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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一十五章 天意莫問,長恨無據始昭然(四)

  裔凡站住了一刻,慢慢地、慢慢地轉着身,也就在那極其短暫的一瞬,素弦拼了最大的力氣,用肩膀撞向那人握槍的手臂,同時喊道:“裔凡,小心!”   “砰!”一聲刺耳的槍響,子彈擦着樹幹飛過,驟然打破了整個林間的寧靜。疤臉受了這猛然一擊,正欲反擊,裔凡飛速返身,一躍衝上,與他扭打一團,奮力搶奪他手裏的槍,混亂中大聲喊道:“快走!不要管我!”   素弦怔了一下,慌忙欲解下捆在身上的炸藥,方纔掙脫了捆在手腕的繩子,卻見他們扭打着滾在一起,疤臉的槍口正對着裔凡,裔凡竭力地扳住那人的手,制止匪徒開槍,眼看裔凡命懸一線,她也顧不得自己身上還綁着炸藥,抓起地上的修車扳手,衝上前去,他們扭打在一起,她卻不知該從何下手……   遲疑間,她突然發現,那人打鬥中被扯開衣服的胸口,赫然紋着一隻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怪鳥”圖案!霎時間,她已然驚愕得回不過神來,八年前,在被火燒過的廢墟上,自己撿到的那塊銅牌,上面就刻有與這一模一樣的“怪鳥”圖案!後來,年幼的她把銅牌交給了張晉元,求他幫助自己找到滅門的兇手,卻不料,兇手沒有找到,就連那塊銅牌,也一併石沉大海,再也不見了蹤跡!   可是,張晉元的手下,怎麼會有這樣的“怪鳥”紋身呢?   疤臉眼看着素弦就要襲擊自己,眼神一慌,裔凡找準時機出拳,將手槍打落在地,那人並非等閒之輩,雖然沒有了槍,仍是與他扭打在一起,二人勢均力敵,誰都不能遏制對方。   疤臉身體貼在地面,隱約聽見不遠處車輛駛來,知道警察就要趕來,垂死掙扎之際,突然力量大增,騰出一隻手拔出腰內匕首,裔凡順勢一躲,欲攻他手腕奪刀,他一個閃身,一腳踢翻了裔凡,自己也摔了個趔趄,單膝跪地,方一抬頭,素弦正握着手槍對準自己,顫聲道:“別動!”   經過了生死種種,她並不遲疑是否應該再次親手殺掉一個人,但是,她有許多弄不明白的問題,如果這疤臉死了,恐怕再也無從知曉。   匪徒見她猶豫,自是面色不改,手腕一轉,匕首竟如飛刀一般,極速向自己飛來,她只在那恍惚一瞬,有人敏捷出手,從身後擋開了她,飛刀擦着袖子飛了過去,紮在身後的老樹幹上,忽一轉頭,裔風不知什麼時候,出現在自己身後。   怔忡之餘,又是一聲槍響,匪徒被身後的裔凡一槍貫穿胸部。   原來霍裔風與大哥商定這片小樹林裏會合,裔凡故意推說汽車出了故障,停在這裏拖延時間。霍裔風從側面城門出去,繞遠路包抄,方一趕到,剛好從飛刀下救了素弦。   素弦由不得自己多餘發怔,慌忙跑到疤臉的屍體跟前,扯開他的汗衫,果然,方纔並不是自己的幻覺,那隻“怪鳥”的刺青,赫然紋在他胸口偏右的地方。再微微晃了晃他,他雖未閉眼,已然沒有任何反應。   裔凡見她這般奇怪的舉動,忙安慰道:“素弦,沒事了。”   裔風站在身後,緩緩道:“這種‘玄鳥’的紋身,確實之前從未見過,此人訓練有素,身手又強,還十分有經驗,看來是屬於一個祕密的殺手組織。”   素弦發了片刻的愣,忽然轉過頭,目光在周圍的警察身上一一掃過,尉遲鉉本站在霍裔風身後,眼神一虛,慢慢地朝後退了幾步,素弦突然指着他:“就是他,是尉遲鉉通風報的信!”   尉遲鉉轉身就跑,被霍裔風一槍打中腿部,跌倒在地。幾人追上去,將他扭住帶了回來。   素弦站起身,指着他憤然道:“是尉遲鉉通知了張晉元,纔會有匪徒來挾持我。他是張晉元的細作!”   尉遲鉉安靜地耷拉着頭,似乎並無爲自己辯解的意思。   霍裔風走上前去,“你是張晉元的人?昨天夜裏,就是你給張晉元報信東窗事發,讓他提早逃跑,是麼?”   “是。”尉遲鉉眼盯地面,平靜地回答道:“是,一切都是我做的。”   將尉遲鉉押回警局的當天,他要求單獨和霍裔風談話。   原來尉遲鉉是個孤兒,他相依爲命的妹妹燕兒於去年被張晉元挾持爲人質,無奈之下,他只得做了張晉元在警察局的傀儡。當初警察局長龔嘯天看上了張晉元玉器行的古董,以懷疑走私和漏稅的由頭扣押了張晉元,查封了玉器行,就是尉遲鉉給素弦指了路,從而拿到局長的手令,將張晉元從獄中撈了出來。   張晉元以他妹妹尉遲燕的命作爲要挾,要求他時刻觀察霍裔風的舉動,向張晉元彙報,這樣,與霍裔風的角逐中,張晉元便佔得了先機。然後,張晉元勾結買通了龔嘯天,指使尉遲鉉帶人突襲搜查霍氏洋行,查獲了那批軍火。   “副總長,卑職受你提攜,自是感激不盡,做下的那些事,實屬無奈之舉。我透露了龔局長和張晉元相互勾結的祕密,想必也活不長了。只是,我唯一擔心的人,是我的妹妹。她從小患有眼疾,已經接近失明,直到現在,她還認爲每天看管自己的老嬤嬤,是我派去照顧她起居的。那惡婦是張晉元的手下,會使槍,身手不凡。可是燕兒她……還在每天盼着我回去。我答應張晉元,幫他抓了大少奶奶,做完這件事,他許諾會放了我妹妹。”事到如今,尉遲鉉一字一句,皆是肺腑之言。   霍裔風想了想,道:“你既有苦衷,這事也不能全然怪你。我向你保證,一定會盡快捉拿張晉元,救出你的妹妹。只是,你泄露了這些祕密,恐怕要遭人暗算。”思忖了一下,又道:“你放心,我會盡量派人,保證你的安全。”   尉遲鉉淡淡搖了搖頭,“我自己安不安全,早就不重要了。對了,我知道在洋行進的貨裏做手腳的那人,現在在什麼地方。你只要將他抓來,霍家便可洗脫罪責了。”   霍裔風此時心裏異常沉重,“你放心,我以我的性命擔保,一定會保證你妹妹的安全。”   這晚夜闌人靜了,臥房裏點了一盞柔光檯燈,素弦背對着梳妝鏡,將旗袍的繡扣解開,褪下一半,背上那塊醜陋的烙印,此時又出現在她的眼前。   雖然那塊“怪鳥”銅牌已然不在,可也許是老天冥冥之中自有安排,家裏出事的那晚,她仰面摔倒在了尚有餘熱的廢墟之上,那塊“怪鳥”的圖案,就清晰地烙在了她的背上。她起初並不知曉,後來纔在偶然間發現的。   熒熒光火中,那塊烙疤忽而模糊,忽而又清晰起來,此時此刻,無數複雜的思緒,競相湧現在她的腦海裏。   這銅牌上的“怪鳥”圖案,與那匪徒胸口的紋身如此相似,如果它們代表着同一組織,難道,放火燒死自己全家的幕後指使,是……張晉元?   如果是這樣,那麼,張晉元之前給她所謂的“六指”線索,不過是一個天大的謊言?   那麼,自己自始至終,都是那個魔鬼手裏隨意操縱的木偶?   她處心積慮,嫁入霍宅,離間他們兄弟,爲家人復仇,所採取的一系列報復行動,不過是糊里糊塗地幫助張晉元,卑鄙謀取霍家的財產?   想到這裏,她突然感到背後一陣陣發涼。轉念一想,也許不是呢?事情時隔這麼久,也許,只是兩個圖案碰巧相像罷了?她一邊這樣自我安慰着,一邊繼續觀察鏡中的那個烙印。   門聲一響,她急忙將衣服穿好,裔凡走進來,見她神情微有異樣,輕輕按着她的肩膀,對着鏡中的她微笑着:“白天的事,都過去了。”   她倉促點了點頭,勉強笑了一下:“嗯,沒事了。”   他看出她的衣衫似乎是匆忙之間才穿上的,眼光一閃,輕聲問道:“你……是在看背上的烙印麼?”   她臉色頓時一緊,“你怎麼知道?”話一問出口,忽然就紅了臉,窘然低下頭去。   他卻似乎並不迴避,依舊溫潤地看着她:“其實,今天我也注意到了那人胸口的紋身,與你背上的極爲相似,那是一隻‘始祖玄鳥’的圖案。”   素弦大爲不解:“始祖玄鳥?”   “始祖玄鳥代表着一種靈物的形象。”裔凡解釋道,“它起初留傳於某些宗教內部,或者是一些部族,源於人們對於鳥類圖騰的崇拜。”   素弦心中一咯噔,從前自己始終認爲,這種刻有始祖玄鳥圖騰的銅牌,一定是源自霍家,她一嫁進霍家,就利用各種機會尋找這種圖騰,可是她從來都沒有找到過,便問:“裔凡,你之前見過這種圖騰麼?”   “這種圖騰很罕見。”他目光坦然,“素弦,我想來想去,既然今天劫持你的匪徒是張晉元的人,那麼這些人可能是他最高級別的手下,並非庸常鼠輩,只在最緊要的關頭纔會出手。”   素弦思慮了片刻,突然道:“對了,裔凡,那個在小院的匪徒被我捅傷了喉部,應該還沒有死,你對裔風說說,讓我見他一面,我想問他幾個問題,好不好?”   裔凡望着她急切的樣子,道:“放心吧,我來準備。”   素弦眼裏一喜,突然又暗淡下來,他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如果你不能確定,我來幫你,把那圖騰畫下來。”   素弦一怔,如果能拿着那畫下的圖騰來與匪徒比對,自然一切明瞭,可是,自己要在他面前袒露背部,又怎能不難爲情,裔凡看着她似有糾結的樣子,倒顯得極爲放鬆的樣子,溫柔貼近她發燙的兩頰,輕聲道:“夫妻之間,你還在乎這些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