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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死者蘇生(七)

  從外表來看,這個女人的年紀有四十多歲,應該是夏洛特的母親。面對她的提問,老神父坦然自若地聲稱自己是一名偵探。   出於工作的敏感性,老神父無法對她說出自己真實的來訪動機,話雖如此,如果以神父的身份登門訪問,他又拿不出合適的理由。對於這個難題,他的選擇是喬裝成一名偵探。這件事情在之前他就對我和夏目說過,所以此刻我也不喫驚,只是看着他對別人睜眼說瞎話的一幕,我還是不禁在內心懷疑:這個傢伙真的是一個神父嗎?   女人既疑惑又戒備地看着他。   這是十分正常的反應,換作是我,我也不會對一個突然跑到自己家門口自稱是偵探的陌生老人報以歡迎的態度,說不定這時候她已經開始懷疑眼前的老人是不是患有某種難以啓齒的精神疾病了。突然,她看見了站在老神父身邊的我,愣了一下,問:“寧海,你怎麼在這裏?”   老神父順勢讓開了身子,讓她可以更清楚地看見我。稍微有點擋住我的夏目也跟着讓開了。   “你不是去大城市探親了嗎?”她一臉奇怪地追問,“你和這個……偵探,是一起的嗎?”   這個態度,就好像她認識我一樣——不,她就是認識我的。確切地說,是認識這個世界的寧海。   我想起了過來時的路上,老神父與我的對話。   當時的老神父說:“寧海,接下來,我可能需要你幫我一個忙。”   當時的我問:“什麼事?”   “在見到夏洛特女士的家屬的時候,我會僞裝成一名調查盜墓事件的偵探,貴志則是我的助手。”他說,“而你……我希望,你能扮演我的僱主。”   “理由是?”   “早上我去警局拿過資料,他們雖然懶惰,但確實有調查過夏洛特女士生前的人際關係,然後我發現了你的存在……”他拿出了自己的解釋,“寧海,你是住在夏洛特女士隔壁的住戶,並且與她熟識,她的父母也認識你。如果有你的掩護,我作爲偵探的可信度就會上升。”   夏洛特家的隔壁?沒想到會在這裏意外地獲得這個世界的寧海的住址,看來接下來就不用繼續住旅館了。至於寧海和夏洛特熟識這一點倒是不在我的意料之外:寧海是醫生的摯友,夏洛特是醫生的戀人,因此這兩人會互相熟識也是很正常的。   “‘我對夏洛特遺體被盜的事件感到憤怒,但是警局卻出工不出力,所以我只好僱傭偵探追查此事’……你是想讓我這麼說嗎?”我問。   “是的,不過你可以再加上一條,就好像你對我說的那樣:我的朋友也因爲這件事而陷入了消沉,作爲友人,我不能坐視不管……”他溫和地說,“這是一個不錯的動機,不是嗎?”   說話的時候,他直直地注視着我,雖然目光中沒有咄咄逼人的意味,但是這種語氣,讓我感覺他像是已經識破了我對他的謊言一樣。他是真的識破了我的謊言嗎?我之前的表現應該沒有不對的地方,難道是在什麼地方露出了我也不知道的破綻?或者說,他其實根本沒有識破,只是有懷疑,此刻正在試探我,企圖讓我露出馬腳?   我依舊不認爲選擇與他合作是一個錯誤的決定,但我必須承認,這是一個沒有經過充分考慮的決定。   “當然,這就是我本來的目的。”我試着不動聲色地說,“我會配合你的。”   “那就好。”他高興地點了點頭。   ……   時間回到現在。   女人問我爲什麼在這裏,我的回答是:“我聽說了夏洛特去世的消息,所以就立刻趕回來了。”   她沉默了一下。或許是我的發言觸動了她心中柔軟敏感的弦,她的臉上掠過了悲痛的色彩。接着,她看向老神父,問:“那麼,他又是?”   “他是我僱傭的偵探。”我說,“墓園發生的事件,還有警局對此事的態度,我都已經知道了。我覺得不能再這樣下去,所以就出錢僱傭了他。”   “你想要找出盜走夏洛特遺體的惡徒?”她有點愕然。   “是的。”   自從洛杉磯生存劇本以來,我好像還是第一次對人這樣表演。雖然扮演“這個世界的自己”本身就是演技與謊言,但這兩者給我的感覺還是有點不一樣的。   “還有,我的朋友……威廉姆斯醫生,他在得知此事之後也十分傷心。我作爲朋友,不能無動於衷地看着。”我說。   她詫異地問:“威廉姆斯醫生……他?”   “他與生前的夏洛特是戀人的關係。”   “怎麼可能。”她搖搖頭,“威廉姆斯醫生那麼優秀。雖然我知道他與夏洛特認識,但是,以他的條件……”   這兩人的交往是祕密的,所以就連夏洛特的雙親都不知道,知情者只有身爲醫生摯友的寧海一人。此刻爲了讓自己的行動更有說服力,我決定繼續說下去。   “這是真的。”我說,“他在知道夏洛特去世之後,也立刻從大城市趕回來了。”   她頓了一下,自言自語地說:“說起來,我確實聽說他已經回到小鎮上了,但是診所卻不知爲何沒有重新營業……難道……”   我等待着她的下文。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最終沉默。過了幾秒鐘,她像是回過了神,重新審視了一遍我們三人,說:“我明白了。其實我也不相信警局,最近也有僱傭一名可靠的偵探的打算,沒想到你會先我一步。既然你們是爲了調查夏洛特的事而來,那我就配合你們。”   一邊說,她一邊解下了門板內側的防盜鏈。   “請進吧。”   聞言,我們三人陸續走進了屋內。   夏目是最後一個進來的。當他越過門檻的時候,臉色突然變化了一下,就像是察覺到了什麼意想不到的事物。女人的注意力大多集中在老神父和我的身上,對於夏目這個從剛纔開始就很沉默的“助手”並沒有加以關注,也沒有注意到他的臉色,而我則一直有在注意他——對於先前帶他去墓園調查這件事,我依然抱有少許的內疚,此刻發現了他的異狀,我不由得上了心。   他怎麼了?   很快,他的臉色就恢復了常態。   女人帶着我們到了客廳。   “隨便坐吧。”她指了指沙發。   老神父客氣地說了一聲謝謝,坐了下來。   她坐到了對面。   “有什麼問題,儘管問吧。”她說。   老神父點了點頭,觀察了一遍周圍,接着問:“請問在最近,在半年之內……有除了你們一家人之外的人進過這個屋子嗎?”   “你問這個做什麼??”她疑惑地反問。   “唔,不好意思,這算是我們偵探對受害人家屬的慣例問題。”他語氣平緩地說,“儘管不見得與事件有關,可或許能起到作用。”   我覺得他在說謊。他根本不是偵探,哪裏來的偵探慣例,這個問題或許有其他用意。   不過女人好像接受了這個說法,回答:“記不清了。我偶爾會邀請親戚和朋友到家裏,雖然不算頻繁,但是半年這麼久……我也不可能全都說得出來。”   “原來如此。”他理解地點頭,“那麼,你和丈夫的健康情況如何?最近有沒有感冒發燒之類的?”   “沒有,我們很好。”她說,“這也是偵探的慣例問題?”   他笑了笑,用清朗又不響亮的笑聲曖昧地略過了這個問題,接着問:“我聽說夏洛特女士生前患有重病,方便仔細地描述一下這種疾病的症狀嗎?”   見他總算問到夏洛特身上,她說:“可以。最初只是發熱、咳嗽,逐漸變得容易疲憊和眩暈,之後開始厭食、嘔吐、咳血,甚至全身發疼……到最後,就連站立和說話都做不到,只能待在牀上接受看護。我和丈夫帶她去大城市的醫院檢查過,可就連那裏都不知道夏洛特患的是什麼病。”   “原來如此。”他若有所思地念着。   “還有其他問題嗎?”她問。   “當然。”他說,“方便的話,還請夫人你回答以下這些問題……”   之後,老神父開始就夏洛特生前的人際關係向女人提問,比如夏洛特平時與誰要好、與誰有間隙、有沒有招惹到麻煩的不良社會分子之類的。比起最先令人摸不着頭腦的問題,這些問題更加令人能感受到與盜墓事件的關聯性。女人偶爾會停下來思考一番,態度很端正,沒有不耐煩的表現。   過了半小時,老神父站了起來,微笑着說:“夫人,感謝你的配合。”   “這樣就結束了嗎?”女人問。   “是的。”他說。   女人也站了起來,說:“希望你能調查出好的結果。”   接着,她將我們送到了門口。   沒過多久,我們離開了這棟公寓,來到了外面。   我看向夏目,這才問出了剛纔一直放在心裏的問題:“夏目,你之前進屋子的時候好像有點不對勁,是發生了什麼嗎?”   在老神父與女人對話的期間,他一副坐立不安的樣子,雖然多少有在掩飾,但我還是注意到了。   “貴志應該是感應到了室內的詛咒殘餘吧。”老神父代替夏目說出了答案,“我也感覺到了。”   詛咒殘餘?這個橫看豎看都很不妙的詞組令我不由得加以關注。   夏目嗯了一聲,說:“有種十分陰涼的感覺。”   “根據我的經驗,在那個屋子裏面,應該曾經有人施展過詛咒,或者有一個被詛咒纏身的人常年居住。”老神父說,“我想應該是後者。到了現在這個年代,未知的疾病不是沒有,但十分罕見,我以前也處理過一起與未知怪病有關的案件,後來發現那是一種科學無法解釋的詛咒……我認爲夏洛特女士也是相同的情況,她真正的死因是被人下咒。”   這真是一個出乎意料的結論。我不禁啞然。   “詛咒……到底是誰……”夏目不安地思考着。   “你們好像是爲了追查邪氣痕跡而來到這個小鎮的。”我提出問題,“那個詛咒殘餘就是你們要找的邪氣痕跡嗎?”   “不,不是。”老神父搖頭,“雖然那也是邪氣的一種,但它的駐留範圍太小了,我直到進入屋子才察覺到它,修女之前察覺到的邪氣痕跡應該不是它纔對。”   修女指的是白井黑子。   似乎只有這些擁有靈力的人才能感應到所謂的邪氣。我也進了那屋子,卻沒有感應到什麼陰涼的感覺。   “盜墓的犯人,下咒的犯人……”夏目說,“也就是說,我們需要找的犯人有兩個嗎?”   “說不定是同一個人。”老神父沒有立即下判斷。   “你好像很確定盜墓的犯人只有一個。”我注意到了這一點。   “嗯,雖然我有考慮過盜墓者是否有幫兇,但按照早上從警局拿到的資料來看,現場只有一個人的足跡。”他說。   也就是說,犯人應該只有一個。我記下了這個情報。   ……   晚上,我又回到那棟公寓,來到了夏洛特家的隔壁,用身上的鑰匙打開了門,走入其中。   這裏應該就是這個世界的寧海的家了。   據醫生所說,寧海是一年前才搬來小鎮的,屋子裏的傢俱看上去也不舊。我從玄關走到了客廳,然後再從客廳走到了臥室,又去看了看衛生間和廚房,期間打開所有房間的照明,大致地熟悉了一遍環境,最後回到了臥室。   在這種陌生的地方,出於對安全感的追求,儘管現在已經打算睡覺了,可所有的燈卻都被我開着沒關。   忽然,我注意到了牀頭櫃上放着兩個相框。   我把其中一個拿了起來。   這是一張全家福,在電腦合成的草原背景下,一家三口聚在一起,父母兩人站在左右兩邊,一個男孩被擠在中間,與小時候的我長得很像。看來這就是這個世界的寧海及其父母了。不知爲何,我覺得這張照片很眼熟——不是指照片裏面的人眼熟,而是指,我好像在哪裏見過這張照片。   是的,一定在哪裏見過,我十分確信。可究竟是在哪裏呢?距離現在不遙遠的某天,就在今年,就在最近,當時沒有特地去記,但留下了印象,是在什麼時候……   記不起來。   我只好放下它,拿起另一個相框。   這又是一張三人的照片,不過不是一家三口,而是三個聚在遊樂場的年輕人:中間的人是一個青春靚麗的女孩,大約十九歲,穿着紫藍色的T恤,笑容燦爛;左邊的人是一個二十多歲的混血青年,穿着和女孩相同配色的情侶服,被女孩抱住了胳膊,臉上帶着無奈而溫柔的微笑;右邊的人是一個面無表情的男孩,看上去是十七歲左右,穿着一身黑色的學生制服,被女孩拉着手掌加入了照相,好像有點不耐煩。   我認出了其中兩人:左邊的人是威廉姆斯醫生,右邊的人是這個世界的寧海。   中間的人又是誰?看她對醫生的親暱舉動,十有八九是夏洛特。   他們的關係似乎非常好。   在得知夏洛特去世和遺體被盜的消息之後,醫生的態度猶如暴雨來臨前的陰霾,想要爆發,卻找不到宣泄情緒的目標。如果當時跟着醫生一起去墓園的人不是我,而是這個世界的寧海,他又會有什麼表現呢?   夏洛特,她又是一個什麼樣的人,能夠讓那個醫生爲之傾心……   ……   第二天,早晨。   放在牀頭櫃上的黑色手機震動了起來,把我吵醒了。   來電者是夏目。   我剛接通電話,就聽見他說:“寧海,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