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自掘墳墓(七)
在絕大多數情況下,掘墓人和死體的關係就好像是捕蛇人和毒蛇:前者想要在保全自己的基礎上將後者制服,就必須依賴於自己的身手、經驗、眼光,冷靜地判斷後者下一秒的動作,然後以此爲前提,高效地給予後者以決定勝敗的一擊。當初約翰迎擊死體時施展的這個招式,就是這種比喻的最佳註解。
但是在極少數情況下,比如說,在死體有着不輸給人類的智能的前提下,那麼再施展這種專門對付一般死體的套路招式,就很容易會成爲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的愚蠢行徑。
安潔拉是橫行多年的死體領主,即使她沒有特地深入學習過戰鬥技巧,也一定殺死過不少掘墓人,這種掘墓人針對死體的套路招式本來是不應該用到她的身上的。但凡事都有例外,我在戰鬥方面最擅長的事情之一就是預讀對手的下一步動作,既然假赤瞳——我幾乎能夠確信她就是安潔拉的分身——並不精通戰鬥,那麼她也無法像是那些精通戰鬥的強者一樣對付我的直覺預讀,我能夠像是處理一般死體一樣處理她。
我與假赤瞳高速地相向而行,彼此之間的距離只在眨眼間就縮短到了觸手可及的地步。疾風吹打在我的臉龐上,我能夠看清她勝券在握的眼神,甚至能夠從她碧綠色的雙眼中清晰地看見自己的倒影。
就是在這眨眼間的空隙中,我已經連續調整了兩次自己的動作,而在我的直覺預讀中,她的下一步動作也連續變更了兩次。這代表着她即便不精通戰鬥,也能夠憑藉自己的反應力來做出正確的判斷,然而她卻已經技止此耳:當我第三次調整動作的時候,她的反應已經跟不上我了。
她彷彿也意識到了這一點,臉色開始往驚愕的方向變化,可還沒來得及變化完全,我的念力長刀就勢大力沉地砍到了她的肚子上。
衣服、皮膚、肌肉、內臟、腰椎……鋒利的刀刃順應着相向而行的勢頭,更進一步地切割了下去。
她的身體十分堅固,就算說是鋼筋鐵骨都不爲過,如果只是普通地斬擊過去,那麼我的念力長刀也一定會在中途就卡住。我曾經聽約翰說過,有些死體之所以身體堅固,就是因爲它們能夠將自己進食的血肉壓縮起來,提高自己的身體密度,因此它們即便不具備活物的排泄功能,也不會出現體積膨脹的現象。
當我與假赤瞳錯身而過之後,她的上下半身已經完全分離了。
大量變質的暗紅色血液從她的身體斷面中爆散了出來,又如雨水一般從天而降,讓我渾身上下都變得血淋淋的,就連透明的念力長刀都染上了一層腐臭的暗紅色。
她發出了難以置信的叫聲,我回頭向她看了過去,隨即就看見她的上半身落到地面上,動作飛快地爬走了,而同時落地的下半身也緊跟着逃跑了起來。
我結合已知情報在心中作出了判斷:這種實力,眼前的假赤瞳果然不是安潔拉的本體,而是分身。
“你已經無路可逃了。”我向她追逐了過去。
她的下半身微微一頓,隨即居然猛地跳躍起來,轟然蹬中了前方的大樹,緊接着就藉助反作用力往我這兒彈射而至,一腿踢來。
我一刀自下而上地豎斬了過去,將其毫不留情地一分爲二。
這次襲擊沒能對我造成絲毫傷害,卻使得我的前進不由自主地慢了一拍,而她的上半身則也跟着跳躍了起來,目的不是再次攻擊我,而是上升到周圍大樹的樹枝上,企圖用這些樹枝來借力,加快自己的逃跑速度。
可她只上升了一米多,就見一道雪亮的刀光從旁邊的灌木叢中唰地升起來,閃電般地逼近了她的喉嚨。
這個過程要形容的話,就好比是一個炮仗正要昇天,卻在剛升起來的時候被不知從哪竄出來的人用菜刀給橫着切開了,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際。她完全都來不及反應,就頓時身首分離,刀光轉瞬即逝。
只見第二個身穿黑袍的赤瞳從灌木叢後走了出來,手裏握着一把鋒利的長刀。
假赤瞳的頭顱飛在半空中,憤怒地大吼:“赤瞳!”
同時,那個也還在半空中的無頭軀幹狠狠地拍打了一記旁邊的樹幹,藉助反作用力撞擊向了赤瞳。
後者處變不驚地避開了這一襲擊,隨即舉起長刀,刀身在這一刻好像變成了易燃物質,轟地燃燒起來了一大把血紅色的詭譎火焰,周圍一帶在這火焰的映照下也都披上了一層詭譎的血紅色。然後她驟然一揮刀,血紅火焰好似乘着狂亂的刀風一般驟然膨脹擴散了出去,將半空中的頭顱和剛剛落地的無頭軀幹都燒了起來。
火焰甚至還波及到了我這邊,讓我身後的假赤瞳的下半身也跟着燃燒起來。
雖然我的直覺沒有對這些火焰作出危險反應,但我還是反射性地避開了。隨即我發現,儘管這些火焰觸碰到了周圍的植物,卻絲毫沒有將其引燃的意思,甚至就連空氣都沒有因此而變熱,只有假赤瞳的身體組織在劇烈地燃燒,無論怎麼掙扎都撲滅不了這些火焰。
不多時,這些血肉就都變成了黑色的灰燼。
赤瞳一振長刀,刀身上的血紅火焰頃刻間消失不見,將場面染成血色的光也跟着消失了。
耳畔頓時只剩下了我之前點燃的火焰的聲音,在寂靜的樹林中噼裏啪啦地響着。
她緩慢地收刀入鞘,隨即望向了我。她的臉色波瀾不驚,赤紅色的雙眼也顯得十分堅定,讓人覺得她無論是品行還是本領都值得信賴,但是我才經歷了剛剛的事情,如今一看見她,就下意識地生出了質疑的想法:她真的是赤瞳,而不是安潔拉的分身嗎?
剛纔的一幕,真的不是兩個安潔拉的分身在自導自演,想要讓我鬆懈嗎?
我知道這種事情的可能性近乎於無,但理性上明白是一回事,下意識的想法又是另一回事。
不過還沒等我說什麼,赤瞳就先從黑袍裏拿出了紅色手機,快速地按了幾下。
緊接着,我的口袋裏的黑色手機就開始振動了起來。
我拿出了黑色手機,然後接通了這通電話。
赤瞳將手機湊到了耳畔,然後注視着我,說:“雖然上次已經說過了,但是現在再說一遍吧。”她露出了一個微笑,“寧海,好久不見。”
“好久不見。”我確信了,她就是真正的赤瞳,“剛纔的火焰是你的特權?”
“嗯,原型是某個劇本世界的魔神的火焰,本來是藍色的,不過在成爲特權之後就變成紅色的了。”她說。
突然,地上出現了輕微的騷動,彷彿有許多蟲子爬行而過。
我循聲望去,騷動的源頭居然是已經被燒成了灰燼的假赤瞳——這些飛散到周圍草地上的黑色灰燼正在緩慢地膨脹變色,從細小的黑色顆粒逐漸變成肥大的暗紅色腐爛肉粒,並且還在互相接近、粘合,就像是一羣企圖集結起來的螞蟻,大有恢復成人形的勢頭。
雖然我早已知曉了死體即使火化也消滅不了,但是實際看到這一幕,還是不免心中一沉。
我過去也不是沒有遇過擁有不死身的對手,但是這次的劇本卻不一樣,在對手的陣營裏面,下到雜兵、上到領主,擁有不死身的對手可謂是漫山遍野;反觀人類陣營,卻是一片愁雲慘淡,連作爲主力的掘墓人們都要服毒戰鬥,更是讓人覺得前途渺茫。
片刻後,我們將這些灰燼埋進了地下,使其無法再聚合起來。
期間,我又嘗試了一遍破壞這些正在恢復的灰燼。超能力和靈能力,我都用上了,然而結果依舊如故。
“如果這不是小規模的戰鬥,而是人類軍隊和死體軍隊的戰爭,那麼人類方根本就擠不出來將已經破壞的死體埋進地下的時間。”赤瞳的語氣中顯露出了幾分憂慮,“不知道這個劇本世界的人類還能支撐多長時間。”
比起這個,我更關注眼下的事情:“赤瞳,你對剛纔的事情有什麼頭緒嗎?爲什麼剛纔過來與我匯合的不是你,而是安潔拉的分身?”
“應該是精銳隊伍裏的奸細在搞鬼。”赤瞳開始說起了自己知道的事情:
數小時前,她接到了我打過去的電話,開始動身往我這邊趕來。
不過在動身之前,她爲了不讓隊伍起疑,就先向隊伍的領導者“大師”報告了一聲,聲稱自己是要回到已經毀滅的避難所一趟,看看“失蹤”的約翰是否有回來過——雖然如今我和赤瞳都知道約翰已經死了,但是隊伍卻不知情,他們只知道約翰在自己的私人行動中一去不復返了。因此大師見赤瞳這麼說,出於擔心約翰的性命安全,也就放任她過來了。
卻不料,赤瞳一到避難所,就發現我已經不在那兒了。
隨即,她發揮起了自己的追蹤本領,開始根據草地上的痕跡一路追蹤了過來,沒過多久就發現了我的身影,以及走在我前面的假赤瞳的身影。
她擔心我沒有意識到假赤瞳的真身,就先故意繞到了我們的前面,再趁着假赤瞳回頭跟我說話的時候現身而出,並且拿出紅色手機示意我,之後又在假赤瞳意圖逃離的時候再次現身,出其不意地將其“刺殺”了。
因爲赤瞳一直都穿着黑袍,所以哪怕假赤瞳是死體,也沒能提前察覺到她的氣息。
“這就是事情的經過。”赤瞳說。
“也就是說,知道你前往避難所的,只有‘大師’一人……”我說,“奸細就是大師?”
“正相反,奸細不是他。”赤瞳否認,隨即說,“我是故意將自己過來的信息只告訴他一人的,爲的就是先測試他是不是奸細。”她說了下去,“我最近獲得了一種新特權,能夠讓我操縱指定的昆蟲並與其共享感官。在出發後,我就將昆蟲放在了他的身邊,而直到現在,他都沒有過向外界報信的行爲”
“爲什麼要先測試大師,難道他很有嫌疑?”我先是問了一句,然後又反應過來,“等等,你說這是測試?你認爲自己獨自一人前來避難所的事情,可能會讓奸細有所行動……也就是說,假赤瞳最初的目標不是我,而是你……”我恍然地說了下去,“假赤瞳的本來計劃很可能是先到達避難所,再僞裝成約翰來暗算你,卻不料我已經捷足先登,她就只好先排除我這個意外因素,而實施手段則是先僞裝成你,再接近我,將我引到距離避難所比較遠的地方,最後將我殺死……”
我一邊說,一邊回憶了起來……
假赤瞳最初對我說的那句“讓你久等了”,其實不過是一句萬金油式的打招呼,在之前的那種場景下,她對誰這麼說都可以;
而她之後的“我先帶你去大師那裏”,估計也只是爲了試探我的反應,想看看我是否與精銳隊伍有關係。
要不是我能夠感應到別人的殺意敵意,否則只憑自己的力量,還真的很難識破她的演技。
“但她沒想到我擅長林間追蹤,這個世界的赤瞳應該不會這個吧。因此她就失策了。”赤瞳點頭,隨即說,“至於我之所以會先測試大師,倒不是因爲他嫌疑重,而是因爲他如果是奸細,那麼後果就是最嚴重的,所以我認爲先測試他是首要之務。”
我提出了一種假設:“或許他也是安潔拉的分身,能夠憑藉與本體之間的心靈聯繫,將情報發送過去?”
“我也想過這個可能性,但我操縱的昆蟲是蚊子,並且已經趁他不備吸過他的血了。”赤瞳說,“他的血液是新鮮的,安潔拉也無法在這方面造假。”
“會不會是其他隊員發現你不在,就問了大師,然後大師將事情說了出來,讓奸細知道了。”我說。
“現在時間還不是很晚,沒有人就我的去向一事詢問大師。”赤瞳搖頭。
“那麼,安潔拉到底是怎麼知道你獨自前來的……”我的腦子裏又出現了幾種假設。
“我先帶你去精銳隊伍那裏。”赤瞳建議,“找奸細的事情可以之後再說,現在繼續想也無濟於事。”
“好。”
接着,我們離開了這裏。
一段時間之後,在赤瞳的領路下,我見到了“大師”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