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反轉世界(六)
夜幕之下,醫院建築彷彿一頭匍匐在黑暗中的巨大怪物,不放出一絲光線,輪廓模模糊糊。
“要進這裏面嗎?”紗紀不安地問。
儘管目前尚沒有任何證據指向“室內更加容易發生靈異現象”這個結論,可在危機四伏的反轉世界中,相對封閉的空間確實會給人以一定的壓力,特別是,我們的目的地還是一處廢棄的醫院——即使不在反轉世界,“廢棄醫院”這種地方也很容易令人產生不好的聯想,網絡上就有許多以廢棄醫院爲舞臺的怪談,即使這些都是虛假的,也足以看出這種地方給人們的印象有多麼怪異了。
我在第二次劇本後加入過一個由超自然愛好者組成的網絡聊天室,因此對都市怪談比較熟悉。當時的加入動機是“想收集超自然事件的情報”,不過終究還是沒有靠譜的收穫。
面對紗紀的猶豫,我提出了一個建議:“你可以等在這裏,我一個人進去。”
聞言,她立即說:“不,我也要一起進去。”
看來她果然還是害怕落單的。
接着,我向着醫院的正門口走去,她也連忙跟了上來。
穿過外面的柵欄門,穿過毀壞的醫院正門,我們來到了一樓的大廳。我拿着手電筒四處照射,目光所及的地方都是荒涼而狼藉的景象,地上掉着玻璃碎渣、塑料袋、紙張等等,積滿灰塵的地板上還有着一處處疑似遭到重物打擊的痕跡,凹坑和裂紋屢見不鮮。
諸如此類的景象,在城市的其他地方還有很多,彷彿曾經有強烈的天災人禍發生過。反轉世界究竟爲什麼會是這個樣子,還是說,它打從一開始就是這個樣子?這一切我都無從得知。
我走到了樓梯口,然後沿着樓梯往上爬升。
過了一會兒,我來到了三樓的走廊。
“你要找的東西藏在哪個地方?”紗紀畏縮地回望着,“總感覺有什麼在看着我們……”
“就在這個樓層。”
在回答她的同時,我無視了她的第二句言論。
擔驚受怕的人往往會比平常更加敏感,也更加容易滋生對自己不利的錯覺,被人看着、被人跟着、被人議論……不一而足。我可沒有感覺到別人的視線,她的感覺多半是錯覺,即使真的有怪物正在注視我們,而我也清楚這一點,我也沒有找出它的辦法,不如見招拆招,先做好自己的事。
不過如果發生了戰鬥,那我可能就無法保護她的安全了。就算之前的戰鬥都很輕鬆,也不能保證接下來也是如此。
經過手術室的時候,我發現那扇門還開着沒關,就用手電筒往裏面照了一下。
手術檯上的麻袋已經不翼而飛,本應淌在地板上的血液都不見了,之前放着紅光的無影燈此刻也關閉着,彷彿我上一次在這個地方的經歷都只是一場幻覺。
這種異常的變化令我心中一凜,然而除了將其記下之外,我也無法從中分析出什麼。
很快,我就來到了門牌號爲311的病房的門口。
因爲已經知道了文字都被鏡像反轉的事實,所以只要在腦中簡單地變化一下,我就能看懂這個世界的數字符號。311病房,不出預料,就是我一開始所在的病房。這個世界的寧海本來就是打算在這裏找出盒子的,卻在那之前被我替代,然後多跑了一趟冤枉路。
不過,如果沒有這一趟冤枉路,我也無法得知文字反轉的真相。
紗紀見我停下,問:“就是這裏嗎?”
“就是這裏。”我說。
隨即,我推開了病房的門,走入其中。
說起來,我之前離開的時候有把這間病房的門關上過嗎?
應該是沒有的,不過事到如今,我也不想再對這種程度的異常發表什麼看法了。
病房內部還是和我離開時一個樣子,凌亂的病牀、歪倒的輸液架、破破爛爛的牀頭櫃……當然,還有旁邊牆壁上的血色塗鴉。不知爲何有種在打遊戲時發現“BOSS戰的舞臺是新手村”的感覺,不,這未免差得太遠了,眼下還遠遠沒有到最後,但是有種相似的味道,該怎麼形容纔好呢?
我思考着,走到了病房的中央。羅佩在信件中提到,能夠激活靈感能力的道具就藏在最中央的地磚下面。
紗紀注意到了牆壁上的塗鴉,走過去摸了一下。
“呃,這個顏料……”她的聲音有點發抖。
“八成是血。”我頭也不回地說。
“到底是誰畫的……”
“或許是鬼魂。”
與我不同,羅佩將它們稱之爲“惡靈”。惡靈、鬼魂……意思倒也差得不遠。
“鬼也會畫畫嗎?”紗紀問。
“說不定。”
我一邊敷衍地回答着,一邊蹲了下來,摸了摸面前的地磚。
有點鬆動,而且灰塵比其他地磚要少很多。
我念頭一動,放出念力,鬆動的地磚輕而易舉地被我拉起來,懸浮到半空中,露出了下面的凹坑。
坑中藏着一個黑色的盒子。我將它取了出來。從手感來看,它的材質是木頭,只是被塗成了黑色,內部好像大半都是空的,稍微搖晃一下,發出了什麼硬物撞擊盒子內壁的響聲。
紗紀走到了我的身邊,俯下身子,雙手撐着膝蓋,瀑布般的黑髮垂了下來,有一股好聞的洗髮水香味。
“這就是你要找的?”她好奇地問。
“應該是的。”我說。
這裏面裝的應該就是能夠激活靈感能力的小道具了。
按照羅佩的說法,寧海有着強大的靈力,只是不具備自覺到這件事的本領而已,也不知道我有沒有繼承到這個世界的寧海的靈力,如果沒有,那我又是否具備靈力?能夠進入反轉世界的只有具備靈力的人,從這個角度出發,此刻站在我的身邊的紗紀也是有靈力的,只是她沒有自覺到罷了。
如果我沒能成功激活靈力,要讓紗紀試試嗎?雖然紗紀與我非親非故,但我也很好奇靈力究竟是何物。
接着,我打開了盒子。
裏面裝了三樣東西:一枚黑色的鐵質戒指、一張紙條、一張名片。
我先拿起了紙條。
果不其然,上面是羅佩給寧海的留言,內容很簡單,主要介紹了另外兩樣東西的用處:其中,戒指就是他在信件中提到的小道具,只要戴到手指上就會自動生效;而名片則屬於一名專門提供除靈委託的中介人,“如果你今後有意從事驅逐惡靈的工作,可以聯繫這個人”,羅佩是這麼寫的。紙條上的字沒有被反轉,或許是他到這裏之後寫下的。
我拿起名片看了一眼:樸素的白紙黑字,只在中間寫了名字和電話號碼,其餘空白。因爲名字被鏡面反轉了,與簡單的數字符號不同,一時間看不懂,所以我先收了起來。
最後,我取出了那枚戒指,戴到右手中指上。
下一刻……一種奇妙的感受貫穿了我的身體。
難以形容這種體驗。一定要說的話,就好像自己的血液中多出了某種冰涼的異物,它可能是液體、可能是氣體,具備流動性,卻不與血液融爲一體,就好像油一樣。我感覺到它正在自己的全身上下緩慢地流動循環着,從頭頂到腳底、從指尖到趾尖、從皮膚到內臟,滲透了身體的裏裏外外,無處不在、無處不通。
我下意識地明白了:這,就是靈力。
這就是寧海的靈力。
“寧海?”紗紀叫了我一聲。
我回過了神。
“你沒事吧?”她問。
“嗯,我沒事。”
說着,我試着脫下了戒指。
緊接着,那種感受忽然消失了,消失得一乾二淨。
我再次戴上戒指,這一次那種感受又回來了。
這估計就是羅佩說的靈感能力了。靈感能力,感應靈力的能力。只有在戴着戒指的期間,我才能臨時性地擁有這種能力。
我試着改變靈力的流動,對其加以控制,但是靈力卻依舊我行我素地流動着……雖然說是嘗試控制,但我其實也只是用腦袋使勁想而已,不奏效也在意料之中。羅佩也說過,用這個道具激活靈感能力的話,會讓我一時間不知道如何驅動靈力,指的就是這件事了。
既然已經找到了想要的東西,那也沒有繼續留在這裏的必要了。
我站了起來,看向病房的門口。
門扉緊閉着。
“紗紀。”我問,“你有關過門嗎?”
“誒?”她微微一怔,“沒有啊。”
說完,她回頭看向了門口,臉色一變。
下一刻,我突然開始頭疼,一道尖銳的耳鳴聲在我的腦中響了起來,就好像刺入腦中的針一般瘋狂地攪動。這突如其來的變故令我忍不住捂住雙耳,頭暈目眩,身邊的紗紀也痛苦地抱住了腦袋,張大嘴巴,像是在大叫——但是,我沒能聽見她的叫喚。我有點站不穩,步伐前前後後地動着,可我也聽不見自己的腳步聲,耳鳴聲彷彿覆蓋了其餘一切聲音。
變故不止是頭疼和耳鳴,我的視野也開始了褪色,自己的衣服、紗紀的衣服、病牀被單的圖案、牆壁上的塗鴉……所有顏色都正在褪去,逐漸地變成黑白二色。
直覺的警報猶如敲鑼打鼓一般提示着我:趕緊離開這個房間。
我強忍疼痛,走到門口,試着將門打開。
但是打不開,鎖好像壞掉了。
紗紀捂着腦袋搖搖晃晃地走到了我的身邊,臉色蒼白。我深呼吸一口氣,隨即對着門板重重地踢出一腳,以念力強化過威力的這一踢足以將這種材質的門破壞十次八次,然而在命中之後,門卻連動都沒動一下,就好像與空間固定在了一起。
居然沒能踢開。
頭疼和耳鳴愈演愈烈,視野的褪色現象也越來越嚴重。
不趕緊離開這裏的話,絕對會死,雖然不知道具體是什麼死法,但是當視野的褪色完成之後,我和紗紀一定性命不保。我的直覺是這麼告訴我的。
可是,要怎麼離開?
念力強化的攻擊不起效的話,接下來就只能考慮特權了,或許還能考慮一下靈力……但是我無法控制自己的靈力,就好像人類無法用思想控制自己的血液流動。
不,我應該是可以控制的。我有控制的辦法。
現在的我可以感受到靈力的流動,我有名爲“靈感能力”的無形感官,只要以此爲前提,持續觀測自己的靈力流動,發動念力加以控制,我就可以控制它!
我閉上了雙眼,開始想象。
想象靈力的流動被改變,想象靈力向某一處匯聚,想象正是使用念力所必需的要素。
想象——
我睜開雙眼,看向自己的左手,一道道青藍色的細小電弧正在我的手上密集地跳動着。剛纔我所想象的,正是靈力匯聚到這一處的畫面。
我成功了,我用念力控制了靈力。
雖然不知道這到底是我本人的靈力,還是我繼承得來的這個世界的寧海的靈力,但是至少,在此時此刻,它就是位於我的支配之下的力量。
接着,我伸出了蓄滿靈力的左手,握住門把,試着轉動。
與剛纔截然不同,門把毫無阻滯地轉動了。我向外一推。門不再固定,十分正常地被我推了開來。我順勢邁出一步,到了外面。
頭疼、耳鳴、褪色的視野,一切都在頃刻間恢復正常。
我如釋重負地吐出了一口氣。
砰。
身後傳來了動靜。我回頭看去。
紗紀坐倒在地,狼狽地深呼吸着,說:“我、我還以爲要死了……”
剛纔確實是比較危險的狀況。如果不能控制靈力,那我就只能使用影子球了,不過雖然影子球是對鬼魂也能發揮作用的攻擊型特權,而剛纔發生的也應該是某種奇特的靈異現象,但是對於它是否能夠建功,我卻沒有萬全的把握。就算能對鬼魂起效,也不見得能對靈異現象起效。
我用手電筒照了一下週圍,沒有看見鬼魂的蹤影,也就是說剛纔的靈異現象不是鬼魂造成的?還是說,造成這個現象的鬼魂已經藏起來了?
紗紀正要站起來,我走過去拉了她一把。
“謝謝。”她勉強地笑着,“感覺有點腿軟了。”
“走吧,我們離開這裏。”我說,“接下來就拜託你帶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