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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狼子野心(十一)

  經歷了四十分鐘的車程,車子一路駛入了富人區,停在了一棟別墅的正門前。   我們下了車。   男子走在前面,帶領我進入別墅,然後經過玄關、走廊和樓梯,來到了一扇有着精美雕花的木門前。   他恭敬地敲了敲門。   門的對面傳出了蒼老卻有力的嗓音:   “進來。”   男子爲我打開了門,示意我進去。   我偷偷地打開了藏在口袋裏的錄音筆,邁出腳步。在我走進去之後,他沒有跟着一起進來,而是把門關上,然後用很輕的步子離開了此處。   我觀察了一遍這個房間。   這是一間寬敞而溫暖的書房,地板和傢俱都是棕色的,牆壁和天花板用淺褐色的漆刷了一遍,燈光也不刺眼,非常柔和。兩排書架貼着左右兩邊的牆壁放置着,上面整整齊齊地列滿了各式各樣的書籍。每一本書都被用深灰色的書皮包住,並且在書脊上用記號筆寫了書名,而不是讓它們五顏六色地擺在一起。   一個穿着黑色圓領毛衣的白髮老人站在書桌前,背對着我。當我進來的時候,他轉過身,朝我看來。   他就是頭狼維克多。   儘管他已經二百六十歲了,哪怕是以狼人的標準來說也是年長得過分,可他卻絲毫不顯老態。這裏的老態,指的不是皺紋和老年斑之類的,而是一種精神面貌。他固然有着繁多的皺紋和明顯的老年斑,但卻彷彿散發着十分旺盛的精力,背板也挺得特別筆直。即使他還沒開口,只是就這樣看着我,我也能感受到他絕不是那種行將就木的老人。   霧切給我的資料中有提到,這個世界上已知的魔法師不超過五個,裏面有兩個位於美國,其中之一任職於美軍,而另一個則是我眼前的頭狼維克多。   這是我第二次看見他。   第一次,是在進入這個生存劇本的不久後,我們一行調查員參加了他的二百六十歲壽宴。我到現在都還記得,當他站在演講臺上中氣十足地喊出“爲了我等狼人的榮耀”的時候,我受到了多大的衝擊。那時的我可是萬萬沒想到,自己等人居然一開場就闖入了狼人們的集會。   說起來,距離劇本開始到現在,已經過去多少天了?上一次的生存劇本只用兩個晚上就通關了,可這一次過去了這麼多天,卻遲遲沒能結束。   “你好,寧海。”   維克多說話了。   我對他作出了一個符合狼人傳統的禮儀動作。這是霧切在訓練我的演技的時候教給我的。   “唔?”他有點意外,“現在會這麼做的年輕人已經很少了,看來你有做過功課啊。呵呵,很好,很不錯。”   他好像心情挺好。   接着,他問:“你知道我今天讓你見我,是因爲什麼嗎?”   我正打算回答,但是他卻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沒錯,就是因爲你的異能。嗯,異能……”他說,“如果不算我的孫女的話,我已經很久沒有看見會異能的狼人了。其實我在之前也有聽說過,家族裏面出現了一個會異能的新人,可我以爲那只是流言而已,相似的流言我也聽多了,所以沒放在心上;但是沒想到,這一次的流言居然是真的。”   “愧不敢當。”我說。   他拉動了一下書桌旁邊的木椅,坐了下來,隨即指了指我的身邊,說:“別站着,你也一起坐。”   我的身邊也有一張木椅。   “是。”我老老實實地坐了下來。   他看着我,好像正在觀察我的表情和舉止。   “我想,就算你原本不知道,但是在昨天那件事經過之後,也該有人對你說過吧。”他緩緩地說,“只有擁有異能的狼人,才能成爲頭狼,也就是成爲這個家族的繼承人。”   “我聽說過。”   “但是,有很多人誤解了這句話。”他說,“繼承人是必須擁有異能的,這一點沒錯,但並不是說,只要擁有異能,就能成爲繼承人。”   我沉默地傾聽着。   “擁有異能只是成爲繼承人的必需條件之一,除此之外,繼承人還必須有着相應的領導力,知道如何才能維持一個家族。”他拿起書桌上的茶杯,“我的女兒在這一點上就很不錯。她有智慧、有領導力,並且有持之以恆的毅力,以及爲了狼人而奮鬥的熱情……儘管因爲理念衝突的關係,我和她之間有着諸多不愉快,可我必須承認她的才能。只看能力的話,她是最好的繼承人,我對這一點毫無不滿。”   說着,他喝了一口茶水。   “寧海,你想成爲繼承人嗎?”他問。   “我想。”我毫不遲疑地回答。   “嗯?”他意外地說,“我還以爲你會客氣一些。”   我看着他。   他說:“你很有上進心,這很好,但我不明白,你哪裏來的自信?”   “我沒有自信。”我說。   “那你爲什麼能當着我的面說想?”他問。   “我現在沒有領導家族的自信,但是,我想成爲頭狼。”我說。   這句話是霧切事先讓我記下的回答。她設想過我可能會遇到的提問,並且爲此設計了相應的回答。雖然我認爲此時的我對維克多的回答太過不知好歹,也太過暴露野心,但是我只能選擇相信霧切。與其讓不擅長交流的我自由發揮,不如嘗試依賴她的智慧。   維克多盯着我看了幾秒鐘。   突然,他轉移了話題:   “安潔拉十分優秀,但是我不喜歡她,你知道這是爲什麼嗎?”   安潔拉就是狼公主的名字。   我搖頭。   “她受人類的文化影響太深了。”他說,“她認爲狼人也是人類,屬於人類的一種。就好像,人類按照地域的不同,會隨着當地環境出現膚色與其他身體細節的不同一樣,她覺得狼人也只是因爲某種條件的緣故,所以纔會出現與一般人不同的特徵。年輕一代的狼人有很多是這個理論的信奉者,你怎麼看?”   “狼人與人類是不一樣的。”我回答他。   “說說看,哪裏不一樣?”   “即使狼人起初真的是人類,只是因爲某種條件而出現了變化,但是……”我說,“既然現在的我們已經有了更加悠久的生命和更加卓越的本領,那麼就不該繼續把自己當成人類看待。據說鳥類就是物種大滅絕之後倖存下來的恐龍所演化過來的,但是誰又會把鳥類當成恐龍看待呢?”   他露出了饒有興致的表情。   我接着說:“無論狼人與人類是否同出一脈,也只是過去的問題,我們需要看的是現在、是未來,僅此而已。”   “說得很好。”他滿意地點了點頭。   其實這都是霧切想出來的回答,我只是照搬過來而已。這些句子,乍聽之下好像有着條理,可實際上只是爲了狼人至上的理念而服務,是事先決定了結論、之後再爲結論補充推導過程的詭辯理論,帶有片面與狹隘的種族主義思想。   而這些似乎切入了維克多的心坎。   “安潔拉是有本事的孩子,可終究還是太天真。”他說,“直到現在,人類之中依舊充滿了人種歧視、地域歧視、職業歧視甚至是對異見者的歧視,哪怕是愛好都能成爲攻擊的藉口。雖然安潔拉認爲,只要付出一代代的努力,狼人遲早可以融入人類社會,但是我完全不那麼認爲。與人類有着太大區別的我們,假如爲了融入人類而付出努力,就勢必會被抓住軟肋。也許屆時我們都覺得自己是人類,可人類又會覺得我們是人類嗎?”   “不會。”我簡短地說。   現在的我所扮演的,就是一個沉默寡言卻有着豐富內心世界的激進派狼人。我可以爲了闡述自己的激進思想而大費口舌,但沒必要在除此之外的地方說太多話。   “沒錯,不會。他們絕對不會接納我們,只會把我們當成僞裝成人類的畜牲看待。歷史早已證明了這一點。”他點頭,“但是,太多的年輕一代的狼人看不清這一點。”   他站了起來,走到了一排書架面前。   “家族中,有很多成員,在成爲我們的一員之前,只是在人類社會中游蕩的獨狼;而在成爲獨狼之前,他們又只是一般的人類。”他說,“他們在人類社會中接受教育併成長,有着生而爲人的自覺,而當他們成爲狼人之後,都會經歷或大或小的心理掙扎……我知道的,有選擇的話,他們其實都不那麼想成爲狼人。如果在他們矛盾的時候,有人對他們講述了狼人也是人類的理論,他們就會欣然接受,甚至於,將其奉爲真理。”   他回頭看着我。   “你也多多少少地有這種念頭,不是嗎?你在對我闡述理念的時候,雖然認爲狼人高於人類,但也一定程度上認同了狼人也是人類的理論。如果是老一代的狼人,是不會這麼說的。”他說,“人類的文化與理念正在腐蝕我們。我們老一代早晚會死乾淨,而可以繼承狼人精神的就只有年輕一代。假如年輕一代拋棄了這種精神,選擇了人類,那麼,在精神上,狼人就真的會淪爲人類,最終成爲人類的附庸。這是必須避免的事態。”   “是的。”我說。   “歸根結底,我們之所以會遇到這種問題,是因爲我們生活在人類的社會中。”他說,“哪怕隔着汪洋大海,強勢的國家也能輕而易舉地將自己的文化輸出到大洋彼岸,又何況是在自己的內部?位於這個社會之中的我們,除非徹底地脫離社會,真正地形成自己的社會,就不可能避免這種精神上、文化上的侵蝕。沒錯,僅僅是形成家族還遠遠不夠,必須形成一個獨立自主的……一個從人類社會中區分出去的狼人社會纔可以。”   “……”   我不由得啞然,哪怕是以我扮演的這個形象的激進,也跟不上眼前這老人的步調。   他還想立國不成?   “我大約還能再活四十年。”他說,“我對安潔拉已經失望透頂,但是好在……寧海,你出現了。你說過,你沒有自信領導家族,但是想要成爲繼承人,是嗎?我可以告訴你,你有足足四十年的時間,努力地成長吧,成長到足以成爲獨當一面的領導者爲止。”   ……   中午,公寓客廳。   “……足以成爲獨當一面的領導者爲止”   僞裝成鋼筆的錄音設備將最後一段內容播放完畢。   霧切和我一起坐在沙發上,她的手上拿着錄音筆,露出了思考的表情。   “他是對你這麼說的?想避免文化侵蝕,就要形成獨立的狼人社會?”   “沒錯,對話都在裏面了。”我說。   她想了一會兒,收起了錄音筆。   “真是做夢一樣的發言,不過這段錄音是有價值的。辛苦你了。”她又拿出了十幾張疊在一起的資料,“我調查到了一些其他的情報。”   “這些是?”我低頭看了一眼。   放在最上面的資料是一張表格,看上去是體檢報告書。   “頭狼的身邊有一個私人醫生,這些是他的健康診斷報告。”她說,“我發現了一處異常——頭狼似乎沒有心率。”   “沒有心率?”我問,“他沒有心跳嗎?”   “我起初以爲是寫錯了,但是狼公主提到過,頭狼的不死身的弱點是心臟,可他卻能在覈爆中生還。”她將一張資料遞給我,“我懷疑,頭狼的心臟不在體內。”   我接過了這張資料,發現上面都是深奧晦澀的醫學術語,完全看不懂。   “你的意思是,他使用了魔法,將作爲弱點的心臟轉移到了身體之外的別處?”我問。   頭狼維克多是全世界屈指可數的魔法師之一,他能辦到這種事情並不是不可能……或者說,因爲是魔法,所以再怎麼不可思議的事情似乎都能成立的樣子。在對於魔法一無所知的我看來,就更是如此了。   “這只是一個假設,還需要更進一步地調查。我們也不得不考慮到狼公主在關於頭狼的異能的事情上欺騙了我們的可能性。”她說,“不過,如果我們調查到了他藏匿心臟的地方,那就意味着,當我們不得不與他發生暴力衝突的時候,就可以在不與其正面對抗的前提下結束戰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