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自掘墳墓After
我是寧海,大約是一名掘墓人。
過去我生活在一座與世無爭的村莊中,父母健在,還有一個經常與我拌嘴的妹妹,日子儘管乏味無趣,可如今回首過去,卻覺得是那麼的溫暖與充實。然而三年前,魔頭威廉姆斯橫空出世,他率領死體大軍席捲世界,企圖滅絕全人類,而這“全人類”裏面,自然就有我和我的親人們。
隨着巨國各個都市陷落的消息傳來,魔頭威廉姆斯勢不可擋地推平了必經之路上一個個大小不一的障礙,而我們所居住的村莊,在他看來應該也不過是螞蟻程度的障礙吧,說不定他根本就記不起來被自己毀滅的人類集落中有那麼一個村莊存在。僅僅一夜,我們的村莊就被那些恐怖的死體完全摧毀,我的父親和妹妹就像是垃圾一樣毫無價值地死在了那場血肉橫飛的屠殺之中,母親拉扯着我藏進自家的地窖裏,十分僥倖地避開了暴戾恣睢的死體們。
在那之後,我們就以地窖爲藏身據點,時不時地外出收集食物,同時避開徘徊在附近的死體們。苟延殘喘的生活日復一日……
某一天,外出收集食物的母親再也沒有回來。我麻木地意識到,她一定是被那些死體發現了。
一直以來與自己互相扶持求生的親人就這麼拋下了自己,這個殘酷的事實彷彿甚至讓我產生了一種幻覺,好像自己正扶牆行走在一條看不見盡頭的幽暗小徑上,突然牆壁消失,自己即將跌倒在地,緊接着地面也消失了,而自己就連地面都碰不到,一直在無底的深淵中無止盡地墜落下去。心靈都被這種無比空洞的意象所吞噬了。
反應過來的時候,我早已發狂般地嚎叫着衝出了村莊,正握着一把鐵鍬攻擊幾個死體。之後我被死體們制服,卻沒有遭到殺害,而是被打暈過去,帶到了一座地下囚牢中。這是牧場主爲了折磨活人而設置的牢籠,我在那裏結識了掘墓人約翰。
之後,我與約翰達成合作,設法逃出了地下囚牢,並且打敗了牧場主。
可我沒料到,牧場主不久前抓到了一個女人,當我們找到牧場主的時候,他正在折磨女人,這個女人就是我的母親……
縱使女人早已被折磨得面目全非,就連雙眼雙耳都被剜了下來,可我依舊通過她隨身佩戴的戒指識別出來了她的真實身份。在殺死牧場主之後,我通過在她的掌心寫字的辦法與她進行了簡單的溝通——我想要與她繼續生活下去,即便世界與她都變得如此殘破不堪,然而她卻做出了與我截然相反的決定:我無法斷定她當時的具體思想,但她很可能是認爲自己會成爲我今後的拖累,所以就趁我不注意將小刀刺入了自己的喉嚨。
仇恨就像是遇到了炸藥粉的火焰一般,轉眼間侵佔了我的一切。
之後,發生了很多事情……
我先是親手埋葬了真身爲死體的約翰,再跌跌撞撞地尾隨了以刺殺死體領主安潔拉爲目標的掘墓人隊伍,最終以場外第三者的身份設伏打敗了措手不及的安潔拉。在彷彿燎原之火一般的劇烈仇恨下,我放棄了一切自保的思想,企圖儘可能地消滅所有我有機會消滅的死體。之後,我得到了隊伍倖存者一時的認同,並且跟着他們來到了中央火種城。
然而即便是中央火種城也並非絕對的安全之地,只過去了數日,魔頭威廉姆斯就率領死體大軍攻進了城市內部,而我則趁亂得到了那些死體學者研究出來的紅色金屬武器和超級猛毒,最終在一衆掘墓人的犧牲之下成功地擊斃了魔頭。
魔頭是這個時代一切災厄的源頭,也是讓我的家人們死亡的首因。在大仇得報之後,我陷入了無窮的空虛,程度甚至不下於當初母親失蹤的時候,以至於就連魔頭提及過的所謂的“毀滅日”,也極難進入我這時候的思想之中。
我的家人已經全部死絕,我的仇人已經悉數滅殺,留給我的只有一片殘破的世界,以及一個絕望的未來……
與其繼續活下去,倒不如真的仿效威廉姆斯的說法,趕在毀滅日到來之前給自己一個痛快。就像是我當時對威廉姆斯說的那樣:或許我們無法決定自己如何出生,但至少可以決定自己如何死去。
不知不覺間,我已經站在了一片空地上,周圍倒着七八十個死不瞑目的村民,無數烏鴉撲到這些屍體上瘋狂撕咬,不遠處的山洞就是上次去過的避難所,黃昏的陽光將一切都染成了充滿垂暮味道的橘紅色。我的手裏握着一把沾滿血跡的鐵鍬,開始在這裏挖土。
片刻後,所有村民的遺體都被我埋進了地下。我再花費一番功夫撿了很多塊石頭,然後立了七八十座簡陋的墓碑,烏鴉們流連忘返地停留在此地,有時候也落在我立的這些墓碑上。
我呆立了一會兒,又開始挖土。
忽然,有人從身後拍了一下我的肩膀。與此同時,周圍那些烏鴉紛紛轟然振翅逃離,帶起了一陣強烈的風。
回頭看去,一個面無表情的少年正站在我的身後,他的外表與我一模一樣,並且還穿着一身破破爛爛的黑袍,手裏握着一把緩慢淌血的長刀。
“你在做什麼?”他問。
“我在給自己挖掘墳墓。”我說。
聞言,他冷淡地看了一眼我給自己挖到一半的墳墓,隨即招了招手,墓穴外的泥土陸續浮起,將墓穴重新填成了平坦的草地。
我手足無措地站在原地,一時間不知該如何是好。
“不要再自掘墳墓了。你打敗威廉姆斯,不是爲了決定自己怎麼死,而是爲了決定自己怎麼活下去的,不是嗎?”他一說完,就轉身走進了避難所裏面。
我鬼使神差地跟着他走了進去,然後看見他找了一張破爛的書桌坐了下來,先將長刀放到一邊,再拿起一支羽毛筆、一疊信紙,開始書寫文字。
過了一會兒,他憑空消失了。
我取而代之地坐到了書桌前。
下一刻,我醒了過來,周圍的風景不再是避難所洞窟,而是一間寬敞的帳篷。我依舊坐在書桌前,不過與剛纔的書桌不一樣,眼前的書桌十分整潔,桌面上放着一疊紙。
剛纔那些……是夢嗎?
我拿起了面前這些紙,紙面上密密麻麻的文字記錄的是靈能力的修行方法。我不知道這些知識從何而來,它是在我與魔頭的戰鬥結束之後突然出現在我的懷裏的,就連當時與我一直在一起的赤瞳都聲稱沒有看到它的出現瞬間。我懷疑這是魔頭臨死前通過魔法手段轉移到我的身上的東西,可無論是劍骨的證詞還是毀滅記錄都表明,這並非魔頭的遺物。
是的,在決戰結束之後,劍骨就站到了我們這邊,按照他的說法,既然威廉姆斯已死,那麼滅絕全人類的計劃就到此爲止了,他願意將我們帶到毀滅記錄的保存地點。不過他的時間也不長了,威廉姆斯的死亡使得一切因他而生的死體都變成了一般的屍體,即便劍骨是死體領主,也只能存活一段不長的時間。
約翰的妻子瑞秋和兒子湯姆都在之後被安全地找到了,後者被檢測出了不錯的靈能力天賦,如今算是我的學生。而原先那些達官顯貴倒是都死得差不多了,似乎魔頭當日有意將其列進了優先狙殺名單。
遺憾的是,我藉之打敗魔頭的紅色金屬武器的殘骸在事後丟失了,研究出它的死體學者們都死在了那場入侵裏,相關資料也燒燬在了一場意外的火災之中。
此外,不知爲何,魔頭臨死前斷掉的手臂還保持着奇妙的活性,即便過去了十幾天也都像是剛剛切下來的一樣,甚至還會對應外界的攻擊,表現出黑霧的防禦。有人擔心魔頭能夠藉此復活,想要將其分解,但是在失去了紅色金屬武器和祕技使用者之後,無論什麼手段都無法損傷這條左臂,因此人們就只好將其暫時封印到了數十米深的地下去。
現在已經是三個月後了,我以打敗魔頭的勇者的身份領隊,在一座雪山上找到了毀滅記錄。
經過查閱可知,爲了找出毀滅日的源頭,威廉姆斯真的是踏遍了大江南北,想盡了一切辦法。本來他說自己無論如何都找不出毀滅日的起因,我對這句話的印象還很淺薄,可如今看完這些記錄才知道,他確實是做到了毫無疏漏,卻就是找不到任何線索。
我不禁生出了一絲疑惑:毀滅日的源頭,真的存在於這個世界上嗎?
它會不會並不存在於這個世界,而是存在於……世界之外?或者說……其他的世界?
這個荒誕不經的念頭只在我的腦子裏維持了一瞬間,就又熄滅了。
就在這時,赤瞳走進了帳篷,她穿着一身藍白色的雪地服飾,先是揉了揉自己凍僵的臉,然後說:“隊員們都快準備好返程了。你在做什麼?”她看了一眼書桌上的紙,“還在研究這些靈能力知識嗎?”
“嗯。”我收起了這些紙。
赤瞳在靈能力上的天賦比較低,而我則與之相反,因此平時都是赤瞳負責傳授我身爲掘墓人的技巧,而我負責傳授赤瞳靈能力的感悟,彼此的關係頗有些良師益友的味道。
其他人——包括隊員們——都覺得我渾身都是戾氣,彷彿隨時都會暴起殺人,難以結交,所以我現在也就赤瞳這麼一個朋友。不過說實話,隊員們也都不是壞人,只是我的態度不好而已。
“走吧,毀滅記錄裏還有些不清楚的部分,回去之後還要邀請一些學者來研究。”赤瞳說。
“我知道。”我頓了一下,又說,“赤瞳,我們這麼做真的好嗎?”
“你是指?”赤瞳問我。
“我們真的能夠度過毀滅日嗎?”我問,“說不定‘魔頭威廉姆斯’就是我們人類最後一次逃避毀滅日的機會,而我們卻將其愚蠢地殺死了……”我回憶起了當初與威廉姆斯對峙時的種種,“這或許……也是一種‘自掘墳墓’吧。”
“沒什麼不好的,我們不一直都是這麼走過來的嗎?與敵人戰鬥、與自己戰鬥、與絕望戰鬥,既不是爲了對抗自己的出身,也不是爲了決定自己的死法,而是爲了不留羞愧地活下去……”赤瞳平靜地微笑着,“哪怕是進行着在旁人看來是自掘墳墓的戰鬥,可只要挖穿了,那就是我們的勝利。”她反問,“我說的不對嗎?”
“不,你說得對。”我只好這麼說,臉上卻不禁露出微笑,內心重新堅定了起來。
明天不一定會變好,更有可能會變壞。
但正因爲如此,那些努力地將自己的明天變好的人才是耀眼的,纔是值得成爲的。
哪怕前路出現了一堵南牆,也要一往無前地撞破。即便是一度被踢入了一無所有的境地,也要勇敢地從頭再來。或許這種堅定不移的心態,纔是一切艱難險阻的剋星吧。
既然已經頭破血流了一千次,那就多撞一次、再多撞一次。如果有人問:你怎麼知道,再撞下去,就一定能夠撞出希望來呢?
那我就要回答他:蠢材,正因爲不知道,所以纔要撞下去。
這時,外面傳來了呼喚我們的聲音。
我們相視一笑,然後一起掀開帳篷,走向了充滿光亮的外界。
……
自掘墳墓,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