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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隱藏棋子

  又過了片刻,那個叫做小芝的女子帶着兩個府中小廝架着一個臉上蒙着黑布,雙手被反剪在身後的黑衣人走了進來。   “跪下!”兩個小廝踢了被鉗制住的黑衣人膝蓋處一腳,那人才憤憤地跪下。   “掀開他臉上的黑布。”國師吩咐道。   黑布下的臉滿含殺氣,跪在地上的男人恨恨地瞪着居高臨下俯視他的黑袍國師。   “夜芍姑娘可看清了?”國師扭頭問夜芍。   跪在地上的男人一臉兇惡之相,夜芍只是匆匆看了一眼,便快速別過頭去。   國師似乎是笑了笑,指了指兩名小廝,“讓他背過身去。”   於是兩名小廝再度架起黑衣人。國師看着他反剪着雙手背對着夜芍跪好後,才滿意地點點頭道:“可以了。”   國師走到黑衣人反剪的雙手處站好,居高臨下看了看才招呼夜芍:“夜芍姑娘,你也來看一看。”   夜芍不情不願地從牀上下來,緩步走到黑袍國師身邊,小聲道:“看什麼?”   “看他的手。”   夜芍微微皺眉,低頭去看那男人的手。   粗糙、有力,虎口處滿是硬繭,這有什麼可看的?   國師微笑着解答了她的疑惑,“這是一雙習武之人的手,因爲經常握刀殺人,所以虎口處的硬繭纔會這麼厚……當然最重要的就是他的手上有嚴嵩父子私養的死士所文的一種刺青。”   夜芍聞言渾身顫抖地再次細看,果然,在男人手腕內側一個猙獰的骷髏頭圖案清晰入目。   夜芍是個青樓女子,出賣自己來求得生存,可是她並不笨。   “你……你……”夜芍顫抖着手指着跪在地上的男人,“你是嚴世蕃派來殺我的?是不是!”最後一句幾乎是喊了出來。這些年,多少隱忍、多少恐懼、多少不甘都在這一聲中得到宣泄。   “哼,賤人……”跪在地上的男人冷哼一聲。   夜芍的情緒終於失控,她爆發般亮出指甲塗滿丹蔻的纖長手指向男人的臉上抓去,“爲什麼要殺我?爲什麼?我這些年還不夠忍辱負重嗎?還想要我怎麼樣?我只是想要活着!我什麼都不會說出去的!爲什麼要逼我,爲什麼不肯放過我?!啊……”眼淚和男人臉上的血一起流淌而下。   “你這個賤人,你竟然敢抓老子的臉,老子真後悔剛剛怎麼沒有殺了你……呸……賤人……”   國師抬手示意讓兩名小廝將地上的男人架出去,隨後吩咐:“小芝,你也下去吧。”   “是。”小芝點頭退下並關好房門。   屋內只剩下國師和夜芍兩個人,安靜下來的房內,夜芍的抽泣聲聽起來甚是可憐。   國師沒有勸慰她,他只是沉默地等待着,等待着她的情緒慢慢平復下來。   又過了許久,國師纔開口道:“夜芍姑娘,我只問你一句話,你想活還是想死?”   夜芍扶着額角,苦笑道:“我想活……可是你覺得我還能活嗎?”   “想活着其實並沒有夜芍姑娘想象中那般艱難,如果夜芍姑娘想活,我可以幫你,只要你和我合作,怎麼樣?”   “怎麼個……合作法?”   “想殺夜芍姑娘的人是嚴世蕃,如果嚴世蕃……”國師潔淨的手擺了一個殺的手勢,“夜芍姑娘以爲如何?”   如果嚴世蕃死了,如果他死了……夜芍的手指在顫抖,不知是因爲恐懼還是興奮,“我需要做什麼?”   “很簡單。”國師似是笑了笑,“先回答我幾個問題,隨後我會小心地將夜芍姑娘藏起來,直到我需要姑娘站出來的那一日。”   夜芍知道眼前的國師是她唯一能夠抓住的救命稻草,如果她拒絕他,恐怕他會立刻讓自己離開這裏,然後呢?無論是回到牡丹閣還是四處逃亡,都終究躲不過嚴世蕃的毒手……只有嚴世蕃死了,她才能活着。   所以,夜芍鼓起平生最大的勇氣,點了點頭。棋子,不過是枚棋子,無論是做嚴世蕃手中的棋子,還是眼前這個國師的棋子,她棋子的命運都不會改變……她只想活着而已,哪怕再卑微再令人唾棄,她也想活着。   “很好……第一個問題,嚴世蕃是不是已經不能人道?”   夜芍哆嗦着嘴脣答:“是……”   “何時開始?”   “十年前韃靼一戰歸來……”   ……   夜還很長。   今夜無心安睡的人,很多。   甚至有許多人的命運都將在今夜悄然改變。   永壽宮失火了。   火很大,燒紅了半邊天。   冬季本就天乾物燥,起火也不奇怪,只是永壽宮非比尋常,因爲皇上現在住在裏面。   嘉靖帝穿着明黃色的睡袍一身狼狽地看着跪在面前的九人。遠處火燒雲一般,縷縷青煙不絕地升起,形成一片令人看不出頭緒的迷霧。   “皇上,請保重龍體,儘快移駕。”嚴嵩膝行向前兩步,他真的老了,膝行的動作對他來說都有些喫力。   嘉靖帝想要伸手相攙,可是手移到袍側便像定住了一般,再也移動不了分毫。他低頭看着嚴嵩,沉聲問:“嚴愛卿,朕現在還能搬到哪裏去?或許真的就像國師所說,朕的這個皇城陰氣邪祟過盛,朕纔剛剛搬至永壽宮,便起了這場無名大火。如今連皇宮都不太平了,你要朕到哪裏去?”   嚴嵩聞言鬍鬚微微抖了抖。他陪伴嘉靖帝多年,從登基開始直到如今,幾十年了,嘉靖帝的脾氣秉性他不敢說了如指掌,但是察言觀色揣摩聖意的本事,他嚴嵩若排第二,便無人敢稱第一。   嘉靖帝在生氣,而且言語間對他嚴嵩已經頗有微詞。這幾年他的確更加老邁,討帝王歡心已經不是他這樣的“老朽”能夠勝任的了。這些年,他嚴嵩在朝堂之上呼風喚雨說一不二,剷除的異己和得罪的朝臣數不勝數,如今若聖眷不再,那麼可真是一個令人擔憂的境地啊。他的兒子嚴世蕃雖然機敏聰慧,但是爲人太過不擇手段。俗語有言,過剛則易折……這些年他折騰得也確實過了些。   嘉靖帝的脾氣最是喜怒無常、陰晴不定,以前哄着嘉靖帝是他嚴嵩的拿手好戲,可是如今……他或許真的老了,竟然感到疲憊和力不從心,或許他真的該……   “嚴愛卿?”   皇上還在等他的答覆。   嚴嵩小心地垂下眼簾,遮住他千迴百轉的心思,“皇上,老臣以爲如今宮中不甚太平,而臣等的守宮之期尚有一段時日,皇上不妨暫時離宮,等一個月守宮期結束後,再迎皇上回宮,那時想必宮中已太平。”   嘉靖帝點點頭,他心中正有此意。國師說宮中多邪祟,需要九位大臣爲他守宮,可如今看來這邪祟甚是厲害……這皇宮是不能住下去了,至少在守宮結束之前是不能住了。   “那嚴愛卿覺得遷往何處適宜呢?”   嚴嵩只覺得額頭的冷汗漸漸密集起來,腦中一片空白,一時竟然想不出來適合的臨時行宮。可是皇上問話不可不答,而且皇上現在還在氣頭上,他要小心應付纔是,只是越着急腦中越是混亂,腦中越混亂越是一片空白,什麼都想不出。   跪在身旁的嚴世蕃撇了撇脣角,小心地拉了拉嚴嵩的袖子,輕輕地比了一個向下的手勢。   向下?這是何意?嚴嵩腦中忽然一閃,上北下南,這向下豈不是指的南?這南……啊,南城,只是這……妥當嗎?不過蕃兒每每所議雖然大膽,但是都有他的道理。何況嚴嵩的腦中一時真的想不起別處,南城一旦入了腦,腦中反覆迴響的便也只剩下這個名字了。   嚴嵩定了定心神,才道:“老臣以爲皇上可暫徙南城離宮。”   此言一出,嚴世蕃的臉就白了。如果不是皇上就在眼前,他真想蹦起來用力搖晃他爹的肩膀。   南城!南城!爹你真是老糊塗了,怎麼能提南城那個地方!雖然英宗時南城曾經作爲行宮被居住過,也是富麗堂皇美輪美奐,可是那時候明英宗已經是太上皇了啊,你讓當朝天子去住被囚禁的太上皇住過的地方,以嘉靖帝陰晴不定的性子,爹你的建議簡直就是居心叵測啊!   果然,嘉靖帝的臉色陰沉了下來。他默不作聲地打量着跪在腳下的嚴嵩,他的背佝僂着,鬍鬚和頭髮都染上了一縷縷的白。   “嚴愛卿啊。”   “老臣在。”   “愛卿你……真的是老了!”言罷,那抹明黃色便在嚴嵩身畔擦過,毫無留戀地越走越遠了。   嚴嵩癱坐在原地,目光發直。   衆人散去,只有嚴世蕃默不作聲地看着嚴嵩。   “爹,起來吧。”嚴世蕃伸手去攙嚴嵩。   “蕃兒,你剛剛向下指,難道指的不是南城嗎?”   嚴世蕃翻了個大大的白眼,“爹,我剛剛下指的意思是請皇上下榻咱們嚴府。”   ……   第二日上朝,皇帝的旨意便下來了。   簡單來說就是,嚴嵩年老體衰,所擔職務甚重,長此以往損神傷身,首輔一職暫交徐階繼任,如此云云。   嚴嵩已知昨日失言,惹惱了嘉靖帝,只是沒想到懲罰來得如此之快,最爲不甘的便是接替他成爲首輔的竟是他目前最大的敵手徐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