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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二人的寧海(七)

  臨死前,約翰依舊念念不忘打敗城主的事情,他對於城主罪行的控訴令我對那個素未謀面的男人產生了更加強烈的厭憎心。像是他這種處境黑暗的受害者其實也不過是青城千千萬萬受害者的一員,而在一切仇恨與血淚的盡頭,則有着那個男人的身影。   過了一會兒,我來到了一家大型超市的正門前。   這裏面就是臨時據點的所在地。   我在正門前駐足,往裏面凝神望去。   這家超市有三層,眼下都處於黑燈瞎火的狀態,因爲現在是傍晚,所以內部十分昏暗,我只能隱隱約約地看見偌大的空間裏面有着許多東倒西歪的空貨架,地上掉滿了零碎的商品和腐爛的菜肉垃圾,空氣中瀰漫着一股腥腐味。   這個第一層應該是專門買賣食材和速凍食品等商品的地方,在災難來臨之後,想必是受到了許多居民的爭搶。這種爭搶事件在不少描述浩劫之下人心險惡的影視與文字作品中可以說是屢見不鮮,因此眼前的狼藉景色也完全是可以預想到的。   根據感應,希望殘黨就位於第二層,第一層是無人地帶。   我走了進去,越過地上的貨架和垃圾,一路向着深處。   昏暗的空間令人不安,彷彿在某些隱蔽的角落中有怪物棲息,此刻正在用充滿惡意的目光注視這邊,寂靜的氛圍更是容易讓人對自己發出的些微動靜感到戰戰兢兢,生怕吸引過來什麼。   很快,我就到了深處的臺階式電梯前。   這個地方就連電燈都沒開,所以這種電梯自然沒有運作,正處於停滯狀態,不過至少可以當成普通的扶梯臺階使用。我隱隱約約地聽見了燃燒的聲音,在臺階上方的盡頭有明顯的火光,好像是有人在生火照明。   我沿着臺階走了上去,沒有掩飾自己的足音。   在走到三分之一的時候,上方盡頭有一道人影露了出來,只是因爲背對火光,所以看不清面貌,隨即他抬起手,手中放出了一道射穿昏暗的亮白色燈光,估計是手電筒。我不禁眯起了雙眼。   “寧海?”那人先是帶着詫異念出了我的名字,然後驚喜地大喊起來,“喂,快看,是寧海!”   “什麼?”又有一個人影露了出來。   二層的其他地方好像也響起了此起彼伏的交頭接耳,聲音細如蚊蠅。   我步伐不停地走到了扶梯的三分之二,已經多少看清了上方兩人的面貌,是兩個穿着黑色系迷彩服的男人,他們的身邊有一處熊熊燃燒的篝火。之所以故意待在扶梯盡頭,應該是因爲要警惕可能從扶梯上來的敵人或者靈異吧。雖然如果是以神祕莫測的靈異爲對手,這種努力也只是杯水車薪,但總比不做來得更好。   這時,第二個人喊停了我:“稍等一下,寧海,你先停在那裏。”   “喂,你在幹什麼?”第一個人不滿地說。   “還不能確定他一定就是寧海。”第二個人冷靜地說,“僞裝成受害者的熟人接近過來的靈異很少嗎?再警惕一些吧。”接着,他又轉過頭對我說,“請見諒,我們還需要再測試一下,先接住這個玩意吧。”   說完,他丟出了一塊小物體。   我舉起手,穩穩地接住了這個物體,低頭一看,原來是一塊木質的舊印,與我手中的舊印相同。   聽說部分靈異會主動迴避這種道具,通過讓我接住它,也的確能夠減少我是靈異的嫌疑,但這樣可還不夠保險。   “請放出你的靈力。”第二個人對我說。   我沒有拒絕,抬起右手,讓少量的靈力閃電冒出皮膚。   “過關了。”第二個人對我表達了歉意,“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要懷疑你的。”   “我還以爲你要做什麼,只是這樣有用嗎?”第一個人像是在針對第二個人,“誰知道有沒有可以同時接觸舊印和放出靈力的靈異。”   “至少可以大幅度降低嫌疑,其實就算是除我之外你們全員都已經被靈異取代的幾率也是存在的,可若是連這也要擔心,那還怎麼做事。”第二個人搖搖頭,“你先去通知指揮官吧,告訴她,寧海已經來了。”   “好吧。”第一個人轉身離開了這裏。   在他們說話的時候,我已經走到了扶梯的盡頭,和他們一個平面。   隨即,我向第二層的內部看去。   第二層的貨架統統都被推到緊挨着右邊牆面的地方,騰出了一大片空曠地帶,地板上有超過十處篝火被等距擺放着,周圍還設置了數十處被褥地鋪,六七十人或站或坐地分佈在四處,大多數人都在目光炯炯地看着我們這邊,確切地說是在看着我。   在這些人裏面,七成以上都是穿着黑色系迷彩服的青壯年,剩下的則是穿着各色私服的男男女女。我從前者的身上感覺到了強弱不等的靈能力者的味道,可惜的是他們大多數都是負傷狀態。   “這就是組織殘餘下來的全體人員了,儘管無法與全盛期相提並論,可至少沒有被全滅,我們還有希望。”第二個人嘴上這麼說,眼中卻是一片死寂,看不出來絲毫希望,“說起來,你是怎麼過來的?我們都已經派出三人小隊前往青城救你了,沒想到你會自己過來。”   “我是約翰開車送過來的。”我回答。   “約翰?哦,潛伏在治安官陣營的臥底……也對,既然我們的總據點已經被端掉,那他也是該暴露了……”他說,“那麼,這個約翰呢?我好像沒看見他。”   我簡單地說了一遍之前的經過,他沉默了下來。   “是這樣嗎……”他的面色晦暗。   “言峯在這裏嗎?”我問,“我想見他。”   “他就在那裏。”他給我指了一個方向。   我循着他的指向看去,只見在二層的最深處,一個接近三十歲的男人正站在角落,也穿着和別人一樣的黑色系迷彩服,對我點了點頭。   我轉頭道了一聲謝,隨即走了過去,沿途吸引了不少目光,好在沒有人向我搭話,我很快就走到了男人的身前。   “言峯?”我一邊問一邊觀察着他。   他有着一頭棕黑色短髮,臉上表情很少,黑色的雙眼透露着一股肅然的沉重,身材強壯,只是在迷彩服的遮掩下並不顯眼,看上去像是那種適合當教師或者神職者的人選。   “是我。”他說,“你好,寧海。”   應該是剛纔的騷動讓他知道了我的身份。   忽然,黑色手機振動了起來。我拿出來看了一眼,“前往臨時據點”的指令已經被完成,新的指令是“與外城勢力接頭”。顧名思義,外城勢力應該是指其他城市的勢力。言峯之前收到的也是這條指令,我給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機屏幕,隨即問:“你對這條指令有什麼頭緒了嗎?”   “當然。”他的聲音給人一種沉悶的印象,“因爲希望組織已經被城主毀滅了,所以這裏的希望殘黨爲了能夠得到與城主對抗的力量,就打算與其他城市的勢力合作。本來的話,這個計劃是在組織還在的時候提出來的,但是現在組織已經沒有了,僅憑一衆殘黨就想要與其他城市做交易,大約會相當辛苦。”   “他們想要讓其他城市的勢力與城主作對?”我意識到了不對,“但是以現在的殘黨勢力,要是前者勝利,那麼青城的統治權豈不也會落到別人手中?”   “他們的目的本來就只是殺死城主,雖然其中也不乏爭奪統治權的野心家,但是……”他搖頭說,“都已經到這種山窮水盡的地步了,他們也顧不上其他了吧。而且,讓他們下定這種決心的,好像還有其他要素。”   “是什麼要素?”   “似乎與城主之所以覆滅希望組織的理由有關。”他面無表情地說,“不過這個理由是什麼,我還沒有完全把握,因爲這好像是這個世界的我已經知曉的事情,所以讓現在的我問起來反而比較困難,只知道是希望組織潛伏在青城研究設施那邊的臥底發過來了什麼機密情報,然後被城主知曉,讓他作出了覆滅組織的決定。”   這就跟我不知道這個世界的寧海爲什麼能夠與城主對抗一樣,人盡皆知的事情反而不好露骨地問。   “不過……”他話鋒一轉,“由於情報發來的時機與城主覆滅組織的時機相當接近,所以知情者只有總據點的人。這個世界的你當時並不在總據點,應該不知道情報內容是什麼。”   “所以,到時候可以由我來問。”我明白了他的意思。   “正是如此。”他點頭。   與沉悶無趣的外表不同,這個人好像挺靈活的。   我回頭看向附近的人們,隨即又確認了一遍剛纔得到的情報:“在這裏的就是殘黨的全員了嗎?”   “是的。”他承認之後又語出驚人,“其實本來還有幾個重傷者,不過都被自己人殺死了。”   “爲什麼?”我詫異地問。   “因爲藥品不夠,比起給重傷垂死的人治療,不如優先給受傷較輕的人治療,這麼做比較划算——提出這個建議的倒不是其他人,而是那些重傷者自己,他們要求自己的夥伴結束自己的生命。”他說到這裏,到剛纔爲止都一成不變的口吻流露出了少許痛心疾首的味道,“他們看上去都失去了生存下去的動力,彷彿對於這個世界沒有任何留戀,有的只是絕望而已。”   聞言,我想起了錄音者留給寧海的遺言。   ——我知道你也不想活下去了,但是……請你活下去,你是我們的“希望”……   這個世界的寧海也已經對這個世界沒有留戀了嗎?   也不是不能夠理解,這個充滿了恐怖、痛苦、絕望的世界,確實沒有任何值得留戀的地方。   在約翰死去的時候,我也沒有從他的眼神和語氣中捕捉到哪怕一絲還想活下去的欲求,有的只是強烈的執念,希望寧海能夠一直存活下去、直到殺死城主爲止的執念。   “造成這一切的,就是七年前的平行世界溝通實驗,以及從門的後面洶湧而出的靈異羣。”言峯唏噓地說,“真不知道門是長什麼樣子的,聽說目擊過門的人,要麼已經被靈異們吞噬殆盡,要麼就是變成了不可理喻的瘋子,誰都無法從那些瘋言瘋語中整理出來有關於門的準確描述。目前能知道的,就只是所有的門溝通的都是同一個平行世界而已。”   他這邊話音剛落,我就注意到,有兩個人正在從不遠處往我們這邊走過來。   其中一個是男人,就是剛纔在扶梯盡頭率先向我搭話的人,我記得他是去通知指揮官了;另外一個是一名歐美女性,大約二十多歲,金色長髮,頭戴貝雷帽,穿着與別人相同的黑色系迷彩服,雖然面貌有着經過風吹雨打的粗糙,但總體來說長得比較耐看。   後者給我一種有些眼熟的感覺。   我看了一會兒,隨即記憶起來,這個女人與我記憶中的記者十分相似。   記者,名字也叫詹妮弗,姓是什麼我忘記了。她在當初的羅普島劇本與包括我在內的三個調查員一起共患難過,只是後來爲了不拖累我們而選擇獨自離開,最終死在了島上的野獸口中。   沒想到會在這裏與她再遇。   這種巧合,或許也是我過去所推測的“緣”在牽扯着。   估計是因爲組織覆滅的關係,她的臉色很難看,但在看見我之後還是露出了一個笑容。   “一段時間不見了,寧海。”她說,“你還記得我嗎?我是詹妮弗,以前與你見過一兩面。”   “記得。”我撒了個謊,“現在你是這裏的指揮官嗎?”   “是的,總據點的首領已經被城主咒殺,其他四個據點的首領也都沒能逃出來,所以只能由我暫代指揮官一職。”她苦澀地笑着,“我一直在擔心你是不是也死在了青城裏面,但是好在你也逃出來了,我的壓力也一下子減輕不少……派出去找你的三人小隊也該撤回來了,要不然被青城發現了可不好。”   “說起青城的事情,我有一個問題。”我直接跳過了不必要的廢話,“爲什麼當時的城主會突然覆滅組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