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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逢鬼必斬(四)

  距離知曉惡鬼與武士的信息只過了才一個晚上,我就看到了女孩頭上的獨角,這令我很難不得出女孩就是惡鬼的結論。要說驚訝,當然是驚訝的,不過這似乎又在情理之中。爲什麼女孩會用白布遮住額頭、爲什麼我會直覺地感到女孩沒有在對練時全力以赴……這樣一來好像都能得到解釋。唯一令我不解的就是,爲什麼女孩長的是獨角。   是我得到的信息有誤嗎?還是說,此刻站在我的面前的女孩其實不是女孩,而是一個長得很像女孩的男孩?   我仔細地觀察着女孩。   據說惡鬼外貌醜陋、嗜食人肉,並且有着強大而強壯的身軀,但是在這三個特徵中,女孩至少不符合其中兩個;另外,雄性鬼的獨角應該是比較長的,可女孩的獨角卻只有半截拇指的長度……我不知道真正的雄性鬼的獨角有多長,但是以女孩的角的長度,至少不能冠以“比較長”的評價。   “我、我當然是女孩子啦!”女孩下意識地反駁了我。   接着,她又鬆開了自己手中握着的木棍,雙手抱頭蹲了下來,臉色難看得好像世界快毀滅了一樣,焦慮地自言自語:“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被發現了,明明絕對不可以給別人看見的,這下完蛋了,以後不能和村子裏的大家在一起了……該怎麼辦纔好……”   我無言以對地看着她。   過了一會兒,她不安地抬起了臉,和我的視線對上了。   “你……不逃跑嗎?”她小心翼翼地問我。   “我爲什麼要逃跑?”我反問。   “因爲……因爲我有角啊。”她吞吞吐吐地說,“只有喫人的惡鬼纔會長角,你不害怕我嗎?”   我不害怕她嗎?答案當然是肯定的。   我是超能力者,並且身懷強力的武器,過去也經歷過數次戰鬥,直面過就連核彈也殺不死的狼人領袖與足以令一般目擊者心膽俱裂的瘋狂惡魔,這一次的惡鬼或許是危險的對手,但我也有着充足的底氣;而且,儘管我與女孩接觸的時間不長,可我能看出她的確是一個心地善良的人。當然,在發現她有角之後,我也不是沒考慮過之前的種種是否都是她的演技,但是……總而言之,就算她的真面目是嗜食人肉的邪惡者,我也沒有心生膽怯的理由。   “我不害怕。”我對她說。   “真的不害怕嗎?”她不放心似地再次發問。   “真的。”我說。   她依舊蹲在地上沒起來,此刻正仰着臉從自下往上的角度不安地看着我。   “那麼……你會告訴別人嗎?”她小聲地問。   “告訴誰?”我問。   “村子裏的大家。”   “他們不知道你有角嗎?”   “嗯,村子裏的大家都是普通的人類,知道我有角的也就只有爺爺一個人而已。”她低下頭看着土黃色的地面,“如果大家知道我有角,肯定會以爲我是喫人的惡鬼……他們會討厭我的,連帶着爺爺也會被討厭,這樣一來我和爺爺就無法在村子裏面待下去了。”   “難道你不是惡鬼嗎?”我反問。   “我纔不是。”她努力地反駁,“我不會喫人肉,也從來不做壞事。”   “那麼,爲什麼你的頭上會有角?”   “因爲……”她的聲音變小了,“估計是因爲,我的體內流着一半惡鬼的血吧?”   “流着一半惡鬼的血……”我明白了過來,“你是人類與惡鬼的混血兒嗎?”   “應該是吧?”她自己也不確定,“不過,別擔心,我至少有一半是人類,不會襲擊你的。”   “但還有一半是惡鬼,不是嗎?”   “呃……”她消沉了下來。   我仔細地打量着她。   人類與惡鬼是可以繁衍後代的嗎?初來乍到的我對此一無所知,甚至就連惡鬼這個名詞我都是昨晚剛知道的。從平賀才人提供的信息來看,惡鬼會吞噬人類,而人類則會盡力退治惡鬼,雙方是水火不容的關係,這兩者間互相繁衍後代就好像狼與羊結合一樣不可思議;退一步說,即使不考慮雙方結合的動機,只考慮生理性的繁衍問題,難道人類與惡鬼之間就沒有生殖隔離嗎?兩個不同的物種,也能繁衍後代?   我暫時放下了這個疑問,打算日後解決。   “你之所以會只有一個角,也是因爲混血?”我問。   “啊,嗯……”她摸了摸自己的獨角,“本來我應該是長雙角的,因爲我是女孩子嘛,但也許是隻有一半是惡鬼的緣故,所以就連角也只有一個……這只是我隨便瞎猜的,不知道原因是不是真的就是這個。”   “原來如此。”   “你願意爲我保守祕密嗎?”她不安地注視着我,“只要你不說給大家聽,無論你提出什麼要求,我都會照做的。”   無論什麼要求都會照做?   我看着她。因爲她此刻是蹲姿,所以我的視線是俯視角度,可以隱隱約約地看見她微敞的衣領深處的雪白肌膚,而她卻似乎對此渾然不覺。在她提出這種幼稚的承諾之後,我不免地想到了猥褻的方向。   有時候我也討厭這樣,只是,被這麼一個青春靚麗的女孩當面說出這種話,我很難控制自己不思考那種事。   “不需要。”我說,“我不會說出去,你可以放心。”   “真的嗎?”   “真的。”   她窺伺一般地觀察着我的神色。   過了一會兒,也不知道觀察出了什麼,經過了哪些思考,她如釋重負地鬆了一口氣。   “謝謝你。”她真心實意地說。   “不客氣。話說回來,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   “我叫鈴奈。”她露出了好看的笑容。   ……   中午,綁回白布的鈴奈又拿着兩根木棍來找我了。   我還以爲在經歷了那種事情之後,她會盡可能地迴避與我的接觸,但是現在看來她比我想象中更加粗神經。明明之前那麼擔心我把她有角的事情說出去,可現在卻已經完全恢復開朗了。   爲了作爲報酬的食物,我沒有拒絕與她對練。   對練的途中,她突然問:“寧海,我可以用全力嗎?”   “現在不是全力嗎?”我明知故問。   “嗯,我的力氣很大,本來擔心會不會傷到你,或者被你看出不對勁的地方……但是現在沒關係了,因爲你已經知道我的祕密了。”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而且,現在這樣的話,我完全不是寧海你的對手啊。”   “可以,全力上吧。”我點頭。   她精神一振,說:“那麼,我上了。”   緊接着,她的速度陡然加快,握緊木棍向我突刺,速度快到就連職業武術家看了都要自嘆不如。   我提前預判她的攻擊路線,側移了一步,避開突刺。   她的攻勢一收,又揮出一記橫掃。   我後撤一步,退出她的攻擊半徑,隨即又上前一步,以與她相同的攻擊動作橫掃回去。   這是昨天打敗過她的反擊套路,我算是故技重施了一次,可這一次卻失敗了。她立即後跳了出去,成功地避開了我的反擊,然後又衝了上來,再次對我發動攻擊。   攻擊、迴避、格擋……我們快速地對了幾次招,難分高下。   在不使用念力的情況下,我能憑藉預判迴避她的攻擊,而她也能憑藉自己的速度迴避我的反擊,使得局面變得膠着。途中,我對她的身體性能作出了一個大致的評估:在力氣上,她與經過了長期高負荷肌肉鍛鍊的成年男子相差無幾,而速度則更在其之上,惡鬼血脈使她發揮出了與瘦弱外表截然不同的運動力,但是卻又沒有與人類水平真正地拉開距離。速度也好,力氣也罷,她都可以說是相當不錯,卻又沒有強到令人直觀地感到非人類的程度。   如果她經過了系統的肌肉鍛鍊,興許可以更進一步。   現在的她只能說是有潛力。   下一刻,我抓住了她露出的致命破綻,用木棍的前端頂住了她的喉嚨。   “你輸了。”   “誒。”她受挫地說,“這樣也打不贏你啊,明明力量是我佔上風。”   “那是因爲你的技巧太弱了。”我說。   其實我的技巧也沒好到哪裏去,無論是迴避還是反擊統統都依賴那份就連我自己都覺得離譜的直覺。   “技巧……”她咀嚼着這個詞,“寧海,你可以教我嗎?”   “我只會打,不會教。”   “這樣啊。”她空揮了兩下木棍,“但是我也沒有其他可以拜託的人了……”   “你爲什麼要練劍?”我好奇地問。   “因爲我想要成爲武士啊。”她理所當然地說,“武士怎麼能不會劍術呢?”   “武士是討伐惡鬼的職業吧,你明明流淌着一半的惡鬼血脈,卻要成爲武士?”   “這個和那個沒關係吧。”她說,“武士很帥氣,所以我想要成爲武士,想要得不得了。”   人與惡鬼的混血兒想要成爲武士,這種設定聽上去就好像少年漫畫的主人公一樣,有着難以言喻的既視感。我想,她說不定是因爲討厭自己的角,所以纔會憧憬討伐惡鬼的武士。我無法想象她怎麼看待自己一直以來保守祕密的日子,但是正常來說,在這種擔驚受怕的生活中變得厭惡自己的血脈也是在所難免的事情。   我想到了另外一件事。   “鈴奈,你的爺爺是什麼人?之前你提過他很多次。”   “爺爺是村長啊。”她回答我。   村長?我記起了那個提供給我棉被和枕頭的好心老人,沒想到他會撫養一個有惡鬼血脈的女孩。   十幾分鍾之後,我們開始喫起了午飯。   “你一直在外面練劍,而且還不回去喫飯,村長不擔心嗎?”我問。   “我已經搬出去了呀,所以一般都不回去喫飯。”她說。   “搬出去?爲什麼?”   “我已經長大了,不能再給爺爺添麻煩。”她回憶着,“而且,爺爺已經很老很老了,不能總是讓他照顧我。”   “你的父母呢?”   “不知道,從來沒有見過他們。”   “村長的兒子不是你的父親?”   “我不是爺爺的親生孫女啦。聽爺爺說,我是被他撿回來的。”她說。   居然敢撿回來一個有角的孩子,這已經不是缺心眼的次元了。我覺得這裏面搞不好也有什麼隱情,但這是別人的家事,我沒有插嘴的餘地。   閒來無事,我拿出了自己身上隨身攜帶的地圖。   雖然看不懂,但是我也無事可做,權當消磨時間。   鈴奈注意到了我的動作。她湊到了我的身邊,好奇地看向我的地圖,目光突然停留在了地圖右下角的紅圈標記上。   “這不是我們的村子嗎?”她脫口而出。   “嗯?”我看向她,“你能看懂地圖?”   “爺爺的家裏有一張地圖,我看過。”她回答,“雖然和這張地圖有一些區別,但是大致上差不多。你看,這裏的山和這裏的河……就是附近的地方,然後這裏是我們的村子……”   她抬起了白白嫩嫩的手指,指尖在地圖表面摩挲,指認了幾處不同的地方。   坦白說,就算有她在身邊解釋,我也看不懂多少……她所指認的山和河都太塗鴉化了,我覺得說它們是山河也未免太過牽強,但是她沒有必要在這種事情上對我說謊,我選擇相信她。   假設地圖上用紅圈標記的地點真的是這個村子,那麼這個世界的寧海又爲什麼要這麼標記?   我之所以會來到這個村子,是因爲當初我在出發的時候,選擇了自己來到這個世界最初面對着的方向;換句話說,這應該也是之前的寧海所前進的方向,他當時正在前往這個村子。這裏沒有寧海的熟人,既貧窮又偏僻,附近不存在其他村子,距離最近的城也有漫長的步程,他爲什麼要來這裏?   自然而然地,我想到了他的職業。   他是一名討伐惡鬼的武士,因此,我理所當然地推測到,他來到這裏的原因,也許與惡鬼有關。   他是爲了鈴奈而來的嗎?   不,鈴奈有惡鬼血脈的事情,只有她和村長知道,寧海不應該知道。   難道在村子的周邊,潛伏着其他的惡鬼?   ……   下午,抱着散步的心態,我來到了村子裏面。   村民們反常地聚集在一處,從那裏傳來了激烈的對話聲。我好奇地走了過去。人羣中間有一個獵人打扮的男子,正在大聲爭辯着:“我真的看到了!在村子的外面,樹林的深處,有惡鬼的足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