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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無處尋覓

  “皇上聖明。”寂靜許久的羣臣一起跪倒,歌功頌德。   “皇上……皇上……”嚴嵩哭倒於嘉靖帝腳下,鬍鬚顫抖,淚眼模糊,他抓住了嘉靖帝想要離開的袍角,彷彿抱住了最後一塊浮木。   嘉靖帝腳步微頓,他低下頭看了看嚴嵩,“嚴愛卿,你老了。嚴家被查封后,朕想愛卿定是無處可去,回江西老家養老去吧。”   嚴嵩蒼老的嗚咽聲隨着衆臣散朝的腳步聲漸行漸遠。空曠的大殿中只剩下孤零零坐在龍椅上的皇上和站在一旁的黑袍國師。   剛剛國師要退下時,嘉靖帝叫住了他。   如今金碧輝煌的大殿上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許久,嘉靖帝纔開口:“國師,你是不是覺得朕太過袒護嚴嵩了?即使知道他們父子的罪行遠遠不止徐階彈劾奏摺上的那些,卻始終裝聾作啞不聞不問?”   黑袍國師低着頭沒有說話。   “國師可聽過‘大禮議之爭’?”嘉靖帝雖在問,卻並不在意國師的回答,他繼續道,“那時朕初登帝位,羣臣都反對朕的決議,朕……勢單力孤,唯有嚴嵩站在朕這一邊,那時朕就暗自決定,無論將來嚴嵩所犯何罪,朕都恕他不死。”   國師依舊沒有說話。   “你在怪朕。”嘉靖帝站起身,走到國師面前,和他面對面相視。   “如今,國師是否願意讓朕看看國師的真面目?”   國師的頭微微抬起,嘉靖帝繼續道:“朕知道你是爲了嚴家父子而來……摘下你的袍帽,和朕示之以誠吧。”   黑袍國師似是想了想,才抬起手摘下了寬大的袍帽。袍帽下是一張年輕卻陌生的臉。   嘉靖帝靜靜地審視他半晌,“你是厲家的什麼人?”   “草民和厲家並無任何關係。”面前的年輕人搖了搖頭。   “那徐階的血衣是從何處得來?”   “那血衣是草民一個朋友的。”   “朋友?什麼朋友?”   年輕人笑了,“是草民從醫以來唯一一個沒有治好的病人,不,是永遠都治不好了。”   “你是大夫?難怪可以治好朕的病。”   “是,山林野醫而已。”   “你那朋友可還在宮中?”   “她?她走了。”年輕人眼中的神色黯淡了下去,“因爲草民治不好她,所以她離開了,到一個誰也不認識她的地方默默等死去了。”   “你叫什麼?”   “草民風渙。”   “今日之前不是你陪在朕的身邊。”嘉靖帝忽然肯定道。   “是,之前的國師是草民的那個朋友,不過她昨夜已經離開京城了。”   “國師,不,你的那個朋友是……厲家的人?”   “皇上,她只是一個已經在這個世界上消失了,卻因爲心願未了而再入京師的傷心人罷了。”   嘉靖帝沉默了許久,“朕明白了。”   從大殿中出來,鄒應龍等人圍住徐階,“徐公,怎麼昨日咱們擬好的摺子你又臨時改了?”   徐階微微笑了笑道:“諸公不是一直也好奇皇上爲什麼明知道嚴家父子的惡行卻總是視若不見、裝聾作啞嗎?我心中雖有一種猜測,但是昨夜被國師一語道破,才覺醍醐灌頂一般,所以我連夜改了奏摺。”   “國師?”   徐階壓低聲音道:“國師說,歷來所有彈劾嚴氏父子者無一不敗,爲何?皆因彈劾之詞多是貪贓枉法、聚斂錢財、量值賣官、殘害忠良,這些罪狀雖然沒有提到皇上,但是影射之意便是皇上昏庸失察、任用非人,再不濟也是縱容奸臣、包庇佑護。皇上如果准奏,無異於承認自己過去錯了,以皇上的性情,是絕不會承認自己有錯的,所以那夜國師遞給咱們的紙條上才寫着:嚴家父子的罪行只要不牽扯到皇上身上,此事便可成。”   沈從雲點頭道:“這個國師果然不簡單啊……”他說到這裏又看了看沈白,“不,應該說是厲小姐纔是。”   沈白聞言淺笑。   沈從雲看着沈白那抹絕對可以稱之爲溫柔的笑意,忽然腦中快速閃過什麼,“白兒,你之前說已有心上人,不是說她吧?”   沈白微怔,隨後笑容擴大。他沒有回答他爹的問話,只是扭回頭看着緊閉的殿門道:“爹,我要在這裏等她,你們先回去吧。”   不知過了多久,那緊閉的殿門終於開了,一身黑袍的國師從大殿中走出來。那拖地的黑袍被風揚起,令遠處看着他的沈白心頭突兀地泛起不祥感,所以他快步迎上前去。   “沈大人,又見面了。”沈白還未開口,黑袍國師就先開口了。   沈白聞言有些驚訝道:“元青……”   黑袍國師摘下了袍帽,“我是風渙,汴城一別,沈大人可還記得我?”   沈白的指尖驀地變冷,他的語調變成了不安,“元青,她呢?”   “她走了。她讓我告訴你不必找她。天涯海角,各自珍重。”風渙說完,繞開沈白繼續往前走。   沈白胸膛劇烈起伏着,他憤然轉身抓住風渙的肩膀,“把話說清楚!這是什麼意思?”   “我他孃的知道什麼意思!”風渙忽然發怒,“那個渾蛋三個月前忽然找到我,讓我爲她取出封入體內的金針,她說要進京完成最後一件事。我告訴她當初下金針已經十分危險,況且這些年我根本沒有找到可以壓制金針的最好方法,南海冰魄製成的新藥好不容易能減慢她血行衝突造成的一系列變化,可是她卻又要取出金針,這不是找死嗎?我當初被她騙着答應爲她下金針術,這些年來就沒睡過一天安穩覺。如今這渾蛋又來害我,我堅決不答應!可是這個渾蛋真不是一般的混,她竟然自己強行逼出一枚金針,然後嘔血不止。我沒有辦法只能爲她冒險取針,可是取針後她的身體忽冷忽熱,每一根骨頭都劇痛不已。我當時以爲這個禍害終於要死了,我棺材都爲她買好了,可是她喫光了所有南海冰魄製成的新藥丸,奄奄一息地躺了一個月,然後呢?她又可以站起來了。”   沈白只覺得在風渙的敘述中自己幾乎快要窒息,他聲音顫抖道:“然後呢?”   “然後?”風渙冷笑,“我以爲她是神仙之體,起死回生了,結果呢?她這渾蛋根本就是迴光返照!她被金針一直壓制着的內力完全沒有了,你知道那意味着什麼嗎?那意味着她成了一個普通人,一個廢人!她這樣的身體即使有內力護着,這些年也漸漸失去了部分知覺、渾身冰冷、記性變差……如今她連內力都沒有了,你說她會怎麼樣?”   沈白下意識地問:“會怎麼樣?”   “會死!”風渙大吼,“兩股血行在她身體裏來回反覆,一旦相遇……也許她會變成啞巴,也許會變成瞎子,也許會變成傻子,會瘋掉,會癱瘓,還有可能變成一個形容恐怖的怪物!總之,除了安然無恙、長命百歲,什麼都可能發生!”   “她去了哪裏?”沈白覺得心底的寒意層層瀰漫。   “不知道,我不知道!”風渙氣急敗壞,“她的事情以後和我再也沒關係了!是她說的,讓我再幫她最後一次,從此我們兩清!我現在只覺得前所未有的輕鬆,我高興,我高興得要死!”   風渙大步往前走,可是他帶着哽咽的聲音卻依稀傳來,“渾蛋!永遠這樣自作主張!求我下金針是這樣,逼我除去金針還是這樣……都要死了,爲什麼還要裝模作樣地爲我着想?從此以後和我兩清?你以爲你這樣說了,你這個渾蛋死了,我就不難過、不愧疚了嗎?渾蛋,你最好死了,永遠不要出現在我面前,否則將來被我遇到,我一定一針針將你戳成篩子……”   沈白彷彿已經沒有了呼吸,他呆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着風渙一點點快要消失的身影,忽然大喊道:“難道她什麼話都沒有給我留下嗎?”   在你心裏,到底當我是什麼?   風渙聞言停下腳步,他沒有回頭,他的聲音有些顫抖,“她說……她說如果她不死的話,會回來找你的,不過你不用等她,更不必找她!”   不必等,也不必找!沈白的手攥得死緊。這算什麼?看似是承諾,其實什麼都不是。   “姓沈的!”風渙忽然回頭大喊,“你還是忘了她吧!那個渾蛋滿口謊言,一句話裏連半句實話都沒有!她不會回來找你的,她留給你的話,依我看只有最後那句纔是真的,這個渾蛋!害了我又去害你!這樣的禍害早就該死了……”   風渙的怒罵和抱怨漸漸地聽不見了,只有那半句真話飄蕩在耳畔:大人,你不用等我,更不必找我……我走了,天涯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