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公主·王子·過去
離開寢室,沿着一條步道在皇宮中漸漸下行。途中穿越了數不清的門扉與階梯,越過無數士兵的眼線與崗守。艾倫帶着衆人一直向下,一直向下。最後,他來到了一座圖書館的大門前,命令守門的兩名士兵推開這扇沉重而古老的大門,走了進去。
略帶黴味的空氣撲鼻而來,這裏的光線昏暗,似乎已經不再低於海平線。面前聳立着一座座高達四五米的巨大書架,略帶斑駁的木質結構,帶來了一種飽經歲月的滄桑感。
艾倫關上大門,嘴角帶着輕蔑的笑容向圖書館的深處走去。她的腳步踏在地板上,發出一陣“咯吱……咯吱……”的聲響。
“喂,夢蝶……”跟在艾倫身後的愛德華戴緊右手上的隴手,在夢蝶耳旁輕聲的呼喚了一句。
夢蝶點點頭:“啊,我知道。一路上都有人跟蹤,看來距離那兩位攝政王出場的時間也不遠了。”
艾倫似乎聽到了夢蝶的說話,或許沒有聽到。她只是繼續帶着嘲笑的眼神,來到圖書館的最深處。那裏擺放着一個只能夠擺放一本書的平臺,平臺上攤開着一本厚厚的《水銀大百科辭典》。艾倫走上前,毫不在乎的將那本辭典從書架上挪開,衝着這個書架重重的按了下去。
轟隆隆的機關移動聲響起,正面面對艾倫的兩排書架分左右打開。書架上的灰塵紛紛散落,裏面露出一個漆黑而深邃的洞窟。再仔細看看,那裏竟然又是一排螺旋形向下延伸的階梯。
“呼……我很難想象,這個地方竟然沒有被那兩位攝政王發現?”夢蝶說道。
艾倫冷哼一聲,當先跨步朝螺旋階梯走去:“怎麼可能沒被發現?當父王還在世的時候,那兩個傢伙就先後發現了這個密道。不過……哼哼,就算他們再聰明,也絕對不可能想到,這裏是一個陷阱的。”
衆人尾隨進入隧道,艾倫在螺旋階梯旁的一塊石板上按了下去後,那兩排書架緩緩合上。隨後,科頓神父釋放出一個光明魔法球,照耀着衆人的腳步,繼續朝下方蔓延。
狹窄,潮溼,陡峭的階梯上,只有衆人的腳步聲來回敲響的聲音。走在第一位的艾倫揹着雙手,臉上繼續帶着那抹嘲笑般的眼神。走在第二位的夢蝶看着她,漸漸的,回想起了她剛纔所說的話——
當父王還在世的時候……
是啊……自己怎麼沒有想到這一點呢?這個女孩在這麼小的時候,就失去了雙親……
“艾倫……對不起。”
出於對這個小女孩的憐憫,夢蝶忍不住伸出手,摸了摸她的頭。
手指與頭髮相互摩擦的感覺讓艾倫猛地一震!她快速向前衝了幾步,回過頭,一臉警惕的望着夢蝶:“你幹嘛?沒事動手動腳的。”
她是個孤兒——夢蝶這樣想着。對於孤兒,任何的壞脾氣都有它們出現的理由。對於孤兒,需要的更是寬容與忍讓。
“沒什麼,但是……”夢蝶溫和的笑了笑,“這些日子以來你一定很寂寞吧?可是,爲什麼你一定要男扮女裝呢?”
艾倫抱着自己的頭,再次警惕的瞥了眼夢蝶。良久之後,她才繼續朝下走去。但是,卻沒有對夢蝶報以任何的回答。
夢蝶嘆了口氣,和身後的朋友用眼神交流了一下,搖搖頭。可正當她以爲這種寂靜的旅行將會繼續的時候,最前面的艾倫,卻突然開了口——
“我父王在我很小的時候就去世了。那時,我根本就還記不住父王的臉,只能依稀記得父王的聲音,記得他抱我,疼愛我,照顧我的模糊影子……”
少女嘆了口氣,抬起頭,仰望着那同時螺旋形下降的天花板。
“我並不知道父王到底有多麼的偉大,但母后曾對我說過,他是這個世界上最偉大的父親,最偉大的皇。也許年幼的我根本就無法理解母后所說的那些事蹟到底有多麼的偉大,但至少在我的心裏,他已經成了我這輩子都想要追隨的榜樣。”
“但是……父王死了。”
“他的死亡,帶給母親的並不僅僅是傷痛,更是我這一生的改變。”
“由於父王早逝,所以並沒有留下一個弟弟來繼承王位。母親也是個聰明的女性,對於當時國內那兩派勢力的抬頭也是非常清楚。現在想來,也許早在父王在位的時候,羅拉派和吉文派就已經權傾朝野,難以對付了。在這種關鍵時候,母親很清楚如果沒有一個王位繼承人的話,水銀帝國的內部將會發生多麼可怕的事。”
“分裂。與戰爭。”
這兩個詞被艾倫重重的扔了出來,就好像在扔一條專門吸血的臭蟲,恨不得將它們碾死,撕碎。
“母親很聰明,不知是不是巧合,從她口中我得知父王當初生下我之時並沒有向外界公佈是女孩,而是一個男孩。我不知道這僅僅是父王的玩笑,還是另有隱情。總之,我的身份就這樣轉換了過來,成爲水銀帝國的下一任王位繼承人——艾倫王子了。”
“在這些年中,母親教會我任何我必須知道的事情。她將自己所有關於數學、地理、歷史、軍事、政治上的知識全都教給我,還教我如何像一個男人那般行事。她告訴我,如果我想活下去,並且活着重新掌控政權,從那兩派人物的手中奪回屬於父王的一切權力,那我就必須以一個男性的身份活着。”
夢蝶深深的沉默了……不知爲什麼,她發覺艾倫的處境和自己有着略微的相似。同樣是被迫改變性別,同樣是不得不以另一種身份活着。但相對起來,自己除了性別上的糟糕處境之外,並沒有因爲自己的性別而給自己帶來殺身之禍。相對其艾倫,可算是幸運的多了。
光明球在前引路,艾倫伸出手,撫摸着四周越來越潮溼的牆壁。一邊走,她的故事也在繼續——
“可是,三年前,母親卻死了。死的如此的離奇,如此的匪夷所思。我永遠都不會相信我那母親會因爲‘太過懷念父王,生無可戀’而選擇服毒自盡。她說過會看着我登上王位,然後等到事情重新迴歸我掌握的時候,替我選一個好的丈夫。她不會自殺的,永——遠——不——會。”
冰冷的話語讓這條陰森的階梯顯得更爲寒冷,夢蝶似乎看到了一幕幕的陰謀在眼前出現。對於這一切,她卻是如此的無力……與無助。
艾倫略微沉默了一會兒,但這陣沉默也並沒有持續太久。
“母親的死也並不是完全沒有益處。至少,她教會了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堂課——卑鄙,陰毒。自從母親死亡之後,那個還帶着些許天真的小女孩終於完全的消失了。而我,也從那個軀殼中誕生。我不會相信任何人,只要能夠達成目的,任何人都可以殺,任何人都是可以利用的。而這條法則,則讓我生存到現在,活到即將登基的現在。”
說到這裏,艾倫突然轉過頭,用一抹比起任何恐怖生物都要殘忍而詭異的笑容望着夢蝶。突然被她這麼一望,夢蝶竟然猛地止住腳步,不敢踏前。
“女人,你問我,爲什麼我要持續的男扮女裝是嗎?理由其實很簡單。因爲很幸運的,水銀帝國的法律中並沒有明確規定,女性不能繼承王位。而只是從傳統觀念以及水銀的歷史上來講,女性皇者還沒有出現過罷了。”
“你知道這意味着什麼嗎?哼哼。現在我還沒有登基,也就是說,一旦我的女性身份曝光,那麼那兩位‘大人物’就會立刻逼我修改憲法,將女性不得當選國王這一條寫進去。而他們爲了替自己創造條件,肯定又會在法律中寫入下一任國王的人選,則以誰能娶得公主爲妻爲標準。因爲相比起把自己的女兒嫁給國王當皇后,還不如直接把我娶回家,順理成章的當上國王來的更直接,更快捷。”
艾倫的拳頭捏緊,重重的往牆壁上敲了一下。她的牙關緊咬,面色帶着憤怒與怨毒。
“我見慣了那些人的卑鄙,更看慣了他們所謂‘有爲青年’的骯髒人生。如果要我嫁給他們中的任何一個男人,要我想象被那些混蛋壓在牀上的鏡頭,我就忍不住想吐!所以,不管是爲了我自己,還是爲了這個國家,我都不能讓我的身份曝光。我已經決定了,在登基之後的六年內我就可以重新掌管起一切事物,等到我二十歲生日的那天,我會帶着對父王、母后的榮耀與祝福,向外宣佈我女皇的身份。”
說到重新掌握權勢,說到雙親,這個小女孩的眼中閃爍出了燦爛的光芒。現在的表情是她最真實的表情嗎?夢蝶希望是。因爲這種光輝與憧憬,已經驅散了她臉上的狠毒與陰冷。對雙親的懷念,已經成爲了她心靈深處最後一塊寧靜的土地了……
長長的螺旋階梯終於到了盡頭。迎接着夢蝶等人的是一個寬廣異常的石室。這個石室中空蕩蕩的,到處都充滿了泥土的溼氣與苔蘚。但不可思議的是,這裏的空氣竟然是如此的清晰,彷彿正處在森林的深處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