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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章 江南沈家

  沈富,字仲榮,世稱萬三。他是平江路人,提起沈萬三,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傳說他有一隻聚寶盆,所以,財源滾滾,成爲無人可比的鉅富。   但是,所謂聚寶盆,根本就是扯淡。張陽知道,沈萬三的祖上,只是一個普通的農戶,由湖州路遷到了平江路,離蘇州城很近。他家先靠辛勤耕作致富,之後,又投身商業,聞名於世的周莊,就是他主要的立業之地,他一邊購置田產,一邊經商賺錢,很快,成了江南第一首富。   沈家田產在江南到處都有,興化也不例外,在丁溪的西面二百里處,就是沈家的宅子,當然,平時只是有個管家在管理着附近的田產,沈萬三,根本沒有露過面,有什麼事情,管家自然會跑到蘇州城裏稟報。   作爲大地主,和劉子仁那些地主不同的地方就在於,沈家的田產,並不是靠強取豪奪,欺瞞霸佔得來的,沈家也不是世襲的富豪,是通過自己努力,發家致富的。他的田產,被佃農租種後,遇到災荒年份,還主動減租,有時施捨義粥,幫助窮困潦倒的人。   所以,興化東面那些爲富不仁的大戶,全都被張陽借過糧了,而沈家,張陽卻從來沒有去打擾過,沈家也沒有像其他大戶那樣,跑到興化城裏,他的管家,仍然在宅子裏和往常一樣,準備給老爺過目的賬目。   沈家,讓張陽意識到,雖然自己提出的口號是打土豪,分田地,但是,土豪和土豪,是不同的,大部分的土豪大戶,都是爲富不仁,對佃農殘酷剝削的地主階級,是自己打擊的目標,只有把他們打倒了,才能解放生產力,讓農戶得到土地,纔會由衷地支持自己。   但是,打土豪也不能一概而論,像沈家這樣的富戶,並沒有傷害到農戶的利益,也沒有對自己構成威脅,如果連他們也連根拔掉,張陽就會陷入一個可怕的境地:一個政權的建立,需要的不僅僅是武夫,馬上可以打天下,但是馬上不可以治天下,想要國富民強,文人也是起很大作用的。   像李密那樣牛角掛書的窮苦人家的畢竟是鳳毛麟角,盛產讀書的人的地方,仍然是那些大戶富戶們,如果一刀切,將這些人都逼到了自己的對立面去,他以後設想中的開設學堂,普及全民教育,恐怕就要泡湯了。   打擊絕大部分大戶富豪,籠絡少部分對自己有利的人才,這樣纔是最正確的選擇,所以,張陽並沒有打算去硬生生地將沈家逼到自己的對立面去,如果沈家能夠支持自己,那麼,自己的爭霸之路,將會更加容易。基於這個想法,張陽並沒有鼠目寸光地連沈家一起給消滅掉。   但是,自己的這個政策,是必須要執行的,土地,作爲基本的生產資料,絕對不能過度集中,讓一個人集中了大部分的土地,必然會造成諸多弊端,所以,沈家的田產,必須要分給農戶。   張陽思索了良久,和李善長說道:“善長,沈家在興化,一共有多少田產?”   “大哥,這個具體還沒有統計過,估計應該有幾百畝吧?”李善長說道。   幾百畝?張陽盤算了一下:“如果我們把他的田產買下來,一畝地得幾兩銀子?”   “這……”李善長長大了嘴巴:大哥一直都說要分田地,分就分唄,現在有幾千人的隊伍,區區一個沈家,還怕他作甚?沈家的勢力,主要在平江,在這裏只是有些田產而已,家裏連家丁都只有兩個,根本不用如此吧?   李善長還是合上了嘴巴:“大哥,這個沈萬三是個做生意的天才,他家的田產,都是靠近河流,便於澆灌的水澆田,產量很高,這要是買的話,恐怕得五兩銀子一畝。”   “好,那等你分田地分到了那裏,就去沈家拜訪,十兩銀子一畝,將他家的田產都買過來。”   “大哥,真的要買啊?”李善長問道。   “你不是說過了嗎?沈萬三是個做生意的天才,我出十兩銀子一畝,他還不肯賣給我?”   “不是,大哥,我是說……”李善長覺得大哥去了趟得勝湖,是不是腦子進水了?這一下就是幾千兩銀子,值得這麼做嗎?派上一個百人隊,去沈家借一次糧,不就什麼都解決了?附近的大戶,都已經這麼解決掉了,這個沈家,爲何不能如此對待?   “放心吧,善長,沈萬三既然是個生意人,他一定知道該怎麼做的。”張陽說道。   沈萬三能夠從一個平民百姓變得家財萬貫,這生財的本事自然不小,世事自然也能看得更透徹,他生意遍地都是,自然也能夠感覺得到,這元朝,恐怕要變天了。他自然更懂得想要做大生意,絕對離不開當權者的支持,這幾百畝田地,自己給了他面子,沒有收過來,而是花錢去買,還高出了一倍的價錢,他一定會分文不收,直接送給自己的,這樣既有裏子,又有面子,以後他想來自己的地盤做買賣,自然更加方便。   如果這次順利接收了沈家的田產,那將是一個非常好的開端,自己需要那些開明的士紳的支持,他們可以富有,但是,他們不能掌握田產,其實,做買賣,要比收租賺錢多了。   從這個角度來說,第一次拿沈家來做這個實驗,反而更加合適,沈家主要的收入來源,就是做生意,田產反而是次要地位。江南的這些士紳,靠做生意的佔了很大一部分,攻克下了沈家這個堡壘,別的家族,也就容易突破了。   如果沈萬三非常有商業眼光的話,應該能看出來,和自己做朋友,是符合他的利益的。   免除三年的賦稅,張陽自然要從別的地方來彌補,大力發展商業,還可以發展海外貿易,徵收商業稅。而且,重要的行業,如製鹽,鍊鐵,都是獨家經營,糧食,也是獨家收購,足以支撐起自己的軍隊建設來。   李善長略一思索,也大致明白了大哥的意思,不禁非常佩服大哥的手段:既有殺伐果斷,除掉那些爲禍鄉里的大戶,也有恩威並施:對尚未泯滅人性的大戶進行拉攏,這正是做大事的正確方式,剛柔並進,水到渠成。   “大哥,我知道怎麼做了。”李善長一旦明白了目的,這個過程,自然會處理得很周到。   “嗯,善長,有你在我身邊做事,我感到很放心。”張陽這話,還真是掏心窩,無意中得到了李善長這個人才,真是感覺到如虎添翼,處理政務,李善長絕對是一把好手。   聽到張陽這麼一說,李善長感覺到心頭一熱:“大哥如此看重善長,善長真的無以爲報,唯有盡心盡力,助大哥成就霸業!”說罷,他雙手抱拳,身體向前彎了下去,行了個大禮。   張陽連忙上前托起李善長的胳膊:“善長,請勿如此客氣,你我一見如故,如今更是站在同一條戰線上,我們攜手並進,將韃子趕回去!”   “是,大哥。”李善長的眼睛,已經有些溼潤,孟嘗高潔,空餘報國之情,阮籍猖狂,豈效窮途之哭。能有一個識得自己的明主,讓自己報國有門,該是何等的幸運!   正在這時,突然,外面傳來一個女子的聲音:“張士誠在嗎?我要見他,我要見他,他這個言而無信的僞君子!”   “你要是再口出狂言,對我們大哥無禮,休怪我們不客氣,快點走開!”哨兵開始喝罵。   “我不走,我倒是要看看,張士誠敢把我怎麼樣!”   張陽臉色一變,他聽出來了,外面這個熟悉的女聲,正是何照依!   自己就夠亂的了,有這麼多事情要處理,這個何家大小姐,來這裏幹嗎?她難道不知道,這裏已經不再屬於官府的了嗎?她難道不知道,這裏已經開始打仗了嗎?   “張士誠,你還欠我兩船鹽!”聲音再次傳來。   張陽忽然想了起來,這陣子一直忙着打仗,反而忘記了,她的鹽引都交給了自己,還有兩船的鹽沒有運給她呢!   不過,她買了鹽引,這買鹽的銀子已經給了兩淮鹽運司,而這裏的鹽,已經全部成了自己的了,自己又不能跟兩淮鹽運司去要銀子,這鹽自己也不能白白給她,再跟她要一次錢?有點過分了。   張陽大步走了出去,要是出去的慢點,難保忠心的哨兵會不會對何照依施加暴力,那自己可要被何照依痛恨一輩子了。   “住手!”張陽趕緊喊道,果然,哨兵們已經按捺不住,準備將何照依趕走了。   何照依穿着一身普通的下人服裝,兩邊梳着兩個髮髻,但是那雍容的氣質,卻怎麼也掩飾不住。身後跟着一個穿着同樣服裝的女子,正是那個熟悉的小愛。遠遠看去,倒彷彿是大戶人家裏的兩個丫鬟。   “大哥!”看到張陽出來了,哨兵趕緊放了手,畢恭畢敬地喊道。   “嗯,沒你們事了,你們回去吧。”張陽和哨兵說道。   送走了哨兵,張陽看着這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大小姐,說道:“照依,你怎麼來了?”   “二哥說你當了反賊,我不相信,沒想到,你真的……”何照依說到一半,突然,眼淚簌簌落了下來。   這大小姐變得還真快,原來是色厲內荏,張陽最見不得女孩子哭,現在看到何照依情緒失控,自己也不知該如何是好了。   何照依因爲張陽的關係,被父親臭罵了一頓,還關在家裏,不讓出來,連大哥也受了牽連,如今家族中所有的生意,都被二哥打理,究其所因,還是張陽的關係。   她在家裏呆了幾天,總是不能相信,說這個張士誠暗中幹不法勾當,這個她信,張士誠一直都在運私鹽嘛。但是,這點罪名看似很大,但是對自己來說,根本不是大事,家裏一直乾的就是販鹽的生意,在朝廷中也有說得上話的人,也正是靠這個原因,才能成爲揚州三大鹽商之一。   她也知道,張士誠有自己的一支小小的力量,這也很正常,販運私鹽,難免會遇到什麼意外,他的這支力量,保證運鹽安全,這也是自己信任他的地方,他有能力爲自己運鹽。   可是,沒想到,這個張士誠,販運私鹽只是副業,他乾的主業,那是做造反的營生!她不相信,她無論如何也不相信,難道是上次救下的那個李善長慫恿的?那個李善長,倒是個不滿朝廷的人。   她非常想親自看看,看看那個她非常熟悉的士誠哥哥,現在究竟變成了什麼樣子,至於那剩下的兩船鹽,她倒沒有放在心上。這幾次做買賣,早已經賺了不少錢,虧損兩船,不算什麼。   雖然被爹爹喝令不準出門,但是並沒有人專門監督她,她仍然是何家大小姐,於是,她悄悄換上了丫鬟的衣服,順利地混出了何家宅子,帶着小愛,主僕兩人,從揚州出發,來白駒鹽場找他,問個明白。   過了興化城,就看到一些大戶人家的宅子已經變作了廢墟,她的心頭突然起了一股莫名的驚慌:張士誠,還是自己熟悉的那個士誠哥哥嗎?興化的大戶都被他趕走了,他想帶着這些泥腿子們造反嗎?他一旦踏上了造反的道路,那就和自己越來越遠了,自己的家裏,決不允許和反賊有來往的。   來到白駒場,那個熟悉的白駒場已經變了樣子,看不到一個守衛,也看不到幹活的鹽民,只看到一羣羣的士兵,拿着長矛,在進行訓練。   還要進去嗎?還是就這樣回去?她已經明白,士誠哥哥,的確做了反賊,她有一種無力感,她想轉身回去,回到何家,告訴父親,自己做錯了,自己很天真地相信了一個反賊,差點給家裏惹來大禍。   但是,她又不死心,不見到張士誠,不親耳聽到他說話,她還是有一絲絲希望,希望眼前的這一切,只是一場夢。   那些閃亮的長矛,是在做夢嗎?那些大戶家的廢墟,是在做夢嗎?士誠哥哥,你爲什麼要這麼做?   何照依不理解,她也無法理解,一個從小生活在大戶人家,有喫有喝,最大的煩惱是臉上長了幾顆青春痘的大家小姐,怎麼會理解這些沒飯喫,沒衣穿的普通民衆的痛苦?   “張士誠,你就是個劊子手!你把那麼多人家都搞得家破人亡,被迫逃到別的地方,我們小姐瞎了眼了,居然喜歡你!”小愛在後面氣鼓鼓地說道。   這句話說得,同時得罪了兩個人,小愛雖然護主心切,可是,這話說出口,也立刻感覺到不對,可是覆水難收。   她喜歡我?張陽腦中一陣眩暈,這個何家大小姐,喜歡自己?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照依。”張陽沒有搭理小愛,定定地看着何照依,說道:“我做這一切,自然有我的苦衷,如今,天下已經大亂,韃子佔據了我漢人的花花世界,作爲一個南人,我已經下定決心,要將韃子趕回去。”   這些大事,一直都在瞞着何照依,如今,自己已經起兵,也不怕再暴露自己的目標了,將韃子趕走,驅除韃虜,還我河山,任意一個有良知的漢人,都應該明白其中的道理。   “可是,這些大戶也沒有得罪你,你要打朝廷,和他們有什麼關係?”何照依反問道,這個傢伙,明顯就是在給自己一個冠冕堂皇的藉口,他既然反抗朝廷,那就是反賊!   “現在天下大亂,民不聊生,爲什麼?因爲朝廷根本不把我們當人看,施以暴政。而這些地主惡霸,更是殘酷地剝削着勞苦大衆,他們強佔了農戶的土地,還徵收高額的地租,前幾年大旱,餓死了多少人?這些大戶,就是朝廷的走狗,他們罪有應得。”張陽說道。   “你!那我們何家,是不是也是朝廷的走狗,罪有應得啊?要是你打到了揚州,是不是也得把我何家化作灰燼啊?”何照依強壓着自己的氣憤,問道。   一道明顯的溝壑,已經橫亙在兩人之間,道不同,不相與謀。兩人的立場根本就是不同的,一個是要造反,一個是順從於朝廷,最終只能分道揚鑣。   “我打倒的,是那些靠着朝廷,縱橫鄉里,欺負百姓的地主豪紳,那些靠着自己的能力,發家致富,而且疏財仗義的大戶,我張士誠是非常歡迎的。”張陽說道。   “我不信!”   “興化被打跑的那些大戶,都是魚肉百姓之徒,沈家一直好好地在這裏待著,我從來沒有動他家一根毫毛,我也沒有想過要強行分了他的田地,我打算出十兩銀子一畝的價錢,把他家在興化的土地買下來。”張陽說道。   “哪個沈家?”   “江南第一富,沈萬三。”張陽說道。   何照依倒吸了一口涼氣:他說的是真的嗎?沈家那可是鉅富,要是將沈家抄了,雖然這裏只是沈家的一個普通宅子,那也能搶到好多銀子,可是,他居然不爲心動?看來街頭的那些傳言,說張士誠是個窮兇極惡之徒,說法有些偏頗。   “過兩天,我就會讓善長去拜訪沈家,如果你不相信,可以跟着去看看。”張陽說道。   “好,那我就等着了。”何照依打定了主意,一定要看看,這個李善長去沈家,如何對待人家。   “那就請你先在此暫住幾天。到時候一切自然見分曉。”張陽說道。   “好的。”何照依同意了。   張陽派人,將何照依和小愛送回了村裏,上次就是在若寒家暫住的,暫時還讓她在那裏住着好了,有小愛這個丫鬟,也不會委屈了這個大小姐。   唉,女人,真是讓人頭疼。沈家的事,一定要處理好了,要是在所有的人口中,都將自己傳成了不分青紅皁白,亂殺無辜,見有錢家就搶,那自己不是成了土匪了嗎?   第二百零壹章 海水曬鹽   何照依躺在若寒家那張牀上,看着若寒家那熟悉的一切,這是第三次來若寒家了,第一次,和寒姐姐一起,在鹽場附近遊玩,喫着那些自己從來沒有喫過的雜糧饃饃,菜粥,非常有一種生活的氣息。   第二次,寒姐姐就不見了,自己卻被士誠哥哥的母親曹氏招呼着,自己的丫鬟小愛也來了,就在這間屋子裏,在自己洗澡的時候,被那個莽撞的傢伙撞了進來。   第三次,只有自己和小愛,而且,門口還有兩個大兵守衛,士誠哥哥怕自己逃跑嗎?這個士誠哥哥,自己越來越看不懂了。   其實是何照依冤枉了張陽,白駒鹽場是自己的發源地,士義駐紮在這裏,向四面八方都派出了哨兵,以防有韃子摸進來,這裏的人都是最堅定地站在張陽身後的,所以,一定要保證他們的安全。   何照依來了,她是大哥生意的夥伴,士義當然更加重視了,派兩個人來看護,以防出現什麼意外情況。   已經入冬,天氣有了寒意,何照依躺着,卻沒有任何睡意,她一直在思索士誠哥哥的那些話,如今四處都在動亂,朝廷不停地圍剿,可是,反賊卻是越圍越多,這一切,難道真的是天意嗎?   士誠哥哥和自己家聯合做生意,已經賺足了銀子,可見,賺錢並不是士誠哥哥的追求,他在這裏發動了起義,難道真的是爲了驅除韃虜,還復漢人河山?   如果,沒有鬧市上的那一次見義勇爲,沒有自己的競價鹽引,恐怕此時,自己仍然是何家的那個天真爛漫的大小姐,何來這麼多憂愁煩惱?   她就這樣,翻來覆去,總是睡不着。   鹽場的衙司裏,油燈仍然在閃亮着,張陽站在桌子前,在給幾個人仔細地講解着。   既然招到了一百多人,那自然就要將鹽場的功能儘快恢復出來。那些熬鹽用的鐵盤已經屬於落後的東西,不能再使用了,張陽叫來其中一些比較機靈,腦子比較好使,而且當過鹽工的人,來介紹自己的新方法:曬鹽。   士德還沒有過來,等他們過來了,先在丁溪給他們劃出一塊地方安置流水線,讓他們先將鹽場的庫存消化掉,所以,張陽先讓招來的這些人,將白駒場的鹽田弄出來,以便投入生產。   現在正是冬季,相比夏天的那種潮溼的天氣,更適合海水的蒸發,所以,刻不容緩,張陽讓李善長找來了人,給他們講解起來,明天,他們就可以開工了。而自己,還得趕到丁溪去安排那裏的事情。   “鹽場這裏附近有大片的海灘,現在大家的主要任務,就是將這些海灘改造成鹽田。”張陽開始說道。   “什麼是鹽田?”一個老鹽工問道,他已經在鹽場幹了幾十年的活兒,也算是經驗豐富的人了,但是,已經老了,沒有機會參加隊伍,聽說張陽招人,工錢還挺高,就樂呵呵地來了,反正本來就是鹽工,再說已經取消了戶籍限制,他也沒什麼顧慮。   “農戶種田,播進種子,收穫的是糧食。我們這海灘是鹽鹼地,不能種糧食,但是,可以改造成和田地一樣的構造,將海水灌進來,播種的是海水,收穫的是海鹽。”張陽解釋道。   什麼?將海水灌到這鹽田裏,就能長出海鹽來?這些人都大喫一驚,這怎麼可能?那海鹽,可是在大鐵盤上燒幾天,燒出來的。   他們當然清楚,若是真的這樣就能長出海鹽來,那將極大地提高產量,原來用許多人,守着一個大鐵盤,燒啊燒,將水熬幹,燒出鹽來,而現在,只需要將海水灌到田裏,就能等着長出鹽來?   “不要吵,不要吵。”張陽真想找個教鞭出來,這羣學生們,真是不守紀律。   “這幾天主要的工作,就是造鹽田,像那些農民種的田地一樣,壘起田埂,還要有引水渠,將海水引過來。”張陽一邊說,一邊用手比劃着。   “鹽田分成兩部分,百分之六十的田地用來引入海水,叫做蒸發池,從海邊引入的海水,直接灌到裏面,等待着蒸發到一定程度,將裏面已經接近飽和的滷水再灌到結晶池裏,繼續風吹日曬,就能析出食鹽來。”張陽接着解釋到。   “這個,啥叫做蒸發?結晶?”   “海鹽本來就在海水裏,讓水分變成水蒸氣,跑到空氣中,就叫做蒸發,用火燒,是蒸發,用太陽曬,也是蒸發。”張陽解釋道。   “那個,啥叫做水蒸氣?”另一個人問道。   張陽感覺頭都要大了,這些人沒有任何科學常識,給他們全部解釋清楚,恐怕得給他們講幾個月。   “總之,照我的吩咐做就是了。”張陽決定,根本就不用告訴他們爲什麼,只需要告訴他們怎麼做就可以了,只要按照自己的方式,肯定能更加快捷簡單地造出海鹽來,其餘的,根本沒必要告訴他們。   這就好比後世的素質教育,何謂素質教育?做練習,做練習,做練習,做錯的,抄五遍,背題,背答案,直到考上大學,教出一羣沒有任何創造力,只知道按部就班的社會主義合格的建設者和接班人。   “我覺得,還需要一個東西。”一個農戶說道,他本來是個農戶,但是田地都被當地的豪強霸佔了,自己只得四處流浪,成了流民,來到興化,正好趕上張陽招人,只要有飯喫,他屁顛屁顛地跟着來報道了,因爲人看得機靈,也被李善長點中,接受張陽的教誨來了。   “哦?什麼東西?”張陽問道。   “這鹽田建在海灘上,但是得離海水遠一點,因爲海水漲潮落潮,如果離得近了,鹽田被海水灌了,恐怕就白費了,離得遠了,地勢要變高,所以,海水不會自己流到鹽田裏來,我們需要水車。”   “對,說得有道理。”旁邊的人也點頭,表示贊同。   “而且這池子分成蒸發池和結什麼池,這兩個池子的海水還得換位置,這麼多鹽田,人工換是不可能的,也得用水車。”他接着說道。   張陽一聽,的確如此,這個海水曬鹽,自己也只是根據後世做法照搬過來的,具體到各個環節,顯然還有考慮不周的地方,比如說,這個水車,的確是需要使用的。   水車,相對於水泵來說,是個原始的東西,但是,相對於這個年代來說,尤其是水網遍地的南方,卻是極大地促進了生產力。   張陽的腦子中不禁想出這麼一副圖畫來:一個圓形的木製品,上面掛着一個個的小木桶,一個人,站在上面,扶着扶手,用力地踩下去,水桶一個個地從下面的河水中灌滿,再翻上來,倒到岸上,接着,再灌水。   勞動人民的智慧,是無窮無盡的。   “你叫什麼名字?”張陽問道。   “小的叫趙德。”農戶說道。   “好,就由你負責引海水入田,以及將滷水從蒸發池導入結晶池。”張陽說道。   “謝大人!”趙德非常高興。   “李老伯。”張陽接着說道:“由你帶着大夥,將白駒場外面的海灘開出幾百畝的鹽田來。”   李老伯是個老鹽工,以前在鹽場幹活,張陽和他比較熟悉,是個實在人,讓他領着這些人,先把鹽田開墾出來。   “是。”李老伯答應了下來:“既然士誠看得起俺李老漢,那俺就豁出這把老骨頭來,帶着大夥,把鹽田弄出來。”   以前用海水煮鹽,那是純粹的體力勞動,如今,終於可以採取先進的曬鹽方式了,張陽舒了一口氣,可以預見,鹽場的產鹽量,要比原來翻上幾翻了,這白花花的鹽,可都是白花花的銀子啊。   第二天,鹽場裏除了操練的士兵,又多了一些手拿鐵鍬的人,他們在鹽場旁邊的海灘上,開始幹起活兒來。   鹽場緊挨着串場河,運鹽的時候,就是藉助着串場河的水利條件,直接從鹽場裝船,沿着河流,運到各處的。在串場河的東面,就都是平坦的,一望無際的海灘,這些海灘,用來改造成鹽田,是再合適不過的了。   “大夥兒加把勁,我們把田埂先成起來。”李老伯開始招呼人們幹活了。   海灘已經被先用鐵鍬劃出了一條條細線,按着細線,將田埂壘起來,就是一塊塊的鹽田了。   雖然是冬天,但是並不像北方的冬天,已經地凍三尺,硬得像石頭,這裏還是很柔軟的土壤,鐵鍬伸下去,就挖起一鍬土來。   無數個鐵鍬揮動,一條長長的田埂,初見雛形,田埂旁接着再壘小埂,逐漸形成一塊塊的鹽田。   張陽站在鹽場上,看着勞動着的人們,一股自信由然而來,海水曬鹽,纔是王道,這裏,以後就是自己的聚寶盆!   他回過頭來,士義的隊伍,又開始進行操練了,得勝湖再次打敗韃子的消息已經傳開,如今士氣高昂,大家都憋足了勁,等着打更多的韃子。   李善長已經去下鄉主持分田地的工作了,只要這裏成功了,那麼,自己的這個舉措,勢必會在整個江南大地掀起一番浪潮來,這可是個大殺器。   張陽的事務也很多,雖然家就在白駒鹽場旁邊,雖然老母還一個人呆在家裏,但是他也沒有時間回去看,這裏的鹽田他得看着,還得回丁溪場,讓人在鹽場裏面分出一塊空地來給士德用,還得做好保密措施,派一隊可靠的士兵看守,防止粗鹽提純的祕密泄露。   昨天來時的一百多人的隊伍已經集合好,就等着張陽下令,一起回丁溪鹽場。   “大哥,咱們該動身了嗎?”士信跑過來問道。   “嗯,走吧。”這裏的鹽田,得壘幾天才能壘好,先會丁溪場吧,過幾天來,正好也看看李善長的事情進展得怎麼樣了。   張陽回頭跟着士信向鹽場走去,馬都已經準備好了,士兵們挎着天闕銃,英姿勃發地等待着張陽,昨晚借宿在這裏,把這裏的第一營的士兵羨慕死了,得勝湖裏,痛宰韃子幾百人,自身只有一人負傷,簡直就是個奇蹟。   “怎麼,這麼急着回去啊?”眼前一個倩影,有意無意地問道。   還是那身丫鬟的打扮,但是,那清麗的容顏,卻是怎麼也掩飾不掉,此刻,那雙眼睛,正在望着遠處幹活的人羣,根本不看張陽的臉,嘴邊卻蹦出這麼一句話。   小愛也跟在後面,充滿戒備地看着張陽。   “吆,原來是何小姐啊,什麼時候來的?”士信看到走過來的何照依,上前問道:“你怎麼穿身丫鬟的衣服啊?偷偷跑出來的吧?”   “不用你管,我又沒和你說話。”何照依語氣很霸道,昨天的氣還沒消。   “士信,你先讓隊伍解散,原地休息,我一會兒過去。”張陽說道。   “是,大哥。”士信領命,看了一眼何照依,耀武揚威地揮了揮拳頭,這才作罷,向回走去。   “照依啊,在這裏住着還習慣吧?”張陽問道。   “習慣怎麼樣,不習慣又能怎麼樣?”何照依說道:“外面總站着柱子一樣的兩個人,我還從來沒有過這樣的待遇呢。”   “這個是爲了保護你的安全,我不知道韃子什麼時候會摸進來,怕你受到傷害。”張陽說道。   “總是你有理,對了,這些人在幹什麼?”何照依指了指遠處幹活的人羣。   “鹽場既然到了我手上,那得發揮更大的作用,他們在壘鹽田,以後我管轄下的鹽場,就不再用熬鹽的方式了,全部用鹽田來產鹽。”張陽說道。   “鹽田?”何照依睜大了眼睛,對任何人來說,這絕對都是個新鮮事務。   “鹽是從海水裏面提煉出來的,但是用鹽場原來的熬鹽方式,太落後了,產量低,勞動強度大,我改造了這裏的海灘,將海水引進來,太陽曬,海風吹,就變成鹽了。”張陽解釋道。   何照依心中很是不解:“這樣都可以?我家做海鹽的買賣,去過好多鹽場,怎麼沒有任何一個鹽場採用這種方式啊?”   “那是他們不會創新。”張陽說道:“以後,這種鹽田的方式會逐漸普及開的,熬鹽的方式該淘汰了。”   何照依滿腹狐疑:你說這種方式先進,怎麼不怕泄露祕密啊?那個精鹽怎麼出來的,到現在也是個迷,怎麼這個曬鹽的方式就不怕泄露?   張陽心中暗笑,就知道你在想什麼,這麼大面積的鹽田,想要藏也藏不住,這個曬鹽的工藝肯定會被泄露的,而且,又沒有多高的技術含量,所以,從一開始,張陽就不打算把這個祕密保持住。   但是,知道了,不一定會用,因爲,中國古老的傳統就是因循守舊,不願創新。曬鹽的這種方式,只在自己這裏能夠展開,在其他的朝廷控制的鹽場裏,哪個鹽場司令會去沒事找事地學自己曬鹽?他沒那麼大權力,也沒那必要。而各個鹽商,只是買賣鹽的,根本就不會自己去海邊整點鹽田曬鹽,那可是死罪。只有自己,佔據了天時地利,在這裏爲試點,將曬鹽的技術在自己的地盤上推廣開,爲自己帶來更大的利潤。   而粗鹽制精鹽的過程,是必須要保密的,張陽想到這裏,得趕緊會丁溪場。   “照依,你在這裏隨便轉轉,雖然這裏已經是軍事重地,但是你是我的客人,他們不會對你不利的。”張陽說道。   “怎麼,你很忙嗎?”何照依問道。   這不是廢話嗎,我很忙,非常忙,哪裏有時間在這裏陪你這大小姐啊。張陽心中不滿,卻沒有表露出來:“你那兩船鹽,什麼時候要都可以,我隨時派人給你運去。”   何照依扭過了頭,款款向回走去,“其實我也不是很着急回去的,我倒是非常好奇,想看看你能在這裏翻出什麼大浪來。”   女人啊,真是難琢磨!   張陽回到鹽場,接過士信牽過來的馬,帶着大本營第一隊的士兵,向丁溪場趕去。   沿着串場河,望着兩岸的風景,望着遠處的大海,張陽心潮澎湃,這裏,就是自己的第一塊根據地!   路過北極殿,彷彿再次想起當初在這裏誓師的豪情壯志,韃子,有我張士誠在,你們的末日就要到了!   丁溪鹽場。鹽場裏面,和外面的空地上,到處都是正在操練的士兵。喊殺聲震天,這裏有第三營,第四營和自己的大本營,一千五六百人的訓練,聲勢頗爲壯觀。   在百戶的口令下,他們一起舉平了長矛,向前用力刺出,每刺一次,都是一次血與火的考驗,真正上了戰場,能否做到令行一致,這是克敵制勝的關鍵,現在看來,這幾天的訓練有了不錯的效果,張陽滿意地點了點頭。   遠處還有一塊專門的靶場,是給已經裝備了天闕銃的士兵訓練用的,此起彼伏的火銃聲,彷彿在激勵着大家,有戰功,就能有先進的武器,有天闕銃在手,那可是真正對抗韃子的殺器。   “士信,叫呂珍和元亨來衙司一趟。”張陽一邊縱馬走進鹽場,一邊和身後的士信說道。   “是,大哥。”士信拍馬過去尋找兩個千戶。 第二百零二章 施耐庵是卞元亨的表哥   這次從基地一共帶來了幾十杆天闕銃,給湯和二十杆,因爲他要承擔起保護基地的任務來,在水面上巡邏,天闕銃是最合適的武器,給士義留了十杆,現在還剩下三十五杆,第三營和第四營各十杆,自己還能留下十五杆給自己的大本營裝備。   回來的第一件事,自然就是讓呂珍帶人將丁溪場的圈出一塊地方來,作爲高度機密,再調派大本營的一個百人隊三班巡邏,將這裏看守起來,等着士德過來,馬上又可以接着開工。   選址自然得挨着河邊的那塊地方,方便船隻來回運輸貨物,旁邊還有韃子原來的駐軍軍營,現在作爲隊伍的軍營暫時駐紮這,將那裏騰出來,作爲生活區,這樣,工人們的生活區和工作區挨着,和外界盡力隔絕,減少泄密的可能性,雖然經過這段時間的表現,工人們都是能夠遵守自己事先的約定的,但是還是做好防護措施,以免這個粗鹽提純的祕密泄露。   “大哥,你叫我們?”呂珍和卞元亨走了進來。   “是,我不在這幾天,隊伍訓練得怎麼樣了?”張陽問道。   “大哥,又要有仗打了?”呂珍問道。   “這個仗多得是,就看咱們怎麼打了,但是,隊伍一定要訓練好了,我要的不是拿着長矛的農夫,我要的是可以和韃子面對面死磕的精銳。”張陽說道。   “放心吧,大哥,我現在的隊伍,就是韃子的馬跑到跟前,沒有命令,也不會後退,即使馬蹄踏到腦袋上,也能面不改色地將長矛插進馬的肚子裏。”卞元亨說道。   “這次回基地,又帶來了幾十把天闕銃,你們第三營和第四營,各裝備十把。”張陽說道。   聽到有天闕銃,兩人先是一喜,接着又是滿面愁容:“大哥,能多給點嗎?就這麼幾桿,我沒法分啊。”   “好啊,那就不要分了,統一裝備給我大本營。”張陽說道。   兩人立刻改了口吻:“不用了,不用了,螞蟻再小也是肉,雖然有點少,總比沒有好吧!”   張陽肚子裏暗笑,這幾個人啊,都想搶着要天闕銃,都嫌少,可是也沒有辦法啊,天闕銃的產能有限,得過上幾個月,才能裝備齊,可是,時間不等人啊。   “呂珍,你的隊伍除了訓練之外,再交給你一個任務。”張陽說道。   “是,大哥,保證完成任務。”呂珍還沒有聽到是什麼任務,就已經拍着胸脯應了下來。   “鹽場該重新開工了,你派一個百人隊,將鹽場中間壘一堵牆,把鹽場分開,將那邊的兩個百人隊的住房騰出來,圈起圍牆。”張陽一邊說,一邊用手指着窗戶外面的地形比劃着。   這麼簡單?他還以爲大哥給自己一個什麼樣的任務呢,如此簡單,就是個泥水匠的活兒啊,派上一個百人隊,兩天就幹完了。   “大哥,有人要加入我們嗎?”卞元亨問道。   卞元亨腦子反應快,立刻想到,大哥讓騰出這塊地方,肯定是有情況。   “我打算,將粗鹽提純搬到這裏來,以後,基地專門造武器。”張陽說道。   兩人對視了一眼,有點喫驚,但是仔細一想,大哥這麼做,好處非常明顯,鹽場這裏的鹽,不用再周折地進行轉運了,在這裏,直接轉化爲精鹽,裝船出售,利潤肯定很高。而基地,專門用來造武器,一定會增加人手,提高天闕銃的產量。   “明白了,大哥。”呂珍說道。   “圍牆一定要建得高一點,防止被外人偷窺,保密工作,一定要做好。”張陽說道。   “是,大哥。”   “接着回去訓練吧。”張陽說道。   呂珍向外走去,卞元亨卻遲鈍了一下,沒有動彈。   “元亨,還有什麼事嗎?”張陽問道。   “大哥,如今我們的隊伍剛剛建立起來,正是用人之際,我想向你推薦一個人。”卞元亨說道。   “好啊,有什麼不好意思的?凡是和我們站在同一條戰線上面的,我都歡迎。”張陽說道。   “這個人是我表哥,而且,他曾經給韃子做過官。所以,我怕……”卞元亨有些遲疑。   “曾經給韃子做過官,後來爲什麼不做了?”張陽問道。   “兩次爲官,都因爲他爲人正直,同情民衆,看不管韃子的所作所爲,憤然辭官。”   “這樣的人,你還怕什麼?我就是喜歡這樣的人,我們的隊伍,正需要這樣的人。”張陽說道,一個正直的官員,在元朝這種腐敗的制度中,自然處處受排擠,而這種人,反而正是自己需要的,“你表哥他叫什麼名字?”   “他本名叫施彥端,字耐庵。”卞元亨說道。   施彥端,字耐庵,那不就是施耐庵嗎?張陽心頭一陣激動,提起施耐庵,誰人不知,誰人不曉啊,那個水滸傳,可是四大名著之一啊。   “他在哪裏?快帶我去。”張陽急不可耐地說道。   卞元亨心中一驚,看自己大哥這樣子,簡直像是貓見了老鼠一樣,迫不及待了,他和自己的表哥很熟嗎?怎麼像是失散多年,馬上就能相見的兄弟一樣?   “他現在在花家垛居住,不問世事,好像正在寫什麼書,但是我的這個表哥,參加過兩次科舉,中過進士,他是個人才,就這麼窩在鄉下,我爲他不平,所以,就想舉薦給大哥。”   “快,我們馬上就去。”張陽已經等不及卞元亨說這麼多話了,花家垛就是白駒場附近的一個村子,他知道這個地方,離自己家張家墩非常近,遠在天邊,近在眼前啊。但是,張陽一直都在鹽場忙碌,對於附近住了這麼個大人物,居然沒有耳聞。   “士信,備馬,集合一個小隊,準備出發!”張陽大聲喊道。   “元亨,你和我一起去。”張陽說道。   “是,大哥。”卞元亨看大哥如此激動,自己也很高興,看來,自己的表哥很有名嘛,他臉上也很光彩。   駿馬奔馳,馬蹄在串場河邊的官道上揚起一片塵土,十幾個人,騎着馬,飛速向北方奔去。   施耐庵,施耐庵,怎麼會在這裏?自己只有一個李善長,遠遠不夠,這次一定要將施耐庵說服,加入自己的隊伍。   張陽的穿越,讓張士誠的起兵反元早了幾個月,但是,縱觀整個歷史,仍然在按着原來的方向進行着,施耐庵,仍然在等待着明主,這個明主,就是張士誠。   施耐庵,本名彥端,又名子安,字耐庵。在童年時期,就聰穎過人,於是其父施元德把他送到海陵東隅之白駒場讀書。他的童年,就打上了白駒的烙印。他勤奮好學,才思敏捷,很快成長爲滿腹經綸的飽學之士。   而卞元亨比施耐庵晚生了幾年,卻是不喜歡讀書,反而喜歡舞刀弄劍,後來因爲見義勇爲,打死了鹽城巡撫,受到通緝,只好隱姓埋名,到了芙蓉村,安定下來,成了一名獵戶。   施耐庵的仕途,卻充滿了曲折,他在十九歲時,初涉科場,一舉考取秀才;但是直到三十歲,才考取了舉人。後到大都參加進士科考。他躊躇滿志,期望着金榜題名。不料,事與願違,卻名落孫山。他深愧有負父老鄉親厚望,白首爲功名,無顏回家。   還好他在大都認識了一個好友劉本善,官居國子監司業,經過多方打點,恰逢山東鄆城縣訓導有缺,便舉薦施耐庵前去赴任。   在鄆城期間,施耐庵做了官,自然想實現自己的夢想,他倡導學習,廉潔奉公,同情百姓,指導農桑。但是,在元朝的這樣一個官場中,他的正直作爲反而引起了上司和地方豪紳的不滿,每每受到刁難。尤其受到一個叫做吳林的紳士的誣告,施耐庵終於體會到官場黑暗,舉步維艱,於是憤然辭官。   這段時間,不僅讓施耐庵體會到做清官的艱難,也讓他見識了社會的黑暗,而且,他還四處走動,遊覽了魯中名勝:水堡村訪問宋江後人,景陽崗憑弔武松廟,石碣村拜謁三賢桐,黃堆集(即黃泥崗)考察劫“綱”遺址,獅子樓聽評書說話。聽樵夫晨歌,和漁夫晚唱,過金沙灘,經斷金亭,穿黑風口,攀梁山道。在鄆城期間的經歷,讓他積累了豐富的素材。   次年辛未,施耐庵三十五歲,元廷又舉辦了一次特殊的科考,施耐庵求仕之心未泯,長途跋涉再次來到大都,這次修成正果,獲得賜進士的功名,被委派到錢塘擔任縣尹。   但是,施耐庵並沒有吸取第一次的“教訓”,他官雖然高了,卻仍然秉性不移,他倡導農桑,輕賦薄稅,秉公執法,抑制豪強。施耐庵的正直行爲時時受錢塘達魯花赤的干預。兩次做官的經歷,讓他體會到在這個分爲四等人的朝廷裏,他的理想抱負,是無法實現的,於是,再一次辭官,此時已經離家十餘載。   這次徹底死心,他不再追求仕途,回家的念頭越來越強烈,於是他從錢塘日夜兼程,趕回高郵,但是,家中的一切,都已經物是人非,妻子季氏夫人早於前年病故;老父也臥病在牀,不久人世,悲痛欲絕,慨嘆造化弄人,十幾年的經歷讓他頓悟了很多。不久之後,他續絃申氏,教書種田,耕讀兩行,安心當起了一個不問世事的鄉儒。   此時的施耐庵,大隱隱於市,教書之餘,以大宋《宣和遺事》爲藍本,進行渲染誇張,着手寫《江湖豪客傳》。也就是流傳後世的《水滸傳》。   如果沒有張陽的起義,興化還在安定之中,但是,張陽已經舉起了義旗,施耐庵雖然已經過了憤青的年齡,但是,他那顆渴望造福百姓,反抗強權的心,卻越來越強烈了。   “大哥,前面就到了。”卞元亨說道。   普通的茅草屋,已經有些破落,在冬季的冷風中,微微顫抖,門上一幅對聯,被冷風撕扯了一個角。   “吳興綿世澤,楚水封明煙”張陽默默地讀到,這裏面的意思,大概就是現在的施耐庵,已經安心於隱居水鄉,著書立說的心態了。   昔日劉備三顧草廬,今日有我張陽請施耐庵出山,他會答應嗎?張陽心中下定主意,就是來三次,五次,還是十次,也要把他請出來。   況且,自己還有卞元亨呢,兩個表兄弟之間,總是有些情分的吧?   “表哥,表哥在家嗎?”卞元亨大嗓門喊道。   “咯吱。”隨着卞元亨的喊聲,房門被打開,一箇中年婦女,頭上插着一根木簪,穿着普通的素白色的長錦衣,一雙眼睛卻好奇地打量着院門前的幾個人。   他們牽着戰馬,穿着粗布的衣服,身上揹着一種奇怪的武器,個個都是雄姿勃發,爲首的兩人,更是神采非凡,一看不是普通人物。   “你們找誰?”她問道。   “敢問可是嫂嫂?小弟是來找表哥施耐庵的。”卞元亨彎下腰,做了個揖。   “你是?”開門的人,正是施耐庵的續絃申氏,可是她並不知道施耐庵還有什麼表弟。   “小弟是卞元亨啊,表哥在家嗎?”卞元亨也不認識申氏,只能是看到表哥才能相認了。   “他去北寶寺南側的說書場聽人說書去了,還沒有回來。”申氏半信半疑地答道。   原來任何人寫書,都是要積累素材的,這個施耐庵,還喜歡去聽人說書,藉此來完善自己小說的思路。   看來這次要無功而返了?   本來申氏是打算將他們迎進屋的,但是,看着他們一行人,她心中就猶豫了,這些人的身上,有一股殺氣,恐怕是來者不善。   “那就叨擾嫂嫂了,我們改日再來吧。”張陽開口說話。   卞元亨聽出了大哥嘴裏的無奈,可是他也沒辦法,這次是來說服表哥出山的,可不能粗魯,再說了,雖然喫了閉門羹,但那個人是表嫂,自己能怎麼辦?   他扭轉頭,準備牽馬回去。   突然,他眼前一亮,遠處的小路上,慢慢悠悠地走來兩個人。   身着長褂,下面一個長褲,一雙黑色的布鞋。頭髮束起,紮成一個髮髻,左手拿着一個酒壺,步伐沉穩,兩眼放光,嘴中還在不停地大喊:“真是大快人心,真是大快人心啊,把土地都分給了農戶,這樣農戶們再也不會受地主富戶的欺凌了!”   “老師,您小聲點,要是被朝廷的人聽到了,會有大禍的。”另一個男子在後面說道,他的年紀看起來,要小很多,是施耐庵的學生。   “貫中,好男兒敢作敢當,也不枉來人世一遭。”他說着,突然呆住了,自己家門前,什麼時候來了這麼一隊人?還都牽着馬,是什麼大人物?   “表哥!”卞元亨已經認出了那個人正是自己的表哥施耐庵,連忙大聲喊道。   施耐庵定睛一看:雖然比原來變得有些高了,但是那眉目輪廓,還和原來一樣,正是自己的表弟卞元亨。   “元亨!”施耐庵喊道,“你怎麼來了?自從上次你在鹽城殺死了巡撫,就一直沒有你的消息,真沒想到,還能再見到你。”   “是啊,表哥,我也剛剛打聽到,原來你搬到白駒了,來我給你介紹一下,這是我大哥,張士誠。”   “你就是張士誠?”施耐庵睜大了眼睛,不相信地看着張陽。   “是啊,我就是,如假包換。”張陽說着,看了看施耐庵身後的人,也是不相信地問道:“這位是羅貫中?”   他身後的那個人愣住了:“是啊,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   卞元亨也糊塗了,怎麼好像都不認識,怎麼又都認識?   剛纔的風吹過來,張陽將他們兩人的對話聽得明明白白,雖然只叫了“貫中”兩個字,但是,毫無疑問,肯定就是羅貫中了,否則,哪裏還會有這麼湊巧的事。   此時的羅貫中,還是一個毛頭小夥子,他拜到施耐庵門下,最後,也成了一個大作家。   張陽心中一動,一個也是拉,兩個也是拉,把他們兩個,都拉入夥好了。   “請入寒舍一坐。”施耐庵說道:“娘子,還愣着幹什麼,快讓客人進屋啊。”   申氏這才確定,真的是自己的親戚,趕緊揭起門簾:“快請進。”   張陽讓衛隊在外面守候,和施耐庵客氣了一下,才進了門。   雖然只是三間茅草屋,裏面佈置得卻是非常有品味。正門對着的,是一個屏風,屏風後面,是一個書桌,兩旁牆上掛着一些字畫,其中一個,皓然在目:一個威風凜凜的漢子,正騎在一隻吊睛白額大虎上面,那個結實的拳頭,正在向老虎的頭上招呼。   越看越覺得有些眼熟,那個打虎的壯漢,怎麼和卞元亨有幾分相似?   “這是我在寫書的時候,順勢畫的。”施耐庵看張陽在注視着這幅畫,解釋道。   “敢問先生,這幅武松打虎,怎麼和元亨有些相似?”張陽還是好奇地問了出來。   “這個……”施耐庵說道:“書中人物,自然都來自現實生活,又是在現實生活之上,昇華出來的,武松打虎,元亨也空手打過老虎,所以,我就將兩者聯繫到一起去了。”   張陽轉頭,不相信地看着卞元亨:你小子,還空手打過老虎啊?   “這倒不假。”卞元亨開口道,“只是,我不是用拳頭打死老虎的,而是用腳踢過去,結果,正中老虎下頜,是老虎的關鍵穴位,就彷彿打中了人的太陽穴,純粹運氣,運氣。”   “老師在寫這一段的時候,一邊寫,一邊還在回憶汴壯士的打虎過程,名爲寫武松,實則寫的是壯士你啊。”羅貫中在一旁說道。   卞元亨有些飄飄然,自己曾經空手打死過老虎,也算是條響噹噹的漢子了,可是,打老虎再威風,也不如現在打韃子更過癮,他想起此次來的目的,便想轉移話題。   “書上寫得再好,也是空談啊,如果能實現表哥的願望,該有多好。” 第二百零三章 先打泰州?   施耐庵臉色有些變化:“元亨,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   “施先生,我很久仰你的大名,不知施先生對於現在的時事,有何看法?”張陽問道。   施耐庵聽到張陽的話語,不知該如何回答,“不知張公子所問的,是什麼時事?”   “元朝暴政,民不聊生,如今天下已經大亂,北方有劉福通,南方有徐壽輝,西面有郭子興,元朝的統治,已經搖搖欲墜了。”   “唉,朝廷的確是太腐敗了,官場之中,人人都在爲自己撈利益,卻沒有人願意爲江山社稷着想,朝廷裏面,脫脫宰相還算是個實幹家,可是,他也是孤掌難鳴,天下,的確已經大亂,就是我們興化,不是也出了您嗎?”施耐庵說道,“當初我也是因爲因爲看不慣官場那些醜惡的一面,才憤然辭官的。”   “這天下,本來就是我們漢人的,蒙古韃子將我們分爲了四等人,我們的生活,連牛馬也不如,這樣活着,有什麼意思?哪裏有壓迫,哪裏就會有反抗,我們漢人聯合起來,一定能夠將韃子趕走的!”張陽一邊說,一邊觀察着施耐庵的神情,當他說到將韃子趕走的時候,施耐庵的眼神裏,明顯流露出一絲憧憬。   “就是,表哥,我們都憤起反擊,一定能夠將韃子趕走的!”卞元亨在旁邊添油加醋。   熟料,施耐庵卻搖了搖頭:“張公子,你在興化幹出這番大事來,還將興化的那些魚肉百姓的地主豪紳趕走,將他們的土地分給農戶,我非常佩服。”   今天本來是出去聽說書,結果,北寶寺外面,來了一隊士兵,一個領頭的男子,在那裏正在宣傳着要分田地,每個人都可以分到五畝田地,而且,三年之內,不用賦稅,如今,所有的村民,都對張士誠萬般信服,都在等着將田地分到自己手中,趕緊幹農活,明年有個好收成。   施耐庵在那裏聽了半天,凝神了好久,這個政策如果要是實現了的話,那麼,對於百姓來說,將是莫大的福音,這些年來,旱災,水災,蝗災,農戶的苦日子,一直就沒有斷過,當初他擔任一方父母官的時候,其實也想爲百姓造福,但是,他卻有一種無力感,如今,他沒能做到的,這個叫做張士誠的鹽場綱司牙儈,辦到了,他在興化,即將實行均田。   古往今來,有多少農民起義軍,打的都是均田的口號,但是,大部分都失敗了。   而如今,施耐庵的心已經老了,他已經將自己固步自封在了小說的世界裏,在那裏,他才能夠找到安靜。   施耐庵淡淡地說道:“如果兩位是來招攬的,恕我幫不上張公子的忙了。”   “此話怎講?”張陽問道,剛纔,他明明已經很感興趣了。   “老夫已經老了,現在直想寫出一本書來,別的,已經無能爲力了。”漂泊了十幾年,回到家裏,幾經周折,施耐庵覺得自己,已經成了一個老人,雖然才三十五歲,經過世俗的打擊,已經不再有當初的雄心壯志。   而元亨,他卻正當年,有他輔佐着張士誠,一定能夠成就一番事業。   “表哥,你怎麼這就老了,你才三十五歲,古人有云,三十而立,表哥正當壯年啊,難道,表哥是還不死心,想替韃子朝廷效力?”卞元亨望着施耐庵,決定採取點激將措施。   “韃子朝綱糜爛,貴族只知享樂,從來不顧百姓死活,我兩度爲官,兩度罷官,皆因爲此,我已經說過,我已經對外面的一切不感興趣了,只想著書立說,沒有其他想法。”施耐庵有些激動地說。   “既然如此,那施先生爲何對將土地分給農民一事,大快人心?還特意買了壺酒,想要慶祝一下?”張陽緩緩說道。   “這……”施耐庵突然沒了詞,他聽到要分田地的事情,心中非常高興,爲百姓感覺到高興,也爲這個揭竿而起的張士誠感到驕傲。他的心中,對於朝廷,早已經死心了。難道,自己的潛意識中,也是站在張士誠這邊的?難道,自己的內心深處,真的還想再發揮一下自己的才智?寫書,只是掩耳盜鈴?他有點懷疑自己的內心了。   “老師剛纔不是還教育學生,說好男兒敢作敢當,也不枉來人世一遭。”羅貫中在旁邊,也勸了一句。   連學生都將了老師一軍,施耐庵的臉上有些掛不住了。   “林教頭雪夜上梁山,那都是官府逼的,如今,四處動亂,正是英雄就勢而起的時刻,這個天下,本來就是漢人的天下,士誠雖然不才,但也有天下之志,望施先生相助,成就一番大業!”張陽恭敬地說道。   施耐庵卻是心中大驚,他的《江湖豪客傳》才寫到第十回:林教頭風雪山神廟,陸虞候火燒草料場。這林沖雪夜上梁山,是第十一回,還在他腦子中構思,沒有下筆,他怎麼知道的?難道他未卜先知?   “如今天下大勢所歸,蒙古韃子必然會被趕回漠北,回到他們的苦寒之地,我們漢人的世界,還會重新回到我們的漢人手中。”張陽胸有成竹地說道:“亂世固然人命如草芥,可是也是英雄輩出的時代,施先生有一腔抱負,何不施展出來?”   施耐庵終於下定了決心,這番話將他說動了。“好,我願意輔佐張公子,成就一番大業!”說罷,雙手拱拳,彎下了腰。   張陽大喜:“好,有施先生助我一臂之力,成王敗寇,也不枉在這世上走了一遭。”他將施耐庵扶起,臉上閃現着光芒。   “貫中,你也跟我們一起走吧!”卞元亨上前,和羅貫中說道。   “家父讓晚生拜見施先生爲師,一日爲師,終生爲父,學生自然聽從老師安排。”羅貫中說道。   這個羅貫中,也是個人精,他也想投身行伍,幹出一番事業來,可是,又怕父親不同意,所以,就擡出施耐庵這個老師來,以後他父親要想責怪,只能怪到施耐庵身上來。   “貫中,你就跟着爲師吧。”施耐庵說道。   “是,老師。”羅貫中滿眼冒光,哪個讀書人,不想有一番功名?   羅貫中生於杭州,祖籍太原,父親羅錦,是太原的一個大鹽商,到白駒鹽場取鹽的過程中,得知施耐庵的大名,便讓其子拜在了施耐庵的名下,在施耐庵的門生中,羅貫中很快脫穎而出,和施耐庵兩人,亦師亦友。施耐庵做什麼,都讓羅貫中陪在身邊。   “兩位遠道而來,就先在寒舍中喫頓便飯,小酌幾杯,何如?”施耐庵說道。   “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張陽答道。本來他想立刻將兩人帶回去的,雖然自己求賢若渴,但是,這樣做也太倉促了,既然已經答應了自己,也不急在一時,能夠在這裏,把酒言歡,未嘗不是一件樂事。   “元亨,出去叫兩個人,從附近租個牛車,我們喫了飯,再帶施先生和貫中兩人回去。”張陽和卞元亨吩咐道。   “張公子不必客氣,雖然我身子骨有些老了,可是,騎馬還是沒問題的。”施耐庵說道。“我們喫了飯,就隨你去吧。”   “那家眷怎麼辦?”張陽問道。   張陽的本意,那自然是將施耐庵的家眷也接過去,這樣,施耐庵在軍中,也好安下心來,否則,還得時刻惦記着家中老小。   “先讓她們在家中暫住吧,等我們隊伍發展壯大,有了堅固的城池之後,再讓她們搬進去。”施耐庵說道。   有了堅固的城池?看來這施耐庵心中已經有了一番主張。   “娘子,把家裏那幾只雞殺了,今天中午,好好招待兩位客人,說起來,我和元亨已經有十幾年沒有見面了,上次見元亨,還是個沒長大的孩子呢。”施耐庵說道。   “學生先告退了。”羅貫中說道。   “什麼學生不學生的,我們兩人既是師生,又是諍友,我們一起喫飯,喫了飯,再共同去大營。”施耐庵說道。   茅草房雖然小,也是佈置得井井有條,中室是書房,西室會客廳,東室是臥室。施耐庵撩起西室的簾子:“請!”   走進會客廳,中間是一張大桌子,幾把太師椅,皆是上好檀木,雖然久不做官,但是在鄉間教書種田,也算是小康之家。   兩側牆上,掛着幾幅墨寶,蒼勁有力,只可惜是草書,張陽瞄了一眼,沒有看懂,也不敢多看,省得讓這兩個書生看到自己如此感興趣,要是來一句,點評一下吧,那自己只能鑽到桌子下面去了。   分主次坐定,施耐庵是這裏的主人,理應上座,但是他已經投效了張陽,張陽是他的主公,兩人推脫了一番,還是張陽坐了上座。   申氏很快就端上了兩碟小菜,燙了熱酒,每人倒了一杯。   “今日能夠得施先生相助,乃我張士誠之福,在這裏,藉着這杯薄酒,敬施先生一杯。”張陽說道。   “主公這麼說,就折煞耐庵了,我本一介布衣,能夠得主公賞識,今後願爲了主公的宏圖霸業,肝腦塗地。”施耐庵說道。   一杯火辣辣的熱酒下了肚,頓時,騰起了一股熱氣,在這個有些冷清的冬季,守着一個小火爐,煮酒論英雄,也算是人生一大快事。   申氏手腳利落,很快,一隻冒着熱氣的雞,就端上了桌面。   張陽突然心中一動:“施先生,如今我已經打下了興化東面的鹽場,整個興化的東部,都已經插上了我張士誠的大旗,接下來,我該進攻什麼地方?”   “若依耐庵看來,下一步,該當攻打泰州城。”施耐庵說道。   ?卞元亨眉頭一皺,表哥是自己推薦來的,雖然表哥曾經中過進士,可是他現在只是個鄉儒,見識怎麼如此膚淺?攻打泰州?現在已經佔領了興化東面的地盤,得勝湖離興化,只有十幾裏地的水路,下一步,當然是攻打興化城了,興化是個小城,守衛估計很少,再加上義軍節節勝利,攻打興化,簡直不費吹灰之力,接着再攻打高郵,寶應,將整個高郵府收入囊中。可是表哥放着近處的興化城不打,偏偏要去攻打什麼泰州城?   張陽卻是眼前一亮:“說下去。”   “兵者,詭道也,攻其不備,出其不意。如今主公已經佔領了興化東面的土地,在這裏,均田地,百姓們肯定會非常支持。軍隊的規模,會像滾雪球一樣擴大,攻打興化,再打高郵,都沒有問題,可是,一旦打下興化,高郵來,就會受到元朝的重視,雖然元朝已經被四處的起義攪得焦頭爛額,但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蒙古韃子,仍然有很強的實力,攻打下高郵來之後,主公就成爲和劉福通,徐壽輝一樣的大人物,聲勢變大,那麼,四周的各處城池,都會嚴密防守起來,而主公想要發展,勢必向南發展,佔領江浙這片魚米之鄉。向南的第一個難題,就是攻克泰州,泰州是淮南江北重鎮,只有拿下泰州,才能佔領蘇杭。”施耐庵說道。   這些年來,他走南闖北,對四周的風土人情,都是非常熟悉,縱觀全國,蘇杭這個地帶,最爲富裕,拿下了這片地區,就有了強力的後勤支持,以蘇杭爲依託,再向四周擴散。   “而現在,主公雖然在興化做出了一番大事,可是,在朝廷那邊,恐怕還沒有什麼反應,就是整個江淮行省,恐怕都還沒有什麼大驚小怪。如今四處戰亂,這裏一個小小的起義,雖然還打下了朝廷的鹽場,可是在整個大江南北,根本就不算什麼,所以,泰州此刻,還沒有防備,我們奇襲泰州,一定可以將泰州拿下來。”施耐庵說道。   張陽點點頭,施耐庵說的,和自己所想的,不謀而合。興化算什麼?高郵算什麼?韃子已經被自己打怕了,打下興化,甚至打下高郵,根本就沒有懸念。但是,攻下了縣城,攻下了州府,這代表着什麼?元庭會震怒,會派兵圍攻自己,會調集各處的部隊將起義消滅在萌芽裏。不動則已,一動就要驚天動地!   泰州屬揚州路,這裏屬於高郵府,泰州的那些官軍們,恐怕根本就沒有對自己產生過興趣,至少也得等打下高郵府,他們纔會重視自己的存在。而自己,就是要出其不意,放着在嘴邊的興化不打,先將硬骨頭:泰州拿下來,拿下泰州,那四周的大片土地,都就會收入自己囊中。   而且,進攻泰州,還有一個好處,那就是,泰州作爲韃子的一個重要軍事重鎮,裏面有一個武備寺的軍器局!專門負責製造和修理各種兵器,裏面有幾百名匠戶,打下泰州,除了軍事和政治上的意義,單單就這匠戶而言,就是最大的收穫了,有了這幾百匠戶,天闕銃就能大量製造出來,軍隊就能大量裝備,攻打泰州這一仗,勢在必行!   張陽的眼中,已經燃燒起了戰意。   “來,來,喫菜,菜已經涼了。”卞元亨招呼着,大家動筷子,開始喫菜。   那隻雞,瞬間被撕成了幾塊。卞元亨用手拿着一隻雞翅,正在大口地啃着。   “嫂子做得真好喫,表哥,還是讓嫂子跟着過去吧!”卞元亨說道。   “其實整個國家,就彷彿是這隻雞。”張陽說道,“如今,已經被起義軍們分割開來,一塊塊地吞下去。”   “那麼,主公想要哪一塊雞肉?雞頭,雞胸,雞翅,還是雞腿?”施耐庵問道。   “此話怎講?”   “雞頭,食之無味,可是,它乃是雞最重要的部位,雞胸肉多,卻沒有雞翅和雞腿味道鮮美。”   張陽以雞做比天下,施耐庵在問張陽的志向,兩人一唱一和,反而將羅貫中和卞元亨晾在了一邊,他們兩人,誰都沒聽懂這話的含義。   雞頭,就是代表大都,那是元庭最重要的地方,劉福通他們起義,離大都最近,受到韃子的鎮壓,也是最厲害。而其餘的人,各佔着其他的地盤,在招兵買馬,擴大自己的影響力,但是,他們都很聰明地,不去拿雞頭。   “那你認爲,我該喫哪一塊呢?”張陽問道。   “主公不但要喫雞翅,還要喫雞腿,雞胸,雞脖子,雞頭。”施耐庵說道。   “那要是被別人喫了呢?”   “那就從他們手上搶下來,哪怕喫剩了一半,也要都搶過來。這雞,只能主公一個人喫。”施耐庵說着,從旁邊卞元亨的嘴邊,將那隻啃了一半的雞翅拿下來,扔到盤子中去。   張陽自然聽出了施耐庵的意思,他也明白,現在雖然這麼多人都在起義,劉福通,徐壽輝,以後還會蹦出個陳友諒來,但是,所有的人,最後,都被朱元璋給滅掉了,天下,只能掌握在一個人的手中,這個人,不是朱元璋,而是我自己!   既然來到了這裏,既然走到了這一步,那就要改寫歷史!   “誰願意喫,那就先讓他喫,不夠喫了,就得喫別人的,搶,先讓他們搶去,等他們搶得精疲力竭了,順乎天意。”張陽淡淡地說道:“元亨,接着喫,貫中,別乾坐着,來,喫雞腿。”說着,他親自動手,將雞翅和雞腿分別給了兩人。   “還是主公英明!”施耐庵說道。   卞元亨一頭霧水,看着遞過來的雞翅,上面還連着幾個肉絲:“大哥,我倒是喫還是不喫啊?”   “那就看你有沒有胃口,有沒有膽子了。” 第二百零四章 初會沈家   李善長這幾天的工作做得非常成功,每次到了一個村子,就會受到無數村民的擁護,會有德高望重的老人出來,配合里正,一起丈量土地,確定戶籍,每個村裏有多少戶,每個村有多少畝地,很快就能夠完成了。   雖然這些事可以交給下面的人去做,但是,李善長還是先親自深入百姓之中考察,將村裏的情況摸清楚,經過幾個村子分田地的工作之後,掌握了一手的情況,再下來,就可以制定章程,如何分田地,怎麼個分法,都就一目瞭然。   百姓們都是萬分支持的,千百年來,百姓們所爲的,不就是這些土地嗎?如今,實實在在的土地到手了,還在地頭上打下木樁,刻上自己的名字,無數百姓,感恩戴德,都稱讚白駒鹽場張士誠的美德。   與此同時,一首歌謠,也逐漸在民間傳開。   “十八根扁擔。齊上戴家窯,一路杏花(興化)村,順帶高郵州。”   十八根扁擔,是指跟隨張陽起義的,最先是鹽民,而鹽民,都是使用扁擔挑鹽的,戴家窯,就是北極殿。   大家都在議論紛紛,如今張士誠兵峯所指,肯定是興化,高郵。   這個消息,是施耐庵故意放出去的煙霧彈,迷惑泰州的守軍,以便起到奇襲的效果。   現在,除了沈家周圍的土地還沒有分之外,別的地方,農民們都得到了自己的土地,每人五畝,一個家庭若是有三口的話,就是十五畝,每畝地大概能產三百斤糧食,收穫將是巨大的,每個人都是喜氣洋洋,發誓來年一定要在地頭好好忙活,不辜負張士誠給的生活的希望。   丁溪鹽場的警戒區已經壘好了,士德和劉老伯帶着人,將全套設備全部搬運了過來,打下鹽場之後,所有的庫存都在鹽場的倉庫裏堆着,他們的流水線,將在年底之前,都不用考慮到無鹽可用的局面。   鹽田也已經開墾完畢,高高的水車,矗立在了鹽田旁邊,張陽還別開生面地搞了一個剪彩儀式。用剪刀將一塊挽成花的紅布剪成了幾段,幹活的人們雖然臉上喜氣洋洋,心頭卻都是惋惜:那麼好的一塊紅布,全給剪碎了,要是整的,就可以回家做身衣服了,過年穿一身紅衣服,圖個吉利,多少年沒有穿過新衣服了,只有今年,才感覺有了生活的樂趣,不過,那布頭雖然小,做成個紅肚兜還是沒問題的。   隨着張陽一聲令下,水車開始將海水緩緩提到鹽田裏,鹽田分做兩部分,一部分是放海水的,叫做蒸發池,另一部分是放蒸發池裏面的滷水的,叫結晶池。當海水蒸發得差不多之後,就將滷水再用水車提到結晶池裏面,再過段時間,結晶池裏面就會結出亮晶晶的海鹽來。   爲了防止夏季多雨時將滷水稀釋,趙德居然異想天開,在鹽田的旁邊,地勢較低之處,挖了兩個大池子,上面搭上棚子,如果要是下雨,就打開鹽田,將滷水流到池子裏面去,等晴了天,再將滷水用水車抽回鹽田。   這項提議讓張陽大爲高興,立刻同意了他的主張。等着這邊的鹽田試驗成功之後,就接着派他帶人改造丁溪場。   這幾天,何照依一直都非常好奇,她看着鹽田,看着操練的士兵,看着四周在田地裏忙活的農民,這樣的田園風光,也別有一番風味,總之,好過她呆在揚州何家,連大門也不能出的日子。   “大哥,四周的土地都分得差不多了。”李善長看着站在鹽場裏面的瞭望着鹽田的張陽,說道。   “分完了?”張陽心中高興:“怎麼樣?百姓們滿意嗎?”   “百姓都非常願意,而且,大哥免除了他們三年賦稅,人人都在歌頌大哥的美德呢。”李善長說道:“除了分給農戶們的,還剩下千畝左右的土地,沒有分配,這些怎麼處理?”這裏土地肥沃,人口卻不是很多,所以,土地分完了之後,還剩下一些土地沒有分配。   “這些土地不能空着,不過,等聽到我們這裏的情況之後,附近行省肯定會有流民過來的,到時候,將他們編入我們的戶籍,也給他們發放土地。”張陽說道:“如果明年開春之後,土地還沒有分配完,我們就自己搞農莊,將土地利用起來,總之,不能浪費。”   農莊?大哥真是奇思妙想,李善長對張陽越來越佩服:“大哥,還有沈家我們暫時沒有分他們的田地。”   沈家?張陽沉思了一下,是時候會一會沈家了。   “明天,我們去沈家!”張陽說道。   “不如現在就去吧。”旁邊傳來一個輕柔的女聲。   不用說,又是何照依,這小妮子,這兩天肯定是在鹽場裏耐不住寂寞了,迫不及待地想去沈家串個門?   不過張陽已經答應了讓何照依一起去沈家,所以,也不便反對,否則,誰知道這個女人的嘴裏,又會蹦出什麼讓自己臉面不好看的話來。   “好,那就現在去。”張陽看了看天空,剛好是午後,快馬半個時辰,就能趕到沈家。   “大哥,我們要帶一隊士兵過去嗎?”李善長問道。   看了看何照依,張陽說道:“不用了,我們帶着士兵過去,好像有一種強人所難的意思,不如就我們幾個人過去,也不算仗勢欺人啊。”   “膽小鬼!”何照依看着李善長,說道,將李善長氣得直吹鬍子。   何照依對李善長,沒有什麼好感,想當初,是自己和士誠哥哥將他救下來的,否則,早就在酒醉之中稀裏糊塗掉下了山崖,沒想到,他卻鼓動着士誠哥哥造反!這一切,都怪這個李善長。何照依對李善長的態度,從來就沒有好過。   “我是爲大哥的安全着想,如今,軍隊已經有幾千人,無數百姓都擁戴大哥,大哥的安危,關係着興化的明天,我李善長個人豈能是貪生怕死之輩,否則,也就不會走上今天的道路了。”   “哼。”何照依沒有看他,只是用牙齒縫裏面發出的聲音回應他。   李善長不知自己什麼地方得罪了她,看在她和大哥關係不錯的份上,凡是能忍的,他都忍了,子曰,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   “走吧!”張陽打破了沉寂,帶頭向回走去。   李善長和何照依跟在後面,也向鹽場走去。   士兵牽出馬來,將繮繩遞給了張陽,張陽卻突然想起一件事來:何照依這個千金大小姐,不會騎馬吧?自己還怎麼帶她?   “照依,你會騎馬嗎?”張陽問道。   “當然不會了,這個你還不知道嗎?”何照依反問道。   “我們都騎馬,你怎麼辦?”張陽問道。   “我走着唄。”何照依說道。   這樣怎麼行?張陽說道:“找輛馬車來吧,你坐馬車上。對了,你來的時候,不是就是坐了一輛馬車嗎?”   士誠哥哥連自己來的時候的馬車都記得?何照依只好說道:“是的,馬車在村子裏。”   “快,派人前去把馬車趕到路邊,我們出發。”張陽和旁邊的衛兵說道。   “是。”衛兵領命,騎馬去村裏趕馬車。   “我走着回村子吧。”何照依說道,剛纔一時有了興致,才走到鹽場,在鹽場裏,她是一個唯一可以到處走動的人,要是個普通人,早就被趕出來了,鹽場可是軍事重地,似乎大哥對這個何小姐根本不設防。   “算了,我帶你一程吧!”張陽說着,將何照依扶上馬背,自己也騎上馬,護着前面的何照依,策馬緩緩前行。   何照依的臉突然有些變紅,她還沒有這麼和一個男子親密接觸過呢,士誠哥哥呼出的氣息,能那麼清晰地感覺到,她感覺到臉上一陣炙熱。她想下去,可是,又不願意下去,就這樣,兩人共乘一馬,向前走去。   張陽卻絲毫不以爲意,他彷彿已經忘記這裏是男女有別的古代,他只是想着要是讓何照依耽誤了時間,等到了沈家,估計就天黑了,難道還要在沈家住一晚上?上次因爲母親不會騎馬,耽誤了時間,差點陷在得勝湖裏,幸虧是那個時候,現在,要是在得勝湖裏面迷路,走不到幾丈,船就得觸了暗樁,不觸暗樁,那就更倒黴了,恐怕就會面臨飛過來的各種機關。   李善長接過馬鞭,也跟着上面,叫過一隊衛隊,吩咐他們緩緩更在後面。   大哥不讓帶人,可是他有點不放心,雖然大哥已經成了這裏的土皇帝,可是沈家畢竟是個大家族,要是在他家出了意外,自己萬死莫辭。   目前的沈家,還是敵我未明。   到了村口,讓何照依坐上車,車外的轅子上,已經坐上了丫鬟小愛和趕車的士兵,一行幾人,向沈家趕去。   琉璃瓦頂的圍牆,從外面就能看到裏面的二層小樓,在周圍的院落中,顯得獨樹一幟,寒風吹來,圍牆下面的一束小草,已經變得枯萎。   來到南面的正門,趕車的士兵已經下了車,向大門走去。   何照依在小愛的攙扶下,從馬車上下來。張陽和李善長也都下了馬。   “咚,咚,咚。”士兵開始敲門。“有人在嗎?”   “咯吱。”隨着一聲厚重的開門聲,一個家僕探出了頭,他左右看了看,只看到五個人,這才放心大膽地走出了門。   “什麼事?”他問道。   “我家大人前來拜訪。”士兵不耐煩地說。   李善長在後面微笑道:“勞煩這位小兄弟進去通報,就說義軍首領張士誠前來拜會。”   張士誠?一聽到這個名字,家僕的臉色立刻變了,要不是老爺不肯把這裏的產業捨棄,家丁們早就打算開溜了,誰不知道,自從張士誠佔領了這裏,四周有錢的大戶,都已經跑得一乾二淨,借糧?那就借吧,把家裏細軟收拾了,都向大城市裏面逃難去了。   可是,老爺不知怎麼回事,這裏只是他的一處普通的宅子而已,像這樣的宅子,江南各地都是,老爺幹嗎還捨不得這麼個小地方?大老爺在周莊裏,倒是逍遙自在,可苦了這些人了。天天都在顫抖着等待人家來借糧,如今,終於來了,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   “您稍等,我立刻進去通報。”家僕不敢自作主張,一溜煙地向裏面小跑,門也沒有再次關上,生怕惹怒了眼前的這幾個人。   “沈管家,沈管家,他們來了!”家僕一邊跑,一邊大聲喊道。   來了?誰來了?四周的家丁看着飛速跑過去的家僕,沒有緩過神來。   不會是借糧的人來了吧?   大廳裏,沈管家正在踱着步子走來走去,這裏一發生情況,他就立刻派人稟報了大老爺,希望能暫時避一避,可是,大老爺給他的答覆,非常耐人尋味。   既然是來借糧,那麼,沒問題,家裏有的是糧食,他要借五百石,我們就給他們一千石,要一千石,我們就給他們兩千石,總之,不能得罪他們,要地產?也給他們,但是,務必要能和他們聯繫上,甚至,如果起義軍需要銀兩,也可以暗中資助他們,可是必須保守祕密。   得到了這個回覆,沈管家一直在琢磨老爺的意思。   平時遇到災荒年份,少要點佃農的地租,施捨點義粥,這對於大老爺來說,都是九牛一毛。可是,多給一倍的糧食?雙手奉送地產?暗中資助義軍?大老爺何必要這麼做?大老爺的生意遍天下,這點田產也不算什麼,但是,大老爺這樣的態度,對這裏的義軍,也太好了吧?   沈管家不姓沈,原本姓趙,本是個平江路里走街串巷的小小的攤販,偶然機會,遇到了大老爺,跟了大老爺之後,他爲人機靈,辦事沉穩,職位逐漸上升,跟了老爺的姓氏,還被派到這裏來管理田產,已經有兩個年頭了。   大老爺的生意能做得這麼大,自然有很高的眼光,難道是,奇貨可居?   呂不韋看中了異人這件奇貨,最終官至宰相,難道是大老爺看中了這個張士誠也是個大貴之人?   沈管家不知道,他的大老爺沈萬三,不僅和朝廷有密切的聯繫,和朱元璋,徐壽輝,都有聯繫,所以,他的生意,即使是在起義軍佔領的地方,還是可以做下去的。   政權可以反覆更迭,掌權的人可以反覆更換,城頭變幻大王旗,但是,像他這樣的大商人,不管是盛世,還是亂世,都在無聲無息地積聚着財富。   “沈管家,他們來了。”家僕終於跑進了大廳,上氣不接下氣地說道。   來了?好,終於來了。沈管家問道:“他們來了多少人?”   “稟報管家,就來了五個人。”   ?五個人?管家一愣,對方借糧的時候,不都是一隊士兵,再跟着大隊的佃農嗎?怎麼才五個人?   “都是什麼樣的人?”   “有一個士兵,兩個看起來派頭很大的中年男子,還有一個小姐,跟了一個丫鬟。”   管家有些納悶,這些人看起來並不像是借糧,反而倒像是串門來了。   “請他們到會客廳。”管家說道,心中還是很迷惑。   “是,管家。”   這大戶人家的大院,就是氣派,而且,氣派中透露着典雅,典雅中透露出精緻,和那種戴着粗金項鍊的暴發戶,截然不同,隱約已經有了點貴族的氣質。   沈萬三,果然不簡單,只這麼一個院子,就顯露出了他的品味。   張陽一邊點頭,一邊在家僕的帶路下,和李善長,何照依三人向裏面走去。閒庭信步,彷彿是在逛自家的後花園一樣。   小愛和那個士兵,留在外面守候。她驚奇地發現,幾隊士兵,已經悄悄地摸了上來,將整個宅子,包圍了起來。   帶頭的人,是百夫長莫天佑。   “裏面一旦有情況,立刻衝進去,大哥就在裏面。”莫天佑說道。得到李善長的吩咐,士義立刻吩咐莫天佑帶着五個十人隊,趕了過來。   其實這裏只是一個普通的宅子,但是,如今大哥的身份已經不再是那個普通的綱司牙儈了,他是整個義軍的首領,誰知道這個沈家會不會狗急跳牆,反咬大哥一口?   外面劍拔弩張的氣氛並沒有影響到裏面的熱情,還沒有走到會客廳,管家就急忙迎了上來。   “是張公子大駕光臨,有失遠迎,有失遠迎啊。小的是這裏的管家,請進。”沈管家滿面笑容地說道。   李善長卻有一絲怒氣,自己大哥如今在興化,可是跺跺腳就能震塌天的人物,親自來他沈家,算是給他沈家的面子了,沒想到,不但不出門相迎,還只派了個管家出來。   “你們老爺沈萬三呢?”李善長趾高氣昂地問道。這是一種姿態,在氣勢上,自然要壓倒對方。   “兩位大人有所不知,我們老爺在各處都有宅子,這裏只是其中的一座,所以,平時的時候,根本就不在。”   “那他什麼時候在啊?”   “這……小的一年也見不到老爺來這裏一次,每次有事,都是小人去周莊找他。”沈管家說道。   “那這裏誰做主?”   “承蒙老爺抬愛,大部分事情,小的都可以拿主意,要是遇到大事,小的就去請示老爺。”沈管家說道:“裏面請,裏面已經備了上好的清茶,請幾位進屋詳談。”他向後再望去,卻是眼神一楞。   “何小姐,你怎麼在這裏……” 第二百零五章 商議   “沈管家,我們又見面了,兩年不見,原來你到這裏當管家了,這個世界,真的很小啊。”何照依說道。   張陽剛剛跨入門檻的腳硬生生地止住了:“怎麼,你們很熟嗎?”   “不是很熟。”何照依說道:“我們揚州何家,和他平江沈家,也有一些生意上的來往,前年沈管家曾經到我們何府找我父親談過一些買賣。”   “是啊,沒想到,兩年不見,何小姐出落得如此大方了。”沈管家一臉媚笑。   進了會客廳,正面是一個大理石屏風,兩旁擺着幾把藤椅,藤椅只見的茶几上,一壺上好的茶水已經沏好,壺嘴裏冒着一股熱氣。   “大人,請上座。”沈管家手掌指着正中央的椅子。   對方正主又沒在,只有一個管家,張陽思索一下,也就不客氣了,直接坐到了正座上。   三人坐罷,沈管家反而仍然站在一旁,恭恭敬敬地像個下人,彷彿椅子上的三位,是這座宅子的主人。   “沈管家,你也坐吧。”張陽說道,這樣晾着沈管家,自己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   “大人,這次來到寒舍,可否有什麼事情需要小人效勞的?”沈管家說道。   張陽端起茶具,揭開蓋子,扣了幾下,吹了吹,喝了口水,順便給李善長使了個眼色。   李善長會意,說道:“我們在興化東部實行的政策,你們家老爺想必已經知道了吧?”   “這個小人已經稟報我家老爺了,我家老爺說,大人如此勤愛百姓,實乃興化之福啊。”   這話一說出口,倒把三人給唬住了,張陽更是驚訝。你家老爺什麼思維?我乾的是什麼?造反!我把大戶的家都給抄了,分了他們的財產,分了他們的糧食,你家老爺還硬撐着不走,還誇我抄得好?   “我家老爺說了,每個大戶家裏出一百石糧食,這是應該的,我家老爺願意給義軍貢獻二百石糧食,表達老爺對大人的尊敬之意。”沈管家說道。“就在後面的倉庫裏,大人隨時都可以派人來拿。”   借糧這事,張陽將興化所有的大戶都趕跑了,土地空出來,正好實行均田地的政策,沒想到,人家主動給貢獻出糧食來了,不是借一百石嗎?我有的是糧食,二百石,難怪他們沒有害怕,也沒有離開,心裏存了這麼個主意。   “我們需要的,不僅僅是糧食。”李善長說道。他在想一個合適的說法,畢竟,這是借仗着自己的兵威,有點強取豪奪的意思了。有何照依這個大家小姐在,怎麼樣也得說得體面點。   “如今四處都在動亂,因爲百姓們已經活不下去了,百姓們千百年來,所依仗的,僅僅是土地而已,所以,我家大人在這裏實行均田地的政策,就是爲了讓所有人都能喫飽穿暖,過上好日子。”李善長說道。   “這個我也已經差人稟報給大老爺了,等待大老爺的答覆。”沈管家說道:“大老爺派我來,就是看管這裏的田產,要是我給弄丟了,大老爺怪罪下來,小人實在喫消不起。”他一副哭喪着臉的樣子。   雖然大老爺已經明確過,對方要是要田產的話,也就順水推舟,給了他們,否則還要怎麼樣?對方將這裏的人全部殺了,田產照樣是他們的。但是,畢竟是大老爺讓自己看守着這裏,沈管家不想就這樣白白送給了對方。   剛纔自己已經算是送了份大禮給他們,看他們怎麼接着說下去。   “我張士誠既然已經提出了均田地的口號,那麼,什麼人也不能夠例外,所以,你們沈家的田地,也必須均分給周圍村莊的人。”張陽開始唱黑臉。   聽到這話,何照依臉色立刻難看下來,這個張士誠,這不是仗勢欺人嗎?還好,在她沒有發作之前,就有人接了話茬。   “大人,要是直接將田地收了,那小人也沒臉見我家老爺了。”沈管家那情形,簡直就要給張陽跪下了。   “沈家對周圍的佃戶,還算是不錯,所以,對於沈家的土地,我們要是直接收了,恐怕有點不合適。”李善長說道。   “嗯,這倒也是,我們均分別的大戶的田地,那些大戶,個個都是仗勢欺人,對佃農殘酷剝削,搞得佃農們都活不下去了,而沈家積善行德,如果就這麼收了,確實不合適。”   “就是啊,不是說每一個大戶都做欺凌弱小的勾當,沈家這些年,的確做了不少善事。”何照依也紅着臉說道。   “那依善長的意思,我們應該怎麼做纔好?”張陽問道。   李善長站起來,踱了幾步,說道:“我們收那些爲富不仁的大戶的田地,乃是替天行道,而積善行德的地主家,我們爲了推行均田令,也得收回他們的土地,但是,我們可以給予一定的補償。”   “謝謝李公子,謝謝李公子。”沈管家一臉喜悅。   “補償?”張陽略有所思似的說道:“的確如此,我們不應該寒了那些總做善舉的員外的心,好吧,那我們就補償吧。”   何照依點點頭,這還差不多,做人,總是要講道理的嘛。   “你們沈家的田地,每畝多少銀子啊?”張陽問道。   多少銀子?沈管家這可沒法說,說多了,人家會答應嗎?說少了,又有點不划算,不過,老爺本來的意思就是如果要,儘管拿,其實,他也沒打算要銀子,因爲自己是個下人,不能替老爺拿主意,所以,現在對方提出給銀子,過幾天再說老爺聽到要給銀子之後,堅決不收,這樣,就能夠體現出老爺的大度來,從而討好眼前這個草莽英雄。沈管家打的,就是這個主意。   “至少也得五兩銀子一畝。”何照依說道。   這個當初連鹽引怎麼買法都不熟悉的何家大小姐,怎麼對田地的價格這麼熟悉?張陽對這個何小姐,真有點刮目相看了。   “爲了顯示我們對做善舉的大戶人家的褒揚,我決定,對沈家名下的田產,每畝十兩銀子,全部買過來。”張陽說道。   此言一出,何照依和沈管家都喫了一驚。   乖乖,這個張士誠怎麼這麼大方?還真是投之以桃報之以李啊,自己剛纔提出加倍,給二百石糧食,他就反過來給自己也加倍,田產能給出到十兩銀子一畝,這是自己想都不敢想的,有傳說他在白駒鹽場當綱司牙儈的期間,一直在倒賣私鹽,這賣私鹽的就是賺錢啊。現在又控制了鹽場,真是財源滾滾。   何照依看着張陽的眼神,已經有了一絲欣慰,一絲歡喜,孺子可教,他還真聽了自己的話,還給加了倍?   “謝大人,謝大人。”沈管家身子低得都要頭碰地了,不停地說着。“我家老爺非常仰慕大人的風采,一直想結交一下大人。”   “這個嘛,非常簡單,用不了多久,我們就能在平江,在他的老家周莊見面啦。”張陽大大咧咧地說道。   這話隱含的意思,再也明顯不過了,用不了多久,他就能打到平江,打到周莊去?沈管家突然發現,自己剛纔好像自作聰明,其實自己的一切,都瞞不過對方的眼睛,他有些後悔,還不如一開始的時候,就把田產也都交給他呢。   “善長,我們走吧。”張陽說道。   “請大人留步。”沈管家說道。   “怎麼?還有什麼事嗎?”張陽問道。   “啪,啪。”沈管家拍了兩下手掌,剛纔的事情,得設法補救纔行,他本來就預備好了一份厚禮,在談不攏的情況下的最後一招,現在,只好提前拿出來了。   隨着鼓掌的聲音,從後門走來一個丫鬟,手上捧着一個蓋着綢布的盤子。   張陽和李善長,何照依好奇地看着,不知他又在搞什麼古怪。   “田產的事情,我得問了老爺,才能給您答覆,您也知道,我只是個管家,沒有那麼大的權力,不過,老爺交代過,要略給大人您孝敬點薄禮,略表我們老爺的心意。”他說着,揭起了上面蓋着的綢子。   一陣燦爛奪目的金光,照亮了每個人的眼睛。   它們呈馬鞍形,兩端圓弧,中間束腰,一看就非常熟悉。我靠,是元寶啊!張陽心中吶喊道,到目前爲止,他也只在電視上見過皇上犒賞三軍的時候,太監抬過來的元寶。那可是隻能遠觀,不可褻玩焉。   而眼前的,那可是貨真價實的金元寶!   “這些元寶,是老爺囑託我獻給大人的,大人如今興義軍,可能會用得上。”沈管家說道。   這個丫鬟,雖然長得還算標緻,但是是個聾子,所以,他才讓她給沏茶倒水,端元寶盤子,別的家僕,不得召喚,是不敢靠近會客廳的,現在說的話,要是傳出去,會給老爺惹麻煩的,小心駛得萬年船。   這,收,還是不收?李善長望着張陽。   反正現在是用銀子的時候,不收白不收。收了銀子,還有一個好處,那就是可以將沈家也拉到自己的戰車上來,沈萬三想得到的,無非也就是在自己地盤上從事商業活動的一些許可,這個沈家,還真是會未雨綢繆。他在這裏的宅子一直留着人不走,恐怕就是在等着自己吧?   “那就代我謝過你家沈老爺了。”張陽說着,回頭和李善長說道:“善長,接過來吧。”   李善長聽到大哥同意了,自然當仁不讓。兩手結果丫鬟捧着的盤子來。   何照依也不知這個沈管家在搞什麼鬼,剛纔自己好心幫他,這簡直是虎口拔牙,好容易同意了給每畝地十兩銀子的高價,他反而再白送人家金子,這不是缺火嗎?她不願再搭理這個沈管家,跟在兩人身後,走出了會客廳。   “出來了,大哥出來了。”圍牆外面,一個趴在圍牆上,已經將天闕銃搭在圍牆邊上,隨時都可以射擊的士兵看到大哥走出來了,和下面的人小聲說道。   “你看清楚了嗎?”   “是,看清楚了,大哥,李公子,還有那個總在咱們鹽場轉悠的那個小姐。李公子的手上,還捧着一個盤子。”士兵說道。   “好,收隊,撤。”莫天佑這才放下心來,這次出來,是暗中保護大哥的,要是讓發現了,難免會挨說。   士兵們紛紛撤離了包圍圈,從來路上回去,扛着的長矛,直刺蒼穹。   “沈管家,不用送了。”李善長客氣道。   “三位來到這裏,就是給了沈家面子,我一個管家,豈有不送之理啊。”沈管家微笑着,將幾個人一直送到大門口。   門口趕車的士兵看到幾個人出來了,連忙迎了上來,將李善長捧着的盤子接了過來,先放在馬車上。   “小姐!”小愛也迎了上來。   看着他們上馬離去,沈管家的臉色變了下來,今天是否自己弄巧成拙了?能做到管家這個職位,他感覺到自己的能力還是有的,只是,這個張士誠,有點讓自己看不透的味道,他的胃口還真不小,就這麼幾千人,就想着能夠把附近的幾個行省拿下來?這世道,如今是越來越亂了,什麼人都想在這渾水裏攪一攪。   他走回宅子裏,拿起毛筆,蘸了點墨汁,在一張紙條上寫下細小的字跡:糧,二百石,金,二十個,田產,對方出十兩一畝,仍準備全部分文不收。   然後又在上面畫了個奇怪的符號,這個符號,這裏只有他一個人能看懂。   他找出一個細竹管,將紙條塞入竹管中,來到後院。   “咕,咕咕。”一個籠子裏面,有一隻鴿子正在裏面蹦來蹦去,喫着上面的食物。   他伸進手去,一把將鴿子抓了出來,把細竹管捆到鴿子的右腿上,兩手向上一扔,鴿子撲扇着翅膀,飛向了天空。   沈家生意遍天下,靠得就是實時的消息,大都缺糧,還沒等江南的其他商家知道呢,沈家的糧船,就已經走到了運河裏,揚州的大小姐們喜歡一種產自西北的胭脂,其他的商家還在打聽着這種胭脂的產地呢,沈家就已經裝上了車,向回起運了。   其中的關鍵,就是沈家有一套信息傳遞系統:信鴿。   以鴿子來傳遞訊息,很早之前就有了。但是,這可不是隨便一個人,一個組織都能玩得起的,信鴿需要巨大的投入,要想建成一個遍佈全國的信息傳遞的網絡,這更是一個天價。可是,這在沈家面前,都不是問題。   信息決定着商機,沈家在這個年代,就已經學會打信息戰了。   “大哥,這個沈家是什麼意思啊?”李善長和張陽,兩人在前面騎着馬,後面跟着馬車。李善長一邊走,一邊在琢磨着。   主動奉獻二百石糧食,主動給了二十個元寶,這個沈萬三,打的什麼主意?   “這個沈家,怕是放長線,吊大魚。”張陽說道:“或者說,他也看好我們,是個潛力股,所以,纔想與我們結交。”   潛力股?大哥的嘴裏,總是會不時蹦出點新鮮的玩意兒,這個詞說得真有趣。   “大哥的意思是說,這些商人都是有商業眼光的,他看出我們,有可能會打跑蒙古韃子,所以,就在現在有意與我們結交?”李善長問道。   “就是這個意思,這些商人,都有很敏銳的嗅覺,別看這個管家,現在在哭窮,等幾天,就會跑過來說,爲了擁護我們的主張,決定把田產獻給我們。”張陽說道。   李善長也點點頭,大哥其實也算是個商人了,這一出下來,分文未花,反而賺了糧食和元寶。   “那麼,沈家會不會對我們提什麼要求?”李善長問道,畢竟對方主動結交自己,給了這麼多好處,如果要是提了什麼要求,又不好意思不答應。   “沈家,從我們這裏,想要得到土地,那是不可能的,所以,他們一定會想法在我們的佔領區實行商業活動。”張陽說道。   “那我們……”   “凡是遵紀合法的商人,我們都是歡迎的。”張陽說道:“我們鼓勵發展商業,在江南,有這麼多從事商業的商家,我們都歡迎來我們這裏開展商業活動,善長,農業只是根基,以後商業會成爲主流。”   來自五百年後的張陽,當然知道,在現代社會里,農業只佔很小的一部分比重,大部分的人,都是從事工業,商業和第三產業。即便是此時的江南,商業也已經發展起來,爲了鼓勵民生,就不能對農民苛以重稅,而且,他還免了農民們三年的賦稅,所以,根據地的發展,離不開商業活動。   其中有的產業,是需要壟斷的行業,比如說製鹽,比如說鍊鐵,而有的行業,則是可以百家爭鳴,比如紡織,瓷器,產品甚至可以遠銷至歐洲,馬可波羅,曾經就來到過元朝。   張陽的腦子中,已經開始在構思今後的規劃了。   馬車裏,何照依也陷入了沉思。這個沈家,究竟在打什麼主意?居然送了那麼多元寶給士誠哥哥,他現在的身份可是反賊!沈家是江南第一富,難道他們就不怕朝廷追究私通反賊的責任嗎? 第二百零六章 大都   狂風,吹起了地上的大雪。打在人的臉上,彷彿像刀子一樣,刺痛到肉裏。每年冬季,都是寒冷刺骨。   可是,路上的行人,並沒有感到有多少不適。久居塞外,這裏的天氣,比塞外要好多了。他們穿着羊皮大衣,走在大街上,街頭上貼着的告示,早已經看煩了。該做生意的做生意,該串門的串門,年關,很快就要到了。   地上的積雪,已經被踏成了堅實的冰,在這種地面上行走,都得小心翼翼,要是騎馬,那就更是危險萬分,一不留神,就是馬失前蹄,馬會摔斷腿,人也會跟着遭殃。   “讓開,讓開!”在這種天氣裏,在這種地面上,居然還有人在縱馬飛奔?   路人們紛紛讓開,生怕這幾個冒失鬼撞上了自己,無端地送了性命。   “這麼急,他們這是幹什麼的?”一個路人說道。   “那還用問,看他們那個打扮,就知道是傳送緊急軍情的驛卒,最近四處動亂,恐怕又是什麼地方出了亂匪了。”一個路人說道。   “噓!小聲點,不要亂說話,最近抓人抓得挺兇。”   馬匹飛快地向前跑去,寬闊的大路,一直通向宏偉的宮殿,那是皇城的所在。   這裏,就是大都。   大都,是元朝的政治中心,成吉思汗攻佔金中都(即燕京)之後,將這裏作爲蒙古貴族統治漢地的重要據點。至元九年二月,忽必烈採納劉秉忠遷都的建議,改中都燕京爲大都,正式定爲元朝首都。忽必烈於至元十一年正月在大都正殿接受文武百官的朝賀,大都從此成爲元朝的大腦。   成吉思汗建立大蒙古國之後,統治中心在和林,而忽必烈稱帝之後,統治重心已經由漠北移到中原,所以將開平改爲上都,後來,又遷都於燕京,改名中都,後又改名爲大都。而到了後來,大都有了個更響亮的名字,叫做北京。   大都北連朔漠,南控中原,西擁太行,東瀕渤海,地勢優越,整個中原的地形是北高南低,適合騎兵向南攻擊,歷次北方少數民族南侵,就是佔據了這個地理優勢,而且,順着漕運,南方的糧食可以順利地運到大都,還可以走海運。遼、金兩代都選擇爲京城。忽必烈把都城確定在大都,並按漢文化的傳統,興築新都,學習漢文化,改行漢法。   大都城呈坐北朝南的矩形,城牆夯築,外傅葦草,以防止雨蝕。周長五十多里。環城共開十一門:正南爲麗正,其東爲文明,西爲順承;北面東爲安貞,西爲健德;正東爲崇仁,其南爲齊化,北爲光熙;正西爲和義,其南爲平則,北爲肅清。城內海子東岸有中心閣,爲全城的中心。   皇城在全城的南部而偏西,坐落着大明殿,延春閣,隆福宮等一些宮殿。   此時,在延春閣裏,當今天下的主人,高高在上的元順帝孛兒只斤?妥歡貼睦爾卻是雙眉不展,他聽着大臣的話語,心中有些不安。   “皇上,高郵府送來緊急軍情,在高郵府,出現了一股流匪,他們有幾萬人,駐守高郵的將領納速剌丁戰死,整個高郵府,只剩下千名將士,高郵府請求朝廷加派兵力,否則可能會被流匪攻破。”太師脫脫說道。   高郵知府李齊也沒轍了,鹽場被張士誠佔領,整個興化,一半的土地都被對方搶走了,而且,駐守高郵的將領納速剌丁都戰死了,這麼大的事情,他想要瞞,是瞞不住了。唯一的方法,就只能是向上報了。如果只說是鹽場的一羣鹽民們起義造反,首領還是鹽場的綱司牙儈,那麼,雖然鹽場是屬於兩淮鹽運司的,但是,自己也逃脫不了責任,那隻能歸結到紅巾軍身上。而且,人數還加了幾倍,變成了幾萬人。高郵府只駐紮了兩千官兵,大部分都被調走了,這樣,責任就被他推走了。   脫脫,全稱是脫脫帖木兒,字大用,哈薩克蔑兒乞部人。祖上跟隨蒙古軍從哈薩克草原來到中原。伯父伯顏,元順帝妥歡貼睦爾即位後任中書右丞相,獨秉國政達八年之久。脫脫自幼養於伯父伯顏家中,但目睹伯顏倒行逆施,勢焰燻灼,深感事態嚴重,脫脫獲得了元順帝的支持,發動了一場政變,將伯顏趕下臺。   罷黜了伯顏,脫脫成了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中書右宰相,他並沒有以高位自居,一直都在勵精圖治,輔佐皇上,只可惜,元朝久失人心,雖然那些激化民族矛盾的事情都是伯顏在當丞相的時候,把持朝政,幹出來的,什麼廢除科舉制度,殺光五大姓的漢人,幾家合用一把菜刀,都是伯顏搞的。但是,百姓們只知道是朝廷做的,並不會歸結到某個人身上。百姓們已經是怨聲載道。自從黃河決口,變鈔導致通貨膨脹,天下已經大亂。而且,朝堂之上,反對他的聲音也不少。   幾個月前,還是宰相的脫脫,率領軍隊,攻下了佔據徐州的芝麻李,徐州離大都太近了,而且,這個芝麻李不知好歹,居然切斷了漕運,這是朝廷不能容忍的,城破之後,脫脫盡屠當地百姓,以儆效尤。   班師回朝之後,元順帝加封脫脫爲太師。   元朝官制,中央政權下設三公、中書省、六部、樞密院、御史臺、大宗正府、宣政院、太禧宗禋院和儲政院。三公爲太師、太傅、太保各一員,正一品;中書省設右丞相(元朝以右爲上)、左丞相各一員,正一品,統六官,率百司,佐天子,理萬機。   “如今北有劉福通的叛亂,南有徐壽輝,西有郭子興,這麼多紅巾軍同時起事,太師恐怕是心有餘而力不足吧?”哈麻說道。   哈麻爲人奸詐,曾有恩於脫脫,但是,脫脫復相後,並沒有受到重用,到現在爲止,也纔是個宣政院使,一直懷恨在心,所以,一有機會,就給脫脫挖坑。   聽到這句話,元順帝也非常不高興:“脫脫,汝嘗言天下太平無事,今紅巾軍半宇內,太師以何策待之?”   “皇上,丞一直都在爲國事操勞,平定了徐州叛亂,而且,丞一直都在調派兵力,圍剿各地的紅巾軍。而且,丞還利用各地的富戶武裝,來對付流匪。如今,各地的紅巾軍,已經被打擊得如鳥獸散,不成氣候了。”   “哼。”哈麻不滿地說道:“不成氣候?那高郵的流匪怎麼回事?不會是憑空冒出來的吧?”   “皇上。”脫脫並沒有搭理哈麻,他仔細地分析道:“因爲我們將各地的紅巾軍打散了,所以,有的部分被打散的紅巾軍跑到安分的地界,再次起事,他們一定勢單力薄,不足爲懼。至今爲止,高郵仍然是比較安定的地界之一,周圍的幾個路府也比較安定,除了較遠的安豐路,所以,微臣斷定,這次的幾個紅巾軍,根本不成氣候。”   “太師,奏摺上說的可是幾萬紅巾軍,不是幾個!”哈麻說道。   “幾萬又怎麼樣?都是些流民而已,有什麼可怕的?我們的將士,哪個不是以一當十的勇士?納速剌丁只是居功自傲,低估了對手,才落入了流匪的圈套的,如果皇上不放心,可遣微臣前去,將動亂平息。”   “動輒就讓太師前去,那不是顯得我朝無人?”哈麻說道。   “皇上,高郵地區只是一場小騷亂而已,根本不用太師出動,只需責令淮南江北行省,自行解決即可。”左司郎中汝中柏說道。   雖然他和哈麻都不贊成脫脫掛帥,但是他們的擔心是不同的,哈麻是怕脫脫出師之後,兵權在握,而汝中柏是脫脫的死黨,他是怕如果元順帝真的同意讓脫脫出兵,那麼,哈麻會對脫脫不利,現在有脫脫在朝廷裏,哈麻都如此放肆,要是脫脫到了外面,天知道哈麻會出什麼幺蛾子來陷害脫脫。   哈麻雖然只是個宣政院使,但是,馬屁工夫卻是爐火純青。他善於媚上,偷偷引進西天僧教皇上運氣術,集賢大學士禿魯帖木兒是哈麻的妹婿,他也推薦西天僧伽磷真來教“演揲兒”法,使之修成房中之術,誘導皇上淫樂。禿魯帖木兒與老的沙等十人結爲“倚納”,引進公卿貴族家的命婦和街坊良家婦女到宮中,供妥歡貼睦爾和倚納們玩樂,皇上和大臣們,貴族婦女和街頭婦女們,全都脫得精光,不顧羞恥,裸體作樂,這副場景,簡直和當代某國的那個性產業中集體亂倫很相似。醜聲穢行,著聞於外。但是,哈麻卻討得了皇上的歡心,讓皇上對他信賴有加,連太師都敢當面頂撞,兩人的矛盾,異常尖銳。   元順帝靜靜地看着脫脫,他對脫脫的行政能力,是非常有信心的,但是,自從黃河決口,洪水氾濫,許多大臣都建議勿做理會,讓那些漢人自生自滅。只有宰相脫脫力排衆議,下大力修理黃河。結果,石人一隻眼,挑動黃河天下反!使國家陷入了動亂之中。   脫脫殫精竭慮,彷彿救火隊長,撲滅了這處,那裏又起,直到現在,好容易打了個勝仗,將芝麻李打得全軍覆沒,震懾了四周亂匪,這才安定了一點。又有察罕帖木兒和李思齊兩支有效力量,北方的局勢,終於暫時安定了下來。   高郵的亂匪,該怎麼處理?   元順帝看了一眼沒有說話的右丞相和左丞相,說道:“悟良哈臺,烏古孫良楨,二位卿家有何見解?”   兩人對視了一眼,右丞悟良哈臺說道:“皇上,太師和宣政院使,左司郎中的話都有道理。如今,有些地方,本來只是幾個毛匪攪亂,都上報朝廷說是有大批紅巾軍出沒,高郵一向都很安定,這次想來不足爲懼。高郵府律屬淮南江北行省,那就責成行省自行解決好了,行省首府揚州離高郵府很近,他們一定會處理妥當的,這點小事,無須朝廷出兵,只需督促即可。也可以授權行省將其招安,這幾個跳樑小醜,也就是鬧騰鬧騰,圖點金銀罷了。”   “好,那就依愛卿的意見行事,由中書省督促此事。衆愛卿可否還有其他要事?好了,都退了吧,哈麻,陪我到後宮來。”元順帝從龍椅上站起來,向後走去。   出兵剿滅的計劃,就此擱淺。   脫脫臉色鐵青,放任亂匪發展,這樣下去,高郵的局勢,很快就將變得糜爛不堪。小事?任何一個小動亂,都可能變成撼動帝國大廈的大動亂!   哈麻滿臉諂媚的笑容,屁顛屁顛地從旁邊的側門繞出去,跟在皇上的後面。   奸佞小人,都是這些無恥小人蠱惑皇上!脫脫真想將哈麻碎屍萬段。   “太師。”左司郎中汝中柏跟在了脫脫的後面,走出了大殿。   “剛纔在大殿,你爲何不支持我出兵,征伐高郵逆賊?”脫脫問道。   “太師,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啊,有您在,哈麻都敢如此,要是您走了,難保哈麻會搞出什麼動作了。”汝中柏說道。   “他能搞出什麼來?”   “聽說他和皇后以及皇子,都十分熟絡,如果太師出征,難免會將朝廷大權拱手讓人,到時候,也是有點讒言,恐怕太師也有危險啊。”汝中柏說道。上次脫脫出徵,哈麻就已經在皇上耳邊讒言了,只是脫脫打了個打勝仗,凱旋而歸,這才讓皇上安下心來,要是戰事拖得久了,哈麻說不定會讓皇上相信了什麼,那就危險了。   哈麻?脫脫眼中已經出現了一絲殺機,這個哈麻,一定要想法除去!   順着御道,由南面的欞星門出了皇城。上了馬車,脫脫愁眉不展,一直在想着事情。這些年來,自己大膽改革,還得到了賢相的稱號,可是,天下未靖,到處都在動亂,這是爲什麼?黃河決口,無數百姓流離失所,自己作爲愛惜百姓的丞相,下大力修黃河,難道有錯嗎?   脫脫不知道,他是個實幹家,可是也是個理想家,他一直位居上位,沒有進行過考察,也高估了其他官吏的水準,他這樣的清廉之臣,放眼整個元朝,也沒有幾個。朝廷下大力撥鉅款修築黃河,層層扒皮之下,到了最下層的民夫手裏,已經沒有什麼錢了,連口糧都不夠。朝廷撥下來的鉅款,全部進了官吏的腰包,而民夫們,要餓着肚子,幹着繁重的體力勞動,受着監工們的壓迫。這麼多青壯年勞工,生不如死,唯一的選擇,只能是揭竿而起。   當年陳勝吳廣,因爲誤了期限,左右是個死,不如反了吧,反了還有個活路。   從本質上來說,老百姓總是逆來順受,默默忍受着,但是,這有一個前提,那就是能活下去,如果連基本的活下去都不能保證,那麼,爲了生存,只能選擇一條不歸路。   “爹爹,你回來啦!”一個俏皮的女孩迎了上來。只見她嫵媚風流,眉似遠黛,眼若秋水,嫋嫋娜娜,娉娉婷婷,櫻桃小口,鶯嚀燕囀。   “敏敏,不要煩爹爹。”脫脫說道。脫脫一直推行漢人文化,因此,在他家中,女兒並不管自己叫阿布,而是喜歡叫爹爹這個稱呼。   敏敏撅起嘴,不高興了。“爹爹,人家關心你嘛,你怎麼這麼對人家。”   “見過太師。”另一個男子走了過來,只見此人身體如鐵塔一般,兩眼彷彿銅鈴一般,臉色黝黑,乃是一員猛將。   “原來是擴廓,怎麼?在這裏可否住得習慣?”脫脫看着眼前的人,換出一幅慈祥的表情來,問道。   此人就是擴廓帖木兒,本姓王,小字保保,喚作王保保。沈丘人。他的父親是中原人,母親是察罕帖木兒的姐姐,他是察罕帖木兒外甥,後爲舅舅察罕帖木兒收爲養子。這幾年亂匪橫起,察罕帖木兒組織地方武裝,和李思齊一樣,都是朝廷對付紅巾軍的兩個有力的拳頭。脫脫在攻破徐州,班師回朝之後,上表朝廷爲兩人請功,但是因爲戰事喫緊,察罕帖木兒派王保保朝見皇上,脫脫有意招攬,故讓王保保暫時住在自己府中。   “爹爹,女兒已經拜擴廓大哥爲師,和他學習功夫。”敏敏說道。   “女孩子家,不在家裏學學女工,學什麼拳腳功夫,成何體統?”脫脫臉色不悅。   “爹爹,如今亂匪四行,女兒也想像花木蘭一樣,做個領兵打仗的大將軍,就像爹爹一樣,將紅巾軍殺得落花流水。”敏敏帖木兒看着自己的阿布,搖着他那粗獷的大手,說道。   “爹爹爲了朝廷的事,已經是頭昏腦脹了,你自己去玩吧!”脫脫說道。   “太師,擴廓來這裏也有幾個月了,一直牽掛着阿布,不知劉福通是否已經被阿布消滅。”王保保說道,他牽掛着阿布,可是,沒得太師允許,又不能不辭而別。   脫脫靈機一動,察罕帖木兒已經一直攻到了臨沂,離高郵很近,只隔着淮安路,皇上不重視,自己只能先留個後手了。   “擴廓,皇上已經冊封你阿布爲中順大夫、汝寧府達魯花赤,你也可以回到軍中了,回去之後,留意高郵府的動靜。”   “是,太師!”太師終於同意讓自己回去了,擴廓帖木兒非常高興,來到大都,過了幾個月安逸的生活,並沒有將他的銳氣磨滅,他渴望着戰場殺敵,那纔是自己的舞臺。 第二百零七章 高郵府的對策   “大人,朝廷的公文下來了。”知府衙門裏,知事向知府大人李齊說道。   每個散府中,朝廷設有達魯花赤一員,知府或府尹一員,領勸農奧魯與路同,秩正四品,;同知一員,判官一員,推官一員,知事一員,提控案牘一員。   自從向朝廷發了公文,說這裏有紅巾軍活動之後,李齊就一直處於忐忑不安之中,治下大亂,鹽場也被人打下來了,這可是很嚴重的失職。可是,連納速剌丁都戰死了,自己還能怎麼做?現在,興化城都岌岌可危,該得向朝廷請援了,否則,亂匪越來越壯大,就徹底無法收場了。   “是公文下來了?不是聖旨嗎?”李齊的心裏稍稍安定一下,他最怕的,就是上報朝廷之後,皇上大怒,差一個太監,帶着一份聖旨,來一句“聖旨到”,自己的腦袋,恐怕就保不住了。   “只是中書省發來的一個公文,並不是聖旨。”知事說道。   李齊稍稍寬心,“拿來我看看,公文內容是什麼?”   只是中書省的一個公文,那在朝廷眼中,自己這裏發生的事情,就不是過於無法忍受,事情仍然有迴旋的餘地。   李齊打開公文,火漆完好,顯然,知事拿到公文之後,沒有拆開,直接就給自己送來了。   “高郵州府,東接興化,西連闊湖,南望揚州,北連寶應。物華天寶,人傑地靈。三大鹽場,皆爲朝廷之重地。而今賊酉忽現,丁溪,白駒,劉莊皆落敵手,更有千戶納速剌丁不幸戰死,此即高郵府及淮南江北行省之無能者也!今朝廷已將各處盜賊剿滅一空,四處生平,緣何獨高郵再起兵戈?擢升興化達魯花赤哈丹巴特爾爲高郵達魯花赤,統帥官軍。行省務必予以配合,三月之內,平息戰亂,否則,三尺軍法爲汝等而設!”   扯淡!純粹是扯淡!李齊很有一種將公文撕碎的衝動,但是,他還是控制住了自己。整個高郵府,只有一千軍隊,加上各處駐守的探馬赤軍,新附軍,再加上鹽丁,所有的力量加起來,也不過二千人,如何抵擋得住暴動的鹽民?而且,連善戰的納速剌丁都戰死了,又派上一個根本不會打仗的哈丹巴特爾,這個人,連個芙蓉寨都打不下來,還搞什麼三個月內,平息動亂?三個月?恐怕用不了三個月,連高郵府都不保了!不給兵,不給餉,就讓自己解決?廢話,我要是能解決,自己早就壓下來了,何必冒着殺頭的風險上報?這比殺了自己還噁心!   本來皇上的意思是就是要下面自己解決,這點小事,還不用勞煩朝廷,北方劉福通鬧得那麼厲害,下面的地主武裝,察罕帖木兒和李思齊,就給搞定了,高郵這點小動靜,根本不值一提,只是,皇上也同意了,必要的時候,可以將這些亂匪招安,再派他們與其他紅巾軍打仗,這樣是最好不過的。   可是,到了中書省,故意將招安抹掉了,這也是太師脫脫的主意,先給下面施加壓力,盡力讓下面將亂匪消滅掉,實在不行,再下旨招安也不遲。   李齊很鬱悶。   “知府大人,朝廷怎麼說?”知事問道。   “自己看吧。”李齊將公文扔給了知事。   知事細細看了一遍,心頭也是一陣惡寒。“大人,不如我們向行省乞援吧!”   “行省?我們已經請求過一遍了,可是,行省根本就不搭理我們。”李齊說道。   在給朝廷寫奏摺之前,李齊就已經給淮南江北行省左丞偰哲篤請求出兵相助,可是,得到的結果只是四個字:自行解決。   對整個行省來說,威脅最大的乃是安豐路濠州的郭子興部,尤其其部下又出了一員叫做朱元璋的猛將,攻打橫澗山,而且現在正在猛攻定遠,一旦定遠陷落,四周的淮安路,揚州路,瀘州路,都會陷入危險之中,行省的主要注意力,當然都放在了安豐路的紅巾軍身上,從四周各個路府裏面都調集兵馬,否則,自己高郵府,豈會只有區區兩千人馬?如今折損了大半,如何抵擋?   “大人,此一時彼一時,如今,三大鹽場都已經被亂匪佔領,整個興化東部皆爲亂匪,如果放任亂匪發展,攻下了興化,再攻下了我們高郵府,順着高郵湖,亂匪就會直接攻入行省首府揚州了,我估計,大人要是把這番考慮加進去,行省應該會給我們施加援手的。”知事說道。   高郵府的西面就是高郵湖,而高郵湖的南端,已經流入了揚州路里面的揚州城,而揚州城,那可是如今整個行省的首府所在,那些官老爺們,涉及到他們的老婆孩子,也該着急了吧?   知事就是這個意思,假如高郵陷落了,揚州城就危險了,爲了保護行省首府,行省的那些朝廷大員,也該幫幫自己吧?   “好,那就由你執筆,給行省再發一份緊急公文。”李齊終於下定了決心。其實,他並不願意這樣做,否則,那不就說明自己無能嗎?自己是高郵府的知府,現在,卻眼睜睜地等着亂匪來進攻?   “大人,哈丹巴特爾來了。”一個小吏進來稟報道。   “快,快讓他進來,不,還是我去迎接。”李齊說道。   納速剌丁死了,朝廷委派興化的達魯花赤哈丹巴特爾爲高郵府的達魯花赤,無功而或擢升,這也算是託了納速剌丁的福了。整個高郵府,目前最高興的,恐怕就屬他了,接到朝廷的公文,他立刻就趕到高郵府來了。而且,興化要是陷落了,他這個達魯花赤,會負主要責任,打又打不過,逃,又不能逃,他也像是坐到了熱炕頭上,焦躁不安。現在,被上調到高郵府裏,離亂匪還遠着呢,暫時不會有危險。   但是,和納速剌丁比起來,哈丹巴特爾愧對了他蒙古族的血液,安逸的生活,早就讓他喪失了血戰沙場的勇氣,他更喜歡的,是找幾個標緻的漢族女子,盡享牀第之歡。   “李大人,失敬,失敬。”哈丹巴特爾已經進了中堂。   “達魯花赤大人來了,本來應該到衙門口迎接的,未能遠迎,還望大人海涵。”李齊說道。   同爲正四品的大員,但是,作爲知府的李齊,反而要比達魯花赤低一等,無他,只因人家是蒙古人。   “李大人就不要說客氣話了,我們同朝爲官,都是爲了造福一方百姓。”哈丹巴特爾說道:“不知對於當前的局勢,李大人有何良策?”   聽着這個蒙古人的話,彷彿在責怪自己處置不力似的,李齊強壓心頭的不快:“達魯花赤大人,我們高郵府兩次出兵圍剿,皆是功敗垂成,連納速剌丁大人都戰死沙場,上報朝廷,朝廷又不肯派兵馬,只有我們高郵府自己的這點兵馬,要想剿滅亂匪,恐怕很難,所以,我想讓守軍堅守各個城池,尤其是興化,一定要守住,否則,朝廷那邊就不好交代了。”   本來是自己下令,讓興化死守,結果,人家搖身一變,成了和自己平起平坐的大人物,李齊心裏,很是不痛快。而且,這個人,根本沒什麼真本事。   “死守不是辦法。”哈丹巴特爾說道。   廢話,我也知道死守不是辦法,可是,又能怎麼辦?你有什麼辦法?   “不知達魯花赤大人有何高見?”李齊問道。   “李大人,不如我們招安吧。”哈丹巴特爾說道。   招安?李齊正準備喝茶,一口水差點噴了出來。這叫做辦法?   “李大人,盜匪橫行,所謂何事?無非是爲了功名利祿,我們將他們招安,然後,封盜匪首領爲興化縣尹,他們一定會感激涕零,爲我們所用的。”哈丹巴特爾說道。   還興化縣尹?你還真敢給!這不是相當於把整個興化全部給了反賊嗎?失去了興化這座城池,高郵府就全部暴露在反賊的視野中了,這位新來的達魯花赤,還真是蠢不可及啊。聽說他和納速剌丁曾經同在一個百人隊裏,納速剌丁早就成了千夫長,哈丹巴特爾卻一直都是個小兵,後來纔在興化當了達魯花赤。這傢伙,沒有領軍打仗的真本事,連個芙蓉寨都搞不定,看來,自己得多注意點。   心頭雖然這麼想,李齊可不敢直接表達出來:“要想招安,得朝廷同意纔行,那我就以大人的名義給朝廷上一封奏摺,陳述大人的主張,不知可否?”   你自己想的餿主意,這黑鍋當然得你來背了,要是朝廷怪罪,自己就能推得乾乾淨淨。李齊不知道的是,朝廷其實正有招安的主意。招安的目的,自然是借刀殺人,讓起義軍們自相殘殺。   “當然沒問題,剛接任了高郵府的達魯花赤職務,當然要有所作爲了。”哈丹巴特爾說道。   “大人可能是剛到高郵府吧?不知可否有住處?”李齊問道,人家剛上任,也得熱情表示一下。   “有,當然有了,騎了一天的馬,有些疲憊,先回去休息啦!”哈丹巴特爾說道。   “那就恭送大人了。”李齊說道。   “不客氣,不客氣。”哈丹巴特爾扯着大嗓門說完了,向外走去,他已經派人去找今天是否有結婚的漢人了,這新娘子的初夜權,自然是得自己佔有。既然來了高郵府,那可得享受一番。   李齊望着哈丹巴特爾遠去的背影,冷笑了兩聲。   “起草送給行省的公文。”他和知事說道。   “是,大人。”知事剛纔一直站在後面,自然也是看不起那個自以爲是的蒙古人,可是,沒辦法,誰讓人家血統高貴呢。   寫好了公文,李齊看了一遍,蓋上自己的官印,派驛卒火速送往揚州。   揚州,行省衙門。   已經步入冬季,在江南,雖然沒有塞北那樣的狂風凜冽,可是,也是寒意很深,有錢人家都會在家中燃起炭盆,藉以取暖,任外面風吹着樹梢,發出嗚嗚的聲音,室內卻是溫暖如春。沒有潮溼,沒有寒冷。   房檐下面的兩個大紅燈籠,已經被吹得東倒西歪,房檐的牌匾上,那燙金的大字彷彿有些經受不住寒風,瑟瑟發抖。   “大人,對於高郵府的情況,我們該如何處置?”一個人問道。此人做書生打扮,兩眼閃爍着皎潔的光芒,正是參知政事趙鏈。   此刻,他剛剛拿到了高郵發來的文書,粗粗看了一遍,便趕緊請示還在衙門中的左丞偰哲篤,高郵畢竟緊挨着揚州,要是高郵真的有什麼事,揚州也就危險了。   偰哲篤此刻正受着兩個小丫鬟的揉捏錘踏,舒服得不願意動彈,看到是自己的心腹趙鏈,才扭過頭來,問道:“高郵府怎麼啦?”   “前幾天,高郵府發來請援,說興化已經被反賊佔領了大半部分,連鹽場都被佔了,兩淮鹽運司也向我們提交過報告,讓我們儘快奪回鹽場,以免影響朝廷的稅賦。”趙鏈解釋道。   兩淮鹽運司,也被朝廷設在了揚州,管理着沿海的各大鹽場,是個肥缺中的肥缺。現在,鹽場被亂民們給佔領了,兩淮鹽運使急紅了眼,一直給行省施壓。   “後來,我們怎麼處理的?”偰哲篤一邊享受着按摩的舒服,一邊問道。   “後來我們也沒有怎麼處理,右丞大人說,如今安豐路戰事喫緊,懷遠,濠州,定遠,到處都是紅巾軍,我們行省的主要力量,都被抽調過去對付那裏的紅巾了,暫時沒有力量,顧及高郵府的這場小騷亂。”趙鏈說道。   “這麼說,也有道理。”偰哲篤說道。   “可是,高郵府離我們太近了,而且,從高郵湖,順流而下,直接就能到了我們揚州。”   偰哲篤身子動了一下,的確,如果高郵府不敵,那些亂民們順流而下,揚州的確就會面臨很大威脅。不過,就那些亂民,有這麼大本事嗎?   “駐守在高郵的納速剌丁,兩次剿匪都失敗了,而且,自己還喪生在了得勝湖,納速剌丁可是一員猛將,這說明,這些亂民的戰鬥力,非常強。”趙鏈說道。   “那我們該怎麼辦?”威脅到自己的切身利益,偰哲篤也不能不聞不問了,本來想再拖一拖那些鹽運司的大人們的,這下,看來自己得處理了。   “大人,我們的兵馬,都被右丞大人調去圍剿安豐路的紅巾軍了,我們揚州城有兩萬守軍,可是不能動,附近還有大批軍隊的地方,就只有泰州了。”趙鏈說道。   “好,那就從泰州調集一萬精兵,北上平亂。”偰哲篤說道。   泰州是淮南江北重鎮,僅次於揚州,因此,一直都有重兵駐守。而且,在泰州城裏,還有一個武備寺的軍器局。附近各地剿滅紅巾軍的隊伍,都是從這裏運送武器補給的。所以,偰哲篤說要調泰州城的一萬精兵,趙鏈覺得有些不妥。   “大人,泰州是個軍隊重鎮,我們前幾次已經抽調過人馬,現在泰州只有兩萬守軍,我們要是抽調一萬,只剩下一萬守軍,萬一泰州有失,這可如何是好?”趙鏈說道。   “那些泥腿子,打打小鄉小縣就夠他們啃得了,附近幾百裏內,有哪路反賊能攻打泰州?就是隻有一千守軍,他們也得在城牆下面碰得頭破血流。”偰哲篤自信地說道。   這倒也是,泰州城城牆十幾丈高,外面都是堅實的青磚,裏面是夯實的蘸了糯米汁的土,垛牆,城樓,護城河,將泰州城保護得滴水不漏。   即使是新建的大都城,也只是土夯的城牆而已,樣子不好看,遇到暴雨,也會沖刷下來,所以,在多雨的南方,城池卻是用青磚壘外牆,可以最大限度地保護城牆。   別說是倉促成軍的反賊,就是正規軍隊,想要攻下這樣的城池,也得花費很大的代價。   “那下官是多慮了。”趙鏈說道。   “不過,小心爲上,你親自去一趟泰州吧,剿滅興化亂民,奪回鹽場這個任務,就由你來完成吧。”偰哲篤說道,由趙鏈親自坐鎮泰州,指揮一萬守軍進攻興化的那些亂民,應該不費什麼力氣,回來之後,上奏朝廷,肯定會嘉獎一番,他是自己的心腹,偰哲篤一直不遺餘力地栽培。   “是,大人。”趙鏈兩眼放光。泰州的守軍,那可都是最精銳的部隊,一萬軍隊去進攻那些造反的亂民,簡直是沒有懸念的戰鬥,雖然納速剌丁敗了,那是因爲納速剌丁輕敵冒進,大意造成的,自己可不會犯這樣的錯誤。   指揮軍隊,征戰沙場,也是趙鏈的一個夢想了,他給偰哲篤鞠了個躬,快速退下了。   書生意氣,揮斥方遒。對於趙鏈來說,他雖然是個文人,卻也有一股壯志男兒的豪氣,反而比那些安於享樂的蒙古人,更加有魄力。   不幸的是,他遇到的是張士誠。還是從二十一世紀穿越而來的張陽,還製造了領先這個時代的武器,泰州城的堅固,在張陽眼中,也不是堅不可摧。而泰州城裏的軍器局,更有張陽志在必奪的鐵匠。   天空中,一隻潔白的信鴿,揮動着有力的翅膀,緩緩飛過。 第二百零八章 攻城計劃   “殺,殺!”震天的喊聲,在鹽場外面的空地上空飄蕩。經過這段時間的嚴格訓練,新招收上來的這幾個營,都已經有了一種正規軍的樣子,只是訓練中透露出來的那股殺氣,就讓張陽感到滿意了。   經過這段時間基地的全負荷運轉,天闕銃,這件人人喜歡的武器,勉強分配到各個營一部分。張陽的大本營,已經有了兩個裝備天闕銃的百人隊,其餘四個營,各裝備了半個百人隊,十分之一的比例。   白駒鹽場,外面那一望無際的鹽田,水分已經蒸發了大半,那塊狀的結晶,已經是若隱若現。   鹽田裏面,還真的能長出鹽來!這讓老鹽工們欣喜若狂,這種製鹽的方式,比起盤煎法熬鹽,勞動強度降低了無數倍,還不用生活,沒有污染,用張陽的話來說。   而丁溪場裏面,那個圈起的祕密圍牆裏面,一直都在有人在活動,但是,外面卻看不到,也沒有人能夠走到裏面,只看到那握着精鋼長矛的哨兵,就沒有愣頭青敢闖進去,否則,身體真的會被扎幾個窟窿。   海水曬鹽,粗鹽提純,這一條更加完美的流水線已經形成,大批量的精鹽,已經存在了鹽場的倉庫裏,下面需要的,就是將鹽銷售出去。   對於販賣私鹽,張陽早已經輕車熟路。如果揚州何家,不願意接着跟自己合作的話,自己就直接派士信,將鹽運到各個路府的大商號裏面,現在自己已經不是當初的綱司牙儈,不能再借着官船的掩護了,不過,這樣更好,自己有了更廣闊的天地。隨便派手下一個小隊,都能承擔起運鹽的任務來,路上遇到鹽丁,直接幹掉。有了實力,說話纔有底氣。   沈家那邊也傳來了好消息,沈家的二百石糧食,已經被運到了鹽場,而且,財大氣粗的沈萬三,並沒有接受十兩銀子一畝地的補償,而是全部無償獻給了張陽。用那個沈管家的話說,他家大老爺聽說張陽要給雙倍的補償,感激涕零,能有如此開明的大人,不恃強凌弱,不中飽私囊,實乃百姓之福,沈家願意將這些土地全部獻給大人。沈家還希望能夠在興化東面開設商號,爲百姓謀福利,云云。   對於沈家的建議,張陽表示,在適當的時候,會予以支持的。沈家也看出來了,自己在這裏的這些措施,勢必會極大地改善百姓的生活質量,生活水平提高了,就會有各種物質上的需要,沈家會在最早的時間裏,搶佔這個市場。   何照依這段時間,還一直在若寒家裏待著,有時會到鹽場走一走,看一看。不說走,也不說不走。張陽不知該如何對這位大小姐了,乾脆先把她晾在一邊,等她找自己的時候再說。那兩船鹽,隨時都可以給她運到揚州去。   現在,張陽的頭等大事,就是軍事行動:突襲泰州。   在丁溪鹽場的衙司裏面,各個人員都已經坐定。第一營的士義,第二營的湯和,第三營的呂珍,第四營的卞元亨,從基地趕來的李伯升,以及士信,士德,還有李善長和施耐庵,擠滿了小小的會客廳。   這些人,構成了張陽現在的班底,四大營,加上自己的大本營,是主要的軍事力量。李伯升主要管軍需,李善長主抓後方建設,糧餉補給,這也是李善長的強項,前段時間的分田地,進行得非常成功。而施耐庵,則是張陽的軍事參謀。士信和士德,那自然是打虎親兄弟,上陣父子兵了。   “這次叫大家來,就是想羣策羣力,我們的下一步軍事行動,即將展開。”張陽在最上面的椅子上,望了大家一眼,說道。   “好啊,我手下的那幫小夥子,都要憋出病來了,這下終於有仗打了。”湯和大大咧咧說道:“是打興化嗎?我的駐地離興化最近,可以承擔主攻任務。”   “就是啊,就興化那個小城,我們太容易攻下來了。”別人也跟着附和道。“打下興化,我們可以接着進攻高郵,將整個高郵府都拿下來。”   “我們的下一個目標,不是興化,也不是高郵。而是泰州。”張陽說道。   什麼?泰州?衆人大喫一驚,他們的思路,顯然還跟不上張陽。打泰州?彷彿有點天方夜譚,泰州那豈是興化和高郵這樣的城池可比擬的?那可是個重鎮!就說那高高的城頭,絕對是進攻者的噩夢。   “大哥,如果要進攻泰州,我們需要製造大型的攻城器械,投石機,雲梯,衝擊車,箭樓。對於我們現在來說,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否則,就只能用性命去填那個泰州的城牆了,不對,泰州還有那麼寬的護城河,我們想要攻打泰州,這個難度,有點大。”湯和收起了剛纔的粗魯,小心翼翼地說道。   大哥這是怎麼了?攻打泰州?太異想天開了。作爲最有作戰經驗的指揮官,湯和深知攻城戰的艱難,現在的起義軍就這點家底,可不能全部浪費在泰州下面了。   “泰州作爲淮南江北重鎮,具有很重要的戰略地位,向南,就是長江天險,向西,直接威脅整個行省的首府揚州,攻下了泰州,高郵就會失去了援助,再向北攻打興化和高郵,將會輕而易舉。這樣,就能夠把我們的佔領區擴大幾倍,有了這塊根據地,佔據了泰州,我們再渡過長江,就可以佔領江浙這片富庶之地。到時候,我們就會快速發展起來。超越其他的紅巾軍。”張陽身後,搖着一把扇子的施耐庵,細緻地解釋道。   羽扇綸巾,這是施耐庵的標誌性裝束,雖然現在天很冷,施耐庵也捨不得放下這把扇子,搖一搖,無數個點子就會從腦海裏冒出來。   “泰州重要是不錯,等我們拿下興化和高郵,力量壯大了,再去攻打,把握不是更高嗎?”士義問道。   “等我們拿下興化和高郵,韃子肯定知道,我們的下一個目標,會是泰州,兵者,詭道也,我們就是要出乎敵人預料,長途奔襲,出其不意,將泰州拿下來。這樣,比以後再打泰州,要減小很多損失。”施耐庵接着解釋道。   攻打泰州?衆人仔細琢磨着,這麼說,這個計策還真的可行,可以在最短的時間內,將地盤擴大幾倍。而且,打下泰州之後,影響力非常大,整個行省,都會受到鼓舞。現在行省的兵力都被安豐的郭子興,朱元璋所牽制,正是自己襲擊的好機會。   可是,剛纔湯和的話也非常有道理,攻打堅固的大城,可不是像襲擊鹽場這般容易。雖然手下的人有幾千了,可是,在泰州城下,一不留神,都得葬送在那裏。   “大哥,這個泰州城,我們該怎麼打?”卞元亨問道。   大家都知道,大哥既然提出攻打泰州,那就一定已經有了方法。   張陽當然已經有了方法,只是,這個方法,有點不人道,說得具體點,那就是四個字:恐怖襲擊。   這個年代的攻城方法,什麼投石車,雲梯,箭樓,衝撞車,張陽統統不想用,這純粹是拿人命往裏面填,泰州城他去過幾次,那種城池,堅不可摧,要是靠人力攻下來,自己這幾千人,全都得填在裏面。   攻城最好的武器,就是大炮,在城牆外面,擺一圈大炮,炮彈飛去,將城牆全轟塌了,再一擁而上,就拿下來了。   可是,這種現代的方法,張陽也用不上。因爲,他的鐵匠不夠,雖然有合格的精鐵,但是,沒有足夠的人力將精鐵轉變成天闕銃,天闕銃都裝備不齊,哪裏有精力來搞什麼火炮?等攻下了泰州,獲得了大批的鐵匠之後,這些想法,才能付諸行動。   這就是個死循環,沒有火炮,不能硬拼,就拿不下泰州城,拿不下泰州城,就沒有鐵匠來造武器。   着實讓張陽頭疼,在一個寂靜的深夜裏,張陽翻來覆去,冥思苦想,卻突然腦子中火花一現,在現代,有那麼多高科技的武器,導彈,飛機,航母,M國不可一世,可是卻被幾個總是用布遮着臉的阿拉伯人搞得焦頭爛額。爲啥?不對稱作戰,你有精確制導武器,我有恐怖襲擊!   在水網遍地的南方,每個城池,都有幾股水流穿過。作爲重鎮泰州,也不例外。泰州城與水緊密相連,城內外水網密佈,街渠相依,形成了以稻河爲南北長軸,兩座城池爲其雙翼,外城河與城內的玉帶河交錯環繞,水繞城、城抱水、街河並行、水城一體的城市格局,形似鳳凰。   河流給了高大的泰州城一個防守優勢的護城河。更是顯得固若金湯。但是,對於張陽來說,這個護城河非但不是難題,反而是張陽的好幫手。   這個年代,沒有汽車,也沒有飛機,所以,搞恐怖襲擊,是不能搞汽車炸彈,飛機炸彈的,但是,可以搞個漁船炸彈。   李伯升按着張陽的吩咐,已經造了一種大型的“手榴彈”,反正不需要鐵匠,只需要讓鍊鋼爐裏的鐵水流到製造好的模子裏,冷卻之後,再加入事先製造好的黑火藥,塞好引線,就完成了任務。   這些手榴彈,每一個,都有一個酒壺那麼大,光鐵殼就有十五斤,塞滿了黑火藥之後,威力驚人,要是放到一堵磚牆的正下方,立刻就會全部炸飛上天。上次戰鬥繳獲了許多小漁船,李伯升已經在基地全部搞好了,一共三個漁船,每個漁船上,都裝了六十個這樣的手榴彈,所有的引線,都連到了一起。這六十個手榴彈,已經是船隻的極限,要不是考慮到小船更容易操控,李伯升真想用那隻大船,裝上二百個巨型手榴彈。從北面的玉帶河順流而下,很容易就能接近泰州城門。   “伯升,你給大家說一下。”張陽點名道。   “是,大哥。”自從在基地的蘆葦蕩裏面,以少勝多,幹掉了來犯的幾百韃子兵,李伯升一直都很興奮,渴望着再次有機會痛宰韃子,這次,終於又有機會了,而且,還是自己親自給韃子做的點心,他怎能不激動?   “大家知道,我們這幾次的勝利,都得歸功於大哥,大哥發明的連擊弩,天闕銃,手榴彈,精鋼長矛,都是我們克敵制勝的法寶。”李伯升說道。   “行了,不用拍馬屁了,撿重點的說。”張陽說道。   李伯升臉一紅:“大哥,我只是在陳述事實而已,你們說,是不是?”   “是啊,當然是了。”衆人掩住笑,附和着李伯升的話。   “這次,泰州城如此高大,我們肯定不能力敵,只有採取非常規的手段,大哥特意吩咐我,給泰州城送一份‘大餐’。”李伯升說道。大餐這兩個字,也是從大哥嘴裏吐出來的,這個詞,用得太恰當了,這份大餐,韃子們肯定喫不消。   “我們這幾次,對於圍牆,都是靠手榴彈來解決的,所以,我們對付泰州城牆,還是用手榴彈。大哥讓我做了一種大型手榴彈。”李伯升說着,從地上提起一個大傢伙來。   只見這個東西有一尺多高,泛着精鐵的光澤,那粗粗的肚子裏面,裝得肯定是黑火藥了,上面一個手柄,露出長長的引線,繞在手柄上。   衆人看到這個東西,眼光都直勾勾的,這傢伙,泰州城的那些韃子,確實夠喝一壺的了。   “這個東西,我試過一次,威力相當大,埋在地上,能炸出一個大坑來。現在,基地裏有三條船,都已經裝滿了這個大型手榴彈。總攻之前,我負責將船駛到泰州北面的稻河上游,一旦發現大哥給的信號,就駕船駛近泰州城門,點燃引線,然後迅速跳水游上岸。轟隆一聲,城門就解決了。”李伯升說道。   “可是,要是時間估算得不夠,還沒有到達城門,就炸了怎麼辦?”呂珍問道。   如果人能上去點燃,那就能在到達城門的時候,正好爆炸,可是,那個人也就跟着完蛋了,張陽不是那個不拉燈,做不出讓士兵充當人體炸彈的事情來,所以,張陽的計劃是,在爆炸之前,就讓人撤出來。   沒有無線引爆裝置,只能是延時引爆了,也就是將引線做得長點。   “這些我們已經做過實驗了,到了那天,我們會提前觀察好水流,確定引線的長度。而且,這也是我們爲什麼採取三隻船,而不是一隻船的原因。”李伯升說道。“三隻船的引線中,第一隻的最長,第二隻的其次,第三隻的更長,第一隻船,到達城門,可以晚一會兒再爆炸,第二隻,跟着爆炸,第三隻,接着上去擴大戰果。假如第一隻和第二隻爆炸得早了,還有第三隻呢。”   三隻船,隨便一隻都能夠將城門炸塌了,現在卻是三隻。就不信幹不掉城樓。反正基地裏的精鐵和火藥足夠。   衆人們都點點頭。   “我們的總攻時間,設在卯時。”張陽補充了一句。   卯時,正是天剛亮的時候,這個時候,應該是守城的官兵們最鬆懈的時候,而且,天已經亮了,自己的那些火銃,正好能夠發揮更大的威力。   “大家對於攻打泰州城,還有什麼疑問嗎?”張陽問道。   “沒有了,沒有了。”大哥早已經勝券在握,運籌帷帳中,決勝千里外,又有這麼厲害的手段,那還有什麼可擔心的?這一次,泰州是跑不掉了。   “好,那我現在宣佈作戰計劃。”張陽有力的嗓音,迴盪在房間上空:“士義。”   “是,大哥。”   “留下一個百人隊,守衛鹽場,其餘的,從陸路出發,晝伏夜出,三日之後,到達泰州城,第一營,負責封鎖泰州東面的兩個城門。”   “遵命。”   “湯和。”   “是,大哥。”湯和回答道。   “留下一個百人隊,守衛殺人港和基地,其餘的,從水路出發,晝伏夜出,三日之後,到達泰州城,第二營,負責封鎖南面兩個城門。”   “遵命。”   “呂珍,卞元亨。”   “是,大哥。”兩人同時答到。   “留下第三營一個百人隊,守衛鹽場,第三營和第四營其餘的人馬,從鹽場出發,晝伏夜出,走陸路,三日之後,到達泰州城。封鎖西面和北面的兩個城門。”張陽說道。   “遵命。”   “我的大本營,走陸路出發,三日內趕到,第一隊負責支援北城門,那裏是我們的主攻方向,第二隊支援西門,可能會遇到韃子從揚州趕來的援軍。其餘幾個隊,作爲預備隊,隨時支援各個城門。”   “李伯升”   “在。”   “帶着你的小分隊,在三日後的凌晨,到達指定地點,準時發動進攻!”   “是,大哥。”   “士信。”   “在,大哥。”   “帶着幾個兄弟,化裝成小商販,先進泰州城打探消息,兩日後的晚上,在泰州城北十里處和大部隊匯合。”   “是,大哥。”   “這次是奇襲,大家務必保守祕密。”張陽說道。   雖然打下了鹽場,但是,所有的船隻加起來,也只夠一個營使用的。所以,全部給湯和的第二營,因爲泰州的南面和北面的城門,是通着河水的,稻河從北門流入,再從南門流出。湯和負責封鎖南門,船隻會派上用場,而東面和西面是陸地。泰州是個大城,每一面都有兩個城門。自己這幾千人馬,分散開了,兵力也很緊張。所以,大本營的其餘幾個隊,當作預備隊,隨時支援。因爲張陽的大本營,大部分都已經配備了戰馬。第一隊和第二隊,也全都配齊了天闕銃。   利箭,已經搭在了弦上,一擊而出,將是驚天動地。 第二百零九章 趙鏈進泰州   “大人,得知您要來泰州,我們上下齊感行省對我們的眷顧,請大人先行入城歇息,然後在醉鳳樓爲大人接風洗塵。”在泰州城西五里處,泰州州尹,同知等官員,已經在等待着行省參知政事趙鏈的到來。   軍情入火,趙鏈急切地希望在年前將興化地區的小騷亂掃蕩乾淨,然後歡歡喜喜過大年,興化離揚州太近了,有這羣造反派在這裏,他睡覺都覺得不安心。   因此,得到左丞的肯定,他立刻回家收拾妥當,帶着幾個跟班,直奔泰州而來。   泰州的官員們,得知行省派出了二品大員,立刻就到泰州城外來迎接了,他們中,最高的才從四品,所以,這正是個巴結上司的好機會。   “大人來泰州坐守,這是行省對我們泰州的抬愛啊,我們泰州一定聽從大人的安排,做好各種準備,將興化的反賊全部端掉。”   聽着不絕於耳的拍馬屁的聲音,趙鏈笑了笑,這些傢伙,個個都是混官場的好手,可是,真的打起仗來,肯定個個跑得比誰都快。   “達魯花赤大人可在?”趙鏈問道。   “這……”州尹不知該怎麼說,雖然泰州的達魯花赤和州尹都是從四品的大員,但是達魯花赤是蒙古人,根本就不把漢人放在眼裏,雖然趙鏈是行省的參知政事,他也不會出城五里前來迎接的。   “達魯花赤大人知道行省要對付興化的反賊,正在軍營裏面,操練兵馬。”泰州同知說道。   “是啊,是啊。”州尹也反應過來,跟着打了個哈哈,混了過去。   趙鏈豈非不知,但是他也只能強壓心頭不快,泰州的兵權,在達魯花赤手上,自己還得靠達魯花赤出兵征討反賊,關係可不能弄僵。   “那我們就一起去軍營,先商議軍情要緊,商議之後,再去醉鳳樓吧。”趙鏈說道。   “大人真是憂心國事,實乃天下之福啊。”旁邊的判官說道。   “大人,請上車吧,離城還有五里。”州尹說道。   趙鏈看了看遠處那巍峨的高城,點了點頭,回到車上。   其餘的大人,也都坐着馬車,跟在趙鏈的馬車後面,兩列親兵開道,向城裏走去。   青磚的外牆,牆下是潺潺流水的護城河,上面有一個巨大的吊橋,吊橋寬闊,可容兩輛馬車並行,城頭上還有城樓,站在上面,居高臨下,周圍的情況一覽無餘。   趙鏈撩起簾子,看了一眼外面的城池,和揚州城一樣,是座堅固的大城,那些草草成軍的泥腿子,能有多大的戰鬥力?高郵知府李齊,難道是在危言聳聽?   進了城門,車隊直向城北駛去,駐守城池的兩萬軍隊,就在城北的軍營裏。   軍營的外面,是一圈竹籬笆的圍牆,但是,沒有哪個不長眼的市民敢靠近,上面的箭樓裏,一直都有弓箭手在上面巡視,敢於靠近的,格殺勿論。   “站住!”車隊靠近了營寨的大門,營寨門口的哨兵說道。   後面的州尹,已經從馬車上下來了。他走到前面,看着哨兵:“達魯花赤大人在嗎?”   “原來是州尹大人,您等着,小的馬上進去通報。”哨兵看着來的都是大人物,立刻撒丫子向軍營裏面走去。   “達魯花赤大人治軍極嚴,軍容鼎盛,打那些反賊,輕而易舉。”州尹看着也已經邁步上前的趙鏈,趕緊說道。   來得可是行省的大人,這個達魯花赤也太不給面子了,不出城相迎也就算了,人家親自拜會到軍營來,也得等着不讓進去,州尹覺得有點尷尬,可是,他又不能說別的,只好打哈哈。   趙鏈沒說什麼,只是望着周圍的一切,他雖然非行伍出身,但是卻經常研習兵法,從一個軍營的佈置,就可以看出這個軍營的戰鬥力來,他可不希望這個兩萬人的部隊都是孬種。   還好,沒等一會兒,就從軍營裏傳來了粗獷的聲音:“還不快讓大人進來,你們怎麼做事的?”   “原來是趙大人來了,原諒下官未能遠迎,還望大人贖罪。”   來人滿臉橫肉,雖然天已經相當涼了,還光着胳膊,胳膊上的黑毛,又黑又長,格外耀眼,正是泰州的達魯花赤怯不花。   “大人,快點請進。”   趙鏈看着這個泰州的達魯花赤,從剛纔的觀察來看,這兩萬人的部隊,還算可以,偶爾走過的一隊士兵,在行走之中,也有一種皓然的殺氣。   “這次來到泰州,主要是因爲軍務,所以,特地先來軍營中看一下,不知軍隊的情況怎麼樣?”趙鏈問道。   “這個大人放心,我的兩萬人部隊,蒙古軍就佔到了兩千人,探馬赤軍兩千人,全部都是騎兵。漢軍兩千人,新附軍只有一萬四千人。”怯不花說道。   這就是他的本錢,兩千人的蒙古軍,兩千人的探馬赤軍,這已經是一支相當強的力量了。僅這點人馬,就能將幾萬人的紅巾軍打得丟盔棄甲。而漢軍和新附軍,戰鬥力明顯就要低得多。   “怎麼聽不到馬叫?”趙鏈問道。   “大部分的馬匹,都在城外的軍營裏放養,否則,每天餵馬的草料,就得堵塞了城門。”怯不花說道。   而且,騎兵在城裏,根本起不到什麼作用,所以,騎兵們的訓練,主要在城外進行。   一邊走,一邊來到怯不花的大帳。雖然四周的軍營都是房屋,可是,怯不花仍然喜歡住在大帳裏。   在大帳裏坐定,怯不花問道:“不知趙大人這次來,可否有什麼緊急軍務?”   這麼一問,別的人也都跟着豎起耳朵聽,雖然公文上面已經說了,但是,行省裏確切的想法是什麼?還是聽這個參知政事的說法最妥當。   “大家也都知道,近一個月以來,興化的反賊鬧得很兇。”趙鏈說道。   “是啊,聽說,興化東面,所有的大戶家裏都被搶了,跑不出來的大戶,都被殺了,女人們被亂匪凌辱,男人們被砍了腦袋。”州尹氣憤地說道。   “行省對此事非常關心,亂匪們已經佔領了鹽場,下一步,恐怕就是要攻打興化城,然後就是高郵府了。如果就此讓亂匪們坐大,對我們行省來說,就會陷入兩面作戰的困境,西面有郭子興,東面有張士誠。所以,行省決定,將興化縣裏面的亂匪全面剷除乾淨!所有亂匪,全部處死,同情亂匪的愚民,也一同處死!”   這麼一說,每個人的眼裏都冒光,是不是亂匪,自然是帶兵的人去了說了算,這一趟,可是個肥差。亂民們抄了那麼多家,一定抄了很多銀子,自己再去抄了,所有的東西,就是自己的了。   “大人,我願意帶兵前去圍剿!”州尹大人最先表態。雖然他是泰州的州尹,但是,在泰州城裏,人家都聽達魯花赤的,送禮也是給達魯花赤,油水不足,這一趟出去了,可得多撈點。   趙鏈搖了搖頭,這些膿包們,帶兵?別開玩笑了。   “各位的愛國之心,行省都曉得,只是這帶兵打仗,非得是員足智多謀的猛將不可,納速剌丁就被亂匪們搞得灰頭土臉,還落得個死無全屍。這次出去,可不是那麼簡單的。”   “要說這足智多謀,當然就是我們的達魯花赤大人了。”同知反應過來:“怯不花大人威猛過人,智勇雙全,正是剿匪的得力干將。”   聽到這句話,怯不花也露出了笑容:“哪裏,哪裏,不過,要是行省同意,那我就走一趟,帶幾千騎兵,足能消滅掉那些亂匪。”   “那就有勞了。”趙鏈正想着怎麼提出來呢,既然他都請戰了,這當然就讓他掛帥出征了。“行省的意思,就是讓泰州城出兵一萬,由怯不花將軍出兵,將興化的亂匪一網打盡。免去我們的後顧之憂。”   說着,趙鏈從身上抽出一封公文:“這是行省左丞的公文,請怯不花將軍過目。”   “好,沒問題。”既然人家都已經內定讓自己出徵了,那就出去吧,反正離興化也不遠,騎兵快馬的話,一天就到了興化地界。   “那不知怯不花將軍打算什麼時候出兵,出什麼兵呢?”趙鏈問道。   “既然是出兵一萬,那就兩千我族勇士,兩千探馬赤軍,六千新附軍。”怯不花說道。“明日午時出征,可否?”   得從軍器局裏每人領兩壺箭,得帶夠兩天的乾糧,得讓馬伕將馬的草料也準備出來,雖然是近在咫尺的興化,也得準備半天的時間,明天午時出征,這還是最快的打算。   “好,怯不花將軍果然爽快。”趙鏈大喜,雖然這個傢伙有點傲慢,但是,說到打仗,卻也是快人快語,有點投自己的胃口。   “大人,這裏既然已經準備妥當,何不移步醉鳳樓,本地的許多士紳都仰慕大人的風采,在醉鳳樓等着給大人接風洗塵呢。”州尹說道。   “好,那我們就過去吧。”放下了心中頭等大事,趙鏈總算有心情去放鬆一下。   醉鳳樓是泰州城裏最著名的酒樓,在泰州城裏的繁華路段,一座三層的大酒樓,豪華氣派,百年老字號,每天的這個時候,早已經是人滿爲患,賓客滿堂。   可是今天,燈籠都已經高高掛起了,餐桌上面,還是沒有一個人,夥計們也沒有事做,都在一旁聊着天。   “你說,今天來的是什麼大人物?怎麼把我們的酒樓全包了?”   “這還用說,肯定是行省裏來了個大官,你看那些平時威風的泰州名人,不都在門口等着呢嗎?”   放眼望去,醉鳳樓的臺階上,此時已經是擠滿了衣着華貴的人,他們的身體,在風中抖動着,可是,誰都不敢離開,都在眼巴巴地望着兩邊的路口,他們都得到了消息,行省的參知政事來了,這可是二品大員,往日哪裏有這個福氣能見到,今天,一定要敬一杯酒,順便獻點禮物,萬一能夠結交上這位貴人,以後可就有靠山了。   燈籠在晚風中,也在忽閃着。   終於,遠處的道路上,出現了兩排士兵,舉着“肅靜,迴避”的大牌子。   “來了,來了。”他們喜出望外地奔走到跟前。   “大人,可算把您老人家盼來了,我們都在等着給您接風洗塵呢,這一路上,辛苦了吧?”   “這些是?”趙鏈臉色有些不好看,怎麼這麼多人?   “這些都是我們這裏的名人,得知大人前來,都想給大人接風洗塵,我也不好意思撫了他們的好意。”州尹說道。   剛纔說話的那個人也趕緊說道:“是啊,得知大人要來,我們都期望能見大人一面,這一點小小的意思,請您收下。”說着,他遞上了一個盒子。   趙鏈接過來,打開一看,耀眼的金光,竟然是個純金打造的小棺材,這個東西,人見人愛啊。   “嗯,不錯,泰州城裏還是忠心愛國的志士多啊。”趙鏈稱讚道。   “爲國效力,是我們應該做的。”另一個聲音說道。   一羣人簇擁着趙鏈,走進了醉鳳樓裏,三樓的大廳裏立刻人聲鼎沸起來。   黑暗之中,在街邊的一個角落裏,幾雙眼睛在默默注視着。   “好像是來了個大人物。”一個聲音說道。   “不錯,你看,那個泰州州尹,居然跟在後面,這傢伙,起碼也是行省裏來的,這下可能抓住條大魚。”   “別說廢話,盯緊點,你們兩個,想法混進去,設法打探一番,看來的究竟是什麼人?你們幾個,趁着夜黑,我們去探一下韃子的營地。”   “是。”他們低聲答道。分做兩股,消失在黑夜裏。   “大人,不知朝廷裏,對於興化的那些流匪,有何舉措啊?”觥籌交錯之間,突然,一個員外問道。   聽到他這樣說,其他的人突然安靜下來,他們來這裏的目的,第一就是結交趙大人,能夠來到這裏的,哪一個,都是在泰州有頭有臉的大人物,他們個個家產萬貫,對於北面興化裏面的亂民,自然是恨之入骨。所以,他們的第二個目的,就是想從這位行省裏下來的高官口中,探查朝廷的口風。   畢竟身家性命都在這裏,要是朝廷不管的話,那還得早拿主意,可別像興化裏面那些不見市面的土財主,家財被搶了,人也沒命了,得不償失。   趙鏈看着下面的這些人,突然,他明白了,這些人如此恭維自己,除了因爲自己是個大官,恐怕更多的,是想知道,如何保護他們的財產吧!   “大家放心,興化的那些亂民,根本就是跳樑小醜,不值一提。”趙鏈說道,收了那麼多東西,當然也得給他們顆定心丸喫了。“行省已經決定,從泰州抽調一萬精兵,北去平叛,不日出發,我將坐鎮泰州,親自指揮平叛。”   “哇,原來是趙大人來泰州,就是爲了剿滅興化的那些亂民!”他們再次活躍起來:“有趙大人坐鎮,那些亂民,肯定會消失殆盡的,來,我們敬趙大人一杯。”   一個夥計,端着一碟菜,走了進來,剛纔的那些話,剛好聽到,手臂一抖,差點將菜掉到地上。   “小心點,怎麼幹活的,攪了趙大人的雅興,小心你的人頭。”一個人立刻喝罵道。   “是,對不起,我會小心的。”他紅着臉,將盤子放在了桌子上,走下樓梯。   一萬精兵?得趕快通知大哥!夥計一邊走,一邊暗自想到。今天晚上城門已經關了,明天早上想法出了城,得趕緊回去通知大哥。   蒼茫的夜幕下,沒有一點動靜,到處都是死氣沉沉,萬籟俱靜。   突然,大路上走來一大隊士兵,他們個個扛着長矛,爲了防止反光,已經用破布包紮起來,一部分人,則斜跨着火銃,他們杳無聲息地默默走着,只有鞋底和土地發出沙沙的聲音。   每個人的身上,還挎着一個粗布做的袋子,裏面放着的,是足夠五天喫的口糧,但是爲了隱蔽,他們不能夠生火,這布袋子裏面的,是炒麪。   炒麪這個東西,也是張陽想出來的,如果是長途奔襲,那就需要攜帶後勤補給,而泰州離這裏不是很遠,不需要馬車跟在後面運送,那樣容易暴露目標。而常喫的饅頭大餅,又堅持不了三四天,會變得非常堅硬。所以,他想到了炒麪這個東西。   這可不是將麪條和蔬菜炒到一起的炒麪,而是將麪粉,米粉混合到一起,放在鐵鍋裏,加入鹽,炒熟了,就放到袋子裏,每人一個布袋,揹着就可以了。餓的時候,抓出兩把來,就着水,就可以喫了,甚至可以邊行軍,邊喫幾口,就好像是喫零食一樣。   大哥的點子真是多,這主意都能想出來!   其實他們不知道,這可不是張陽發明的,張陽比他們多的,乃是知識的沉澱。當初抗美援朝,志願軍的主食就是炒麪,每人二十斤的炒麪,足夠喫一個星期,還不容易壞。   河流裏,在暗淡的夜光中,一些船隻也在晚風中啓航了,所有的人,都在奔向那個即將載入史冊的地方:泰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