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面具(九)
距今三年前,一隊外鄉人造訪了面具村。
這些人的下場如何……自然是不言而喻的。
一夜之間,他們統統被已經變得喪心病狂的村民們給一個不留地殺害,而下達屠殺命令的,就是那個支配了整個面具村的男人。
經歷了長達七年之久的封閉洗腦,村民們早已淪爲了他的傀儡,對他的命令生不出絲毫反抗心思,哪怕他讓村民們自相殘殺,村民們恐怕也只會戰戰兢兢地拿起武器攻擊彼此,而不是勇敢地舉起反旗瓦解“暴政”。能夠清醒地審視自己的處境的少數人早已被他揪出來殺死了,有着一腔熱血的反抗者也被他當衆處決了,倖存下來的就只有那些被他完全洗腦的狂熱者和膽戰心驚僞裝自己的懦夫,這就是現在的面具村。
至於那些被殺死的外鄉人,則統統變成了用來製造白色面具的材料。
所謂的白色面具,就是指面具人所佩戴的面具,它有着不可思議的力量,能夠大幅度強化佩戴者的運動能力,但是製造它卻必須要以新鮮的人類血肉作爲材料。整個村落就只有那個男人懂得如何製造白色面具,他往往會將面具賜給對自己足夠忠誠的手下們,使其成爲穩固自己統治的工具。
到現在,這種慘劇已經上演了無數回,不知道多少外鄉人死在這個地方,變成了血淋淋的面具材料。
順帶一提,面具材料也不是隨便撿來一個人就能夠勝任的……
“必須得是特別的人,纔可以成爲你們的‘活祭品’嗎?”我問。
“也不是必須,只是……符合條件的少數人,作爲材料十分優秀;而我們這些一般人,則只能‘以數量取勝’。”村民回答。
“這就是那個男人不直接消耗村民們,而只對外鄉人下手的理由嗎……”我想了一下,又問,“可他又怎麼保證偶爾造訪面具村的外鄉人全部都是他所需要的‘特別的人’?”
“我不知道。”他唯唯諾諾地說。
看樣子過去那些外鄉人都不是偶然造訪面具村的,而是那個男人故意設計了這一切。
我們一行人很有可能也是這個樣子的。
但是這樣一來,這個世界的我和牧瀨……這兩個對面具村別有用心的人又要如何解釋?難道他們早就知道有人在對自己等人的行程暗中作梗,只是將計就計而已?
那麼,那個暗中作梗的人又是誰?
雖然那個男人肯定是一切的元兇,但是在外界應該至少還有一個執行他的意志的手下才對。
我回憶了一遍之前讓我們誤入森林的一系列巧合。
無論是亞當的車子遭到竊賊偷油和小鎮加油站爆炸,還是買到假地圖和返程公路施工封閉,這些“巧合”都是可以由外人制造的,但是唯獨在最初決定旅遊行程這件事情……是隻有我們一行人自己纔可以左右的。
如果我們選擇去其他地方旅遊,比如夏威夷羣島之類的觀光勝地……那麼即使這些巧合發生了,最終也不會將我們的返程路線改變到這個森林的內部,而我們也不會造訪面具村。
換而言之,在我們一行人的裏面,很有可能存在至少一個奸細。
假設奸細只有一人,那麼這個人又會是誰?
當車子在森林裏面拋錨的時候,提出要前往面具村的人是馬丁,雖然他只是根據現有的條件作出了一個合理的判斷,但是這種行爲卻足以給他的真實立場打上一個大大的問號。
買來假地圖的亞當也有些嫌疑,而身爲亞當的女朋友,娜塔莉自然也難以置身事外。
我暫時放下疑慮,繼續審問:“十年前,那個男人是通過什麼手段封閉面具村的?他一個人再強,應該也阻止不了你們逃跑吧。”
“是他的力量……他施展了不可思議的力量,讓逃跑的人們無法離開森林,就算想要逃跑也只會莫名其妙地折返回來。”村民說,“以前有些外鄉人想要逃跑,也因爲這一股力量而無法離開周圍的森林,最終被我們抓到。”
“原來如此,是某種結界一樣的力量嗎?”
用亞當的車子離開森林的辦法果然是行不通的。
“你知道攻克這股力量的辦法嗎?”我不報期待地問。
“知道。”他居然能夠給出答案,“村中有一個小教堂,那裏的地下室保存着這股力量的中樞物質,只要破壞它……森林就會變成可以出去的狀態。但是小教堂外面總是有兩個面具人把守,所以誰都無法進入……”
“你是從哪裏知道的?”我立即問。
“是那個男人自己說的。”他不敢對我隱瞞,“他過去當着所有村民的面說出了這個祕密,然後第二天,就有十多個村民想要潛入小教堂,卻全部被他抓起來,最後當衆處決……”
我明白了過來:那個男人是故意放出這個祕密,將其作爲釣出反抗者的魚餌。
但是魚餌本身卻不見得是假的,一來是以他的實力沒必要撒謊,二來是如果這是謊言,那麼也沒有必要老是把兩個面具人安排在那邊。
當然,那兩個面具人搞不好也是他拿來讓村民們相信“教堂地下室裏面肯定有結界中樞”這個謊言的工具,但是……明明彼此實力差距懸殊,卻還要搞這種小把戲,並且一搞就是十年之久,換成是我肯定是沒有這種閒情逸致的。
“他爲什麼非要製造這麼多白色面具?”我又問,“他的目的到底是什麼?”
“我不知道,他從來沒有說過。”他順從地回答。
“白色面具有讓佩戴者變得對他言聽計從的副作用嗎?”
“這個……我也看不出來。有資格佩戴白色面具的人,本來就是對他足夠忠誠的村民,就算不戴面具也是對他言聽計從的吧……”
“好吧,那麼,最後一個問題:那個男人就是你們現在的村長嗎?”我問完之後,想了想,又補充了一下,“他叫什麼名字?”
“是的,現在他是村長。”他小心翼翼地回答,“名字叫羅森塔爾。”
是一個陌生的名字。
不過,這也是正常的事情。
雖然在以前,我常常會因爲自己能夠在劇本世界中屢次三番地遇到“熟人”而感到世界很小,但是我也從來沒有忘記過,世界其實是十分遼闊的。遇到陌生的事件,遇到陌生的人,這其實才是常態,而我以前的一系列偶遇,反而是不正常的現象。
我點了點頭,說:“我明白了,多謝你的協助。”
說完,按照約定,我沒有殺死他,而是將他打暈過去,然後站了起來。
……
十幾分鍾之後,我與牧瀨等人匯合了。
匯合的地方並不是車子的拋錨地點,而是前往拋錨地點的路上。
因爲時間不足,所以牧瀨等人沒有那麼快到達那一處,而我的前進速度又比他們更快,反而後發先至地跑到了他們的前面……要不是我提着的油燈的光線被他們看見了,否則或許就會變成我在終點等着他們到達的情形。
早在匯合之前,我就已經通過手機將從村民那邊審問出來的情報告訴給了牧瀨。而在告訴完了之後,守祕人則發來了新的指令,內容是“殺死村長”。
這個指令更進一步地說明了我們兩人與其他同行者的不同。
以一般外鄉人的立場出發,在這種處境下最應該做的事情無非就是離開森林,退一步說,也該是先想辦法解除包圍森林的結界,而不是與那個在村民口中比我強出無數倍的村長硬碰硬。由此可見,這個世界的我和牧瀨的立場既不是“一般的外鄉人”,也不是“負責將外鄉人誘拐進村的面具人”,而是“不知名的第三方勢力”。
對此……我作出了三個假設:
第一,我們是美國政府的人,肩負調查面具村並將其剷除的任務;
第二,我們代表的是民間勢力,爲了某些利益而與面具村爲敵;
第三,我們與面具村有私人恩怨,比如說以前有親朋好友陷在了這裏……所以現在是來報私仇的。
就目前來看,第一和第二的可能性比較低:因爲我們無論是物質條件還是年紀都不符合政府特工的背景,而且,這個世界的我和牧瀨的關係並沒有那麼親近。
我是亞當的朋友,牧瀨是娜塔莉的朋友,因爲亞當和娜塔莉是戀人關係,所以我和牧瀨纔會接近到一起。如果說我們之間有共同的親朋好友死在了面具村……那這個可能性也太小了些。
回到當下:與牧瀨等人匯合之後,亞當看見我,頓時激動了起來。
“太好了!寧海,你沒有出事!”他先是高興地說了一句,然後沮喪了起來,“對不起,我剛纔沒有與你並肩作戰……”
“別想太多,反正你就算在當時留下來了也只會拖我後腿。”我安慰了他一句。
“不是這種問題……”他說不下去了。
“你沒事就好,我們接下來一起去車子拋錨的地方吧。”牧瀨見我沒事也鬆了一口氣,“然後我們一起離開森林。”
其實她也知道現在無法離開森林,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爲她想要先用車子將其他人運送到距離面具村儘可能遠的安全地帶——這件事情她在手機聯絡的時候對我提過。
“馬丁怎麼辦?他應該還在那些村民的手裏。”亞當着急地問。
“白色面具的材料必須是新鮮的血肉。如果我是那些村民,我要麼會現在立刻殺死馬丁,然後立刻製造新面具;要麼會先將我們捕獲了,再和馬丁一起殺死。”牧瀨冷靜地推測着,“如果是前者,我們現在回去也沒用。”
“而如果是後者,那我們就需要先確保自己的安全,讓全副武裝的警察們反攻面具村……嗎?”娜塔莉自言自語般地說。
在脫離危險之後,這個一直都膽戰心驚的金髮女子也展現出了及格的智力水平。
亞當冷靜下來,然後說:“那我們趕緊走吧。”
“嗯,抓緊時間。”牧瀨點頭。
又過了二十多分鐘,我們終於到達了車子的拋錨地點。
那輛車子仍然安安靜靜地停在一條小徑上面,紅色的車子外殼,透明的車窗,科技帶來的文明感散發着一股莫名的安心氣場。
亞當立即衝到車子後面,想要給車子加油。
然而……就在這時,我的心中升起了一股強烈的危險感。
我立刻護到亞當身前,觀察周圍。
“怎麼了?”牧瀨馬上敏感地靠近我,問,“發生了什麼事情?”
“應該是……有很多人在接近我們。”我不確定地說。
話音剛落,在附近,二十多米外,三十多米外……許多火光突然點亮起來,只見數十個村民舉着火把,從黑暗中沉默地走了出來。
看來他們剛纔是在一邊潛行一邊包圍我們,連火把都沒有點亮,而我剛纔的舉動則讓他們以爲自己等人都暴露了,所以現在也不再遮遮掩掩,大張旗鼓地將我們圍了起來。
如果我的直覺沒有部分失靈,那麼他們根本就沒有包圍我們的機會,而是會提前就被我捕捉到氣息。
亞當緊張地看着那些村民,手上的動作卻沒有停止下來,一刻不停地加着汽油。
這時候,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從周圍這些村民裏面不緊不慢地走了出來,來到了我們的十米外,目光望向我,問:“你就是之前殺了我那麼多手下的小鬼?”
我向他看去,面不改色地反問:“羅森塔爾?”
“要叫‘羅森塔爾先生’。”他面無表情地說。
我故意向他走出幾步,與身後的牧瀨等人拉開距離,降低之後戰鬥的時候他們被誤傷的幾率,同時不動聲色地觀察他。
他的身高至少一米八五,有着一頭棕紅色的中短髮,將腦後的髮絲束成了一條較短的馬尾辮,雙眼呈現深邃的黑色。他還穿着一身裝模作樣的黑色袍子,布料下面隱約勾勒出來強壯肌肉的輪廓。在我心中升騰的危險感覺,九成以上都來自於他,然後纔是周圍的數十個村民,甚至於那些村民裏面還混着至少兩個面具人。
這一刻,我明白了:他就是村長,他就是羅森塔爾,他就是我的“強敵”。
“害怕我傷到你的夥伴?”他看出了我的動作含義,“你完全可以放心下來——就算螞蟻將自己與其他螞蟻之間的距離拉開了兩三毫米,也對之後要落下來的靴底毫無意義。”
“這可真不像是率領數十隻螞蟻包圍過來的螞蟻大王應該說的話。”我針鋒相對地說,“我勸你立刻將自己的手下們疏散開來,以免他們小命不保。”
“不用你擔心,戰鬥會在一瞬之間就結束掉。”他猛地露出獰笑。
我緩慢地抬起了右手,與夜晚的黑暗融爲一體的我的影子,開始不自然地沸騰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