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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9章

  說完之後,我就緊緊地閉上嘴巴,目不轉睛地等待前輩的答覆。   但是緊接着,我就陷入了茫然,因爲前輩正在用一種十分古怪的眼神注視着我。我不是很好形容這是什麼眼神,但是他注視着我,就好像是在注視一個不切實際的幻象,又或者像是透過我這個人的外表,看見了內在的某種就連我本人都無法理解的事物。這種感覺令我的心中生出了極大的不安。   忽然,前輩閉上了雙眼,這種感覺頃刻間就煙消雲散了。   隨即他又睜眼,伸出雙手,重新替我仔細地整理了一遍有點兒鬆弛的衣領,最後把手收回,一言不發地看了我一會兒,這才說:“對不起,我不能接受你的心意。”   “爲什麼?”我難以接受地問。   “我已經有喜歡的人了。”前輩簡潔地回答。   “是誰?”我下意識地問。   前輩微微一頓,不過沒等他給出答案,我就先說:“不,還是算了……不用回答也沒關係。”   “嗯?”他意外地看着我。   “無論那個人是誰,前輩現在肯定沒跟她交往吧。”我說,“所以我還是有機會的。”   前輩先是啞然,然後說:“不,我和她已經……”   “現在改口可是已經爲時過晚了。”我微笑着說。   這會兒我也已經看出來了,前輩很可能沒有說實話,他口中的“喜歡的人”,十有八九是自己捏造的角色。   根據平日裏學姐對我說的話,前輩在學校裏向來都是獨來獨往的,別說是戀人了,就連朋友都沒有一個。雖然上次教前輩做菜的羅佩班長好像有與前輩做朋友的意向,但是前輩這邊卻沒有多少理睬他的意思,即使能算是朋友,也最多隻能算是半個。   而在私生活方面,應瑞先生(前輩的父親)之前在喫飯的時候隱約提過,前輩在校外也是沒有朋友的,平時更是從來不出門,也從來沒人邀請他出門遊玩,這也完全不像是正在談戀愛的人的生活狀態。   再結合前輩先前想要改口的動作,我就更加堅定了自己的判斷。   如果前輩想要拒絕我,那麼比起“我有喜歡的人了”這種理由,“我在與別人交往了”要更加有力。後來他見我沒有放棄,或許這才意識到了這個問題,就想要改口強化自己的理由。而正是這個舉動,成爲了我堅定信心的佐證。   退一步說,哪怕前輩沒有說謊,他真的有喜歡的人了,那又怎麼樣呢?根本沒有患得患失的必要,之後我只需要不顧一切地發動追求、再全力以赴地淘汰所有競爭者就好了。現實中的戀愛本來就不總是水到渠成的事情,既然前輩現在還不怎麼喜歡我,那麼我就努力讓他喜歡上自己,就是這麼簡單。   之前是我太着急了,所以纔會被拒絕。因爲就算是我已經喜歡上了前輩,前輩卻不見得也已經喜歡上了我。   都說表白不是起手式,而是終結技,怎麼輪到自己就忘記了呢?   我用一次深呼吸壓下了心裏的失望與不安,隨即振作精神、露出笑容,對前輩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   ……   我是寧海,十七歲,高中三年級學生。   在深夜的日本溫泉旅館,我被比自己小三歲的初中女生田中鈴奈表白了。   經過了短暫的遲疑,我決定拒絕她的表白。   只是聽她的敘述我就能明白,她對我的戀愛感情,基本上都是源自於我在上次屋主事件中的“英雄救美”,而事實上,我也確實在屋主的手下拯救了鈴奈。但問題在於,我真正救下的鈴奈並不是田中鈴奈,而是其他世界身爲調查員的鈴奈。   儘管從結果上來說,田中鈴奈也因此而免於一死,可她腦子裏的被我所拯救的記憶卻是與真實事件有所出入的虛假記憶。而她對我的戀愛感情,也是滋生於這虛假記憶之中。   不過這不是我拒絕她的主因。   因爲即便這感情的本質是虛假的,可只要我答應她,並且在以後製造更多共同的真實記憶,那麼即使起始於虛假也無妨。城主與劇本世界的青葉的感情也是起始於虛假,然而兩人之後的感情卻是貨真價實的。哪怕城主在最後關頭知曉了真相,他也從來都不曾爲此而表現過迷茫的姿態。所以,我也覺得自己不能夠以此爲藉口惺惺作態。   但是如果我在這裏接受了田中鈴奈的表白,那麼若是今後某一天,我與另一個鈴奈成功重逢了,那我又應該以什麼態度面對她呢?   何況,我身爲調查員,不知道以後會在什麼時候死亡,也許就是幾天後,也許就是十幾天後,也許我連十八歲都活不滿……   我不會抱着貪圖一時之爽的心態而接受這個表白,這是不負責任的做法。   在對鈴奈的這件事上,我的身邊沒有任何監督者。因此唯一的監督者,就成了我自己。   我可以欺騙任何人,卻唯獨欺騙不了自己。   “前輩,我是不會放棄的。”鈴奈說出了自己的想法,“只是表白失敗一次而已,如果我真的放棄了,那纔是徹頭徹尾的失敗!”   “你還真是頑固。”我說。   “我就是這麼一個頑固的女孩子,前輩不喜歡嗎?”她露出了一個好看的笑容。   這時,鈴奈身後的不遠處傳來了一道聲音:“怎麼可能?這傢伙的臉上可是寫滿了‘我超喜歡你’啊。”   話沒說完,就見一名穿着灰色浴衣的女子從走廊十多米外的轉角處走了出來,正是千草太太。   我知道她之前一直都待在那兒聽我們說話,大約就是從鈴奈講述自己的過去的時候開始的,她的氣息根本沒有藏住。至於她說我的臉上寫滿了什麼,這句話我只當耳旁風,我不認爲自己有露出那種臉色,心裏也沒有那麼想——至少剛纔沒那麼想。   這時候鈴奈轉過身,看見她出來,頓時就臉色一變:“媽媽……”   “你們剛纔的對話我都聽到了。”千草太太看着她。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鈴奈緊張地問。   “從你說‘我以前只是一個普通的女生,之後才變成了驅魔人’開始的。”我解釋了一句。   “前輩早就發現媽媽了?”鈴奈露出了驚愕的表情,千草太太也意外地看向了我。   “嗯……那時候我看你說出了自己是驅魔人的事情,已經來不及阻止了,所以就這麼順其自然了……”我說。   “也就是說……我暴露了?”鈴奈彷彿還沒有消化好這個事實。   “對,你暴露了。”千草太太走到了她的身邊,“沒想到你居然瞞着我,偷偷做驅魔人的工作……”她繼續說,“你知道我把你帶到中國去,到底是爲了什麼嗎?你又知道我爲了讓那些老頑固放棄追逐過來,到底花費了多大的努力嗎?”   “我……”鈴奈百口莫辯,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驅魔人是那麼危險的職業,你又爲什麼非得跳進去不可?”千草太太長嘆一聲。   鈴奈沉默片刻,隨即說:“因爲……我想這麼做,我從小就想要成爲驅魔人,所以……”   “你不必一定要成爲驅魔人。”千草太太打斷了她,“這個世界上還有那麼多又美好又安全的職業,你可以自由地從中挑選,而不是聽從那些老頑固的想法,走在他們爲你指定的軌道上。”   “這是我自己的想法。”鈴奈認真地強調着,“而且,我也從來不覺得自己選擇成爲驅魔人是不自由的表現。”她的眼神中出現了堅定不移的光澤,“自由就是選擇的權利,如果說選擇跑出軌道是一種自由,那麼選擇繼續走在軌道上,又何嘗不是一種自由?”   千草太太頓時呆住了,片刻後又毫不留情地指了出來:“突然把話說得這麼流暢,這句話是你爸教給你的吧?”   鈴奈尷尬地笑了笑,也不否認。   “不過看你的表情,你應該也是真的相信了這句話,並且以此作爲自己的信條的。”千草太太的神色和緩了下來,“你們父女都是一路貨色。”她走到了走廊邊緣,面向庭院,“年輕時候的我就是被身爲驅魔人的他救了下來,又被他一往無前的背影所迷住,然後不可自拔地追上了他,現在想想,這真是一件愚不可及的事情。不過現在的我其實也沒有好到哪裏去。”   “媽媽……”鈴奈看着她的背影。   千草太太望了天空一會兒,隨即吐出了一口氣:“我以爲自己與那些老頑固不一樣,但歸根結底,我也做了與他們沒有差別的事情。”   鈴奈幾乎是反射性地反對:“不,沒有這回事。”   “不要安慰我,就是這麼一回事。”千草太太笑了笑,“他們想把你拉回軌道,我想把你拉出軌道,但是誰都沒有問過你真正想要走向何處。”   “你的意思是……”鈴奈忽然意識到了什麼。   “別誤會,現在你還沒有成年,即使只從法律角度出發,我也有管教你的權利與義務。”千草太太繼續說,“驅魔人的工作,你可以繼續做,但是我不允許你接受過於危險的委託;另一方面,你也要好好學習,我看你最近有了破釜沉舟的意思,不再關心自己的學業了,但這是不可以的。”她轉過身,看向鈴奈,“或許現在你認爲自己未來也會繼續選擇驅魔人一路,但是未來的自己會怎麼想,是誰都無法預料的。若是屆時你恐懼危險,想要選擇另一條路,卻又發現自己除了靈能力之外一無所有,什麼路都無法選擇了,這又何嘗不是一種不自由?”   鈴奈見她有鬆口的意思,也不敢反對什麼,立即保證:“我知道了,我一定會努力學習的!”   千草太太盯着她看了數秒鐘,隨即搖搖頭,忽然看向了我,說:“寧海,你也是靈能力者吧,之前鈴奈還說你救過她一命。”   “是。”我說。   “如果鈴奈以後遇到危險了,你還會再幫助她嗎?”她試探地問。   我不假思索地說:“會。”   “那就拜託你了。”她無比認真地說。   “好。”我答應了,不過隨即又想到:這個對話怎麼聽上去有點兒像是嫁女兒?   卻不料,她緊接着又補充了一句話:“以哥哥的名義。”   “什麼?”鈴奈頓時目瞪口呆。   “什麼?”我也愣住了。這一瞬間,我的腦子裏浮現出來了三個念頭:第一,昨天傍晚我、鈴奈、表妹的對話居然被她聽見了;第二,我剛纔的想法搞不好只是誤會;第三,稍等一下,她該不會是想要……   “哈哈哈!”千草太太突然哈哈大笑,“原來你也會露出這種表情?放心,我是騙你們的啦!”   說完,她又不禁大笑三聲,揚長而去。   我和鈴奈對視了一眼,只覺得無言以對,先前曖昧的表白氛圍頓時就被一掃而空。   ……   十月五日。   距離上次的表白事件已經過去了兩天,鈴奈在那之後沒有將鋼筆禮物送給我,而是自己仔細地收了起來,並表示“總有一天會讓前輩心甘情願地收下這份禮物”。而千草太太也沒有就鈴奈向我表白的事情有所表態,彷彿對自己的女兒有了心上人的事情抱着默認的態度。   表妹不再找我挑戰乒乓球了,不過她卻經常拉鈴奈去乒乓球檯那邊,據後者暗中透露,這是要特訓的意思。後來每當我去看錶妹,都會被她惡狠狠地瞪上一眼。   父親總是待在旅館客房裏看電影,雖然他不懂日語,但看歐美電影卻是不成問題,題材主要以科幻、恐怖、動作爲主。   我偶爾會陪着表妹出去逛街,幫她拎一些袋子,順便防備她在這異國他鄉之地可能會遇到的意外。回到旅館之後則不時地上上網、泡泡溫泉,同時抽空鍛鍊超能力和靈能力。   而就是在這種緩和的生活節奏下,這一天上午,黑色手機振動了起來——   “你被選入了這一期生存劇本的名單。”   “距離劇本開啓還有十八分鐘,請做好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