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死亡迴歸(完)
鬼切,以惡鬼之角爲主素材鍛造出來的超自然兵器,使用者能夠藉此得到超越常人的力量。但是強大的力量往往會伴隨代價,作爲交換,使用者必須履行鬼切之上所銘刻的武士道。好在我所居住的這個世界並不存在惡鬼,這就意味着束縛於我的“逢鬼必斬”已經形同虛設,我可以毫無後顧之憂地使用這把鬼切。
在唸出言靈之後,一股力量貫徹了我的全身,我清楚地感覺到自己的速度和力氣都發生了不容低估的提升。
念力、靈力、鬼切,這三種力量將我的實力推進到了如今可以抵達的極限。
屋主退到了我的十米外,平靜的面容此刻顯得凝重。
“你到底是什麼人?你拿着和她一樣的武器,你是她的夥伴嗎?既然如此,之前爲什麼沒有和她一起過來?”她問,“還有從剛纔開始就一直在干擾我的動作的奇怪力量……我一開始還以爲是由靈力驅動的法術,可那其實是其他力量吧?”
她的問題不少。我能理解她滿腹疑問的心情,但是這些問題我一個都不打算回答。
她好像看出了我的態度,隨即說:“不回答也沒關係。比起這個,我們彼此都停手怎麼樣?”
“停手?”
“是的,停手……我承認,你不是她那種可以隨意欺負的菜鳥,我沒有在與你的戰鬥中不付出任何代價就勝利的信心。而相應地,你也沒有那種萬全的把握,我沒有說錯吧。”她說,“再打下去對誰都不好,不如停手。當然,戰鬥是由我挑起的,作爲賠償,我會答應你的任意一個要求。”
接着,她的嗓音忽然變得低沉、緩慢、悅耳,透露出女性特有的磁性:“是的,無論是什麼要求……我都會滿足你。”
說話的同時,她用那雙幽深的黑色眼睛凝視着我,瞳孔深處彷彿浮現出了針尖般的鮮紅色光點,有一種獨特的妖冶味道。但是如果仔細去看,又會發現什麼都沒有,好像只是自己的幻覺。
“我拒絕。”我毫不遲疑地回答。
她停頓了一下,問:“爲什麼?”
“你根本沒有休戰的意思。”我說,“從剛纔開始我就能感受到你的強烈殺意,你已經對我下了必殺的決心,即使是在提起休戰的時候殺意也沒有減弱。我沒猜錯的話,你應該是打算先讓我放鬆下來,然後趁我不備突然發起襲擊。你以爲我會上這種當嗎?”
她沉默了下去,接着閉上雙眼,再次睜開的時候,那種隱約的妖冶已經消失無蹤了。
雖然還不能確定,但是結合這種妖冶感是與她企圖欺騙我的時機同時出現的事實,我懷疑這是某種能夠干涉他人心靈的超自然力量。然而過去的例子已經證明,這種針對心靈的力量是很難對我起作用的。
既然她的休戰是謊言,那麼剛纔那疑似色誘的話語自然也是假的。反正沒有支付的意思,空頭支票許諾多少都沒關係,這估計就是她的想法吧。
只是我不明白,她到底有什麼目的,爲什麼想殺死鈴奈。
我看向這片空間的中央放着的三個黑色箱子,它們材質不明且完全封閉,與我曾經在上次劇本的最終戰見過的存放鮮血的容器相比較,除了體積不同之外幾乎完全一致。雖然上次沒有向喬爾問清楚,但是我猜這種特製的容器的功能很可能是長時間儲存靈能力者的鮮血,保證其新鮮度與價值不會隨着時間下降。
這麼說來,屋主八成也是想要殺鈴奈取血,而這個世界的鈴奈也是一名靈能力者。
她明明是請鈴奈前來此地的委託人,卻在暗地裏計劃這種事,恐怕委託本身就是一樁謊言。也難怪她會對我和鈴奈下必殺的決心,在她看來這種事情肯定是不能傳播出去的。
她沉默了一會兒,問:“無論如何都不能停手?”
“是你不……”
我還未說完,她就猛地一個衝刺,在彈指間就到了我的身前,同時手刀對準我的喉結閃電般地貫出。
在剛纔,這種高速攻擊還是十分有威脅的手段,但是此刻我經過了鬼切的強化,已經完全跟得上這種速度。即使意識仍然反應不過來,我也能用戰鬥直覺彌補。幾乎就是在她發起攻擊的同時,我側移一步,以毫釐之差閃過穿刺,隨即快速揮出一刀,斬向她的小腹。
她立即止住衝刺勢頭,向後撤出,但是未能完全避開斬擊。鬼切的刀尖切入她的小腹,途中劃開衣物布料,造成了一道深度超過兩釐米的狹長創口。強力的斬擊野蠻地迫開空氣,刀刃捲起的狂風猶如衝擊波一般掃蕩了這片劍術道場大小的洞窟空間,氣流鼓動着我和她的衣服。過度快速的運動使得刀身就連鮮血都沒來得及沾染,乾淨如故。
我再次邁出一步,緊握刀柄,右臂掄動,念力與靈力同時推進攻擊動作,全力以赴地揮出了第二記高速斬擊。
這一刀是衝着她的喉嚨去的。她緊咬下脣,痛苦地捂住腹部,趕在攻擊命中之前再次後撤一步,十分勉強地避開了鋒利的刀刃。
趁着她的站姿不穩,我抓住機會放出念力,絆住了她沒有抬起的左腳跟。
她頓時失去平衡,姿態進一步地被破壞了。
如果是我使用鬼切之前,那麼以她的速度還來得及重新找回平衡,應付我的攻擊。然而此時此刻我們的速度相持不下,論力氣更是我佔據優勢,技巧戰方面她無法勝過我的戰鬥直覺,在硬性條件本來就處於不利的前提下,這種空門大開的姿態會成爲她絕對無法補救的致命破綻。
我沒有絲毫猶豫,立刻發出一記沉重的突刺,貫穿了她的心臟部位。
啪。
她站穩腳跟,右手條件反射地握住刀刃,臉上流露出了混雜着難以置信、恐懼、不甘心的表情。
“我……”她的嘴角淌下了鮮血,“我還沒有……”
我沒有聽她的遺言的興趣,將刀刃迅速抽出。她握着刀刃的手指被我的突然動作給切傷,差點剁了下來。
下一瞬間,我再次揮出一刀。
過去的戰鬥給予我無數教訓,令我深知以超自然力量使用者爲對手的時候只是貫穿心臟並不能保證必死,有時候即使斬首成功也不見得就是結束。爲了安全起見,我先將她的腦袋斬了下來。
她的神色頓時凝固,有着黑色長髮的腦袋掉落在地,身體也向下倒去。
在身體跌倒之前,我再次揮出三刀,分別切斷了她的左臂、右臂和雙腿,確保她即使不死也無法自由行動。
砰砰砰。
這些裹着衣物的肉塊紛紛落地,洞窟空間回到了死一般的寂靜。
我後退幾步,這才放鬆下來。
戰鬥結束了。
但是……還有其他問題有待解決。
我看向倒在不遠處的鈴奈,她因爲受傷而只能趴在地上,此時正呆呆地望着我這邊,特別是我手裏的逢鬼必斬之刃,就好像過去在哪裏見過這把鬼切,並且對於它會出現在我的手裏而感到無比的震驚。
在我的心中,她是我所熟識的鈴奈的幾率已經逼近百分之百。
不,“逼近百分之百”只是一種理性上的保守說法。雖然我不是不能想出其他並非如此的微小可能,但是相較於那些瑣碎的幾率,我的感性已經先一步地確信了。
就是她。
她就是鈴奈。
我揮動刀刃,將剛纔沾染的血跡甩到了地上。
“鈴奈,好久不見。”我對她說。
她聽見我這麼說,頓時瞪大了黑色的雙眼,隨即好像想到了什麼事情,說:“難道你是……但是他已經死了,除非……不,不對,那不可能,那種方便的巧合……”
是的,巧合。這個世界上充滿了巧合,甚至有學說證明這個宇宙本來就誕生於一場方便的、生硬的、癡人說夢的巧合之中。隨着劇本經歷的豐富,出現在我的世界中的巧合也在急劇增加。我和我所熟識的鈴奈的邂逅是巧合、我和田中鈴奈會認識是巧合、我和田中鈴奈參加同一次旅遊是巧合、田中鈴奈會在這個時機被調查員取代也是巧合,這個調查員是我所熟識的鈴奈更是離譜到不行的巧合。太多巧合的累計,造就了我們的相遇和重逢。
巧合帶來的不止是壞事,也有美好的事,有平凡無奇的常事,也有不可思議的怪事。而在這些事的裏面,也有我們的故事。
所以我願意相信巧合。
我走到了鈴奈的身前,蹲了下來,開始述說自己的經歷:我們最初認識的事、我在那次死亡之後的事、我遇見了田中鈴奈的事、我想要丟下她但是又丟不下她的事……
說起來好像很多的樣子,但其實很快就講完了。
她的表情平復下來,接受了事實。
期間,我聽見她的衣服口袋裏傳出了細微的振動。因爲這裏很安靜,而我們的距離又很近,所以我輕易地聽見了。田中鈴奈是爲了委託而來到此地的,現在委託人反水,又被我殺死,她的劇本也該到此結束了。這個振動,大約就是守祕人給她發出了通關短信吧。
“是……這樣啊。”她的聲音很輕微,“既然你早就想到我可能是‘我’了,那你爲什麼不提前說清楚呢?”
我回答:“因爲沒有意義。”
“沒有……意義?”她不解地問。
“守祕人給你發來通關短信了吧?”
她拿出紅色的手機看了一眼:“嗯。”
“我在三分鐘前就聽見了振動,現在你只剩下七分鐘了。還有七分鐘,我們就會分別,這次很可能就是永別了。”我注視着她的雙眼,“這樣你就明白了吧,調查員之間的緣分是沒有意義的。或許寧海和鈴奈之間真的有緣分,但那是我與田中鈴奈的,不是我與你的。歸根結底,你連這個世界的人都不是。”
“所以你就不找我說清楚啊……”
“是的。”
我承認了她的說法,並且想起了第二次劇本的隊友霧切提過的一件事:她曾經遇過一個資深調查員,那人認爲劇本世界只是一場夢境,或許這夢境是發生在遙遠彼端的真實,但是對於早晚會迴歸的調查員來說,那些經歷即使再真實,也只不過是夢境而已。如今我經歷了六次劇本,我開始覺得自己可以理解說出這番話的資深調查員的心境了。
夢有時是殘酷的、有時是美好的,但無論是殘酷還是美好,在夢醒之後,一切都將化爲烏有。
受傷也好,邂逅也罷,劇本世界的一切都是沒有意義的,而能夠作爲自己曾經做過夢的證明的,也就只有遲早會耗盡的特權。
拜鈴奈成爲調查員所賜,我與她得以重逢,可這種重逢也只是暫時的。在日後,我們也不是沒有作爲隊友再次重逢的幾率,不過在那之前,我和她更有可能先一步死於某一次劇本的危險之中。誰都不知道兩個指定的調查員成爲隊友的幾率有多低,至少我從未經歷過與以前的隊友再次合作的事情。況且,即使真的幸運地再次重逢,那也又是一次很快就會分別的經歷而已。
“但是我覺得,我們是可以重逢的。”她忽然說。
“我們作爲隊友重逢的幾率很低,即使真的重逢也會變得與現在一樣。”我說出了自己的想法,“這個世界上沒有不散的宴席,趁早死心纔是理智的選擇。”
“沒有不散的宴席,但那只是對這個世界來說吧?”
“對其他世界來說也是一樣。”
“我覺得不一定。”她還是那麼執拗,“不同的世界有着不同的事物,我在上次劇本就看見了能讓歷史上死去的人作爲靈體現世的技術,其中甚至有人重新獲得了肉體。既然就連生死的隔閡都能跨越,那麼其他世界說不定就有讓人跨越世界的力量。”
“你想要獲得它?”我明白了她的想法,“我不否認這個可能性,但是我在過去的劇本中從未見過這種力量,或許未來會見到,但那幾率有多低,你知道嗎?即使見到了,也不一定能夠拿到手,而即使拿到手,也不一定能夠穿梭到指定的世界。更重要的是,或許在見到並且拿到手之前,我們就已經死在了某個劇本里面了。”
“只要不是不可能,我就絕對不會放棄。”她依舊堅持地說。
這讓我想起了她以前說要成爲武士的畫面,她明明有角卻要做武士,那可真是荒唐,可她偏偏沒有放棄。而以她現在的條件,說不定真的已經成了。
但是一次成功無法成爲另一次不同的成功的保證,成爲武士也與跨越世界無法相提並論。
“或許我於你有恩,但是你沒必要對此有執念。”我對她說,“我們共同經歷的時間並不多。遲早有一天,你會淡忘我的事情,並且後悔自己今天的選擇……”
“我不會後悔。”
“未來的事誰也說不準。”
“但是至少現在我能決定自己的想法。因爲我想要那麼做,所以我要那麼做。”她堅定地說,“如果將來的我是一個會爲現在的我堅持這個選擇而後悔的人,那我爲什麼要在乎她的想法?”
這句話可真是令人無話可說,她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會說話了?
我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回應,只好轉移話題。
“我不會奉陪你。”我說,“或許以後我也會起這種念頭,但是我不會把希望賭在渺茫的幾率上。我一定會放棄的,我就是這種人。”
“寧海你是不會放棄的啊。”
“你好像還不瞭解我,我既不是堅定的人,也沒有對你特別喜歡。”我盯着她。
她沒有沮喪,直視着我的雙眼,說:“但寧海你還是沒有丟下我,這次也冒險救了我。”
我再次沉默。
之前我沒有離開森林,而是選擇幫助鈴奈,雖然就結果來說是正確的,因爲不懷好意的屋主給我們的木牌多半沒有作用,但是之前的我並不知道這件事,只是頭腦一熱就走了回頭路。這是不容反駁的感情用事,並且在感情用事的時候的我,也十分明白自己正在感情用事,可我卻依舊選擇委身於感情,來到了這個地方。
我對鈴奈有着感情,但那到底是什麼感情,我並不清楚。保護欲、責任感、共同生活的情誼、對異性的天然愛慕……假如在這其中存在“愛情”的要素,那麼又佔據了多少呢?
我難以剖析自己此刻的心情,並不是無法剖析,而是因爲,我知道這是不得善終的感情,所以心中的某處正在抵抗着更進一步的深入。
鈴奈安靜地注視着我,而我的身影則清晰地倒映在她乾淨的雙眼之中。
“寧海,我相信你。”她十分認真地說,“就算你沒有一諾千金之刃,就算你上一次丟下了我,我也願意再一次相信你的承諾。你是不會丟下我的,對嗎?”
我啞口無言地看着她。
時間即使在我沉默的時候也沒有停止前進,十分鐘的分別時限即將結束。我知道自己不能再沉默了,再不回答的話,很可能就沒有再回答的機會了。但是應該怎樣回答纔好呢?我希望她能夠趁早死心,調查員之間的緣分是沒有意義的——這句話即使是現在我不認爲是錯誤的,可是我卻沒有底氣對她說出來。感情正在驅使我作出另一個回答。我明明知道自己思考出來的結果是正確的,可是我卻無法說另一個與此相反的想法是錯誤的。
搞不好我生來就該是一個感情用事的人。我的腦海中出現了這種念頭。
“……是的,鈴奈。”我艱澀地說,“我是不會丟下你的。”
“嗯。”
第一次地,自我與她重逢以來,她終於流露出了開心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