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面具(十五)
與寧海道別之後,我回到了亞當和娜塔莉這邊。
亞當看了一眼我的身後,問:“寧海沒有回來嗎?”
“他有事要做。”我一邊回答,一邊思考要怎麼解釋自己與寧海的計劃。
“是嗎……”亞當失魂落魄地自語着,也不知道正在思考些什麼,過了一會兒,他又沮喪地冒出了一句話,“我到底還是沒能派上用場啊……”
他這副無精打采的樣子可真是令人看不順眼。
雖然我之前總是在諷刺他,但是看他現在這樣,我還是不免說出了安慰的話:“別灰心,你沒有做錯什麼。”
“這不是對或錯的問題,而是……身爲朋友,在這種緊要關頭,我卻沒能出力,是沒能盡到責任的問題……”亞當對於責任似乎有着自己的理解,並且對其十分堅持,而此刻的他看上去就像是足球動畫中連一球都守不住的蹩腳守門員一樣,臉上寫滿了發泄不出去的失敗感。
“你和寧海是怎麼認識的?”我好奇地問。
“你還是第一次問這種問題。”他說,“我和他是在剛入學的時候認識的,那時候的他因爲是黃種人,所以就有幾個腦子有問題的白人趁他上廁所的時候找他茬。我恰巧撞見了這一幕,就幫他把那些傢伙給趕跑了。後來我們就成了朋友,經常一起玩,無話不談……”
說到這裏,他露出了自嘲的表情,又說,“現在看來,那時他根本就不需要我幫忙。我只是自以爲能夠幫上忙而已,就像是現在這樣……雖然他沒有表現出來,但心裏肯定覺得我這個人十分滑稽吧。”
“我覺得沒有這樣的事。”我真心實意地說着,因爲這個世界的寧海很可能並不是超能力者。
不過,說完之後,我又想到了自己:在寧海看來,我會不會也是一個可有可無的人?
雖然我有信心憑藉自己的腦子給予他支援,但是就目前來看,我沒能在劇本攻略中立下功勞也是不爭的事實。如果他會因此而瞧不起我,那我也難以辯駁。這可真是令人不愉快的事情。
接下來就是“扳回一城”的機會了,我得快點動起來纔行。
“總而言之,我們先離開這裏吧。”我對亞當說。
“離開?去哪裏?”亞當疑惑地問。
而就在這時,另一邊傳來了冰冷的話語:“你們哪裏都去不了。”
話音剛落,娜塔莉就站了起來,剛纔說話的人就是她。
油燈就被放在她腳尖前的草地上,燈光將她的影子拉扯到了後面的樹幹上,一時間顯得不似人形。
“娜塔莉?”亞當彷彿嗅到了不對勁的味道,臉色古怪起來,“你在說什麼?”
娜塔莉面無表情地掃視了他一眼,隨即從懷裏拿出了一件物品。
亞當只是一看,就露出了喫驚的神色,因爲她拿出來的居然是白色面具。
迄今爲止,我們其實只遇到過兩個面具人:一開始我們逃出村落的時候被村民們攔截,裏面就有這兩人,後來他們還參與了車子拋錨地點的包圍,最終先後死亡——其中一人被寧海連面具帶腦子一起擊碎,另一人被羅森塔爾從遠處射來的射線法術誤殺。
後者的面具到了亞當手裏,最後也被寧海擊碎。
按理說,我們見到過的所有白色面具都已經被寧海給破壞了,那麼……娜塔莉手裏的白色面具,又是從何而來的?
答案昭然若揭。
我儘可能冷靜地說:“娜塔莉,你果然就是內奸。”
“內奸?什麼意思?”亞當錯愕地問,“到底發生了什麼?”
“本來我也只是懷疑而已。可以的話,我也不願意相信她就是內奸的,但是……”我閉了閉眼,隨即睜眼,對身邊的亞當說,“亞當,你聽好了,我們之所以會來到面具村,並不是因爲偶然,而是因爲一系列人爲設計的巧合,而設計了這一切的人,就是娜塔莉。”
“等等,我聽不明白,你的意思是……是我的女朋友,把我們帶到了這個鬼地方?”亞當難以置信地問。
“就是這麼一回事。”娜塔莉趕在我之前作出了答覆。
此刻,她的神態,她的口吻,她散發出來的氣場……都與之前的樣子截然不同。
如果說之前的她是一個輕浮而虛榮的大學女生,就好像我以前見過的那些動輒就會在社交場合拿出智能手機打發時間的平凡都市女孩一樣,那麼現在的她……就像是一個主動撕下了僞裝的刺客,就連富有情感色彩的部分也隨着僞裝一起被撕扯了下去,只留下了冰冷無情的真面目。
彷彿她的眼中已經沒有了男友和閨蜜,有的只是待處理的獵物一號和獵物二號。
“是騙人的吧,你怎麼可能會……”亞當掙扎地說。
然而,還沒等他說完……
娜塔莉就將白色面具佩戴到了自己的面部,隨即身影如箭矢一般彈射出去,只是一個彈指間,就來到了站在數米外的亞當的身後。
砰。
亞當跌倒在地,不省人事。
我甚至沒能看見她出手的畫面,白色面具的增幅就是如此驚人。
可能在寧海那種級別的強者看來,面具人只是不過如此的角色,但是對一般人來說,面具人在近距離下帶來的威脅,早已超出了格鬥技術和熱武器能夠應付的層面。
在隨手打暈亞當之後,娜塔莉望向了我。白色面具完全遮住了她的面部,而她的聲音則從面具下漏了出來:“你是怎麼看出我是內奸的?不,說到底,你是怎麼知道隊伍裏面有奸細的?”
她居然沒有選擇先將我打倒,而是對我表達了好奇。
我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亞當。先是馬丁,又是娜塔莉,他在今晚受到了兩個自己所重視的人的背叛,再加上寧海給他帶來的自尊心打擊……我難以想象,若是他醒來了,會以什麼心境面對這一切。
不過前提是,他需要有機會醒來,而不是在醒來之前就被人殺死。
接着,我看向娜塔莉,回答:“很簡單,面具村爲了收集面具材料,必須要讓外鄉人們來到這個人跡罕至的地方,而達成這個條件的辦法一共有兩種:第一,暴力綁架;第二,設計引誘……我們的情況無疑就是第二種。”
“如果我們最初將旅遊地點選到了日本之類的地方,而不是距離面具村並不遙遠的小鎮,那麼想要通過一系列人爲的巧合將我們引誘到面具村,就會成爲一件難比登天的事情……”我說了下去,“所以,設計這一切的兇手,必須得是我們之中的人,要不然就無法干涉旅遊地點的選定。至於我爲什麼會懷疑你,也很簡單,只是排除法而已。”
“真讓我驚訝,你一點都不害怕嗎?不過……你說排除法?”她冷冷地問,“我能夠理解你爲什麼不會懷疑寧海,因爲他一直都在保護你們,但是你爲什麼不懷疑馬丁和亞當?”
“面具村是白人村落,裏面沒有黑人,所以馬丁不是面具村的人。”我給出了一個簡單易懂的答案。
“也許馬丁是我們在外界僱傭的人。”她不動聲色地說。
“無論內奸是村民還是外鄉人,爲了保證其不背叛,羅森塔爾都必定會對其用白色面具加以控制。”我說,“如果我是他,我可不會浪費一副白色面具,去選擇一個出身貧窮、受白人社會歧視、每天都要被打工和用功讀書佔據掉絕大多數時間的黑人……來做負責引誘外鄉人的‘外勤特工’;而相比之下,無論是品行值得信賴的富二代亞當,還是你這種金髮碧眼的白人美女……都是比他更加優秀的選擇。”
況且,如果馬丁真的是奸細,那麼在已經背叛了我們、並且還趕上了羅森塔爾親自攔截我們的“必勝局面”的前提下,他也根本沒有必要繼續惺惺作態地扮演下去。
“那麼,你不懷疑亞當的理由又是什麼?”她問。
“亞當之前被白色面具給控制住了,反過來就是說,之前的他不是面具人。”我回答。
“你沒有考慮過那可能是他的演技嗎?”她盯着我看。
我只是笑了一下,沒有回答。
這個問題我自然有想過,而我之所以能夠確定那不是亞當的演技,則是因爲……我是一個靈能力者。
兩個劇本之前,我在某個劇本世界中僥倖地獲得了靈能力,並且得到了一些有關於靈性道具的知識。雖然現在不知道是因爲守祕人的限制還是因爲其他緣故,讓我變得無法感覺到自己的靈力了,但是這份眼光還是在的。
我能夠看出來,白色面具的洗腦是無法重疊的類型,一旦發生重疊,就會出現難解難分的混亂,所以原則上,一個面具人就只能綁定一個白色面具。
如果亞當是面具人,那麼他就無法使用新的白色面具;反過來說,既然他能夠使用,那就說明他之前肯定不是面具人。
寧海應該不知道這件事情,所以他應該也沒有想到,我已經猜到了娜塔莉就是內奸。
出於某個原因,我沒有將這個真相告訴他。
順帶一提,如果我沒有看錯,白色面具之所以能夠強化佩戴者,大約是因爲它能夠強行加速佩戴者的靈力流速;而作爲面具材料的“活祭品”,不出意外的話……其實就是靈能力者,以及有着靈能力潛質的人。
“之前你問了我那麼多,現在該輪到我提問了。”我問,“你爲什麼到現在纔對我們動手?”
“你沒有提問的權利。”她用威脅性的口吻說。
我沒有理會她的話,繼續說:“從最初離開面具村到現在,寧海有兩次爲了給我們爭取逃跑機會而離開我們,你完全可以趁機偷襲我們,你爲什麼不那麼做?”
“……看在你快要死了的份上,我可以回答你。”她說,“爲了保證我能夠靈活應變,村長對我的控制比較放鬆,所以相當於其他佩戴面具的‘使者’,我有一些……私心。因爲使用白色面具會導致壽命減少,所以如果不是必須,我就不會暴露自己來動手。”
“所以……你選擇現在動手的理由,就是發現了羅森塔爾無法輕易收拾我們,使得你的‘一些私心’不足以再支持你繼續沉默下去了?”說到這裏,我露出了諷刺的笑容,“你沒有完全說實話,對吧?”
“什麼?”她的聲音有了少許的波瀾。
“我再問你一個問題:爲什麼你要如此大費周章地設計一系列巧合來引誘我們進村,而不是用暴力將我們綁架到面具村?身爲面具人,這對你來說輕而易舉。”
“我不是說了嗎?”她好像有些不耐煩,“白色面具會減少我的……”
“減少你的壽命?別再撒謊了。”我收起了笑容,“那你爲什麼要在引爆小鎮的加油站的時候用到面具?你別告訴我,小鎮居民在事發現場目擊到的面具人不是你。”
“……”她沉默了下來。
“羅森塔爾對你放鬆控制,不止是讓你產生了私心,也讓你產生了惻隱之心。”我緩慢而尖銳地指出了她此時此刻的狀態,“你對亞當動了真情,所以……你不希望他知道自己其實是羅森塔爾的走狗,同時也是雙手沾滿血腥的面具人;但是,另一方面……你又無法真正地違背羅森塔爾的命令。所以最終,你選擇了將亞當他們推進火坑,自己卻不直接動手。就算是剛纔,你也沒有直接殺死亞當,而只是將其打暈過去。因爲只要這麼做,你就不需要直接面對內心的罪惡感了……對嗎?”
“閉嘴!”她突然暴怒起來,“我看在你是將死之人的面子上與你說話,可你卻得寸進尺,還越說越起勁了?”
“我很高興,因爲你是‘我’的朋友,而你並沒有邪惡到無藥可救。”我說,“這樣一來……我也就能作出決定了。”
“決定?事到如今,你還在說什麼?”她冷笑起來,“我告訴你,無論你再怎麼掙扎,都不可能逃得出我的手掌心,因爲你實在是太愚蠢了!既然早就知道我是內奸,那你就應該告訴寧海,讓他殺死我!你錯過了自己的最後一線生機!現在就算你在這裏對我得意洋洋地發表你那荒唐的推理,又能派得上什麼用場!”
“不用過太久,你就會感謝我沒有那麼做。還有……”我一邊說一邊看向她的額頭,卻被白色面具擋住了視線,“從你將我遞給你的繃帶纏到額頭上的那一刻起……”
她驟然邁出腳步,猶如炮彈般突進過來:“都說了,給我閉嘴!”
“……你就已經輸了。”
爆炸,響起。
過了一會兒,我離開了與娜塔莉決出勝負的地方,來到面具村的南邊外圍,然後向寧海打去了電話。
對面接通之後,我平靜地說:“開始行動吧。”
“你那邊發生了什麼?”他好像從我的遲到中察覺到了不對勁。
“沒什麼,只是一些瑣碎的小事而已。”我不打算把時間花在解釋上。
他停頓了一下,好像也不是特別在意,就說:“那我開始行動了。”
接着,他單方面地掛斷了電話。
片刻後,村落中央爆發了震耳欲聾的戰鬥音,一道橘紅色的射線從村中射出村外,沿途的一切都燃燒起來,熱浪連位於百米外的我這邊都能夠感受到。
我沒有直接看見寧海與羅森塔爾離開村落的畫面,因爲他們的速度實在是太快了。過了一會兒,我纔在村落外面的方向聽見了宛如導彈密集轟炸一般的連綿不絕的爆音傳遞過來,這才確認兩人都離開了村落。
接着,我發動了自己的分身特權,讓分身前往村中。
雖然是隊友,但是我們之間互相都有保留,特權信息就是其中之一。
還在傍晚的時候,我對寧海說過自己有三個特權,但這其實是謊言,我只有兩個特權,之所以說是三個,是因爲假設我們變成了互相敵對的關係,這麼做能夠使我在底牌用盡的前提下仍能留有虛張聲勢的餘地。
而我給出的手印炸彈特權和分身特權的信息,其實也有不實的部分,比如說:儘管我說自己的分身有着與本體一樣的智慧,可實際上,這只是因爲……當我想要控制分身的時候,就必須將本體意識轉移到分身裏面,而如果不這樣,那我就無法控制分身。
好在分身也能夠使用手印炸彈,視情況而定甚至可以自爆,這也算是一張鬼牌。
另外,手印炸彈的射程其實也不是十二米,而是十五米。
這個特權來自於我上次經歷的劇本,那是一個與現代地球有着幾乎一致的歷史的世界,然而以某一年爲轉折點,那個世界出現了兩處被稱之爲“門”的未知領域,並且全球各地都因爲“門”的出現而誕生了無數被稱之爲“契約者”的超能力者。
他們的共同點是擁有超能力、利己冷酷的思維、使用超能力時瞳孔會放紅光,以及必須支付代價才能使用超能力。
不過在這其中,好像也有不需要代價也能發動超能力的特殊個體……
回到正題:在意識轉移到分身之後,我趁着夜色,潛行到了村中小教堂的門口。
分身除了防禦力低得可怕之外,其他都與我的本體相同,包括外表和衣服,以及運動能力。
很快,我就通過了被射線燒燬的教堂正門,進到裏面。
教堂內部的裝潢與我過去在電影中看到的歐美鄉村教堂相差無幾,只花了十幾秒鐘,我就在講臺後面找到了通往地下室的階梯入口,然後直接走了下去。
過了一會兒,我到達了地下室。
這個地方看上去十分簡陋且狹小,上下四周都是削切平整的土壁,空間大小隻相當於一個酒店衛生間,地面的中央放着一個指甲蓋大小的藍色水晶體,數以千計的藍色迴路以它爲中心延伸出去,整個房間彷彿變成了立體化的電路板。
房間內部沒有照明,但是憑藉藍色迴路放出的微微光芒,我可以看清這裏的一切。
我沒有浪費時間觀察,立刻開始佈置手印炸彈。
兩分鐘之後,一切佈置完成。
我這才重新看向那藍色的水晶體——方便起見,就將其稱之爲“藍色結晶”吧。
只是一看,我就能斷定它就是藏在這裏的結界中樞。只要將其破壞,就算羅森塔爾之前只會守在地下室外面,之後也肯定會進來查看情況。
我將藍色結晶從地面上拾了起來。
隨着它脫離地面,周圍的藍色迴路開始逐漸變淡,放出的光芒也緩慢地黯淡了下去。
我有些不確定:這樣就算是破壞了結界中樞嗎?
既然任務已經完成,那就要快點通知寧海纔行。
我拿出自己的手機,向寧海打去了一通電話。只要他那邊的手機振動了,他就會知道我這邊已經佈置完畢。
接着,我將手機收了起來,走到入口的旁邊,開始等待羅森塔爾的到來。
只過了七八秒鐘,我就看見一道身影陡然通過地下室的入口,衝到了中央位置,隨即猛地回頭看向了我。
我毫不遲疑地發動了所有的手印炸彈,同時將意識轉移回本體。
……
“你做了什麼?”羅森塔爾勃然色變。
牧瀨的佈置完成了。
我感受到黑色手機的振動,立刻意識到了這件事情。
隨即,我也不回答羅森塔爾的問題,毫不遲疑地轉身撤離此地。
我本以爲他會追逐過來,但是他的第一反應卻不是追逐我,而是快速地往村落方向移動。我立即醒悟過來,這肯定是因爲牧瀨破壞了結界中樞,然後被羅森塔爾以某種途徑感知到了。
羅森塔爾只在短程爆發力上優越於我,若是變成追逐戰,他就會陷入壓倒性的不利。
所以比起追逐我,他更加傾向於快速回歸村落,趕在我逃離森林之前完成對結界中樞的修理。
雖然這是正確的判斷,但是結界中樞所在的地下室,此刻卻已經變成了針對他的死亡陷阱。
那裏將會成爲他的墳墓。
強化外裝瓦解成粘稠的黑色物質,回到了我的影子裏面。我停止了撤退,回頭往羅森塔爾迴歸的方向看去。
只過了十秒鐘不到,三百多米外的遠處,巨大的火光與煙塵轟然拔地而起,形成了小型的蘑菇雲,聲浪宛如雷暴一般慢了一拍才傳遞過來,衝擊波兇猛地掃蕩而至,周圍一帶的樹林像是在被看不見的巨大手掌用力拍打。
泥土和建築殘骸混合在一起,少數甚至被拋飛到了我站着的地方。
我不由得呆了一會兒。
牧瀨說過,她的手印炸彈陷阱最多隻能將羅森塔爾重傷,之後還要我去解決,但是,看這個威力……
真的還有我去解決的必要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