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反轉世界(八)
雖然這麼說可能會顯得往自己臉上貼金,但是在這種充滿了不可預知危險的境地,紗紀對我這個提供保護的人下毒是隻有害處沒有好處的,哪怕此時距離返回正常世界幾乎只有一步之遙也是如此。我很難想象她謀害我的動機,除非她之前欺騙了我,她根本不是我想象中誤入反轉世界的普通的大學女生,而是身份立場目的都未知的角色。這樣一來,她即使要害我,我也姑且能理解,因爲這種未知角色的行動本來就是不可預測的。
或者,她的確是普通的大學女生,只是有着我不知道的隱情纔會做出這般行爲,比如說……羅佩在信件中提到,反轉世界盤踞着迷惑人心的力量,倘若她是受了迷惑,因此而發狂,那我也能接受;亦或是,毒並非出自她之手,而是在這個反轉世界中,食物和水本來就是有毒的。
到底是哪邊?
我拿出了自認爲足夠冷淡的目光,注視着坐在面前的她,不放過她在表情上的絲毫變化。
在短暫的愣怔之後,她顯出了些許的慌亂,像是真的不明白我正在說什麼,急忙地問:“到底怎麼了?爲什麼說我下毒?”
“你以爲再演下去還有用嗎?”我繼續試探下去,“我都已經看破你的把戲了。”
她的臉色僵硬了起來,說:“我真的沒有……”
陡然間,在說到“沒”這個字的時候,她的右手猛地炸起了密集的青藍色細小電弧,一瞬間就照亮了這個昏暗的女生寢室;而在說到“有”這個字的時候,她的身體已經從坐姿改變爲俯衝的姿勢,揚起纏滿電光的右手,五指併攏,對着我快速刺來。
這由靜至動的變化,猶如繃緊的彈弓驟然彈動一般令人看不清楚,反應過來的時候,事情就已經結束了。
事實上……我也真的沒有看清她從揚起右手到刺擊結束的中間過程,因爲我的動態視力只是一般人水平;但是憑藉曾經救過我無數次的超級直覺,我條件反射地向左偏了偏頭,幾乎是趕在她還沒有發動攻擊的前一瞬間就完成了迴避動作,而當她的手掌從我的耳畔掠過刺空的時候,我的本能反擊也已經做了出來——我以念力加速了自己的行動速度,維持坐姿不變,一腿蹬中了她柔軟的腹部,巨大的打擊力在命中目標之後發出了沉悶而清晰的響聲。
砰!
剛纔那令人意想不到的爆發力並不意味着她比正常人更重,她被我狠狠地踢出了幾米之外,順帶絆倒了她自己坐的椅子。
我這時候才站了起來,思維遲鈍地意識到了剛纔發生的經過:她的突襲被我避開了,而我的反擊則命中了她。
她稍微地弓着身體,皺着眉毛,摸摸自己的腹部,隨後十分自然地站直了,眉毛舒展開來。
不謙虛地說,我的蹬擊可不是一般女生可以承受的,足以將經過長時間腹肌鍛鍊的成年男子的內臟踢壞,可她居然只是皺了皺眉,看上去也沒有後遺症的樣子,這就說明了她之前的弱小和膽怯統統都是僞裝,在被人體蜘蛛襲擊的時候,她也根本就不需要我的援助,自己就能解決對手。
換而言之,她的僞裝,從我與她見面的……不,是從我最初感應到她逃竄時的氣息起就已經開始了的。
我看向她的右手。
不時地,兩三條細小的青藍色電弧在她的右手皮膚表面亮起、熄滅,好像被破壞的電纜一般。這種放電現象,我曾經在自己身上見過一次——沒錯,這是靈力放出體外時產生的電光。我先前以爲她只是有着靈力,卻不具備靈感能力,更加不可能控制得了自己的靈力,可事實卻大大地顛覆了我的預料。
作爲靈能力者,她比起只能藉助念力間接控制靈力的我更加成熟。
“你騙了我?”我問。
“是。”她毫不避諱地承認。
在撕去了僞裝的外衣之後,她的神態不再像是之前那般小心謹慎,而是多出了一份遊刃有餘,臉上也露出了微笑,彷彿從擔驚受怕的兔子變成了戲弄老鼠的貓。
“我還以爲你會更加喫驚的。”她看着我,“沒想到你居然這麼平靜,是早就對我有所懷疑了嗎?”
“我之前可沒有懷疑過你。”我回答。
“騙人。”她立即否認了我的說法,“你以爲我一點都沒有察覺到嗎?你一直都在觀察我,不是對異性的、對被救助者的觀察,而是對一個闖進自己視野的未知者的觀察,即使我說出了提前編造好的身份,你也沒有放棄過審視我的舉動,不是嗎?”
我確實有在那麼做,但不是基於懷疑,而是基於調查員對巧合的慎重。
“之前的怪物,你其實是可以獨自解決掉的吧。”我指的是最初與她見面時打敗的人體蜘蛛。
“當然。雖然反轉世界的靈異都特別棘手,無解的絕境遍地都是,但像是那種有着實體的對手,往往都是最容易解決的。”她說,“早在你進入那條街道的時候,我就遠遠地發現了你,然後打定主意,要僞裝成受害者的樣子,試探你到底是徒有潛力的一般人、還是可以支配自身靈力的角色。如果你是前者,那我就直接殺了你,再殺掉那頭蜘蛛;而如果你是後者,我就會繼續僞裝下去,然後用偷襲收拾掉你……結果,你是後者。可之後我卻失算了,每當我提起要偷襲你的念頭的時候,就總是覺得肯定會被你提前發現,甚至會被你殺死,這一路上走過來,我居然連一個可乘之機都沒發現,哪怕是在那間病房裏也是這樣。”
她的話語有一處需要指正的地方:在我與她最初相遇的時候,我並不能支配自己的靈力,就連靈力是何物都不知曉。然而她在看見我殺死人體蜘蛛之後,卻是誤會了我的力量真相,恐怕在我對她解釋自己的力量是超能力的時候,她也沒有真的採信,以爲我用的是靈能力。
從這點來看,她估計也沒有認出羅佩給我的戒指的作用,否則這種誤會早該消除了。
也許在我表現出對反轉世界一無所知的樣子的時候,她也沒有真的相信我,而是以爲我在演戲。
“所以,你就改變了策略,要毒殺我?”我反問,“說到底,你究竟爲什麼非要殺我不可?”
“你不是早有懷疑了嗎?不然也不會對我那麼提防吧。”她說。
雖然我之前既沒有懷疑也沒有提防過她,但是此刻聽她這麼說,卻是想起了羅佩在信件中提到的狩獵靈能力者的神祕人羣體。
“你是最近在都靈市狩獵靈能力者的神祕人之一?”
“神祕人,唔……”她微笑起來,“你們都是這麼稱呼我們的嗎?”
在“嗎”字還未完全脫口的時候,她就又動了起來,向我邁出一步,右手再次上揚,細小的青藍色電弧密集地炸起;但是我沒有給她完成下一次突襲的機會,在她還沒有動作的時候,我就捕捉到了她的攻擊意圖,因此她只來得及作出這個動作,我的攻擊就搶先一步完成了。
只是一瞬間,一個念頭,一次切割攻擊,我的念力就在剎那間切斷了她的右腕。
哧!
新鮮的血液猶如噴泉一般向外射出,噴濺到了我的衣襬和褲子上。她的右腕往下掉落,露出了內部鮮血淋漓的肌肉層和白色的骨骼斷面,觸目驚心。
她立即打住衝刺的勢頭,企圖後退。
我進一步地放出念力,控制住她的全身,向上提起,打算像是當初對付理查德那樣讓她懸浮起來,失去行動能力。
事實上,我並沒有殺死她的意思,而是想要活捉她,從她的身上套取與神祕人們相關的情報。此刻割斷她的右腕也只是要消減她的戰力,雖然大出血容易死人,但是在這種情況下緊急止血的手段卻還是有的。
因爲先前的蹬擊收效甚微,所以我還以爲她的防禦力會比較強,沒想到這麼輕易就得手了。
緊接着,在唸力的作用下,她被強行懸浮了起來。
她的臉色一變,快速地蹬出一腿。
砰!
旁邊雙層牀的梯子被她踢中,讓她在無法借力的半空中借到一股力,向後倒飛出去,撞碎了後方的窗戶玻璃,整個人向下掉落。
我毫不猶豫地跑上前,也跟着跳出窗外。
我們所處的寢室是二樓,不怎麼高。比我先一步跳窗的紗紀很快就落了地。在落地的時候,十分詭異地,她就好像不堪一擊的瓷瓶一樣,頃刻間就“摔碎”成了無數的水花,向外爆散出去。當我落地時,所有水花都灑落在地,並且猶如有着各自的意識一般開始自主遊走。
宿舍樓下的地面與校外公路的地面一樣,都佈滿或粗或細的裂紋。這些水紛紛鑽入了地面的裂紋之中,不見蹤影。
人……變成了水?
我還是第一次見識到這種超自然力量,不過論及不可思議,它並不是我見過的最誇張的一個。我觀察周圍,紗紀已經消失不見,她變成的水就連一滴水珠都沒留下,地上只剩下了一套她剛纔穿的衣服、短褲和黑色褲襪。
我試着感應她的氣息。
接着,我感應到了,她的氣息就在地下,潛得不深,正在朝着遠離我的方向離開,速度非常快。在我感應到她的半秒鐘之後,她就將距離拉開到了我無法感應到的地步,銷聲匿跡。
以這個變化成水的本領,哪怕無法應對我的念力懸浮,也不至於在與我的交鋒中落入決定性的下風,可她居然直接選擇了逃離……難道這種力量有着某種缺陷,讓她沒有底氣與我戰鬥下去?
不過,既然她可以做到這種事,那即使我能抓到她一次,她也能再次逃離,套取情報估計是不現實的。
我轉過身,走出幾步,撿起了她遺留下來的衣物。
雖然她化水逃走了,但是這些衣物卻沒有浸溼的痕跡,相當乾燥,還留有一定的餘溫。我檢查了一遍藏在衣物口袋裏的東西。裏面只有手機、零錢和幾個小物件,沒有什麼可疑的。
因爲手機無法正常開機,所以我也無法調查裏面的信息。
或許回到正常世界之後就能用了。
我拿着紗紀留下的衣物回到了宿舍樓裏,經過樓梯走到二樓,重新進入了寢室。
開門的時候,我發現門鎖的情況有點異常,仔細檢查一遍,門鎖居然是壞的,破壞痕跡很新,就是剛纔的事。
回想之前,我第一次進入這間寢室的時候,開門的人是紗紀,她只是簡單地轉動了一下把手就將門給打開了。當時我沒有多加懷疑,只以爲門沒鎖,可現在看來,紗紀或許根本不是這間寢室的人,甚至不是這個大學的學生,因爲她沒有鑰匙,所以纔會採取破壞門鎖的行爲?
她對我交代的身份和經歷無疑都是虛構的。這間寢室的廁所的鏡子可以返回正常世界的事,很可能也是假的。
這個地方已經不值得期待了。
此刻,我的眼前只剩下了一項選擇:前往羅佩在信件上提到的出租屋,用放在那裏的試衣鏡返回正常世界。
可問題是,在沒有導航的情況下,只有一行地址,我很難找到出租屋的所在,而且試衣鏡也不見得還在那裏,說不定已經被這個世界的寧海給搬走了……
我拉過椅子,坐了下來,開始思考接下來的行動。
過了一會兒,我拿出了黑色手機,向赤瞳打去一通電話。
很快,赤瞳就接通了。
“赤瞳,能幫我一個忙嗎?”我問。
“只要是我力所能及的。”她痛快地說。
“你那裏有電腦嗎?”我說出了自己想到的辦法,“我需要前往一個地方。雖然我有地址,但是這裏沒有其他可以問路的人,我又不熟悉路線,如果你現在方便,可以用電腦上網查找一下路線嗎?然後再幫我指一下路。”
“電腦?”
她突然陷入了一陣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