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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二人的寧海(五)

  從很久以前開始,我就明白自己的念力並不完全符合一般人對於念力的傳統想象,它不止可以像是傳統念力那樣在我的視野範圍內針對物體表面憑空施加作用力,也可以離經叛道地獨立於物質之外而成立。在後者的情況下,它往往會自行表現出來物質的特徵,雖然無法被視覺感官所捕捉,但是可以被觸摸到。   此刻,由念力生成的透明長刀被我緊握在手,靈力閃電密集地纏繞在上面。我的掌心沒有反饋過來關於長刀的重量、溫度、粗糙度的信息,彷彿它根本不具備這些物理性質。我能夠感受到的,就只有這把長刀足夠堅固的事實。   這就足夠了。   我慎重地吐出一口氣,凝視着十多米外的怪物。   這頭怪物無疑也是靈異的一種,就如同以前在反轉世界劇本和屋主事件的經歷一樣,這一次我也無法感應到對手的氣息,好在我的直覺並非完全失效,危險警報有在好好地運行着,要不然剛纔也沒法提前跳車迴避它的突襲。   “約翰,稍微離遠一些。”我壓低了自己的重心,右手持刀,置於左腰側。   約翰立即後退,同時回應:“好。”   對面,怪物已經開始走動,用異常掙扎的姿態往我們這邊接近了過來。   當它走完第二步、邁出第三步的時候,我陡然爆發了下肢力量,在它的第三步尚未落地之前就瞬間抵達到它的面前,隨即將置於左腰側的閃電長刀反手全力揮出,循着從左下到右上的斜線軌跡快速地斬擊過去,目標是一口氣斬下它的頭顱。   與此同時,我還對它的脖頸放出了一記念力切割。   事實上,隨着戰鬥次數的增加,我的經驗愈發豐富了起來,什麼對手可以克服念力切割,什麼對手無法抵擋念力切割,我也能夠直接用直覺判斷出來了。眼前這頭怪物渾身都是含着眼珠的嘴巴,看似無處不是弱點,但是我的直覺卻在告訴我,它不是那種能被念力切割直接解決的對手。   只是,抱着試一試也無妨的心態,我還是使出了自己的慣例攻擊。   在靈力加速思考的作用下,一切快速的變化都變得緩慢了起來。我緊緊地盯着它的脖頸,在我的念力切割發動的那一刻,長在它的脖頸上的嘴巴居然先一步紛紛閉合起來,速度快到就連這個狀態的我都難以捕捉到,隨即念力切割撞擊了上去,它的脖頸外皮只是稍微地受力凹陷,沒有絲毫破損的跡象,就好像我的念力本來就是那麼無力的一樣。   下一瞬間,閃電長刀也來到了它的脖頸旁邊。   它陡然轉移到了自己的後方五米外,沒有中間過程,如同視頻剪切一般突兀無比,甚至雙足都一直緊貼地面,全身也依舊是轉移前的姿勢,沒有運動過的跡象。   我的斬擊只能無奈落空,彷彿快速揮舞的火炬一般在半空中殘留下來了一大片轉瞬即逝的電火花,電流聲瘋狂鳴響,身邊都猛地亮起了一兩秒鐘。緊接着,我再次衝刺出去,維持着還沒收起來的架勢到達了怪物的面前,隨即從右上到左下地快速劈砍出去,長刀拖拽着無數電火花的軌跡,刀刃在猶如千百雀鳥鳴叫的動靜下疾速接近它的胸膛。   在即將命中的前一瞬間,它的身影再次消失,並且也沒有再次出現在我的視野中。   強烈的危險感從身後浮現了出來。   它在後面!   我毫不遲疑地回身斬擊,在餘光纔剛瞄到它的身影的時候,比起頭部更加靈活的胳膊就先一步持刀命中了它的脖頸,掌心傳來了斬斷樹幹一般的觸感。而當我完全面向它的時候,它那顆被木箱罩住的腦袋已經飛了起來,只留下一具無首屍體站在原地,還沒來得及倒下去。   約翰站在二十多米外,振奮地看着這一幕。   緊接着,我再次斬出三刀,分別切下了無首屍體的左臂、右臂和雙腿,以防它還有什麼動作。   木箱腦袋掉落在了數米外的地上,被分屍的身體也倒了下來。   我這才鬆了一口氣,隨即散去了右手的閃電長刀,向約翰走了過去。   但是……才走到一半,我就忽然感到自己的腦袋變得沉重了起來。同時,不遠處的約翰也跟着臉色一變,流露出了驚恐的表情。   我下意識地抬手摸頭,卻發現摸不到自己的頭部,好像有什麼又重又硬的玩意罩在頭的外面,擋住了自己的手。   隨即,我又意識到,自己的手好像也不對勁。   我放下右手,仔細地查看。   只見我的右手上面長滿了一張張塗抹口紅的嘴巴,而這些不停張合的嘴巴里面還含着一顆顆正在四處張望的眼珠。緊接着,彷彿察覺到了我的查看,所有眼珠都忽然一頓,隨即同時看向了我。   不止是右手,我的右臂,我的全身,不知何時已經變得渾身赤裸,並且密密麻麻地長滿了含着眼珠的嘴巴!   我只覺得如墜冰窟,條件反射似地看向了身後。   那頭被我“五馬分屍”的怪物不知何時變成了正常人的外表,如果將肉塊拼湊起來,那就是一個滿身瘡痍的女人。被我砍掉的腦袋也不再罩着木箱,赤裸的軀幹和四肢也沒有嘴巴與眼球,粘稠的暗紅色血漿正在從創口中緩慢地流淌出來,彷彿早已死去多時。   我再次觸摸罩住自己腦袋的東西,從觸感判斷,這玩意好像是一個……木箱。   我……殺死了這頭怪物,然後……我,變成了怪物?   強烈的震驚和恐懼猶如火山爆發一般久違地從我的心底深處噴薄而出,我只覺得腦子一片空白,不知所措地回頭看向約翰,而他則後退了兩步,難以置信地看着我。我想向他說話,告訴他我依舊是寧海,但是從喉嚨中發出來的卻是充斥着強烈攻擊性的威脅低吼,同時我開始不由自主地向他行走過去。   他駭然地舉起手槍,對準了我。   “寧海!!!”   震耳欲聾的喊聲從耳畔響了起來,讓我立刻坐直了身子。   是的,我剛纔明明是站立着的,但是在喊聲響起的下一瞬間,我卻“坐直身子”了。緊接着,我發現視野中的風景出現了變化:剛纔我明明是站在街道上,車子也早已毀壞了,可是我現在卻坐在了車子裏面,外面依舊是城外的廢墟風景。   此刻車子正停靠在路邊,我坐在副駕駛席上,而駕駛席上的約翰則左手拿着一個杯口大的木質紋章,右手按住我的肩頭,既擔心又害怕地看着我的臉。   我立即查看自己的身體。   沒有木箱,沒有嘴巴,沒有眼珠……我還是我,我沒有變成怪物。   那麼,剛纔是怎麼回事?我在做夢嗎?   “我還以爲你醒不過來了。”約翰長長地鬆了一口氣,坐了回去,“沒想到一到城外就會碰到這種情況,真是不走運。”   “剛纔發生了什麼?”我對剛纔的“噩夢”依然心有餘悸。   “剛纔你突然昏睡過去了,我想叫醒你,可你卻始終不醒。我這才意識到不對,就拿出了舊印。”約翰也是後怕不已,“舊印可不是每次都會有用,幸好這次喚醒你了。如果你死掉,那可真是萬事皆休了。”   “舊印?”我看向了他手裏的木質紋章,不知道他口中的舊印是不是指這個。   “你忘記帶舊印了嗎?”他好像誤會了我的意思,將木質紋章遞給了我,“那麼這個就給你吧。在城外要是不帶這個,就容易陷入危險……不過,雖然有些靈異不知爲何會迴避它,但是對它沒有感覺的靈異也是存在的,說到底還是運氣問題。”   我接過了木質紋章,低頭看去。   紋章的形狀大小近似於杯口,厚約半釐米,呈淺棕色,有着不明顯的木材紋理,上面被刀刃粗糙地刻了一個扭曲的五角星,內部又有一個簡單的眼睛符號,看上去像是一個神祕學符號。   這個符號……我以前見過。   在屋主事件之後,我從死去的屋主身上拿走了屬於她的驅魔人紋章,而那個紋章的形狀設計則與這個符號一模一樣,只是材質不是木質,而是某種不知名的黑色金屬。   鈴奈對我說過,這種紋章有着在靈異地帶防止心靈惡化的特殊功效。   因此,在那之後,我就一直隨身攜帶着紋章,不過在本來的世界並沒有什麼機會遭遇靈異,而我又無法將紋章帶入劇本世界,所以相當於沒用。   原來它在這裏叫作舊印,並且還有着驅逐部分靈異的作用。   “你把這個給我的話,你自己又該怎麼辦?”我問約翰。   他頓了一下,說:“我還有備用的舊印。”接着,他又問,“說起來,剛纔你的臉色很難看,難道是身體出了什麼問題?”   “身體沒出問題,只是……”   “只是?”他一邊問一邊啓動車子。   車子離開了路邊,開始行駛起來。   “我做了個夢。”我說。   他的臉色頓時一變:“夢?不好意思,可以再詳細說說嗎?”   我將夢境中自己和他被怪物襲擊的事情、以及自己也變成了怪物的事情說了出來。   他的臉色變得十分難看。   我在意地問:“這些內容有什麼問題嗎?”   “以前……青城還沒有成立,我還在外面掙扎求存的時候,聽一個靈能力者說過。”他壓抑着顫抖說,“自從災難降臨之後,像是這種因爲靈異而出現的噩夢,往往都不是虛幻的夢境,而是另一個現實。”   聞言,我想起了過去霧切談及的某個資深調查員所提出的理論:調查員所參與的劇本世界既是虛幻的夢境,也是確鑿無疑的現實。   “這些噩夢可以被視作爲一個個平行世界,在那裏發生的一切其實都是真實的。如果做夢的人沒有被喚醒,那麼噩夢就會徹底變成他的現實,他只能永遠在那邊的現實中生活。”約翰陰沉地說,“你說我們被怪物襲擊,然後你殺死了怪物,然後又變成了怪物……這些都是真實發生過的事情啊,並不是夢幻……”   “那麼,那個變成了怪物的我,在我醒來之後又會怎樣?”我問。   “恐怕並沒有消失,現在也正在以怪物的姿態在那邊活動。”約翰無奈地笑了一聲,“只怕在那邊的現實中,我已經被你給喫掉了。”   我只覺得心中發毛。   錄音者提過的“在城外無時無刻都要面臨萬劫不復的危機”,如今在我的心中也有了實感,不再僅僅是一句空話。   而爲了迴避城主的追殺,希望組織的殘黨居然不得不進入這種地方,由此可見城主的恐怖之處。   “下次再遇到怪物的話……就別再戰鬥了,逃跑吧。”約翰忽然說,“要是車子管用,那我們就一起跑;要是車子壞掉了,或者車子跑不過怪物……那你就一個人逃跑。”   “你要我丟下你?”   “是的!”約翰像是下定了決心,“我這條命算不得什麼,想必其他人在這裏也一定會做出相同的選擇……我們都是可以去死的,但是寧海,唯獨你不可以去死。你一定要活下去,只有你才能打敗城主。”   我一時間無言以對。   這時,車窗外的風景中出現的物體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那是一羣被絲線縫紉在一起的人類屍體,我之前也看到過。同時,我發覺周圍的風景也似曾相識,彷彿剛纔來過的街道就是這一條。要說有什麼區別的話,就是那些屍體的雙眼都沒有閉合,而是死不瞑目地圓睜着,並且面部都朝着我們這邊,一道道死寂的目光投射了過來,令人懷疑它們是否真的死去了。   約翰注意到了我在看着它們。   “又是十幾個死在城外的靈異事件裏面的倒黴鬼吧,雖然我也是第一次見到這種類型的,但是類似的事情在過去的七年間遍地都是。”他麻木地說出了與之前相同的話,只是之後的內容有所變化,“這些傢伙,一個個都是死不瞑目的樣子,也不知道是遇見了什麼靈異。”   我的心中升起了一股違和感。   他之前不也看見過那些屍體嗎?爲什麼現在拿出了一副第一次看見的樣子?   難道說,我剛纔陷入的“噩夢”,是從看見那些屍體之前就開始的,並且在時間段要比這邊的現實超前一些?   如果是真的,那就意味着,接下來我還會再一次遇到那頭怪物。   “約翰。”我叫了他一聲。   “怎麼了?”他看向了我。   “之後你應該要往左轉,對吧?”   “是的。”   “能別走哪條路嗎?”   “那裏有危險?”他皺起了眉毛,“可那裏是前往臨時據點的必經之路,其他路線都被倒塌的建築物給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