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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5章 我之殘骸(一)

  我是寧海,既是一名隨處可見的高中生,也是一名朝不保夕的調查員。   九月二十八日的深夜,我爲父親慶祝了生日,並且親手做了一桌子家常菜。爲了打造出來一種菜品豐盛的印象,我特地買了許多食材,做出來的飯菜自然也少不了,別說是應付兩人,就是應付兩家人也不嫌少。其實我的初衷並不是想讓父親和自己在短時間內喫完這些成色不夠精良的飯菜,但是父親卻說着機會難得,就敞開了肚子,以十分驚人的氣魄胡喫海塞了起來。   再加上那盒體積不小的生日蛋糕,可想而知,這些絕不是一個兩個人就能喫完的量。若是真的全部塞進肚子裏,那麼我們當晚就會出現物理層面上亟待解決的腸胃科問題,因此這事兒最終還是不了了之了。   次日早晨,我穿好衣服,正打算進衛生間洗漱,就聽見裏面傳來一道沖水聲,然後看見父親捂着肚子臉色難看地推門而出。   他一見是我,就訕訕地說:“那什麼……你也要大號?”   “不,我只是想刷牙洗臉……”我停頓了兩三秒鐘,最終還是決定將“早知如此何必當初”之類的自作聰明的廢話嚥了下去,轉而說,“要是實在不好受,今天就待在家裏吧。”   “那可不行,公司那邊的工作不能隨便放下。”他轉頭看了一眼數米外牆壁上的掛鐘,“時間很緊,我馬上就要出門了。”   五分鐘之後,父親穿戴整齊,提着黑包走到了樓下。   今天已經不再下雨,一連數天籠罩天空的黑雲都被一雙無形的大手給撥散了七七八八。暖洋洋的陽光從天而降,將眼前的世界變得特別亮堂,就連石灰色的路面都彷彿蒙上了光做的鍍層,空氣中瀰漫着一股新鮮的泥土氣味,耳畔盡是此起彼伏的蟲鳴。我跟着走出去,打算目送他啓程。   “路上小心。”我說。   他使勁地揉了揉自己的臉,總算是精神了一些,然後露出微笑:“好,我會注意的。”   說完,他就轉身出發。   我一言不發地站在隨風搖曳的樹蔭下,目送着父親的身影在光明溫暖的路上漸行漸遠,直至在轉角消失不見,隨即我轉身回到了昏暗陰涼的屋子裏,拿出黑色手機。   空調依舊在緩慢地嘆出冷氣。   “你被選入了這一期生存劇本的名單。距離劇本開啓還有六分鐘,請做好準備。”   六分鐘之後,黑暗降臨。   ……   不知道過去了多長時間,我重新睜開了雙眼。   這一回,我來到了一個平凡無奇的臥室裏,看佈置像是男生的屋子,窗外已經日上三竿。儘管此時是中午前後,可空氣卻很是寒冷,屋子裏沒開空調,估計這會兒是冬季。我的衣服也被換成了黑色的冬裝,款式像是日本學校的制服,不知爲何看着特別眼熟,有什麼記憶呼之欲出。   我正坐在一張寫字桌前,上面放着一臺電腦,顯示器是亮着的,如今正顯示出來一款聊天軟件的界面。估計就在不久前,這個世界的寧海還在與別人在線聊天。   按照慣例,我先檢查了一遍這個世界的寧海所隨身攜帶的物品。   首先是黑色手機,這個不算,是我的物品;其次是一些零錢,是日本的鈔票,這意味着此刻我果然是在某個劇本世界的日本地區;再次是一串鑰匙,應該是與家門鎖匹配的;最後是一款一般手機,這手機也十分眼熟,好像以前在哪裏見過。   我盯着這手機看了一會兒,隨即回憶起來:對,這身制服,這款手機,都是我以前在第七期劇本(《人生重啓》第135章-第153章)見過的東西。   難道我又來到了這個劇本世界?   我拿出黑色手機,看了一遍當前的短信指令,上面顯示的是:救回柴崎。   柴崎——這次我僅用三秒鐘就回憶了起來:這個姓氏指向的是一個膽小愛哭的高中女生,她是超自然部的一員,曾經在第七期劇本中由於維克多的陰謀而與包括我和薇奈特在內的部員們一起被捲入近似於中世紀的魔法異世界,最終既沒有缺胳膊也沒有少腿,成功地回到了現代社會。   既然現在會出現這種指令,那就意味着她肯定陷入了某種危機之中。   我需要先收集一下信息,以確認如今是否真的在第七期劇本世界中、柴崎遇到了什麼危險、我接下來應該要怎麼做等等問題。   念及此處,我再次看向了面前的電腦。   十分鐘之後,不知道是因爲巧合,還是因爲守祕人的某種安排,我連站都還沒站起來,就直接通過面前的電腦調查到了自己此刻急需知曉的一些信息。   這電腦上打開的聊天軟件裏面儲存着這個世界的寧海與柴崎在過去一年間對話的信息,藉由查閱這些信息,我對這個世界的寧海在第七期劇本之後的經歷有了一個大致的瞭解。   原來在我上次完成劇本之後,他(這個世界的寧海)並沒有真正地回到本來的生活中,而是因爲某種時空上原理不明的混亂,回到了劇本事件時間的一年前。   這看上去好像給了他一個機會,也即是“通過回到過去,瓦解維克多的陰謀,改變超自然部本來會遇到的不幸”,但是結局很遺憾,哪怕回到了過去,他也沒能成功地“改變現在”。這貌似倒不是因爲某些科幻故事中講到的歷史天然具備某種修復力,而是因爲維克多本人在現代社會這邊早已建立了自己的組織勢力,他所想要暗中發動的陰謀,根本就不是這個世界的寧海、薇奈特、柴崎這三個一般人能夠瓦解的。   所以到最後,該時間線上的超自然部全員還是去了異世界,這三人只能徒勞地看着一無所知的自己等人“再次”掉入維克多的陷阱。   不過換個角度來說,他們面對維克多的黑惡勢力居然還能夠全身而退,這本身就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情了。   如今正是劇本時間的一年後,他們早已接替該時間線的自己,回到了平凡的生活中。期間,薇奈特因爲家庭緣故而留學國外,而寧海和柴崎則變得關係不錯,一切彷彿都走在正軌上。   然而就在一月上旬,也即是三天前,寧海收到了柴崎發來的短信,內容僅僅只有一個令人不安的“救”字。   至此之後,柴崎就銷聲匿跡,既沒有去學校、也沒有回家。   寧海終於意識到了不對勁,他曾經歷了“異世界事件”與“回到過去事件”,早已不是那種會用常識處理怪事的一般人了,因此他開始試圖動身調查。不過只憑他一個人的力量還是有些單薄,所以他就順便通過聊天軟件,與自己和柴崎的共同朋友——一個名叫“神樂”的女孩在線上交流了一番,最終決定合作,共同調查柴崎失蹤一事。   以上,就是我通過這臺電腦獲取到了所有信息。   我再次拿出黑色手機看了一眼,這次的隊友依舊只有一人,也是名叫“神樂”。不出意外的話,這肯定就是寧海打算拉攏的那個女孩了。   忽然,黑色手機震動了起來,是那神樂打了電話過來。   我接通電話,放到耳畔,說:“你好,我是寧海。”   “哦,初次見面,我是神樂。”那邊傳來了一道不怎麼走心的嗓音,聽上去是比我年紀小的女孩。單憑對口吻的第一印象來說,我覺得這可能是一個比較外向和粗神經的人。   “你在什麼地方?”我問。   “路上。”她說。   “什麼地方?”我又重複了一遍。   “我在往你那兒走。”她這回多說了幾個字。   “你知道我在什麼地方嗎?”   “知道啊,我在離開這個世界的自己的家之前看了一眼電腦,她在十二分鐘前還在與你線上聊天,而這個世界的你則提到自己正待在家裏,所以你現在也肯定在那邊。”她語速很快地說,“你先等着,我馬上就到你那兒,你可千萬別走開啊。”   “可以是可以,不過你怎麼知道這個世界的我的家庭住址?”我奇怪地問。   “哦,我看了一下那個……叫什麼來着……對,柴田。”她滿不在乎地說,“我看了一下這個世界的自己和柴田的聊天記錄,裏面提到了這個世界的你的住址。”   “她叫柴崎。”我糾正了一下。   “怎樣都好啦,反正之後只要把這位‘公主殿下’救回來就可以了吧。”她的話語暗示了自己的短信指令也與我相同,“我先掛了,等下見面再說話。”   說到這裏,她率先掛斷了電話。   我收起黑色手機,轉身走到客廳,然後先挨個兒打開這個家裏的所有門,確認了一遍這裏真的只有我一個人。   雖然我能夠憑藉感應力探測到附近是否有活人,但這時候還是親眼檢查一遍才比較放心。等到檢查完了,我就坐到客廳的沙發上,默默等待神樂的到來。   這一等,就是半個多小時。   之後,自稱“馬上就到你那兒”的神樂女士叩響了玄關處的門——聽聲音像是就腳踢的——並且大聲呼喊:“快開門,我是神樂!”   我站了起來,走到玄關處,將門打開。   她立刻就想推門而入,但是卻被還沒卸下來的門鏈所阻止,反而自己不小心一頭撞在門板上,不禁痛呼了一聲:“啊!”   “嗯……不好意思。”我不緊不慢地卸下了門鏈,“我還是第一次開這種帶門鏈的門,一時間沒注意到。”   “你這傢伙……”她揉着有點泛紅的腦門,直直地瞪着我,“是故意的吧……”   我不回應她的質疑,而是敞開大門,側身讓路:“請進。”   說話的同時,我觀察了一遍這個女孩。   她看上去只有十四歲,也就是初中生的年紀,頭髮是一種不知道是染還是天生的橙紅色,雙眼呈現出來一種不知道是隱形眼鏡還是天生的藍色,皮膚白皙得像是用圖像處理軟件調整過了一遍,身穿帶兜帽的灰色運動短衫、藍色短裙、棕色短靴,髮絲長度及肩,手裏還提着一把不知所謂的青色遮陽傘。   念及這個劇本世界此時還是萬里無雲的冬季月初,這把傘的存在意義,已經足以與送給正值中年毛囊壞死危機的男士的同季空頂帽(一種只有頭箍和帽舌的遮陽帽)一較高下。   她放下了揉腦門的手,越過門檻,順手將青傘放到一邊,大步流星地走進門裏,第一句話就是:“我餓了。”   第二句話則是:“我的肚子快要被胃酸燒穿了。”   接着,她就用一種要求賠償一般的眼神看着我。   我看了她一會兒,隨即回頭走進屋子裏:“稍等片刻。”   片刻後,我將冰箱裏面的剩菜和電飯煲裏的剩飯混合起來,做了一盤以我的水平來說發揮正常的炒飯,然後送到了坐在餐桌旁的她的面前。   她抄起筷子,先是低頭嗅了嗅,接着也沒說什麼,而是立刻開始狼吞虎嚥了起來。   我坐在餐桌的另一邊,觀察着她的喫相。   曾經有一名近代名人說過:喫相可以體現出來一個人的內在。儘管我對這句話並不完全認同,可看着她的饕餮喫相,也能夠看得出來她不是一個含蓄內向之輩。同樣是初中生外表,如果是田中鈴奈屬於可愛幼齒的小姑娘,那麼這個名叫神樂的女孩……嗯,可能有做女流氓的潛質……   喫着喫着,她就開始抱怨起來:“什麼啊,這炒飯一點都不好喫。”   “你可以不喫。”我提出建議,同時回憶起了自己的父親——我當然知道自己做的飯菜不好喫,但是不久前父親卻硬生生喫到連路都走不動,讓我的心情不免五味雜陳。   眼下,神樂好像也沒有浪費飯菜的意思,只是不爽快地哼了一聲,也不知道是真的肚子餓到所謂的快要被胃酸燒穿,還是她有着在現代年輕人的身上已經頗爲罕見的珍惜糧食的品質。總而言之,當她重新放下盤子的時候,上面居然已經變得只剩下少許蔥花和油漬的地步了。   這時候,我打破了這一小段沉默:“你應該已經喫夠了吧。”我看着她用紙巾擦嘴角的動作,說了下去,“那麼,就先從各自的特長開始交流,怎麼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