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小說網

第110章 反轉世界(十三)

  經過一陣並不漫長的等待,赤瞳與隊長談好了見面一事。   我立即站了起來,跟着她走出餐館,向着團隊的所在地走去。   “他是什麼態度?”我問。   “看上去對你很感興趣。”她說出了不出預料的回答。   從之前的交流來看,雖然國家方面並不缺少靈能力者,但是在分配問題上卻存在着明顯的不均衡:因爲絕大多數靈能力者都被投入到了探索反轉世界的計劃中,所以分配到對內治安方面的人才就稀少了起來,縱然上級已經有意要設立專門打擊靈能力者罪犯的治安部門,可內部確實存在的不同聲音又使得事事不能盡如人意,人才調動舉步維艱,新鮮的人才又總是會被消息靈通的探索部門先一步搶走。   簡單地說就是……人才,國家不缺,團隊缺。   每一個自己跳出來的民間靈能力者,對團隊來說都是值得爭取的。   ……   團隊並沒有獨立的辦事地點,所在地就位於公安局建築之中,若是說起理由,那倒是可以找到很多:他們沒有真正地成爲獨立的部門、他們是剛從外地來的、他們在這裏可以方便地藉助到很多警方資源、他們……然而,即使說了再多,也無法抹消其中一個比較刺眼的理由:他們不被看好。   在赤瞳的帶領下,我通過正門,進入局裏。   走廊上,不時地會有幾個穿着制服的警察經過我們的身邊,投來古怪的視線,不過沒人來盤問我們,興許是事先被知會了什麼。如果只有我一個人進來,那肯定被阻攔住了。   “團隊不被看好?”我問,“爲什麼?”   “因爲上面有不少人認爲,沒有必要在現在這個時期設立團隊。”赤瞳繼續解釋,“靈能力者在今後必定會成爲國內治安的心腹大患,這一點不會有人否認,但是與此同時,也有不少人認爲,只要屆時適當地調出一批靈能力者,經過針對性的訓練,搭配上現代化裝備,就能摧枯拉朽地掃蕩徒有靈能力的民間罪犯;比起在這時候設立團隊,不如專心於探索反轉世界,這樣更有效率……這一番話是合理的,坦白說,我也是這麼認爲的,所以團隊在這個時期的定位很尷尬。”   “現在的靈能力者罪犯只需要出動武警部隊就能解決,沒有團隊插手的必要……是這個意思嗎?”   “是的。”她說,“如果不是有上級認爲相較於臨陣磨槍,提前積累對抗靈能力者罪犯的經驗也很重要,這次的任務根本沒有團隊插手的餘地。”   因爲她是調查員,並不是真正的團隊成員赤瞳,所以說起話來也不怎麼客氣。   接着,我們到了一扇門前。   她推門而入。   裏面是一間偌大的會議室,中間放着一張特別大的木質長桌,左右兩邊放着一張張椅子,角落有立式空調和盆景,天花板上的燈管沒有打開,不過因爲窗簾都拉開了,外面又是白天,所以室內也很明亮。   在不遠處,其中一張椅子上坐着一個消瘦的中年男人:他穿了一身黑色的襯衫,繫着暗紅色領帶,由於坐在對面,看不清他穿了什麼褲子。此刻他正拿着一疊紙質文件,本來在聚精會神地翻看着,可在門被打開之後,他就抬起了頭,望向我們。   “赤瞳?”他發出聲音,“你把寧海帶過來了嗎?”   “是的,隊長。”赤瞳說。   這個人就是團隊的負責人。   我注視着他。   他也向我看了過來。那雙眼是藍色的,頭髮棕色,中間夾雜着許多白髮絲。突然,我覺得他有點眼熟。   “你就是寧海吧。”他笑了笑,“我們是不是在哪裏見過?”   停頓了一小會兒,他又面露恍然,說:“我記起來了,昨天下午,在那家餐館……我還點了和你一樣的麪食來着。”   經他這麼一提醒,我也多少想起來了。當時確實有一個不知道該點什麼菜品的男人坐在我的鄰桌,然後學我點了相同的面,不過具體是不是他,我也不確信,因爲我可沒有連隨便遇見一個路人都能記住臉的記性。   要說巧合,那倒也確實是巧,不過目前我也無法從中剖析出什麼有用的信息。   “別站着,都先坐下吧。”他抬手示意。   我和赤瞳就近坐了下來。   “寧海,之前赤瞳向我提過你。”他對我說,“你的朋友羅佩也是靈能力者,前陣子被神祕團伙襲擊,下落不明;而你則一直在追尋他的蹤跡,期間也遭到了襲擊,如今也正在被威脅着……是這樣吧?”   “沒錯。”我承認了這段話。   儘管這是我與團隊接觸的假動機,可也並非盡是虛假:我確實受了神祕團伙成員的襲擊,羅佩也確實下落不明,除了“寧海一直在追尋羅佩的蹤跡”這一點存疑之外,其他都是真實不虛的——不過,倘若赤瞳的調查成果沒有出錯,以這個世界的寧海的性格,他很可能真的有尋找羅佩的打算。   我之所以會收到“調查神祕人”的指令,八成也是因爲他想要查明朋友的下落,要不然他完全可以獨善其身,哪裏會趟這種渾水。   “那麼,你是想要尋求我們的保護嗎?”中年男人——團隊的隊長問我。   “不。”我毫不猶豫地說,“我也要參與你們的行動,追蹤神祕團伙。”   “你知道自己正在說什麼嗎?”他盯着我看,“他們都是一羣喪心病狂的罪犯,沒有道德和良知可言。雖然我們的調查纔剛開始,但是哪怕就目前得到的信息也可以多少地判斷出來,落入他們之手的靈能力者很可能都已經死亡了。你也是靈能力者,也是他們的目標,還曾經受過他們的襲擊……既然如此,你就應該知曉,他們是不會對你手下留情的。”   說話的時候,他已經收起了笑容,有一股不怒自威的味道。   “我都明白。”我說,“但是,我一定要找到我的朋友。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曾經在霧切那裏接受過的短期演技訓練此刻正在發揮作用:我刻意地收斂了情緒,不做多餘的表情變化,少做少錯——人們往往不會因爲別人的面無表情就斷言其缺少內心活動,而是會根據其他條件加以揣摩。現在的我的立場是“有強烈正義感且朋友下落不明的未成年少年”,因此即使拿出冷淡的樣子,別人也會自顧自地從中解讀出“他其實十分憤怒”的信息。   不過這種手法對相關專家是沒有用的,需要注意。   “我可以做誘餌。”我拿出了事先準備好的說辭,“他們既然要狩獵靈能力者,那就沒有放過我的理由。”   “我也贊同這件事。”赤瞳這時候也說話了,“隊長,雖然我們纔來這裏沒多久,還有很多時間,但是調查方面沒有突破口也是事實,只要藉助寧海的條件,相信就可以釣出神祕團伙的成員。”   隊長意外地看了她一眼,說:“以你的性格會說出這種話可真是稀奇,爲什麼?”   “如果繼續放任神祕團伙行動下去,會造成更大的損害。”她面不改色地說,“爲了避免寧海真的被擄走,我也會在暗中跟隨他,伺機而動。”   “唔……”隊長皺眉思考起來。   先前還在抗拒我參與行動的他此刻居然輕易鬆動了態度。我不清楚團隊的內情如何,不過看樣子,他們的行動確實是碰到了難以突破的阻礙。   片刻後,他對我問:“你對神祕團伙瞭解到了什麼地步?”   “最近這段時間突然出現的襲擊靈能力者的羣體,其中有一個會變成水的靈能力者成員……差不多就是這樣吧。”   “會變成水?那應該是一種法術。既是靈能力者又會法術的話,十有八九是神祕團伙的高級幹部之一。”他若有所思地說,“你還知道其他什麼嗎?”   我搖頭。   “實際上,像是這種狩獵靈能力者的犯罪團伙,在世界各地都是存在的。”他的十指交叉起來,“那些人掌握了一種辦法,可以通過對靈能力者的血肉進行加工,製造出一種消耗品式的道具,持有它的罪犯即使身處於正常世界也能發揮出不錯水平的靈力。儘管產量特別稀少,且增幅效果不及身處於反轉世界的水平,可至少也能達到其三分之一的效果。”   赤瞳神色一動,這個情報她似乎也是第一次聽聞。   難道這就是神祕團伙狩獵靈能力者的動機?   隊長直視着我,說:“赤瞳固然是身手出色的武術達人,可面對攜帶道具的對手,也只能做到自己全身而退,無法完全保證你的安危。”   “我明白了。”我說,“但我還是堅持這個方案。說到底,我也沒有完全不承擔任何風險的意思,早在自願做誘餌的那一刻起,我就做好了失敗的心理準備。”   而且,如果只能發揮出反轉世界三分之一的水平,那就很難成爲我的一合之敵。   “那是你的心理準備,不是我們的。”他直接地說,“作爲治安者,制定讓一般公民承擔風險的方案是我們的失職。”   “那麼,讓我加入你們怎麼樣?”我繼續說,“我聽赤瞳說過,你們十分缺少人才。只要我成爲了你們的一員,應該就不算一般民衆了吧?”   他再次皺起眉頭。   “話說回來,那些人爲什麼會掌握那種辦法?”我問,“法術又是什麼?”   對這個世界來說,反轉世界和靈能力者都是新生概念,按理說所有靈能力者都處於摸索靈力特性的階段,距離更加複雜的層次還有一段距離,即使有人抵達了,也應該是以國家爲首的研究機關等等,而非那些“烏合之衆”;然而聽隊長的說法,在正常世界強化靈力的辦法也好,法術也罷,彷彿都是一種已經相對普及了的概念。   “你問這個?”他回答,“很簡單,那些辦法,都不是他們自己想出來的,而是從反轉世界中得到的。”   “得到?”   “反轉世界中盤踞着某種神祕的力量,長時間置身於其中的人,心靈會逐漸地染上黑色。通俗地說,就是變得邪惡。”他耐心地解釋,“這種力量,常常以低語聲的形式出現。我曾經在上級的命令之下與夥伴一起探索反轉世界,也聽過這種聲音。怎麼說呢……我聽不清楚,就像是在水面下傾聽岸上的人說出的話語一樣。但是據說,那些墮入心靈黑暗面的人可以在一定程度上聽清這種聲音,並且將其記錄下來……而記錄的成果,就是法術了。”   “也就是說,那些犯罪團伙中也都存在着這種人?”   “沒錯。正所謂物以類聚、人以羣分,這種沉浸於黑暗心靈的人成爲罪犯也都是早晚的事。”   “不過……我聽說被神祕力量迷惑心靈的人都會陷入狂亂,難道不是這樣嗎?”我問。   “那是末期階段。如果把一個人丟進反轉世界,並且保證其不死且不能離開,那他就會經歷三個階段:正常、邪惡、狂亂。”他停頓了一下,“不過,說是‘狂亂’,但也不會變成大喊大叫的樣子;相反,這種狀態下的人會異常沉默,遇到活人就攻擊,哪怕對象是親人和朋友也是如此……還有就是,眼睛會變成紅色。”   聽到這裏,我有一瞬間以爲自己聽錯了。   異常的沉默、強烈的攻擊性、紅色的雙眼……這種種描述,不正是河狸市的紅眼病人的特徵嗎?   再加上,反轉世界的“長時間置身於其中就會變得異常”的特徵,仔細想想,與當初遭到儀式封閉化的河狸市也是如出一轍。只是在聽見隊長這麼說之前,我完全沒有將兩者聯繫到一起,而且河狸市並不存在能夠解讀出法術的低語聲,變成病人的受害者也不會先經歷“變得邪惡”的中間階段……   不,真的不會嗎?   我在河狸市接觸過的“從正常人變成病患”的人嚴格地說其實只有兩個,交流時間短暫的三輪先生姑且不論,之後變成病人的三輪雪緒確實存在着心理異常的跡象,她給我的感覺,始終都像是即將被引爆的炸藥桶一般;哪怕是我自己,也曾經對親手俘虜的邪教徒反常地施加了血腥的虐待行爲,甚至還在之後產生過要監禁青葉和雪緒的念頭,讓她們成爲自己的泄慾工具。   我能保證,在那最初的經歷中,自己真的沒有站在深淵的邊緣,險些掉落下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