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自掘墳墓(九)
“既不是死體,也不是活人?”大師疑惑地問,“那奸細又會是什麼?”
其他人都全神貫注地凝視向了我。
在揭露自己的猜想之前,我先看了一眼赤瞳——我之所以會有那種猜想,還是因爲她之前做過的事。
赤瞳見我看她,很快就反應了過來:“你的意思是,奸細……可能是某種蟲子,或者可能是某種體型袖珍的小動物?”她的特權之一,就是將昆蟲變成自己的眼線。
“沒錯。”我承認了。
“安潔拉用自己的僞裝能力,將分身僞裝成了蟲子或小動物?”有人自語。
琳達對他說:“你是不是傻了?即便安潔拉的僞裝能力再怎麼靈活,也沒有達到將身體從人形僞裝成蟲形或動物形的本事。”然後又對我說,“據我所知,安潔拉的分身不是憑空得來的,而是要先捕獲其他死體,再將其轉化成自己的分身。所以她應該是先把本來是蟲子或小動物的死體變成了自己的分身,再暗中放置到了我們的身邊,對吧?”
“這只是一個假設。”我不打算武斷地下結論。
“但是……動物的死體,這……”剛纔說話的人顯得有些遲疑。
“因爲動物缺少智慧,無法形成足夠強烈的執念,所以也無法成爲死體……雖然這是掘墓人的常識,但是這條常識,早已在三年前就被打破了。”大師緩慢地說,“那個傳說中的魔頭能夠無條件地製造死體,被他用動物死體軍隊毀滅的城市也不是沒有過,要是安潔拉利用了這些動物死體……”
“那麼寧海的猜想就是完全可能的了。”赤瞳下了結論。
這句話一出,現場的氣氛頓時一冷,有兩個隊員開始左顧右盼,擔心身邊是否有蟲子在監控自己。
琳達乾笑一聲,說:“我們就先當這是真的,先當自己此刻真的在被動物死體所監控,那麼問題就出現了:我們現在要怎麼辨別自己身邊的動物是不是安潔拉的眼線?退一步說,如果我們無法辨別,那之後又要怎麼防禦這種無孔不入的監控?”
“以後每當談論任務,大家就用紙和筆來交流,書寫與閱讀的時候都要用手遮擋,傳遞紙條的時候則要先行摺疊。”我講出了自己想到的辦法,“雖然即便這麼做,可能存在的動物死體依舊能夠找到監視紙條內容的角度,但是這樣也會不可避免地將自己暴露出來。”
“筆談嗎?好辦法。”大師認同了這個對策,“就按照這個來做吧。”
“可要是奸細不是動物死體,而是自己人呢?”琳達又問,“這種情況,又要怎麼防禦?”
“先互相監視,防止奸細報信,同時內部清查,將其找出來。”赤瞳的辦法十分正道,“雖然這只是權宜之計,但是我們這次的任務也不長久,只要能夠度過這段時間,那就不失爲良計。”她頓了一下,繼續說,“哪怕找不出來也好,只要讓奸細在互相監視的壓力下無法報信,那他就相當於廢了一半。至於互相監視的具體技巧,我這裏有一套簡單易懂的流程,之後會全部教給大家。”
琳達不由得說:“是我的錯覺嗎?你怎麼這麼熟練,彷彿已經不是第一次幹這種事兒了……”
“都是過去的事情了。”赤瞳平靜地回了一句,不知道的人還以爲是這個世界的她的過去,但是我結合她以前的表現,覺得她大約是暗指自己在本來的世界的過去,同時也是在敷衍對此一無所知的琳達。
我回憶了起來:她好像曾經對我提及過,在本來的世界,她屬於一個殺手團體,團體的名字似乎是……“晚上襲擊”?記得不是很清楚了。
她明明與我年紀相仿,卻是一名十分老練的殺手了,真是令人感嘆。
我再次感受到了自己與她的區別。
“關於奸細的事情,就暫時先談到這裏吧,之後就按赤瞳與寧海的對策來做。”大師說,“接下來,我們再談談第二件事……”說着,他看向了我。
……
次日,我加入了隊伍,成爲了其中的一員。
昨天深夜,大師所說的“第二件事”,就是我的去留問題——雖然赤瞳聲稱我是她的摯友,但這不意味着隊伍一定要接納我。事實上,隊伍作爲“暗殺”安潔拉的一把尖刀,是不應該隨意接納底細不明的人的,因此在關於我的去留問題上,隊伍的拒絕態度一度佔據了上風。
這纔是正確的態度,雖然隊伍對我的印象還不錯,但是關係到公事,那就要將私情撇開。況且隊員們如今連對自己人都要報以懷疑目光,更不用說是看待一個陌生人了。
不過最終,在赤瞳力排衆議的支持下,隊伍還是接納了我,理由有三:第一,隊伍人數很少,在失去了約翰之後,他們對補充力量產生了需求;第二,隊伍已經確認了奸細在自己內部,因此從外部而來並且與赤瞳熟識的我,相對來說比較清白;第三,赤瞳是隊伍的副隊長,並且有着僅次於大師的威望,當她成功地說服了大師之後,其餘人也就沒有了繼續拒絕的意向。
在這三個理由之中,最後一個理由纔是大頭。
天一亮,隊伍就離開了避難所,開始前往安潔拉本體所在的地方。
因爲安潔拉早已知曉了隊伍的存在與目的,所以她當然不會一直待在同一個地方坐以待斃。我不知道隊伍是怎麼把握到她的當前位置的,就向大師問了一句,而大師也回答了我——安潔拉的身邊有一些擁有智慧的死體部下,其中一個是與隊伍同一陣營的奸細,會定時地放出某種類似於信鴿的鳥類來聯絡這邊。
是的,就好像安潔拉在隊伍這邊設置了奸細一樣,隊伍也在安潔拉那邊有一個奸細。
後者儘管是死體,可卻選擇了站在人類這邊。
這不是什麼難以理解的事情,就連某些活人也會選擇叛變成爲牧場主,死體當然也可以叛變過來。我想,如果約翰的執念還沒有完全了卻,那麼現在的他也一定會繼續站在隊伍這邊,繼續站在所有活人這邊,哪怕他已經成爲了死體,也會以掘墓人的身份繼續戰鬥下去。
遺憾的是,此時此刻的他,早已被我深深地埋進了地下,並且很可能已經淪爲了一頭徒留本能的死體。
言歸正傳:在趕路的時候,隊伍內部對奸細的清查也在繼續着。
不止是隊員們自己在清查身邊的人,赤瞳甚至還在故意給可能存在的活人奸細製造報信的機會,同時暗中操縱昆蟲進行監視,放餌釣魚。
然而奸細卻依舊沒有被找出來,這使得隊員們越來越相信,奸細並不是活人,而是安潔拉的動物死體分身。
走着走着,我又生出了其他的想法:要不要索性拋開內部不穩的隊伍,與赤瞳一起離開,兩個人攜手對付安潔拉?
雖然我和赤瞳並沒有打破情報中指出的安潔拉的堅固防禦的辦法,但是大師有,只要我們設法“借走”大師的紅色金屬長劍,那麼戰鬥方面的顧慮就不再那麼重了。
不過這個想法很快就被我自己給否認了:先不論與隊伍爲敵會給我們帶來多大威脅,只說我們對這個劇本世界的陌生程度,就已經足夠致命了——因爲我們不識路,所以哪怕知道了安潔拉所在地點的地名,我們也無法獨自到達那裏,而隊伍擁有的地圖又帶着一股落後時代的抽象風,沒有本地人的話,根本無法拿來參考。
我們甚至找不到問路的人,因爲巨國的民衆基本上都退縮到五大火種城了,外界對於沒有斂息黑袍的活人們來說,根本就是人間地獄。
時間很快就到了傍晚,隊伍開始在林間紮營,並且將附近零零散散遊蕩的死體們給埋葬掉。
赤瞳也出手了一次,她用的當然還是長刀武器,不過與上次不一樣,上次我基本上都將注意力放到了她所放出的血紅色火焰上面,而這次我則留意到了一件事情:她所使用的長刀,我好像有些眼熟。
那把長刀的刀身沒有特別之處,只是特別雪亮與鋒利,可刀柄卻是紅色的,上面還畫着怪異的符文。
它居然與我曾經在平安城劇本中使用過的童子切安綱完全一致。
當天夜晚,我與赤瞳一起守夜,向她提起了這件事情。
“……你說的那個存在武士與惡鬼的劇本世界,我曾經去過一次。”她說,“那一次,我所收到的指令是斬殺統治國家的昏君與大臣們,雖然我最終順利地達成了目的,但是也在某次意外中失去了這把村雨。直到我最近獲得了一種能夠喚回失物的特權,這才取回了它。”她撫摸着入鞘的長刀,“沒想到你也去了那個劇本世界,並且用這把村雨斬殺了惡鬼之王,真是了不起。”
據我所知,童子切安綱的初代主人就是一名結束了腐敗世道的黑髮赤瞳少女,橫空出世之後又突然銷聲匿跡,沒想到那人就是她赤瞳。
現在回想起來,這段傳說中描述的少女,無論是超凡脫俗的身手還是無所顧忌的行事風格,亦或是手持彷彿不屬於此世的武器,都不正是調查員的特徵嗎?然而那時候的我卻完全沒有聯想到這一點。
“原來這把刀的真名是村雨。”我的心情既感慨又懷念。
當初若不是這把村雨,那我想必早已死在了酒吞童子的手裏。從這件事來看,我居然還算是被赤瞳間接性地救了一命。
赤瞳罕見地微笑了一下,然後問:“你手裏這把刀又叫什麼名字?”
她所指的是我的逢鬼必斬之刃,這把刀在今天上午被我用特權召喚到了這個劇本世界,此刻就掛在我的腰上。其他人也沒問我這把刀從何而來,因爲我穿着黑袍,所以他們估計以爲這把刀之前是被我藏在了黑袍裏面。
我報出了它的名字,赤瞳唸了一遍:“逢鬼必斬……”她又問,“這裏面有什麼典故嗎?”
我先將當初黑桐寮主告訴自己的典故講了個大概,然後說:“可惜這個劇本世界沒有惡鬼,它的性能也要打上一個折扣了。”鬼切在攻擊惡鬼的時候有着十分強大的鋒利性,可在除此之外的場合,卻只是家用廚具級別的鋒利而已。
“行走於世間的惡鬼或許只在那個劇本世界存在,但人心中的惡鬼,卻是無處不在的。”她意有所指地說。
我注意到,從上次手機通話的時候開始,到如今幾次閒下來的時候,她總是會有意無意地引導話題,並且笨拙地說出來一些聽上去好像很有道理的話,彷彿希望我能夠成爲一個……怎麼說呢,英雄……或者說,正義的夥伴?就說眼下這轉移話題的技巧,聽上去也不怎麼靈活,可見她平時也不是什麼擅長口舌的人。
看着她偶爾停頓下來,笨拙地組織語言的樣子,反而覺得有些可愛。
我直接說出了自己的想法,她聽了後搖搖頭:“不,我沒有這麼想,正義……”說到這個詞的時候,她好像不以爲然,這讓我覺得有點意外:儘管表面冷淡,可她給我的印象還是十分正派的。
片刻後,她遲鈍地組織好了語言,這才說了下去:“你和我都不適合標榜正義,但是我相信,我們都在追求美好的世界。在這個過程中,懲惡揚善是必不可少的。”她繼續說,“揚善是十分複雜的工作,相較之下,懲奸除惡卻更加簡單……不對,不應該說是簡單,應該說是更加明確吧。比起改造某種事物,毀滅某種事物總要好懂得多。”
她突然對我說什麼懲惡揚善,我只覺得一頭霧水,不知道她到底想要表達什麼,不過這也是她的不靈活之處吧。我立即問:“你到底想要說什麼?”
“我想說,你做不了正義的夥伴。”她對我說,“所以你可以做邪惡的剋星。”
“剋星……”
“對,邪惡的剋星。”她稍微開心地點點頭,彷彿終於滿意自己的措辭了,但是“邪惡的剋星”這種話卻讓我有點兒難以啓齒。也許是出生成長的環境不一樣,我覺得難爲情的措辭,她反而渾然不覺。
不過經過這次談話,我也算是明白她對我有什麼期許了。
她對邪惡有着一種強烈的敵視,因此,就好像好人會希望周圍的人也做好事一樣,她在發現我同樣對邪惡懷有反感之後,就希望我也能夠與她成爲同志、成爲同仇敵愾的夥伴——哪怕我們是調查員,註定會在不久的將來分道揚鑣。
“聽上去太尷尬了。”一秒後,我說出了真心話。
她呆呆地眨了眨眼,回過頭,開始一言不發地往篝火裏添柴火。我以爲她在失望,不過隔了半分鐘,就見她忽然轉過頭來,特別認真地問:“把剋星改成天敵怎麼樣?”
我不假思索地回答:“不怎麼樣。”
“哦……”她遺憾地回過頭,抓起了一根木棍,時不時地戳動篝火,像是還在繼續爲“邪惡的剋星”思索一個不怎麼尷尬的新叫法。
……
之後,太陽照常升起、又照常落下,隊伍日復一日地趕路。
時間過去了六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