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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墨家遺支

  陸元青看着宋玉棠喫驚的表情說:“宋護衛現在一定很驚訝是不是?不過請少安毋躁,聽我說一段往事,我相信這件事說出來之後,宋護衛就不會這麼驚訝了。   “鞥古村是個奇特的村子,這裏的村民自給自足、人人長壽,他們不需要踏出村子一步也可以生活得很好,所以數百年來他們都過着與世隔絕的日子。墨是個奇特的姓氏,從知道當初救過我的那個墨桑姐姐姓墨開始,我就有一個疑問。墨從來不是一個姓氏,古時候戰國曾興起過以領土甚至門派作爲後世姓氏的風俗,而縱觀歷史,墨這個字最爲輝煌的時代正是戰國初期,墨家子弟。   “興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以裘褐爲衣,以跂蹻(草鞋)爲服,日夜不休,以自苦爲極……赴湯蹈刃,死不旋踵……”陸元青輕輕嘆口氣,“曾經墨家多麼輝煌,是領袖、是學說還是組織?或許都不是,他們是一羣身上流淌着熱血來自於社會底層,真正懂得什麼是民生疾苦的俠者,以自身的學識、氣概、精神輝煌過一代代的戰國霸主,只可惜到了戰國之後及至西漢,墨家思想漸漸被儒家治國思想所取代,墨家,這個在戰國羣雄間書寫過傳奇的重要學派就這麼消失了。我少年讀書時每每讀到此處都覺得甚爲遺憾,我也從來沒有想到在千年之後,我竟然有幸還能再見到墨家的後人,雖然這所謂的後人已經看不出千年前的風采了。”   “那個長壽村裏的人是墨家後人?”馮彥秋甚爲喫驚。   “人雖然不多但是自成方圓甚守規矩,尊卑制度森嚴,對於族長的命令是絕對的服從,喫苦耐勞、嚴於律己,雖然都是一些山野村民,但是談吐文雅、處事深遠,尤其是我見到過的那位一百二十九歲高齡的族長,他當真是位了不起的老人,而我和老人所下的那盤棋也令我記憶猶新。因爲那老人用的正是墨家棋盤,他下的是墨家棋。墨家棋的下法和普通的黑白棋不同,它是八橫八縱的棋盤,落子時棋子置於乾坤格中央,而並非像一般黑白棋下在縱橫交叉的那個點上。我會下墨家棋是因爲我一直很是着迷於墨家學說的相關書籍。我之所以覺得那位族長是個了不起的老人是因爲他懂得寬厚的智慧,我會下墨家棋,所以我必然能猜到他們這個村子裏的人真正的身份。   “從西漢武帝獨尊儒術開始,朝堂之上就再也沒有墨家子弟的立足之地了。他們的學術不被當政者採納,而且因爲那種完美的思想而被當權者排斥甚至畏懼,所以墨家子弟們只能遠走深山隱姓埋名才能保得平安。一晃千年已逝,墨家子弟的後人不過是個遠離俗世的小小村落中的村民,他們生活得安寧、充實、快樂。如果他們的祕密被我這個當時不過是個小孩子的人說出去又將會是什麼後果,誰都難以預料,可是族長最終還是放我離開了鞥古村,我想離開村子時蒙在我臉上的黑布就是因爲這個原因。明明殺掉我是最好的保密方法,可是那位老人還是沒有忍心,他放我離開鞥古村,卻不希望我看見離開的路,他希望我將這次遊歷的記憶變成一場夢,經歷歲月然後忘掉。   “這個村子裏的人很善良,可是你卻親手殺了他們。”說到這裏,陸元青抬手指向馮彥秋,“他們寧可冒險也不願意對我下手,如果不是當年的屠村之舉過於殘忍,那位身披麻衣面部被毀的姑娘又何至於砍下郭大人的一雙腿?你將一個好好的良善之人變成一個魔鬼,你不怕嗎,馮副指揮使?”   “怕?我怕什麼?”馮彥秋逼近一步,“怪只怪他們活得太久了,他們的壽命太長了。皇上一直在追求長生不老的奇方,他們既然有長壽的祕方爲什麼不能獻給皇上?能爲皇上盡忠是他們的福分,能爲皇上獻上奇方是我馮彥秋的職責。”   “就因爲長壽?就因爲他們長壽所以他們該死?那些孩子何其無辜,他們那麼小,你怎麼忍心讓他們受刨心之苦?你把他們的心弄到哪裏去了?獻給皇上?皇上要那些血淋淋的東西能夠長壽嗎?馮彥秋,你不過是在滿足自己的私慾而已!”   “時也運也命也,他們如果真的命中長壽,就不會遇到我馮彥秋。所謂的長壽不過是胡說八道罷了,一刀下去還不是噴得到處是血?”   陸元青聞言冷笑道:“他們長壽並不是因爲有什麼靈丹妙藥,是因爲他們有遠見、有智慧、有容人之心,他們生活得簡單,不會爲了往上爬不住地鑽營殺戮,不會踏着別人的屍體成就自己的通天之路,他們活得坦然不必活得像驚弓之鳥,他們自然長壽,因爲他們的心乾淨。”   “乾淨?”馮彥秋大笑,“再幹淨的心也會腐爛,也會發臭,也會爬滿蛆蟲,也會化爲塵土……”他的笑聲戛然而止,因爲一把長刀抵住了他的後背。   “喪心病狂無藥可救!老子真的很羞恥曾和你這樣的人穿過同樣的錦衣!”邵鷹冷哼着看了陸元青一眼,“你這小子真鎮定,都不好奇老子從哪來?”   陸元青微微一笑,“邵捕頭怎麼纔來?”   宋玉棠一下子衝過來,猛拍邵鷹的肩膀,“你們倆在說什麼?你們又瞞着我做了什麼?”   “沒什麼,只不過在所有人都關注大人與你交換爲人質時,我卻看到了隱在石壁後的邵捕頭而已。我想邵捕頭應該也知道我發現他了不是嗎?”   邵鷹哼了哼,“我隱蔽得那麼好,你都能看到?”   “我這個人嘛,就喜歡去看一些別人看不到或者沒興趣的事情。”   “好啊!”宋玉棠大叫,“原來你早就知道邵鷹在旁邊!我說你怎麼對大人被抓無動於衷呢,原來你早知道邵鷹會去救大人!那你幹嗎不對我說啊,害我那麼着急……”   “抱歉。”陸元青待著臉只說了兩個字。   “根本就是耍我是不是!你這傢伙簡直是心黑、手黑、腸子黑……”和公子倒是很投脾氣。   “算了,你彆氣了,我這出戏是大人特意安排的。”邵鷹接口,“都在明處任人宰割,不如暗下伏兵黃雀在後。”   “大人呢?”陸元青問道。   “應該馬上就來。”   “那位姑娘……”陸元青話音未落,忽聽馮彥秋狂笑起來。   “邵鷹,你以爲你英雄了得?不過是匹夫之勇罷了。你以前在北鎮撫司的時候我就不服你!陸炳那個老匹夫器重你憑什麼?我馮彥秋哪裏比你差?如今我是錦衣衛副指揮使,你什麼都不是!陸炳那個老匹夫是眼睛瞎了纔會棄我選你……”   邵鷹刀插入地,反手拽住馮彥秋的衣領衝他腹部就是一拳。這一拳他使了全力,馮彥秋當即跪倒吐出一口血。   “老子早就想揍你了,你小子應該慶幸你是三年後再遇到老子,若是三年前老子一定要你粉身碎骨!”邵鷹胸口起伏,恨聲道。   “哈……咳咳……”馮彥秋啐出一口血又笑起來,“三年了,你還沒忘記!不過是個女人,爲了她和兄弟們翻臉,離開錦衣衛。邵鷹,你也不過如此而已,難成大器!如今不過是個小小衙門的捕頭,說出去都讓人笑掉大牙。三年啊,我一直盼着與你再見之日,可惜啊,你是越發不濟了……”   “老子再說一遍!”邵鷹拉起馮彥秋的衣領,與他面對面字字咬牙切齒,“劍雲是老子的兄弟,老子不許你的髒嘴玷污她的名字!”   “兄弟?”馮彥秋彷彿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她是個女人,你是個男人,你們算哪門子兄弟?哪種兄弟啊?是滿牀滾的那種兄……”話音未落,邵鷹已經一腳將他踢飛,馮彥秋重重地摔在石壁上,而後在地上翻滾呻吟着。   邵鷹還要上前,卻被陸元青一把拉住了手臂,“他在故意激怒你,不要中計。”   邵鷹全身的肌肉都繃緊了,陸元青拉着他的手臂,都能感到他那股蓬勃的怒氣,“邵鷹……”   “老子沒事。”邵鷹深吸了一口氣,轉身正要去將插入地下的刀拔起來,馮彥秋又開口了。   “邵鷹,看你癡情三年不改的分上,我告訴你一件事。”他的眼光緩緩掃過陸元青的臉,在接到那冰冷的回視後,囂張地笑起來。   “邵鷹,不要聽他胡說,將他綁瞭然後去尋大人……”陸元青未完的話被馮彥秋高聲截斷,“對,聽你女人的話吧,哈哈……”   “你說什麼!”邵鷹握住刀柄的手在收緊,“你剛剛說什麼?”   馮彥秋左手扶胸右手撐地,狼狽而費力地坐起來,“所以我說你根本就是有眼無珠的傻瓜!你痛苦折磨自己三年難忘的人就在你身邊,可你卻不知道,哈哈,我現在胸口好痛,不過我真的好想笑,因爲真的很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