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我之殘骸Extra
國曆219年11月。
我是佐藤,十七歲,曾經是高中生,如今是在異世界生存的外鄉人。
三天前,寧海他們打敗了罪魁禍首維克多,回到了本來的世界。而我則獨自留在了異世界,與自己救下的奴隸少女赫拉一同面對這陌生的一切——雖然說是一同面對,但我卻還是情不自禁地用了“獨自”這個詞。
我決定將自己今後的人生用文字記錄下來,這是我的第一篇日記。
現在的我要面對的難題是,如何應對以契約將我留於此世的老魔法師。
雖然他對我所擁有的知識表示大感興趣,但是我覺得,他是早晚會對我下手的。我總是能夠從他的眼神中窺視出一股瘋狂的味道,彷彿他正在追求真理的道路上逐漸地蛻變成披着人皮的惡鬼。
這令我不禁毛骨悚然。
221年5月。
一年多了,我試圖將自己的知識推廣出去,改善王國民衆的生活質量,卻總是四處碰壁。
我的大目標是在這個世界發動工業革命,可這注定會動搖權貴們的利益,技術改革也會讓很多富商失去立足之地。非但如此,我本人曾經也不過是個高中生,所擁有的知識儲備遠不足以支撐起來一個健全的工業體系。況且,隨着時間推移,我本人也會逐漸忘卻過去的自己所學習的知識……
當然,我有試着將這些知識記錄在紙面上,可問題是……試過的人肯定知道,想要將自己所擁有的所有知識記錄下來,其實是一件說來簡單、做來困難的事情。我希望自己能夠系統化地歸納自己的知識,然而實際寫下之後,卻總是顯得東一榔頭西一棒子。
難怪“信息歸納整理”會作爲一門科目被設立,這裏面是大有學問的。
最近我在學習魔法知識,試圖成爲魔法師,而赫拉則成了我的助手。我不能老是放着她一個冬民在王國領地中獨處,暫時也只能這樣了。
但願有一天,王國與冬民能夠真正地和平共處。
225年8月。
老魔法師對我下手了,地點是在實驗室,當時我正在協助他做一場簡單的化學實驗,可他卻忽然叫守衛們將我抓起來,試圖將我也變成實驗素材。
我忘不了他的眼神,那是狂人的眼神,他根本沒有把人當成人看待。
赫拉爲了救我而被其中一個守衛給刺死了,我狼狽地躲避着守衛們的抓捕,最終將實驗室中的數種危險材料混合到一起,製造了一場爆炸。
我活了下來,而他們都死了。
但是,我卻完全沒有覺得慶幸,赫拉的死亡對我造成了十分巨大的打擊。多年的相處,早已使我們對彼此滋生了情愫,我甚至想要再過不久就向她表白,但現在,我卻只能獨自跌坐在遍地殘肢的實驗室中,抱着她的屍體嚎啕大哭。
與此同時,因爲曾經的老魔法師爲了預防我“逃離”而做過一些特殊措施,所以我也沒有被彈出這個世界。
事後,我用老魔法師收藏的人皮面具僞裝成了他,以避免被問罪處刑的結局。今後我就必須用他的臉和名字生存下去,再也不能自稱佐藤了。
從今天起,我就是魔法師施弗德。
285年6月。
自來到這個世界已經過去了六十多年,我依舊堅持着寫日記。
誠然,若是這本日記不巧被人發現,那我的處境必然會變得十分糟糕。但是不知何時起,寫日記的習慣卻早已成了我的心靈支柱。每當我深陷孤獨之時,我就會用家鄉的文字寫日記,從中尋找一種能夠撫平心靈的錯覺。
我已經無法離開這個世界了,已故的老魔法師針對我的某些措施將我牢牢地綁定在了這裏。
我想要推動的工業革命也總是不順利,雖然不能說是毫無收穫,但與虛構故事中的主角比起來,我的功績就顯得小巫見大巫了。
一整個國家的工業化不是一個人的事情,而是一個時代的事情。個人的力量相對於時代,總是顯得那麼微不足道。
但我還是想要繼續努力一下,讓王國民衆過得更好,讓冬民們不再流離失所……
369年11月。
維克多早已轉生到了冬民那邊,三個月前,他又對王國宣戰了。
我與其他幾個魔法師聯手擊斃了他,並且將他的靈魂再次放逐出了這個世界。這一回,我們添加了許多預防措施,免得他又能夠輕易迴歸。也不知道他之後會去往哪裏,或許又會是一個與我的故鄉差不多的世界?
我瞞着其他人竊走了他的所有知識遺產,在其中,我找到了關於靈能力的知識。
靈能力與魔法系出同源,但是與魔法不一樣,這是一種能夠直接提升本人戰鬥力的力量,而且學習難度也低了無數倍。也不知道他是從哪裏獲得這些知識的,我可從來沒有聽說過這玩意。
身爲魔法師的維克多和我必須要經過漫長的時光才能夠將自己轉化爲靈能力者,但僅僅是身負靈能力潛能(魔法資質)的一般人的話,卻不需要這麼久,難怪這一回冬民羣體中出現了這麼多強者。
眼下的問題是,如今冬民們已經四散逃離,靈能力知識將會不可避免地傳播出去,對王國治安造成危害……
算了,與我無關,這是治安部應該操心的事。
387年4月。
王國被冬民們攻陷了。
見鬼,明明維克多都不在了,怎麼又跳出來了個叫威廉姆斯的天才領袖?而且還用着我發明的火藥武器,並且將其改進到了比我更加精良的水平……該死,該死!
我的日記丟在了首都沒帶出來,現在只好重寫了。
435年2月。
沒想到我也有成爲恐怖分子的一天。
可笑的是,那威廉姆斯居然老死了……哈!才六十五歲就老死,真是可笑!
我曾經見過很多英雄豪傑,其中也有不少我難以匹敵的傢伙,但是現在,他們都已經死了,而我還活着。
從老魔法師的遺物中翻出來的長生祕法,可以說是我有生以來最大的收穫,其價值甚至不下於維克多那難學到讓人恨不得撓破頭骨的轉生祕法。
真正的勝者,既不是強大的人,也不是一時得意的人,而是活到最後的人。
495年3月。
快了,王國就要復興了。
只要復興王國,我就是開國元勳,我能夠獲得其他人望塵莫及的地位。
這漫長的、彷彿看不見盡頭一般的流亡生活也要結束了。
新曆1年1月。
成功了。
56年12月。
不愧是年輕的國家,有着足夠旺盛的精力,工業化的進展比起預料中更快……
但是,我根本就沒想讓它在這個時機工業化!
在我的計劃中,這個國家的工業化應該要再晚三十年。現在就工業化的話,難保不會對我這一派系的政治立場造成威脅。
得想辦法拖延那些研究者的步伐……
112年4月。
沒想到我也會遇到與自己的學生爲敵的事情。
羅森塔爾,這個該死的傢伙,居然跟我說爲了窮苦的王國民衆、爲了生活在邊疆的冬民們、爲了未來的孩子們……而一定要破壞我的百年大計!?
那些泥腿子有什麼好在乎的?冬民這種野蠻的民族又有什麼好可伶?
他居然還與阿撒託斯教這種不知所謂的鄉下教會達成合作關係,並且跟奧布萊恩這宗教詐騙犯一起聯手對付我,簡直就是罪該萬死!
看來我得快些從舊王國遺址探索工作的總監督崗位上脫身,去弄死那兩隻上躥下跳的螞蟻了。
112年5月。
從舊王國遺址的遺蹟中,作業人員挖出了一本用“從未見過的文字”撰寫的書籍。
這引起了我的興趣,但是在看過之後,我卻陷入了漫長的沉默之中。
這本書……不會錯,這應該是我的日記,而上面用的文字……好像是日文?應該是叫日文吧,我已經不太確信了。
但是,這裏面所寫的經歷,我卻一點兒都記不起來。
佐藤是誰?寧海是誰?赫拉是誰?
爲了讓王國民衆過得更好,爲了讓冬民們不再流離失所,我居然還有過這種思想?
我過去還經歷過這些事情?
無論我再怎麼努力地回想,腦子裏都浮現不出來那些記憶。我看着這本日記,就好像在看陌生人的人生。這令我無比的恐慌。
113年1月。
或許……我已經死了。
不,我的意思是,過去的我已經死了,現在的我與過去的我,已經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人格了。
我必須承認這一件事。
維克多也經歷過無數歲月,我所遇到的問題,他也應該遇到過吧。但是他卻依舊選擇爲了自己的民族而戰鬥,這意味着他很可能已經將挽救民族的意志凌駕於自己的人格之上了。
我沒有如他這般的覺悟,所以我必須儘快想辦法解決這個問題,要不然,現在這個“我”也早晚要死亡。
必須思考,思考出來一條活路。
一條真正地通往“長生”的道路。
……
……
時間:127年,五月下旬,深夜。
地點:王都,內城,地下室。
“……施弗德閣下,您真的要做這種事情嗎?”一位魔法師問我,“在古代典籍的記錄中,黑山羊教是連世界都能夠毀滅的黑暗勢力,召喚他們的主教這種事情……”
“住口。”我冷冷地說,“我們已經做好了萬全的準備,哪怕真的召喚出來了傳說中的‘主教阿維埃爾’,也有把握將其擒下,然後佔據他所擁有的禁忌知識。”
在這間不大的地下室中,包括我在內,聚集了總共十位魔法師,目的如上所述,就是從異世界召喚某個邪教的大人物。
根據傳承自古代的典籍記載,“阿維埃爾”擁有着龐大到難以想象的禁忌知識儲備,因此只要我能夠將其召喚並捕獲,那就很可能得以省略一大段研究進程,甚至是直接獲得完全的長生祕法。
這看上去是十分危險的行爲,但是以我們所做的大量準備,即便那阿維埃爾真的如傳說中那麼強大,屆時也必定插翅難逃。
魔法師的直接戰鬥力或許不如靈能力者,但只要有時間準備,那就能夠輕易制服任何強者。
“好吧,我的地位遠低於您,而且我也被您抓住了把柄……”那位魔法師嘆了口氣,然後將一個黑色木盒遞給了我,“給,這是您要的藍色結晶,一枚是從冬民們那裏奪來的,一枚是從敵國手中奪來的。說來奇怪,明明是這麼珍貴的材料,後者對此的防備卻太寬鬆了……”
“你們檢查過了嗎?”我接過了黑色木盒。
“當然,請放心使用。”那位魔法師點頭。
我打開了盒子。
忽然,盒子裏好像湧出了什麼,但是又好像只是我的錯覺,讓我不由得一怔。
低頭看去,盒子裏面放着五枚藍色結晶。
五枚?我感覺有些古怪,但是仔細想想,又沒有什麼不對勁,因爲一加一等於五,所以這裏有五枚藍色結晶……一切正常。
我抬頭環顧,站在周圍的三個人也看向了我。
其中一人張開了自己的兩張嘴巴,發出共鳴般的聲音,問:“請問怎麼了?”
“不,沒事。”我搖頭,又低頭檢查一遍,“材料沒問題,繼續吧。”
“好。”那人擺動着八條腿走到了地下室的一角。
我們四人全員開始將手頭上的材料放到房間中央,每人提供的材料分別是五種、三種、七種、六種。全部放置完畢之後,我們分別站滿房間的七個角,望向了堆在中央的總計十二種珍貴材料。
“開始吧。”另外一人轉動自己的十六個腦袋,看向所有人。
我當仁不讓地發號施令:“開始。”
下一刻,我們整齊地念誦起了咒語。
很快,中央的材料就在我們的魔力與咒語之下開始發光,整個地下室內部的空間就如同水波一般盪漾了起來。
在此地的六百七十三道目光的注視下,空間的波動終於到達了臨界點,然後……
宛如潮水一般的黑暗,冰冷地吞噬了我的意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