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面具(二)
我轉頭看向對我搭話的年輕女子。
她看上去比我年長一歲兩歲,外貌姣好,身材修長,有着一頭栗色的長髮,身穿紅色的短袖印花襯衫和黑色的運動短褲,一對長腿被黑色連褲襪緊緊裹住。因爲她正處於從學生到社會人的漸變年紀,所以很難用單純的青澀或成熟來評價她的氣質,只能說是兩者兼有。此刻,她正用一種帶着審視的眼神注視過來,臉色有些緊繃,讓人覺得她難以親近。
“是的。”我同樣壓低嗓音,同時對她的身份有所猜測。
不出意外的話,她就是牧瀨紅莉棲,她是因爲看見了我拿出黑色手機才認出我的。
她的臉色稍微和緩了下,隨即從口袋裏拿出了一款與她髮色相同的觸屏手機,款式與我的黑色手機完全一致。
“牧瀨紅莉棲?”我問。
“嗯。”她點頭,隨即收起手機。
我們發出的聲音足夠輕微,前排的兩人並沒有察覺到我們的小動作,而在她右邊熟睡的女子自然也是渾然不覺,我們就在誰都沒用注意到的情形下偷偷摸摸地確認了彼此的夥伴關係。
沒想到,這次的隊友居然一開始就在這麼接近的地方,省去了以後匯合的功夫。
不過現在不是什麼適合過多交流的場合,只能交換一些簡短的信息。
我先是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黑色手機,檢查守祕人給我的指令。
與噩夢中看到的相同,指令依然是“前往村落”。
這一處小細節能夠從某個角度顯示出來守祕人的神祕莫測:哪怕是在虛幻的噩夢中,黑色手機也能夠如影隨形地出現,向我提供正確的指令信息。這意味着倘若有人企圖逃避重重劇本的循環,那他即使有着逃出現實世界的本事,也不見得能逃出守祕人的魔掌。
我轉過黑色手機,讓牧瀨紅莉棲——以後就簡稱“牧瀨”——看到我的指令,隨即小聲地問:“一樣?”
她無聲地點頭回應。
我收起手機,又問:“多少次了?”問的是劇本次數。
她一言不發地做了一個數字五的手勢。
看見這個,我也做了一個數字八的手勢。她微微一怔,露出了有些喫驚的表情。
“你們在聊什麼?”前排的金髮青年一邊開車一邊頭也不回地問,好像頗有興趣。
“沒什麼。”牧瀨臉色如常地回應。
“亞當,專心開車。”副駕駛席的黑人壯漢緊跟着叮囑起來,“小心別撞到樹幹上。”
“不會的,你可以不相信我,但是必須相信我的車技。”亞當用開玩笑的口吻說話。
黑人壯漢對他的反應十分不滿,立刻說教起來,開始列舉一些常見的車禍原因,而本來得意洋洋的他則很快就萎縮下去,對黑人壯漢的說教難以招架。
“我知道,我知道。”他苦悶地說,“我這就專心開車,你別說了,會讓我分心的。”
黑人壯漢這才意猶未盡地住口了。
我不再關注他們那邊的對話,而是從口袋裏拿出這個世界的寧海所持有的藍色翻蓋手機,調查裏面可能藏有的關鍵信息。
在我所居住的世界,翻蓋手機已經是很少見的“老東西”了,但凡年輕人都更加傾向於觸屏手機,追求更大的屏幕和更多的功能,這一點連我也不例外,所以起初我有些不適應翻蓋手機的小尺寸屏幕和按鍵操作。
過了一會兒,我才姑且適應下來,並且在裏面找到了一些可疑的文件。
這是一些錄音文件,全部都用創建日期來命名,大約有十七個,文件體積大小不一,日期跨度各不相同,有時候間隔一週兩週,有時候間隔兩月三月。我從錢包裏找到了一副白色的有線耳機,將其與翻蓋手機連接起來,再把耳機帽塞入自己的耳中,然後播放日期距今最遠的錄音文件。
錄音只有七八秒鐘,內容是這個世界的寧海的語音,僅僅簡短地講述了一遍錄音當日的天氣與自己的心情好壞,錄音就戛然而止了。
看上去這些都是錄音日記。
按照時間遠近的順序,我耐心地播放了其他的錄音,一個接一個。對我來說,這是一個瞭解這個世界的寧海的大好機會。
拜每段錄音的時間都不長所賜,我沒過多久就聽完了第十六個錄音文件,並且對這個世界的寧海的信息有了大致的把握:原來他是一名就讀於美國內華達州的某傢俬立大學的留學生,年紀比我大上兩歲,性格陽光開朗,成績名列前茅,家境小康,有三個朋友,分別叫亞當、馬丁和娜塔莉。
根據他在錄音中對三個朋友的描述,我將其與身邊的人對了起來:亞當是駕駛席的金髮青年、馬丁是副駕駛席的黑人壯漢、娜塔莉是在牧瀨右邊熟睡的金髮女子。
其中,亞當和馬丁的性格都在剛纔表現了出來,前者輕浮,後者穩重,而娜塔莉則是亞當的女朋友,一名隨處可見的都市女孩,散漫、攀比、拜金……這些她都沾了些邊,但同時她也有着善良和溫柔的一面。
我能夠看出來,隨着時間推移,這個世界的寧海對錄音日記的興趣每況愈下,最近幾個錄音的日期間隔都是以月爲單位計算的。
他的生活可謂是波瀾不驚,記錄下來的日常也就是那些學習和與朋友們玩耍的事情。
最後,我播放了第十七個錄音文件。
既疲憊又嘶啞的男孩嗓音直接在耳中響了起來:“最近,我一直在做夢,可怕的噩夢……”
我情不自禁地坐直了身子,心中的無聊一掃而空:這是之前我在噩夢中聽見的錄音。
只是,因爲這聲音實在是太疲憊太嘶啞了,就像是超過一週沒喝水一樣,與之前的錄音簡直就是判若兩人,所以我剛纔居然沒有將這兩個聲音聯繫到一起。
錄音沒有因爲我的喫驚而停頓,而是繼續播放着,一直播放到了最後,以那一句“無論我逃到哪裏,面具人都能夠出現在我的面前,然後將我殺死”作爲日記的收尾。
我又播放了一遍這個文件,一邊聽一邊思考。
很顯然,錄音中提到的噩夢並非普通的夢,而是某種超自然力量所導致的現象,我之前身陷的噩夢其實也不是我自己的夢,而是這個世界的寧海的夢。這噩夢儘管不會對肉體造成直接的傷害,可卻能夠將他折磨得憔悴無比,連說話聲音都顯得像是大限將至一般。
但是,這個噩夢究竟因何而來?
我又重複去聽之前的十六個錄音,卻沒有從中找到答案:裏面都是一些日常瑣事,有幾個甚至連瑣事都省卻了,只是講了講天氣和心情。
“寧海?”牧瀨注意到了我的反常。
我摘下了自己的耳機,然後將翻蓋手機和耳機一起遞給她。
她若有所思地接過了這兩個東西,低頭看了一眼沒有合上的翻蓋手機,然後戴上了耳機,開始聽裏面的錄音日記。過了一會兒,她的臉色嚴肅了起來。
根據守祕人的一貫做法,這個世界的寧海所做的噩夢肯定與眼下的劇本有所關聯,只是因爲劇本纔剛開始,我們缺乏線索,所以也難以摸索出來其中的祕密。無論是長度不正常的走廊,還是走廊上密佈的迷霧,亦或是從迷霧中走出來的面具人……這些作爲噩夢中登場的元素,搞不好都有着相對應的寓意,只要能夠破解,就會對攻略劇本起到幫助。
當然……也有可能,這些玩意只是外來的超自然之物在噩夢中的形象,並沒有什麼深刻的寓意或者暗示什麼的。
現在胡思亂想可能反而會適得其反。
就如同過去一樣,我暫時擱置了這個謎團,轉而向亞當和馬丁搭話,試着從他們那邊套取情報。
數分鐘之後,牧瀨摘掉耳機,將其與手機一起還給我。她的臉色有些納悶,卻沒有對此多說什麼,而是和我一起加入了套取情報的行列。
……
一段不短的時間之後,我明白了自己等人爲什麼會在森林中乘車移動的理由。
原來……就在兩週前,這個世界的寧海因爲實在被噩夢折磨得苦不堪言,所以就向自己的好友亞當傾訴苦悶,亞當則爲了排解寧海的苦悶而想方設法地支招,先是帶着他一起去遊樂園等娛樂場所,再是給他介紹心理醫生,還絞盡腦汁地設計了幾個惡作劇試圖讓他開心起來。
順帶一提,與家境小康的寧海不一樣,亞當算是一個富二代,他的父親固然不是什麼能在內華達州排得上號的富人,卻至少足以讓一般人家望塵莫及,所以……他給自己的好友介紹的心理醫生,肯定也不是什麼庸手。
然而,就是這心理醫生……也奈何不了寧海的“病情”。
無奈之下,亞當只好死馬當作活馬醫,想出來什麼招就使什麼招。
兩天前,他和寧海,以及現在在場的其他三人商量了一下,前往了內華達州的一處景點小鎮遊玩,權當放鬆心情。而現在,則是遊玩結束之後的歸途。
迴歸的路上,因爲回家的必經之路正在施工,所以亞當就只好翻出地圖,從上面找出了一條可以走的近路。
這條近路,就是我們現在所處的森林小徑。
“本來我也不想把車子開到這種地方來的。”通過後視鏡可以看見亞當翻了個白眼,“但是車子的油量不夠了,不走近路的話,無論是回家還是回小鎮都做不到。”
“早知如此的話,應該趁還在小鎮的時候就把油給加滿吧。”我說。
“我倒是想那麼做。”亞當說,“但是……誰讓小鎮唯一的加油站爆炸了呢。”
“爆、爆炸?”牧瀨呆了一下——雖然這麼形容年長者不怎麼禮貌,但是這時候的她有點像我的表妹。
“聽說不是事故,而是人爲的。”黑人壯漢馬丁補充了一下,“有人在爆炸現場的附近目擊到了一個形跡可疑的面具人。”
牧瀨臉色微變,我立即提問:“那面具人戴着的是不是白色的面具?”
“呃,是不是白色的我就不知道了……”馬丁問,“你不會以爲那是在你的噩夢中出現的面具人吧?不要想那麼多,罪犯用面具遮掩容貌是很正常的事情。”
這次小鎮遊玩本來就是爲了排解這個世界的寧海的憂鬱而舉行的,所以不止是亞當,馬丁和娜塔莉也知道他的“病情”。
“不過……就像寧海你說得一樣,要是早知道會變成這個樣子,我還不如趁還在小鎮的時候向其他車主購買汽油,然後現在就完全可以繞下遠路了。”亞當不快地說,“遠路雖然花時間,但終究是公路,不會這麼難受。”
話音剛落,車子又是劇烈地顛簸了一下。
“你看。”亞當嘆息着,“其實這車子的油還是夠的,但是不知怎麼的……好像碰到了偷竊汽油的賊,汽油被抽走了大半。”
“先是遭賊,又是公路施工,還真是禍不單行。”牧瀨若有所思地念着。
“其實不止是這樣。”亞當說,“我的地圖也丟掉了,現在的地圖是新買的。”
“說起來……”我說,“之前不是說還有半小時就能離開這片森林了嗎?現在已經快要一個小時了吧。”
“這個問題……我也想知道。”亞當說。
“你該不會是迷路了吧?”牧瀨懷疑地問。
“不,我沒有迷路,我很確信自己正在按照地圖上指出的路線走……”亞當沉默了一會兒,接着說,“況且,其實我也沒有迷路的條件……因爲這條小徑壓根就沒有岔道。”
“……你的地圖是哪裏買的?”馬丁沉悶地問。
“就是你經常去蹭書看的知名連鎖書店,買來的新地圖也和我之前用的地圖沒有什麼分別。”
“你的意思是……地圖沒有錯,你也肯定沒有錯……”馬丁說,“那麼……爲什麼我們還在這種地方遊蕩?”
亞當再次沉默了下來。
又過去了一段時間,車子停止了前進。
“沒油了。”亞當臉色難看地說。
車窗外,陽光刺眼如故,茂密的枝葉沙沙搖動,草地上支離破碎的光斑遊離不定。
整座森林彷彿化作了巨大的牢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