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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死者蘇生(十三)

  從進入劇本的第一天開始,白井就對醫生抱有與我相同程度的關注與疑心,並且做過簡單的調查,其中包括他的工作地點與家庭地址。如果是我和夏目,在對一個人進行調查的時候,多半會先從“他是一個什麼樣的人”開始入手,但是白井的切入角度卻是他的基本社會信息與過去履歷之類的東西,有種警察一樣的感覺。   她將醫生的住址告訴給了我們。   過了一會兒,我們回到了小鎮上,並且將她送到了一家診所——不是醫生那家。小鎮裏沒有醫院,爲了迅速處理她的傷勢,也就只好到這裏了。她似乎不想先休息養傷,但是這時候夏目卻一反常態地強硬了起來。   “醫生的家由我和寧海調查就行了。”他說,“白井你先休息吧。”   平時他都會聽白井和我的建議,乍看之下彷彿缺乏主見,只會隨波逐流地聽從別人,但是強硬的時候卻意外地能說服人,作爲旁觀者的我也產生了“就連他都這麼說了”的念頭,白井大約也有相同的想法。她啞然了幾秒鐘,看了看我。我對她點了點頭。她皺着眉毛摸了摸自己斷了骨頭的地方,也只好對夏目點頭了。   接着,我和夏目離開診所,將白井留在了那裏。   夏目似乎對小鎮診所的水平不怎麼放心,頻頻回頭。   “放心吧,不是特別重的傷。”我對他說。   他愣了一下,問:“不是說斷了好幾根骨頭嗎?”   “是的。”   “那就是很重的傷了啊。”   “是嗎?”   其實仔細想來也確實如此。在一般人的認知裏,但凡傷筋動骨的傷勢都是重的,想岔的是我纔對。在我過去經歷的戰鬥中,有過我割開對手喉嚨使其斃命的時候,也有過我被對手繞到後面挖出心臟捏爆的時候,在看見白井被理查德正面打中的那一刻,我還以爲她要死了,結果事後過去一看,原來只是這種只要送進醫院診所治療一下就可以的傷勢,心中就放鬆了,不過在夏目看來,之前還好好的隊友之後突然變成了這樣,大約是很可怕的事。   我們走出了很遠,這時候已經看不見診所了,夏目也不再回頭,而是向我打聽起了先前那場戰鬥的詳細內容。   “理查德在逃跑之前說的‘測試失敗’指的是怎麼一回事?”他問。   “它之前一直隱瞞自己的真實身份,扮演醫生的屍體人偶,目的好像是爲了觀察醫生的行動。”我說出了自己的見解,“如果醫生的行動讓它滿意了,它就會帶醫生加入到某個地方……從語境判斷,那應該是某個組織纔對。”   “也就是說,我們真正的對手是這個組織嗎?”   “不一定。”我說,“我們調查員需要執行的指令與自己扮演的角色的立場有關,就我來說,只要殺死理查德,這個劇本估計就沒我的事了,即使後面調查出了什麼組織勢力,也與我所扮演的這個世界的寧海無關;而以我過去的經驗來看,調查員們都是一起離開劇本的,只要我離開了,你們大概也會離開。”   或許也存在三個調查員中的其中一個通關了,但是另外兩個卻沒有通關,必須要留在劇本中繼續活動的情況。不過這種煞風景的話我還是沒有說出來。   接着,我又想起了自己收到的短信指令,守祕人要我殺死理查德,也就是說這個世界的寧海是有殺死理查德的動機的,那麼這個動機又是什麼呢?是因爲理查德以夏洛特的屍體復活了,並且殺死了醫生嗎?可是醫生說過,這個世界的寧海的本質是冷漠的,這種人真的會因爲朋友的死而涉險追殺一個有着特異功能的屍體人偶嗎?   說不定就連醫生都看錯了,這個世界的寧海其實真的是一個關心朋友的熱心者。   過了一會兒,我和夏目來到了醫生的家的門口。   醫生的家是那種在美國電影中經常可以看見的獨棟別墅,位於小鎮的南邊。我用鑰匙開了前院的門,和夏目一起走了進去,然後又打開了別墅的正門,進入玄關,隨手把門關上了。屋子裏面沒有其他人的氣息,一片寂靜。   “打擾了……”夏目小聲地說。   然後,我們經過走廊,來到了客廳。   “要從哪裏開始找?”他問。   我也暫時沒有頭緒。這棟別墅很大,搜索起來肯定很費時間。話說回來,雖然我們來這裏的目的是尋找真相的線索,但是這個條件也太籠統了,線索具體是指什麼東西呢?目前我們已經知道真犯就是理查德了,要說還有什麼沒解開的謎團,大抵上就是“理查德是如何附身到夏洛特身上”這樣的問題了。這對於醫生自己來說或許也是一個不解之謎,他明明只是想做屍體人偶,卻讓理查德附身了上去,難道是他的處理環節中出了什麼差池?   當初他將夏洛特的遺體盜出,然後將其處理成屍體人偶,這應該不是一蹴而就的簡單之事。他需要一個不會被人輕易發現的地方來完成這項工作,而作爲一名單獨居住的男人,他自己的家無疑就是比較良好的選擇;再具體一點,這個地方,會是家裏的哪個房間?   地窖,或者說地下室。我的腦海中浮現出了這個念頭。   我向夏目說出了自己的想法。接着,我們開始尋找地下室的入口。在此期間,爲了保險起見,我們還將別墅的其他房間也都大略地查看了一遍,什麼都沒發現。   十幾分鍾之後,夏目在一樓某處放置雜物的房間中找到了一扇鐵門,將查看二樓房間的我叫了下來。   這扇門用的是密碼鎖,我的鑰匙無法打開它。   不過……在夏目的通靈能力面前,密碼鎖反而更好解決。他將右手放在了數字鍵盤上,閉上雙眼。很快,他就將雙眼睜開了。   “如何?”我問。   “我知道密碼了。”他說,“而且……我還看見了醫生揹着夏洛特的遺體進入裏面的畫面,門的後面是通往地下的階梯。”   看來這就是我們要找的地下室了。   他將密碼輸入進去,按下了確認鍵,隨即抓住鐵門的把手,將門打開了。   就如他所說,門的後面是往下的階梯,下面黑漆漆的,伸手不見五指。他抬起手,按下了位於門口旁邊的開關,階梯上方有燈管亮了起來,將前路照明。   我們走了下去。   地下室的空間不大,十分雜亂,剛纔的開關也將這裏的照明打開了。裏面佈置得像是一個黑魔法房間,地上刻繪着紅色的魔法陣,內側外側放着很多用途不明的工具與蠟燭,空氣中瀰漫着強烈的臭味。牆壁旁邊放了一個鐵籠子,關着幾隻貓狗的屍體。   令人頭皮發麻的是,雖然是殘缺不全的屍體,但是這些貓狗卻都對我們兩個來者作出了反應——它們陸續爬了起來,開始用力地衝擊鐵籠子,發出了一陣陣響亮而吵雜的動靜。   夏目嚇了一大跳。   “它、它們……”他後退了幾步。   “應該都是醫生的實驗品。”我說,“他對我說過,在從理查德的遺物中得到那本書之後,他拿動物的屍體做過實驗。”   接着,我走到了鐵籠子前面,用念力切下了這幾隻貓狗的腦袋。   貓狗很可愛,毛茸茸的小動物總是惹人喜愛的,但無論是什麼動物,長得再怎麼可愛,變成屍體之後繼續行動也只會讓人覺得恐怖與噁心。雖然它們看上去無法衝破鐵籠子,也無法對我們構成威脅,但是就好像看見了蟑螂就一定要踩死一樣,對於這些會動的屍體,我覺得還是先收拾一下比較好。   然而,即便掉了腦袋,它們的身體也沒有倒下,而是依舊如故地衝擊着鐵籠子。   老神父說過,想要銷燬屍體人偶,一般的辦法是行不通的。我之前也只是聽說,原來真的是這樣。一想到就連那個理查德也有着這種不死之身,我就感到一陣棘手。   我轉而切下了它們的四肢,讓它們變得無法行動。   “真可憐。”夏目嘆息着。   “這裏估計就是醫生處理夏洛特的遺體的地方了。”我環顧周圍,“你有感覺到邪氣嗎?”   “邪氣……”他頓了一下,“唔,雖然跟夏洛特的家的時候不一樣,但確實有種陰冷的感覺。”   因爲夏洛特是被咒殺的,所以她家也有邪氣。   隨即,我在室內的一角看到了一張書桌,走了過去。上面放着一本書,深黃色封皮,又薄又舊,書頁的邊緣都有毛邊了。我拿了起來,翻開來看了一遍,每一頁都用黑色的筆跡寫滿了陌生的蠅頭小字,都是手寫的,還配有粗糙的草圖,有的畫着動物、有的畫着人體,還有幾頁是畫着魔法陣的。   這是醫生提到的寫有將屍體變成傀儡的法術知識的書嗎?   夏目也走了過來。   “這本書……”   “你能感覺到什麼嗎?”我問。   “有種奇怪的感覺。”他的表情有點古怪,“不知道該怎麼形容。”   我卻是什麼都沒感覺到。   書被我放了下來。接着,我開始調查書桌的抽屜,內部放着筆和白紙之類的東西。我從中找到了一本舊筆記,拿出來翻看了一下。這一回裏面寫的不是陌生的文字了,而是我也看得懂的英文。   這好像是醫生的日記:   “十月二十一日,多雲。今天又來了很多病人,名氣大了也不見得都是好事。夏洛特做了飯給我喫,本來以爲是她做的,問了一下才知道是她買來的,白感動了。”   夏目見我翻日記,問:“這是什麼?”   “醫生的日記。”我說。   然後我快速翻了幾頁,上面都是大同小異的日常記錄,少有值得在意的事。幾頁之後,我看見了自己的名字:   “十二月三十日,小雨。夏洛特說隔壁搬來了兩個亞洲人,一大一小。我去看了一下,大的那個工作很忙所以不在,小的那個叫寧海,對人很冷淡的樣子。”   這個世界的寧海是一年前搬來小鎮的,這件事我之前就聽說過。我繼續翻了下去,後面又是一篇篇瑣碎的日常記錄,於是很快又是幾頁過去,日記記錄的時間經過了一個多月:   “二月九日,晴。經過那幾件事之後,我和寧海成爲了朋友。很奇怪吧,我這個人幾乎沒有真正知心的朋友,但是卻在寧海這個比我小好多歲的人身上感覺到了這種可能性。如果是他,興許能成爲我的知己。”   我往回翻了幾頁,日記上沒有寫那幾件事是什麼,我也無從知曉寧海是怎麼與醫生成爲朋友的。   下一篇日記又出現了令我在意的信息:   “二月十日,晴。我聽說那個人突然生病了,他用醫院的設備檢查了一遍,結果什麼都沒查出來。呵,真是活該。”   醫生似乎對那個人的患病感到幸災樂禍,那個人是理查德嗎?我的心中幾乎確信了這一點,繼續翻了下去:   “二月二十一日,大雨。那個人的病情越來越嚴重,已經不能工作了。”   “三月一日,陰。我去看了一眼那個人,他要死了嗎?快去死吧。”   “三月二十日,小雨。那個人真的病死了,我沒想到……不,其實早就想到了,但是他居然死得這麼沒有懸念,我反而覺得很沒意思。本來以爲他會更加絕望一些的,可他好像已經認命了,還對我擺出了一副好爸爸的樣子,見鬼!早知如此,我應該親手殺他的,雖然會髒了我的手,但是肯定很痛快。”   我完全確認了,日記中提到的那個人就是指理查德,死因是無藥可救的怪病,這與夏洛特的死很相似。之前因爲兩人都是病死且都是半年間死去,我產生過一定的疑慮,可日記中並沒有對此給出解釋。如果說夏洛特的病是因爲詛咒,那麼理查德的病又是什麼?真的只是單純的怪病而已嗎?   夏目安靜地等在旁邊,我繼續翻了下去:   “三月二十二日,陰。我從那個人的遺物中找到了一本書,黃色封皮,很舊,裏面寫滿了字……我在大學時有兼修過與這種文字相關的課程,雖然已經丟下大半了,但還是可以解讀看看。真不知道那個人爲什麼會收藏這種書,裏面居然還畫着魔法陣?該不會是魔法書吧?太好笑了。”   “三月二十五日,多雲。居然真的是魔法書,他原來還是一個神祕學愛好者?不,他肯定不是,我太瞭解他了。既然如此,他爲什麼會收藏這個?”   “三月三十一日,多雲。我用昆蟲和老鼠試了上面說的法術,居然成了!不可思議,超自然力量是真實存在的。只要有了它……好吧,其實哪怕沒有它,我也能出人頭地,但是……這可是法術,貨真價實的法術,我從小就憧憬這種神奇的力量。既然存在這種法術,那是不是說明還存在其他種類的法術?除了法術的力量之外,是不是還有其他的超自然力量?比如……超能力?上面還提到過,要是以人的屍體爲材料,就可以進一步地強化屍體人偶的強度。我想試試,雖然這麼做是犯法的,但是我難以控制自己。”   “四月一日,小雨。猶豫了一個晚上,還是遲遲不能下決定。不……其實已經決定好了,我只是不甘心而已。”   醫生似乎對於是否使用法術這件事產生了猶豫,這與他生前對我說的內容沒有出入,不過日記中的他好像已經決定要放棄了,不知道是什麼讓他重新堅定了決心。   我又翻了一頁。這一次……我看到了出乎預料的內容:   “四月十日,晴。沒有必要再猶豫了,我是不會實踐這種邪門歪道的知識的。我愛夏洛特,我愛現在的生活,我早已決定了要在這個小鎮上與夏洛特共渡一生。曾經的我以爲這個世界充滿了黑暗與冰冷,但是夏洛特改變了我的觀念,她就好像一團溫暖的火,照亮了我的世界……我很少用這麼肉麻的措辭,但是,這就是我的真實想法。我絕對不會做出有可能破壞這份溫馨的行爲,並且絕對不會饒恕敢於破壞它的人。”   “我已經準備好了一對婚戒,等到夏洛特畢業的時候,我就會鼓起勇氣,當着所有人的面向她求婚。”   “我的摯友,寧海……看見他,我就好像看見了過去的自己。我已經遇到了夏洛特,明白了溫暖的美好,但是他明白嗎?我希望他有朝一日也能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