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人生重啓(二)
回到部室後,我坐到長桌旁邊開始等待起來。沒過多久,就有一個穿着制服的女孩走進了部室裏面。
她的左手握着一款深紫色手機,與我的黑色手機款式一致。進來後,她故意地小幅度抬起左手,停頓了一秒鐘,然後纔將手機收入口袋。我注意到了她的動作,接着就將自己的黑色手機拿出來,裝作看時間的樣子。她的目光投了過來,而我則在確認她看見了之後就將手機收起。
這一刻,我們都確認了彼此的身份。
毫無疑問,她就是薇奈特,我在這次劇本中的唯一隊友。
柴崎就坐在我的身邊,在看見薇奈特進來之後,她露出了放鬆的笑容。
“薇奈,你總算來了。”她說,“我還以爲你不會來的。”
“怎麼會,我好歹也是這個部的一員。”薇奈特十分自然地微笑起來。
我觀察着她。
她的面容十分標緻,身高比我矮大約二十釐米,一頭柔軟的深紫色中短髮,眼睛與頭髮顏色相同,身穿與柴崎相同的米白色女生制服,短裙下面露出了一雙光滑嫩白的腿,明明天氣寒冷卻只套了一對黑色短襪。因爲這裏是日本學校,所以她現在穿的是白色的室內鞋。
就之前與她的對話,還有此時正式見面的第一印象,她給我的感覺是那種無論在哪個班級都很常見的“好孩子”:聽老師的話、按時完成作業、生活作息規律、不沾染長輩眼中的惡習……然而她既然是經歷了四次劇本的調查員,總不至於真的完全像是我的第一印象所描述得那麼“規規矩矩”,必定會在某處或某些地方體現出與一般人截然不同的異常心理。
當然,我指的不是她在這種天氣還堅持這種打扮的事。在日本,女生在春冬二季穿短裙好像是比較常見的。
因爲我先前在通知她部室地點的時候還順便將自己目前掌握的情報告訴給了她,所以現在她知道這個世界的自己是天主教徒,對柴崎的話也不意外。
“部長還沒來嗎?”她問。
話音剛落,就有人在她的身後發出了聲音:“剛來。”
“部長?”柴崎看了過去。
“來得太晚了啊。”大大咧咧的男生抱怨着。
“抱歉抱歉。”那人走進門內。
我發現,他居然就是不久前上課時偷偷給我提示答案的壯實男生,原來他是超自然部的部長。
結合之前柴崎對我說過的話,他之所以會給我提示,估計也不是因爲他是這個世界的寧海的朋友,只是出於部長對部員的關照而已。
他走到了長桌的旁邊,也拉開一張椅子坐下。剛纔說話的男生開始向他搭話,他態度隨和地回應了一句,隨即看向薇奈特,說:“很抱歉,讓你也一起參加那種儀式,不過你能來真是太好了。”
薇奈特走到我的身邊坐下,對他說:“沒事的,我已經想通了。”
“那就好。”他放鬆地說。
這樣一來,超自然部的六人就集合完畢了。
我、薇奈特、柴崎、山口、佐藤、部長……其中,山口就是那個話特別多的男生,而佐藤則是在旁邊低頭看書不說話的男生。
根據剛纔柴崎和山口的聊天內容,這個看似低調的佐藤的頭腦其實很優秀,讀書也非常用功,甚至已經收到了海外名校的邀請,是校內的名人;相比之下,柴崎的成績卻只是一般般,山口的成績更是爛得一塌糊塗。這種特優生之所以會願意參加這個一看就很可疑的社團,理由居然是因爲他和山口是朋友關係,在山口的頻繁勸誘之下才無奈加入。
據說大多數人在擇友方面都會下意識地追求某種互補,也不知道佐藤和山口是不是就是這種互補追求的成果。
全員落座之後,部長、柴崎、山口就開始交流起來,我和薇奈特對這裏不夠了解,只能被動地旁聽,而佐藤則表現得漠不關心,沉默地翻閱書籍。
只是幾句話,他們就聊到了儀式的事。
“我打算在城西的廢樓進行儀式,時間就定在晚上八點鐘。”部長說,“那個地方沒什麼人,很適合當作儀式場地。”
“具體的地址呢?”柴崎問。
“等下我發給你們。”部長回答。
“城西,晚上八點鐘……”山口想了想,“好吧,那個時間我正好有空。”
“你一直都很有空的好吧?”柴崎鄙夷地說。
“太沒禮貌了吧!”山口大聲反駁,“我的日程表可一直都是排滿的,有好多遊戲活動等着我去打呢!”
“噗。”薇奈特情不自禁地笑了出來。
山口看向她。
她不好意思地說:“抱歉,朋友裏面也有一個和你差不多的人……”
山口還沒說什麼,佐藤就突然問:“你們一直都在說儀式儀式的,到底是關於什麼的儀式?”
這個問題我也非常關心,不過考慮到這個世界的寧海很可能是知道儀式內容的,所以此刻不好亂問。
“部長上次不是說過了嗎?”山口說,“哦,對了,你經常缺席社團活動,所以不知道……”
旁邊的部長給出了答案:“是召喚惡魔的儀式。”
聽到這裏,薇奈特的臉色出現了明顯的變化。
難怪這個世界的薇奈特會拒絕這種儀式,天主教徒討厭與惡魔相關的事物是不需要理由的。
“能成功嗎?”佐藤緊接着就提出了第二個問題。
部長尷尬地沉默了下來,柴崎和山口的反應也與他相似。他的行爲就好像給一羣沉醉於美好幻想的傢伙潑了一盆名爲現實的冷水,打破了此時此刻的氣氛。看到他們的反應,佐藤不客氣地從鼻子裏嗤笑出來一聲,這種作法令氣氛更加僵硬了。
我也對這個社團的現狀有了更加明確的瞭解。
簡單地說,他們想要進行的儀式,僅僅就是出自於興趣愛好而已,其中沒有什麼陰謀詭計,有的只是半吊子們憑藉着多半是從網上抄來的一知半解的知識,企圖觸犯禁忌。
召喚惡魔這種事情,要是失敗了還好說,倘若成功了,那就很可能會對當事者造成不好的影響——古往今來,因爲成功地召喚出來了惡魔而遭到反噬的民間故事從來都沒有缺少過,“想要向惡魔許願,卻被以惡劣的形式完成願望”的悲劇性下場在虛構作品中也很常見,是以極少有人會真的對惡魔抱有正面的印象。這幾個部員說是要召喚惡魔,還煞有其事地選定了時間地點,可他們真的覺得自己能召喚出來嗎?我想,說不定就連他們自己也不認爲真的能成功,所以纔會以相對輕佻的態度對待此事。
不過,既然“完成儀式”這行字已經出現在了短信指令裏,而我們也身處於生存劇本之中,那麼……這個看似沒可能成功的儀式,十有八九還真的會成功。
而接下來的展開,估計也會變得跟“大學女生玩筆仙招來惡靈”這種劣質都市怪談一樣,真正的惡魔會讓社團陷入萬劫不復。
當然……還有另一種可能性,那就是部長,這個從剛纔的談話中流露出主事人味道的傢伙,說不定知道儀式會成功,他的企圖是召喚貨真價實的惡魔,藉此完成某種不爲人知的陰謀。
“我也知道儀式應該不會成功。”部長嘆息,“但是……這對我來說也是一個收尾。”
“部長……”柴崎複雜地看着他。
“再過不久,我就要畢業了。在這個社團和大家度過的日子我不會忘記,但是畢業之後,大家都會各奔東西,以後見面的機會也不是沒有,可關係肯定不如以往,現在的日子再也不會回來。”部長消沉地說,“所以,至少在與大家分別之後,我希望能留下一段印象深刻的回憶,這就是這次儀式的初衷了。”
“既然如此,選別的不是更好嗎?”我試探地問,“爲什麼非得是惡魔召喚?”
“和大家一起去沙灘啊爬山啊什麼的當然也好,但那樣就不是我們超自然部的風格了。”部長笑了起來,“那些活動以後都有機會,可是‘和朋友們一起召喚惡魔’這種傻事,在畢業之後,你覺得還有機會再做嗎?”
“我也這麼認爲!”柴崎連忙贊同。
“就是就是!”山口附和着。
佐藤看了山口一眼,似乎也認同了這個說法,將諷刺的態度收了起來。
“我反對。”薇奈特冷不丁地說,“召喚惡魔什麼的,萬一成功了……而且我也不覺得這是什麼美好的回憶。”
與我相同,她也肯定能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知道這個儀式絕對不會帶來好的結果。
“雖然由我這個主辦者來說很不合立場,但這個儀式只是從網絡上照抄來的東西,成功的幾率……”部長停頓了一下,“所以,它是安全的,你大可以放心。”
“薇奈特,你果然是很討厭這種儀式的吧。”柴崎看着她,“對不起,沒有照顧到你的心情……”
“不,我說的不是那種事,而是……”薇奈特只好看向我,“寧海你也說些什麼呀。”
我對她搖了搖頭。
誠然,只要讓儀式無法進行就能預防由此而生的危險,順利的話就連短信指令都會因此而改動,但是生存劇本本來就是危險無處不在的地方,想要以此逃避危險,就和企圖在地球上逃避引力一樣沒有可行性。即使避開了儀式,我們也照樣需要面對其他不下於儀式的危險。與其如此,不如直接面對儀式來得更加省時省力。
過了一段時間,社團活動結束,我們離開了部室。
在變得冷清的走廊上,薇奈特從身後追了上來,問:“寧海,剛纔你爲什麼不阻止他們?”
“阻止了又有什麼用呢?”
在這句話之後,我又將自己剛纔的想法告訴給了她。
“你說的我都知道。”她出乎預料地說。
“那你爲什麼還要阻止?”
“當然是爲了不把他們牽扯進來啊。”她說。
“你以爲只要不讓他們進行儀式,他們就會被隔絕到劇本事件之外?”我意識到了她的真實想法,“沒用的,死心吧。”
說實話,我沒想到她的用意是這個,原來她在顧慮那四個剛認識的陌生人。
但是這種顧慮沒有意義,在劇本初期就與調查員有着明確聯繫的角色,之後也肯定會被捲進事件之中。
就好像之前的屋主事件那樣,作爲與鈴奈同在一個旅遊隊伍的角色,即使我在確認鈴奈是調查員之後就想立刻遠離劇本漩渦,也總是因爲這樣那樣的理由不得如願。即使中途我不打算回頭幫助鈴奈,也必定無法憑藉屋主贈送的失敗品木牌離開森林。當時的我沒能意識到這一點只是因爲身在局中而已,如今我重新以調查員的立場看待劇本角色,才發現當時的我是何等的不自知。
這種以巧合的方式體現出來的殘酷必然性,是每個資深調查員都深有體會的。只要我說出來,薇奈特也肯定能意識到。
然後我說了出來。
聽完後,薇奈特沉默下來,接着說:“就沒有其他辦法了嗎?”
“據我所知,沒有。”我說。
“那樣……就沒辦法了。”她長長地嘆了口氣。
不管怎麼說她也是有四次劇本經驗的調查員,雖然心地善良,但也不是那種頑固到底的善人。這個事實令我放心了下來。
……
下午,六點半。
太陽纔剛下山,但天色還沒徹底黑下來,天空呈現出有着安靜味道的瓦藍色。
在離校之後,我和薇奈特因爲都不知道這個世界的自己的住址,所以只能在外面閒逛,然後一起喫了頓飯,就決定提前趕往儀式地點——城西的廢樓,查看那邊的情況。
地址已經被部長用手機短信發給了全員,我們打車到了那個地方。
廢樓位於城西的邊緣,一處接近郊區的地方,附近人煙稀少。我們在公路上下車,望向左方。只見護欄外的雜草地上,距離這裏二十幾米遠的位置,一座四層高的水泥建築坐落於此,隱隱約約地可以看見一道身影立在建築物的旁邊。
我感應到了那人的氣息,是部長。距離儀式開始還有一個多小時,可他卻已經守在了這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