉢和技藝的傳承,老主持將寶正視爲子孫,寶正也將老主持視爲親人。
寶正的天賦好,悟性高,學什麼都快,眼瞅着後繼有人,老主持心中大慰,在寶正十六歲那年就將他提升爲監寺,教導的越發盡心,暗地裏已經做好了傳位給他的準備。
變故發生在寶正十七歲那年,都說男大當婚女大當嫁,就算平日裏教導盡心,清規森然,寶正還是懂事兒了,開始喜歡女人了,都說食色,性也,男人喜歡女人是天性,是壓抑不住的,很快寶正就跟一個女香客搞到了一起。
那女香客還不是個未嫁少女,而是有錢人家的小妾,來寺廟是來燒香求子的,來過一段時間就不來了,寶正關心思念,下山尋找,一打聽,原來人家有了身孕了。
得知自己被人利用了之後,寶正很是傷心,年輕人十個有九個都矯情,寶正也不例外,既然已經行差踏錯了,就開始自暴自棄了。
寶正沒有詳說自己是怎麼自暴自棄的,估計壞事兒也幹了不少,老主持愛徒心切,極力勸說,幫他遮掩,試圖勸他回頭,但寶正打定主意不想往正道兒走了,任憑師父怎麼勸,就是不聽,還自虐一般的將佛門八戒破了個遍。
向善做好人就像爬山,是很累人的。但向惡做壞人就像跳坑,輕鬆的很。眼見自己的愛徒自尋死路,老主持傷心非常,加上年紀大了,終於在寶正又一次喝的醉醺醺的被人擡回來之後氣死了。
老主持的死對寶正打擊很大,從此洗心革面,自律修身,想要做那金不換的回頭浪子。
但是很快他就發現由善向惡易,由惡向善難,經歷了一些髒心亂神的事情之後,心已經開始雜了,再也找不回當初的純真心境了。
時至此刻他方纔明白老主持當初爲什麼對他約束的如此嚴苛,經歷也不是越多越好,用他的話說,有些經歷就像馬桶便池,最好永遠都不要沾染,最上乘的境界永遠是白璧無瑕,一塵不染。
痛苦不是墮落的藉口,在悔恨當初的同時,寶正也沒有因爲無法觸及上乘境界而再度自暴自棄,而是靜心思過,潛心研習佛法,深刻反省自己的過失。
修道和修佛有相似之處,但也有很大的不同,最大的不同是修道是個循序漸進的過程,而修佛不然,修佛講究頓悟,往往十年苦修不如一朝頓悟,最終,他無意之間受到蓮花啓發,找到了另外一條通往上乘境界的途徑,蓮花出淤泥而不染,每個人都會犯錯,但是隻要心志彌堅,一心向善,即便曾經行差踏錯,內心深處也能夠綻放純潔白蓮。
寶正悟通了這個道理,甩掉了心魔,佛法修爲突飛猛進,隨着修爲的提升,他驚喜的發現原來一塵不染並不是人生的最高境界,人生的最高境界是走進黑暗,併成功的自黑暗之中走出來,因爲只有經歷過黑暗的人,才知道什麼是光明。
剛剛看到光明,事情又來了,老財主死了,當年與之有染的小妾被主母攆了出來,那時他已經接掌主持,孤兒寡母無有依靠,前來求助於他。
寶正並沒有因爲小妾當年欺騙了他而拒絕與她們母子相認,很坦蕩的認了他們,將主持之位傳給他人,自己帶着母子二人遠走他鄉。
雖然離開了寺院,寶正卻並沒有還俗,將她們母子二人安頓好之後也沒有與他們住在一起,而是住在別處,設法謀求金錢,接濟她們的生活。
戴着霪僧的帽子,寶正受盡了世人的白眼,但他一直不曾棄二人於不顧,原因只有一個,爲當年的過錯承擔後果,做了錯事並不可怕,可怕的是做了錯事還逃避後果,一個敢於承認自己曾經的過錯並願意爲之承擔後果的人,是勇敢的人,也是值得尊敬的。
由於要謀求金錢,寶正就不能一直守在母子二人旁邊,一次遠行歸來,發現母子二人被惡人所害,現場悽慘,不忍直視。
寶正那時已經窺悟大道,並沒有過於悲傷,只是平靜的安葬了二人,就像一個僧人該表現出的那樣。
但寶正隨後的表現就不像一個僧人了,他極力追查兇手,在找到那幾個兇手之後也並沒有寬恕他們,而是一掌一個,盡數殺了。
寶正的名聲本就不好,如此一來受到的誹謗和詆譭就更多了,說他心胸狹窄,殘忍好殺,爲佛門敗類。
聽到此處,南風打斷了寶正的話頭兒,“大師,你爲什麼不寬恕他們?”
寶正想了想,說道,“我爲什麼要寬恕他們?”
“大師,你不太像佛門中人。”南風搖頭說道,時至此刻,他已經隱約明白上清祖師爲什麼欣賞寶正了。
“我曾是佛門中人,但早已經不是了……”
第六百零七章 佛門高僧
南風點了點頭,和尚在世人眼中,包括在自己人眼中,都應該是四大皆空,了無牽掛的人物,似寶正這種作法,勢必會招致世人的非議和同門的排擠,世人和其他僧人之所以不認可他,歸根結底原因只有一個,那就是寶正有情有義,他只做自己認爲正確的事情,不在乎世人對他的看法,這也正是上清祖師欣賞他的原因。
“大師,這些年你可曾想過傳音之人是出於怎樣的目的將你留在這裏的?”南風問道。
寶正微微嘆氣,轉而說道,“先前老衲只是說了一半,後半生還發生了很多事情,冉魏時,我曾經相助冉閔驅殺胡人,被天下同門詬病嗜血殘暴,好殺不仁。後晉帝召集萬僧辯法,與道論爭,老衲身爲比丘亦在應召之列,但所出言論卻不曾爲佛爭光,又被同門詬病妖言惑衆,不忠忘本,似老衲這種戒律破盡,六根未淨之人,圓寂之後怕是不會有什麼果位可證,傳音之人想必是心存憐憫,留我在此,想與我一些幫助。”
寶正言罷,南風緩緩點頭,五胡亂華之事世人皆知,當時北方的漢人幾乎被胡人殘殺殆盡,後期漢人冉閔,起兵驅胡,重創五族,尤其是作惡最甚的羯族,也就是侯景所屬族羣,幾乎被漢人復仇滅族,由於此事過於血腥,震撼人性,後世之人便極力淡化此事,將五胡亂華美化爲少數民族南遷,以求和諧。
短暫的思慮之後,南風問道,“大師,當年佛道辯法,你說了怎樣的言語,爲佛門衆僧所惡?”
“老衲只是說佛法東入,對道法多有借鑑,方纔齊全教義體系。”寶正嘆了口氣,“此事一干大德高僧無不心知肚明,卻自欺欺人,閉目自障。”
“大師,你怎麼沒立場啊?”南風笑道,寶正纔是真正的大德高僧,敢說實話,不昧良知,胸懷坦蕩,正直公允。
“阿彌陀佛,”寶正唱佛,“老衲是僧人,向佛之心從未輕怠更改。”
“你在世時可有道門中人請你轉投道門?”南風問道。
寶正緩緩搖頭,面露苦笑,“施主說笑了,老衲在世時惡名昭著,臭名遠揚,世人避之唯恐不及。”
南風想了想,又問,“你既然認爲自己圓寂之後證不了什麼果位,爲何不改向佛之心?”
“阿彌陀佛,老衲生前德操有虧,果位雖然無緣,但我佛慈悲,轉世投胎的機會想必還是會給我的。”寶正言語之中透着寂落和悲傷。
寶正言罷,南風沒有再問,時至此刻,他已經知道上清祖師爲什麼留寶正在此,寶正雖然是個和尚,但他是個敢愛敢恨,知錯就改的真性情,這是上清祖師欣賞他的主要原因,此外,寶正曾經救過劍霜真人的性命,這也是原因之一。除此之外還有第三個原因,那就是寶正當年因爲替道家說了幾句公道話,受到了一干僧尼的排擠和攻擊,於情於理,道家都應該給他一個公道,給他一個交代。
而今已經可以確定寶正是上清祖師留在此處的,接下來要考慮的問題就是要不要遵從上清祖師的安排,這個問題貌似也不需要考慮,因爲他對寶正的爲人很是認可,這是一個誤入黑暗,又勇敢的自黑暗之中走出來的勇者,也是一個歷經滄桑不昧本真,明窺法理的智者。
沉吟良久,南風再度開口,“大師,你會不會大義滅親?”
寶正聞言面露疑惑,南風的這個問題問的很突然,他雖然不明白南風爲何有此一問,卻知道南風所問必有深意。
寶正的疑惑並沒有持續多久,因爲深意就在問題本身,南風這是在問他是更看重情,還是更看重理。
“南無阿彌陀佛,幫理不幫親,老衲尚能做到,”寶正搖頭,“但大義滅親,老衲自問還是做不到的。”
南風微笑點頭,寶正並不瞭解他,也不知道如何回答才能令他滿意,但寶正回答之前並沒有思慮太久,這說明寶正說的只是他內心的真實想法。
“大師,倘若你證得菩薩果位,最想做的事情是什麼?”南風又問,之前的問題其實是第一個問題變通的問法兒,寶正不是尋常武人,不能直接問他會不會感恩領情,因爲那樣的問法對他而言不甚尊重。
寶正聞言再度面露疑惑,南風所問直指菩薩果位,而不是佛和羅漢果位,這說明他這個問題是有着具體所指的。
但菩薩果位不比平常,南風太過年輕,他很難將菩薩果位和眼前這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聯繫到一起。
便是心中疑惑,寶正還是說了,“繼續潛心參禪,修佛悟道。”
南風再度點頭,與其他候選之人不同,寶正是個沒有牽掛的人,也是個沒有私慾的人,心中只有情義和公正,這樣的人比他所選的那些人更勝一籌。
點頭過後,南風又問,“大師,如何看待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
“沒有可恨之人,也沒有可憐之人。”寶正搖頭。
“何解?”南風追問。
“種善因得善果,種惡因得惡果,何人逃的過因果輪迴?”寶正反問。
南風聞言微微皺眉,他皺眉不是因爲寶正的想法與他的想法有出入,而是在想二者有什麼不同,仔細想來二者也並無本質不同,只有寬泛和具體的差別,寶正的說法更加寬泛玄妙,而他的看法更加具體細緻,前者不是每個人都懂,但後者更容易被俗人所理解。
確定要請派寶正出戰,南風便涉入正題,“大師,你可曾想過傳音之人是誰?”
“施主來到之前,老衲有一半明白,施主來到之後,老衲有一半不明白。”寶正說道。
“哈哈,願聞其詳。”南風笑道,實則真正的佛門高僧言談並不是故弄玄虛,寶正所言就是這般,仔細想來,一半不明白和一半明白還是有細微差別的。
寶正說道,“之前老衲知道出手之人是身居高位的道門中人,卻不知道他究竟是誰。而今老衲知道此人是誰,卻不知道他身居何位?”
“你認爲當年傳音之人是我?”南風笑道。
“只有施主這樣的性情,纔可能做出那樣的事情。”寶正說道。
“哈哈哈,”南風笑着擺手,“大師過譽了,我對大師讚賞是真,但當年傳音之人並不是我,如果我不曾猜錯,此人應該是上清祖師靈寶天尊。”
“南無阿彌陀佛。”寶正合十唱佛,他雖是佛門僧人,卻知道三清祖師。這就如同道門中人知道佛祖如來是一樣的道理。
“大師,你久居此處,消息不甚靈通,”南風說到此處轉頭看向元安寧,“你且將事情的來龍去脈說與大師知道。”
元安寧輕輕點頭,輕啓櫻脣,代南風講說,她心思細膩,講說周詳,足足說了半個時辰,若是換做南風來說,怕是提綱挈領寥寥幾句,不用半炷香的工夫就完事兒了。
待元安寧說完,寶正面色凝重,不發一言,元安寧雖然沒有明說,但言下之意已經很清楚了,要讓他代人間與天界和陰間鬥法比拼,爭奪大羅金仙之位。
擔心寶正拘泥宗派,南風便開解道,“大師,常言道萬法歸宗,殊途同歸,修佛也罷,修道也罷,最終目的無非是爲了達濟天下,普度衆生。”
寶正緩緩點頭,但仍未說話。
見他謹慎慎重,南風微笑激將,“廉頗老矣,尚能飯否?”
寶正知道南風在激他,卻仍然正色反駁,“廉頗雖老,卻終非紙上談兵之流可比,只是老衲乃佛……”
不等寶正說完,南風就抬手打斷了他的話頭,“大師多慮了,大師永遠是大師,大師也只會是大師。”
“南無阿彌陀佛,多謝。”寶正衝南風合十道謝,南風的言下之意即便功成飛昇,也不會讓他改換教派。
“不謝,寬容並非佛門獨有,”南風笑着遞過玉璧一面,“大師,正月初八,往雲華山去。”
寶正伸手接過,衝南風點了點頭。
南風站立起身,“大師,西山有一三洞陰魂徘徊,你可知道它是何來歷?”
“那是建康土地驅用的巡山差人。”寶正說道。
南風沒有再問,既是差官,也就沒法兒挑選徵調了。
見南風起身,寶正先行幾步,打開了房門,南風邁步先出,外面明月當空,虛屋殘瓦,縹緲冷清。
待二人出來,寶正跟隨相送,到得門口自行止步,“二位施主,慢走不送。”
“大師,我們二人可是貴客,你理應禮送出門纔是。”南風笑道。
寶正聞言心中一凜,嘗試邁步,這才發現陣法禁錮已經悄然消失。
“大師,你持拿玉璧,自不會有陰差鬼卒前來拘拿於你,”南風說道,“你可隨意來去,往別處走走。”
寶正雖然年老心靜,重獲自由之後還是難抑心中歡喜,雙手合十,衝南風道謝。
南風稽首還禮,衝元安寧使了個眼色,二人提氣拔高,往西山掠去。
儘管此前寶正說過西山那個陰魂的來歷,南風還是帶着元安寧去尋到了它,寶正所說不差,那陰魂確是土地廟的差人,不過,往這裏來也不是單純的確定此人,確切的說是此鬼的身份,除此之外還是對寶正身份的核查確認,這陰魂不知道寶正生平,只知道它是個“離經叛道的妖僧,不知被誰困在那裏。”
自西山離開已經是四更時分,見元安寧略有睏意,南風就沒有再往皇宮去,而是回到了先前下榻的客棧,這可是二十兩銀子一晚的客房,單是用來洗個澡就有點兒浪費了……
第六百零八章 南海之行
回屋,關門,吹燈,上牀,有錢真好,能睡大牀,好大的牀,可以亂滾。
有些事情是不可自制的,但這個不可自制可不是情不自禁,因爲南風現在了無疑惑,不可能意亂情迷,此時的不可自制是哪怕懷抱暖香溫玉,溫馨旖旎,也會不可自制的想到陰陽道理。
什麼陰陽道理,陰陽的互相吸引,男大當婚女大當嫁,長大之後,男人就開始喜歡女人了,這是男人的天性,就像女人會喜歡男人一樣,也是女人的天性。
男人多會詆譭女人貪霪,女人也往往批評男人好色,實則這純屬無稽之談,矯情而虛僞,貪霪好色是人的天性,詆譭女人貪霪的男人,若是給他一個不正襟危坐的女人,他怕是不會喜歡。批評男人好色的女人,若是與她一個一本正經的男人,她怕是天天晚上抱着被子哭。
但也不能就此說貪霪好色是對的,因爲對與不對還得看跟誰,這事兒就跟下館子喫飯一樣,得喫別人喫不到的私房菜,不能往路邊一蹲,跟一羣人自一個鍋裏搶食。
有道行真好,可以一心二用,兩不耽誤。
有些時候笑場是大忌,尤其是這種時候,但最後南風還是忍不住笑場了,元安寧氣惱,錘他,“笑甚麼?”
南風笑道,“都說食不厭精,我就是這般,寧喫飛禽二兩,不喫走獸半斤。”
元安寧早已經習慣了南風的神經兮兮,聽他這般說,嬌羞歡喜,伸手掐他,“二兩,二兩,讓你喫二兩。”
南風知道元安寧所指,訕笑兩聲,噤聲閉嘴,專心勞作。
再好喫的東西也不能多喫,適可而止,喫多了撐得慌。
我願意給,我也願意要,咣咣咣,收兵,回營。
辰時,二人起身,洗漱之後離開客棧,步行往皇宮去。
老話兒說的好,難過的日子好過的年,年關將近,城中較平時熱鬧了許多,貨物齊備,買賣興隆,路人的臉上也多見喜慶。
皇宮守衛森嚴,但那也只是對凡人而言,二人閒庭信步,長驅直入。
自皇宮裏轉了一圈兒,沒發現陳霸先,聽宮人的閒言碎語,貌似陳霸先不在宮裏,改換容貌拿人逼問,原來陳霸先早在多日之前就出宮南巡去了。
撲了個空,多少有些失望,也有些許意外,皇帝都喜歡巡視自己的疆土,陳霸先外出巡視也在情理之中,但皇帝外出巡遊一般選在春秋時節,很少會選在年尾。
不過轉念一想也就瞭然了,陳霸先選在此時南巡很可能是爲了避嫌躲難,三界大戰在即,留在皇宮可不是個明智的決定,誰想找他都能一找一個準兒。
在皇宮裏也沒有發現十三孃的蹤影,拿人逼問,也沒人聽說過或者見過十三娘,亦無人知道陳霸先有這樣一位妃嬪,這表明陳霸先自江平太守那裏討了她回來,並不是爲了冊封她爲妃嬪。
“他此時南巡,會不會與十三娘有關?”元安寧問道,她當日雖然沒有跟隨南風往江平郡去,卻自胖子嘴裏聽說過十三娘一事。
“有可能,不過也可能只是出去躲閒散心。”南風說道。
“可要前去尋他?”元安寧又問。
南風搖了搖頭,“這事兒也不是很重要,我只是挺好奇十三娘究竟是何來歷,他們既然不在此處,也不值得探究追尋,還是幹正事兒去吧。”
“好,接下來再往何處去?”元安寧問道。
南風沒有立刻接話,而是自腦海裏將已經確定的參戰人選逐一想過,金仙有問情娘子和張洛雲,天仙有衛夜和方睿臻,地仙有鐵樺成精的不死天王和旱魃姬蘇,太玄深紫有頑石成精的石勇,洞淵紫氣有胖子,三洞深藍有陰魂寶正和尚,正藍有蛇精阿青,洞玄淡藍有善用飛刀的丁啓忠,高玄深紅有富家公子溫昭,洞神淡紅有小尼姑惜緣和昨夜見過的沈長風。
而今淡紫居山和正紅高玄仍然空缺,而除了仙人三階和淡紅洞神,餘下八階皆無替補,其中頑石成精的石勇無需替補,因爲頑石成精的情況極爲罕見,很難尋到同屬同類,若是替換下了他,種屬就不得齊全。
胖子也無需替補,因爲他的八部金身在同等修爲中無有敵手。
陰魂寶正和尚是上清祖師欽定,這個也不需要替補。
如此算來,還缺替補五人,加上淡紫居山和正紅高玄的空缺,若想齊全駙駟,還要再尋七人。
此外,蠃鱗毛羽昆,陰魂陰物,草木頑石,這九大種屬,還缺毛蟲,也就是長毛兒的獸類,羽蟲,也就是飛禽,昆蟲,也就是甲殼水族,這三種,鱗蟲也需要補充,因爲只有阿青一人,倘若她不得出戰,還需要有同類加以替換。
自腦海裏規整思慮之後,得出了最終結果,最後的這七人需要有成精的獸類兩名,成精的飛禽兩名,水族兩名,鱗蟲一名。
這七人還必須兼顧居山,正藍,淡藍,深紅,正紅這五階修爲,不在這五階其中,亦或是不在這三屬之中的候選之人可以暫不考慮。
深紅和正紅也可以不予考慮,因爲紅色靈氣的異類很難齊全神智,只能自淡藍,正藍,居山三階想辦法。
想要兼顧種屬和修爲,配比安排的難度就非常大,挑選的難度也大大增加,先前掌握的那些線索大部分都被排除了,算來算去,剩下的候選之人也沒幾個了。
見南風木然站立,久久不語,元安寧推了推他。
南風收回思緒,轉頭看向元安寧,“往南海去吧,那裏有兩條線索可供尋查。”
“好。”元安寧點頭。
“稍等片刻。”南風閃身消失,不多時,帶回一大包點心遞給了元安寧,“留着路上喫。”
“哪兒來的。”元安寧問道。
南風指了指萬壽殿和永安宮,“拿的太后和皇后的。”
“什麼拿呀,分明是偷。”元安寧笑,“翩翩君子,何以做賊?”
“不喫拉倒,還給我,我送回去。”南風伸手去搶劫。
元安寧歪身避開,南風沒搶到,就這麼收手又心有不甘,賊不走空,衝着屁股摸了一把,這才得意縮手。
“非禮勿動。”元安寧嗔怪的瞅他,南風是個好人,但他卻不是個正經人,不但不該正經的時候不正經,在該正經的時候他也不正經。
“這可是你說的,以後你別求我動。”南風笑道。
元安寧撇嘴,故作鄙夷。
“哈哈,準備好,走了。”南風延出靈氣,籠罩託帶,瞬移現身於南海之濱。
大海浩瀚,一望無際,海風拂面,心曠神怡。
“仁者樂山,智者樂水。”元安寧心生感慨。
南風催生祥雲,託帶元安寧升空,往南移動。
“那兩條線索都在海中島嶼?”元安寧問道。
“只有一條在島上,根據武人描繪,應該是隻火屬禽鳥。”南風隨口說道。
“餘下那條線索呢?”元安寧追問。
南風屈指下指,“在海底……”
第六百零九章 紅眉老者
“海底?”元安寧甚是好奇,“是什麼?”
南風搖了搖頭,“不曉得,提供線索的武人也不知曉,只說在南海某處有神祕海妖,接受商船供養,爲遠下南洋的船隊引路護航。”
“懂得投桃報李,想必不是惡類,但它若是不能幻化人形,便是尋到了也無甚用處。”元安寧說道,南風與大羅金仙的賭約之中有關於對參戰者必須能夠幻化人形的要求和限制。
“應該可以。”南風驅策雲頭往南飄移。
“何以見得?”元安寧追問。
“因爲這妖物喫的是酒宴而不是三牲祭品,”南風說道,言罷,又解釋道,“中土商船遠下西洋,需要途經一處名爲太陰鬼域的海峽,那裏暗礁密佈,風雲詭變,多有異像怪事發生,途經那裏的商船,都會自船頭陳設酒宴,只要酒宴被海妖享用過,通行鬼域時就能得到引領和保護。不過進貢之時,漁人商賈都需藏身船艙,只要有人偷窺,那海妖就不會上船享用酒宴。此事至少持續了兩百多年,但那海妖的真面目卻始終不曾被人見到。”
南風言罷,元安寧追問道,“自船頭設宴時,可有擺放箸筷?”
“有,”南風點了點頭,“這一細節提供線索的武人也有提及。”
元安寧緩緩點頭,單是享用酒宴還不足以確定那海妖能夠幻化人形,但那海妖既然使用筷子,就說明它五指齊全的可能性很大。
大海不比陸地,行出很遠,下面也只是浩瀚海水,景物少有變化,由於不是捕魚時節,海上也不見漁船遊弋,只有爲數不多的鷗鳥,自海面上漂飛起落。
起初偶爾還能看到一些海島和礁石,但是行的遠了,進入深海之後,島嶼也很少見了,足足一個時辰,不見島嶼參照。
“你對南海很是熟悉?”元安寧有些擔心南風會迷路。
南風搖了搖頭,“熟悉什麼呀,我只來過一次,也就是上次咱們三個去落霞山的那次。”
元安寧將南風先前尋來的點心拿出幾塊,遞給南風,“咱們現在往哪裏去?”
南風擺手未接,“那處被火屬禽鳥佔據的海島和太陰鬼域都在前往南洋的途中,海島在鬼域的北面,船隊南行七日到達那處海島附近,海島名爲烈焰島,島上多有火山,一年四季濃煙不斷,偶爾還會噴發炙熱熔岩。按照商船行進的速度來推算,七天當能行出兩千多里,我們騰雲駕霧,最快也得三個時辰才能去到。而我之前所說的鬼域,位於烈焰島的南面,商船需要航行五日才能到達。”
元安寧聞言恍然大悟,原來南風是以移動所需的時間來作爲參照。只需辨明方位,就不虞迷路。此外,只要到得附近,就能看到烈焰島上飄散的濃煙,這也可以作爲參照。
不過豁然之餘,也多有感慨,大海廣袤無垠,比中土要大的多。
“那烈焰島上的火屬禽鳥又是怎麼回事?”元安寧問道,她本不是個喜歡發問的人,但是趕路之際也無甚事情可做,與其悶頭趕路,倒不如與南風多說說話。
“烈焰島的情況與太陰鬼域的情況恰恰相反,”南風說道,“烈焰島上有一紅眉老人,當有七八十歲,此人雖然年老,心性卻如頑童一般,喜歡玩鬧,尤喜與人賭博嬉戲,若是有人勝了他,他就會以烈焰島特有的紫色寶石相贈,那種紫色寶石珍貴非常,不管是自西洋還是中土,都價值萬金,故此經常有人往烈焰島尋他,與他對賭求財。”
“若是輸了呢?”元安寧追問。
“那武人不曾提及。”南風搖頭。
元安寧又問,“既然他以人形示人,你又如何知道他本體是隻火屬飛禽?”
“烈焰島很是溼熱,多有毒蛇孳生,島上有一種奇怪的大鳥兒,以喫蛇爲生,其眼睛上方長有紅眉兩道,那兩道紅眉與老者的紅眉很是酷似,故此便有人猜測他是禽鳥成精,”南風說到此處略作停頓,轉而又道,“此外,那紅眉老人火氣很大,很容易生氣,傳說有人曾經見過他氣的七竅生煙,若非火屬禽鳥,怕是不能如此。”
聽罷南風講說,元安寧心裏有數了,但她也有擔憂,“嗜賭之人,怕是難當大任。”
“這話我不認可,我與大羅金仙之間也是一場賭約,你能說我難當大任?”南風笑道,“其實每個人內心深處都喜歡賭,無非是有的人敢賭,有的人不敢,敢賭的人十個有十個膽大,十個有九個想不勞而獲,但也有一個只是單純的喜歡玩兒,不敢賭的人十個有十個膽小,十個有九個是因爲膽怯怕輸,但也有一個是腳踏實地,不願冒險。”
元安寧聞言沒有立刻接話,因爲南風所說過於玄奧,即便聰慧如她,也需要時間思考理解。
見元安寧一直拿着那幾塊點心,南風就伸手拿過,咬嚼吞喫,“看一個人好賭是因爲貪婪還是因爲貪玩,只看他是不是缺錢用,因爲缺錢而好賭就是貪婪,不缺錢卻仍然好賭,那就是貪玩兒了,那火屬禽鳥以寶石作爲賭注,說明他不缺金錢,故此,它的嗜賭只是因爲貪玩兒,也可能是他不能到處去,閒着難受。”
元安寧點了點頭,南風所言卻有道理,一個窮鬼是沒資格說自己視金錢如糞土的,一個光棍兒也沒資格說自己不好美色,很多時候只有擁有什麼之後,纔有資格說自己並不喜歡這種東西,不然就是喫不到葡萄說葡萄酸。
“那老者喜歡象碁還是博弈?”元安寧問道,象碁和博弈是當日較爲高尚的兩種棋藝,象碁是楚河漢界的對陣搏殺,多爲武將所喜。而博弈俗稱黑白子,又稱圍棋,多爲文人士子所喜。
南風搖了搖頭,“提供線索的人沒有詳細提起,不過此人既是異類成精,又是頑童性情,我猜這兩種棋藝它可能都不會喜歡。”
“爲何?”元安寧又遞了幾塊點心過來。
“因爲這兩種棋藝需要排兵佈陣,考驗謀略,耗費心神,太過累人,頑童性情的人不會喜歡它們。”南風說道,言罷,接過點心,又道,“此人既然曾經被人氣的七竅生煙,說明他脾氣很大,這樣的人也不會喜歡象碁和博弈。”
“總不會是擲骰子比大小吧?”元安寧笑道。
“說不準哪,”南風也笑,“這個最省事兒,脾氣大的人耐性也差。”
元安寧笑了笑,沒有再接話,取了塊點心,啓脣輕咬。
二人動身時是上午,午後申時,南方隱約出現了濃煙,循之前往,很快發現了一座偌大的島嶼,那島嶼東西當有十幾裏,南北有五六里,算是不小的島嶼了。
“你看那裏。”元安寧手指島嶼東側海岸。
南風舉目望去,在海岸邊有處房舍,房舍前坐着幾個人。
“那四人在做什麼?”元安寧問道。
“怎麼像在打麻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