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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查災田林賽玉困雨

  八月末,黃河大水過後,天氣展晴的了幾日,只曬的整個鄭州城霧氣濛濛,站在城牆上看去,觸目都是水捲過的痕跡,雖然已經清理過多次,但依舊遺漏着雜草和動物的死屍,經過幾天的暴曬,散發出腐爛的臭氣,來往衣裳襤褸面色焦黃愁苦不堪的民衆連掩鼻的力氣都沒有,鄭州四城外都設有安置點,發糧歇息治病都有提供,引得從四野逃災的人彙集了過去。   隨着一聲悶雷,烏雲漸漸遮住了天空,守城的兵衛一面疏導求助的災民,一面抬頭看天,抱怨道:“老天爺,莫要再下了!”但老天爺顯然不聽他的使喚,不多時豆大的雨點不住的點下了。   “大堤都加高了,應該不會再淹了吧?”一個瘦小的兵衛似是自言自語,他的臉上滿是的恐懼與哀傷,他的家住在河岸邊,親身體會了破堤大水席捲而來的氣勢,家裏十幾口人被捲走了一半,他身手好爬到了大樹上,一手抓着一個弟弟保住了命。   “新老爺已經連守着七天了,回來的人說,就是洪水再來也無事了。”旁邊的兵衛拍了拍他,以示安慰,一面指着打城內出來互相扶持而去的民衆,“諾,好些人已經回家去了,趕着秋種保住些糧食。”   “還能保住糧食?不是都淹了?”小兵衛眼中無神,喃喃道。   “嚇,你不知道,咱們新老爺是哪裏來的,是成安。”喊了一天話,口乾舌燥的老兵衛慢慢走過來,靠着城門洞望着陰陰的天道,“真是謝天謝地,派來個青天老爺。”   說到這裏時,一馬隊從城外疾馳而來,爲首馬上的朱文清戴着笠帽,披着蓑衣,赤着腳,褲管捲到了膝部,跟在身後的衆人有的連蓑衣都沒披,任雨水打溼了衣裳。   “大人回來了!”兵衛們認出來人,忙列隊站好,看着朱文清帶着一衆官員馳入城內,因爲天又一次下起了雨,讓城中人心惶惶,不少大戶已經打點細軟,再次準備出逃。   “諸位各自回家,安撫親屬,半日之後再回州衙!”朱文清勒住馬吩咐道,看着衆人點頭應了催馬而去。   回到州衙的朱文清接受一家老小的笑淚相迎,矜持的髮妻抹着眼淚,白髮蒼蒼的老孃拉着手不放,兒子媳婦孫子擠了一堂,幾個侍妾端茶倒水更衣不迭。   “我是來告訴你們,如今大堤修好,而洪水必不會再來,你們安在家中,不可私自外出走動,以免擾亂民心。”朱文清一口熱湯喝了,從頭到腳才暖了過來。   “老爺,你放心便是。”朱夫人說道,忙命人擺飯,自來了鄭州,一家子總算能做下來喫一頓團圓飯。   “怎麼不見那曹家的大娘子?”朱文清落座舉箸四望,忽地問道。   一家人你忘我我望你,猶疑不敢言,還是朱夫人說道:“老爺,我正要問你呢,自那日跟你出了城,就沒回來,怎地,她沒跟你在一起?”   朱文清聽了大驚,放下筷子道:“我已派人護送她回來。”   一家人頓時慌亂了,互相一說發現曹娘子已經無消息三天了,這可嚇壞了一家人,災後世道亂的很,搶匪橫行,別是被人搶了去,正亂着外邊的兵衛聽見了,忙忙的跑進來道:“大人,小的疏忽,前幾日張二哥他們捎信回來,說正跟大娘子在柳林鄉一帶,小的一直在城外放糧,忘了跟夫人說。”   一家人鬆了口氣,少不得將那小兵訓了一通,纔開始喫飯,見朱文清依舊面有疑慮,朱夫人寬慰道:“這一路我看了,大娘子不是那行事無度的人,也是機敏的很,又有張堂吏四五個人護着,必然無事。”   朱文清點頭道:“她終歸是個婦人家,柳林鄉一帶受災嚴重,大災之後必有大病……”   朱老夫人忙啐了幾口,道:“你已設置了病院,又讓各寺院的通醫僧人分散各處去了,如今鄭州生者得食,病者得醫,死者得葬,哪裏還來的大病!年輕人亂說話,快吐了。”   朱文清都已經當爺爺的人了,還被娘說成年輕人,引得一家子亂笑,爲了寬孃的心,朱文清啐了兩口,氣氛終於活絡起來。   這一耽誤飯也沒喫完,就有兵衛來報,京裏的大人們已經到了,慌得朱文清忙換衣迎了出去,看到州衙堂裏坐着七位風塵僕僕頗顯勞累之狀的大人,忙上前問好,說些天降及時雨雲雲的恭維話。   “大人無須多禮,咱們快出城巡查去。”都水監的大人說道,見朱文清又忙着讓飯,便擺手道,“路上已喫過。”   朱文清倒有些意外,按照以往的走法推算,這些大爺們至少要半個月後纔到他這裏,來了也得先喫飽喝足再沿城走一遍,今日可是改了門風,心裏想着嘴上不敢怠慢,忙吩咐喚了通判、參軍們過來,看着州衙的大小官吏隨着召喚即可就到了,京裏的大人們面含讚許。   “如此,請大人帶路,咱們先查看大堤,再探訪災民。”都水監的大人說道,一面披上蓑衣笠帽,翻身上馬。   衆人忙跟着上馬,向城外而去,朱文清目光掃過來人,不見那個人,便笑問道:“大人,我州農田損毀嚴重,不知劉大人何時能趕來?”   根據消息這劉彥章大人一路倍受歡迎,到了哪一齣都捨不得放走,因此行程甚慢,眼看這秋種的時令就過了,他心裏真的急呀,不是他不信的林賽玉,而是他一直認爲林賽玉的技術全拜劉小虎所授,徒弟再好,也比不上師傅來更讓人安心。   “劉大人早已到了,”有人說道,讓朱文清很是又驚又喜,忙問道:“到了?怎麼……”   “我們行至柳林鄉,劉大人見災情嚴重,便省了那些虛禮,留在哪裏查看農田,自有我等來見過大人。”工部大人笑道,一臉的讚歎,這一路行來,他對這個年輕小子的印象大爲改觀,果真個踏實肯幹的年輕人,值得受到皇帝恩寵。   朱文清哦了一聲,鬆了一口氣道如此甚好,剛嚥下這口氣,猛地又提了上來,脫口道:“不好!”   雨點忽急忽慢的砸下來,縱然是戴着笠帽蓑衣,林賽玉也很快溼了衣角,一陣涼風吹過,不由打個噴嚏,讓圍在四周的兵衛們很是擔心。   “大娘子,天色不好,我們還是回去吧。”兵衛之首張二哥忙勸道。   林賽玉正將田裏滿是溼泥的水稻扶起來,一臉心疼,再看四周站着的農戶雙眼紅腫,自己也忍不住要掉下眼淚,道:“如是在禾苗期,尚有可救,如今……拔了吧。”   周圍的農戶便都掩面點頭,他們也知道,只是不願意接受罷了,聽林賽玉接着說道:“在鄰村我已經告訴他們如何排水整地,你們也去看看,買些生長期短的雜糧,諸如菉豆,不過菉豆皮厚硬實,吸水力差,不易發芽,一定記得播前浸種,再者務必將地深耕,如今地裏溼度過大,容易造成根腐病,記得施肥灑水,有空地就種些蔬菜菘菜、莧菜、木耳菜、茼蒿、菠菜等等,生長期短的冬寒菜。”   她仔細說着衆人都含淚仔細記了,不乏有人道:“大娘子,你等我們種了再走吧。”說的林賽玉心裏只酸,看着這些劫後餘生的漢子們,點頭應了。   跟着兵衛們走回岸上,看着她裂了口子的嘴,張二哥忙拿了水壺給她,林賽玉也顧不得誰用過,忙接過喝了幾口,說道:“還有幾個村?咱們速去看看。”   張二哥一臉疑慮,說道:“大娘子,咱們出來這幾天了,連頓飽飯也沒喫過,日日都在捲棚裏跟災民擠着睡,這樣下去你可受的了?不如回去歇息幾日……”   林賽玉看了看滿眼被大水泡過的土地,幽幽道:“我們至少還有喫的,也還能睡得着……”。   聽林賽玉如此說,衆人只得忙忙的上馬又向前行,路上拿出袋中的乾糧分着喫,林賽玉雖然見路旁有飢餓的災民看過來,但爲了保住力氣,這每天僅有的兩頓幹餅,是無論如何也不能發善心讓出去,只得咬牙當作沒看見,沿途所過處處是斷壁殘垣的,破布亂枝牲畜屍體的災後荒村,接連尋了兩個,才見到人煙,雨越下越大,蓑衣笠帽已經擋不住溼了衣裳,雨水沿着衆人的頭髮臉頰流下來。   “大娘子,這天不妙,咱們還是速速趕回城去,這裏不如城內堅固,一旦水來了……小人們的命不算什麼,可不敢誤了大娘子金軀。”張二哥大聲說道,一面看着路上亂跑的民衆。   林賽玉被他最後一句話逗笑了,說道:“什麼金軀,同樣的臭皮囊而已”看看天,也確實不好,便應了跟着衆人一起催馬快行。   林賽玉不過這幾日才學會的騎馬,慢慢走倒也不成問題,跑得快了便被顛的動搖西晃,眼看着就要掉下來,那些兵衛看在眼裏急在心裏,卻誰也不敢提出帶她同騎,正爲難時,見前方隱隱顯一處連連的席捲棚。   “有朝廷的安置點!”張二哥大喜,指着喊,此時林賽玉的馬行在泥漿中,一踩一滑,步步難行,聽見這話兵衛們大喜過望,恨不得一步跨過去,就有人着急一鞭子抽在林賽玉的馬臀上,馬受驚一聲長嘶直向捲棚狂奔而去。   “大膽,何人膽敢衝撞朝廷命官所在!”大雨中捲棚前湧出十幾個手持長矛的官兵,絲毫不懼瘋狂而來的馬,齊聲吆喝着刺了過去。   “吾等是州衙朱文清朱大人手下,大人們手下留情。”惹了禍的兵衛們放聲嘶喊,一面催馬過來,伴着馬聲嘶鳴,林賽玉所騎的馬已經被掀翻,馬背上嬌小的身影隨之跌飛,幸好跌在捲棚席子上,滑了下去倒在泥水中,齊刷刷的矛頭即可對準了她。   林賽玉被摔的七葷八素,只覺得背痛欲裂,耳中聽得張二哥等衙役的呼喝,知道如今兵衛可是兇猛的很,說不清就敢立刻將她當強盜砍了,也忙用力舉手道:“我是,我是鄭州州衙的……”   話沒說完,就聽一陣腳步響,伴着亂糟糟的“劉大人,劉大人且留在棚內……”一雙滿是泥漿的看不出原色的靴子出現在眼前,她抬着頭只可惜漫天澆下的雨水遮住了視線,看不清來人模樣,只聽耳邊一聲驚呼:“你……你怎地在這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