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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九章 終料得、人間無味,心字已成灰(四)

  二人到了上廳,飯桌上菜色已然佈置齊整,幾個丫鬟在一旁立着,一家人都已經就座了,鳳盞不高興地道:“怎麼這樣晚,還連累爹孃等着你們。”   霍裔凡便道:“爹,娘,方纔素弦給我傷處上藥,所以耽誤了一些時候。”   太太面色如常,說了聲:“坐下吧。”   席間太太只隨意跟三小姐寒暄了幾句,平日裏飯桌要是熱鬧,必定是太太她一馬當先,否則旁人是不敢多言的,而今二少爺也不歸家了,她心裏自然不是滋味,也沒有多看裔凡和素弦一眼。   鳳盞瞥了一眼素弦,見她拿着筷箸只挑飯粒,似是心不在焉的樣子,又看了一眼丈夫,也是默默地低着頭喫飯,心裏不知怎的就莫名上火,想着,他們兩個倒是心有靈犀似的?我這一肚子的憋屈還沒處訴呢,喫個飯她倒還擺起譜來了!略微清了清嗓子,便道:“爹,娘,兒媳這裏有件事情,不知現下當不當說。”   太太正夾了些蘆筍往嘴邊送,手裏一僵,又把菜放下:“做了這麼多年人家的兒媳,什麼話該講、什麼話不該講,你自己還不清楚麼?”   鳳盞看她面露威嚴,登時心裏發了顫,猶猶豫豫間也不知道怎麼接話,這時素弦也看向她,似是在等她講話,她看着那個搶了她丈夫的女人年輕而美貌,先前他還總是鬱鬱寡歡,還不是喜新厭舊了?忽然就氣憤不已,把心一橫,說道:“下午別墅的管家賀叔來電話,正巧兒媳接了,說是老二他……”   話沒講完,太太臉已然拉得老長,筷子撂在碗邊一響:“你怎麼不早說!”   鳳盞掃了一眼素弦,又道:“娘,兒媳還在斟酌呢,怕是說出來娘又要焦心,不如就先跟裔凡講了,先問問他怎麼辦。”   霍裔凡道:“我怎麼沒聽你說起。”   鳳盞見他接了話茬,便順勢道:“我哪找得到他人呀,裔凡忙着準備車子,帶素弦妹妹逛大街去呢。”   太太厲聲道:“還不快說,風兒到底怎樣了?”   鳳盞一驚,忙道:“賀叔說,老二自己一個人在房裏悶着,也不讓他們送飯送水,連警局也沒有去。他們不敢大意,只得問問這邊的意思。”   “你膽子越來越大了,這事居然等到飯桌上說!”太太臉色越發沉了,瞪得鳳盞心裏直慌,目光凌厲一轉,又落到素弦身上:“明日叫老劉準備車輛,你隨我去楓港一趟!”   素弦本就發着愣,被她這樣一吼登時嚇了一跳,答了聲:“是。”   老爺這時卻放下筷箸,直把桌子拍得一響,沉聲道:“你還管他做什麼?素弦也不許去!我偏不相信,這樣一點打擊他就半死不活了!他若是就這麼死了,也只管隨他去,我們霍家沒他這麼個提不起來的窩囊廢!”   太太皺起眉,勸道:“老爺呀,說什麼死不死的,大過年的多不吉利!老二既聽素弦的話,就讓她去勸一回,好歹他也是我們的兒子呀。”   “不準去!”老爺的口氣愈發硬了,“那個沒用的東西,餓死他罷了!若是他連警局的差事也不幹了,我非但不哄他,還要將他趕出我的房子,隨他怎樣流落街頭去!”   太太只道他是顧念着大兒子的感受,便不顧二兒子的死活,當下便氣憤難當,只因兒女皆在場,也不好發作,飯也沒喫完便悶聲去了。   尷尬的沉默間晚飯喫罷,老爺喚道:“素弦留下,我有幾句話要對你說。”   衆人便先行退下,素弦推着老爺到了他的書房,心裏倒有幾分期待。這些日子與霍家人接觸久了,雖然心裏時刻懷有復仇的慾望,但對於這位慈祥的老人卻生出幾分好感,他眉目裏滿是善意,處事起來亦十分公正,甚至體諒她,有意偏向着她,自己和他對視時甚至會產生些許的愧意。她在他面前的椅子輕輕坐下,乖巧地道:“爹,您有什麼話便說吧,素弦洗耳恭聽。”   老爺溫和地道:“素弦啊,你嫁過來也兩日了,馬上便要三朝回門,裔凡待你可還好?”   她點點頭,“爹,裔凡他待我是極好的。”   “這樣便好,”老爺露出滿意的笑容,“以後你們夫妻和睦,我們做長輩的也能安心了。裔凡是個好孩子,你不記恨他,說明你識大體,也是爹的好兒媳婦。”神色忽的又嚴肅了起來,“至於我那個不爭氣的次子,你要答應爹一句話,不管你娘再百般地勸你,你都不能再見他了。爹今天要你一句話,你答應是不答應?”   她眼光一飄忽,老爺立馬看出她的猶豫,又語重心長道:“這些兒女情長的東西,當斷則斷,纔是最好,如若不然,便是糾纏不定,日後更是難上加難。風兒他對你有情,這一點爹曉得,可你是個聰明丫頭,這事上絕不能糊塗。你現在是裔凡的妻子,絕不可以落人口實。堂堂名門霍家,是萬萬不能叫外人看了笑話去的,你明白麼?”   她心裏想,當初他們關起霍裔凡來,不允許他再和姐姐見面,然後下手“斬草除根”,原來,這就是所謂“名門霍家”的教條啊。   她點點頭:“兒媳記下了。”   老爺滿意地道:“這樣便好。”頓了片刻,又關照道:“鳳盞這孩子是個急性子,你方纔嫁進來,她心裏總有不痛快,卻也不是個壞心腸。你讀過書,有見識,切不可和她一般計較。”   她一一點頭記下,便回了東院的臥房,見香萼正抱來棉褥子打着地鋪,便問:“大少爺呢?”   香萼道:“大少爺在大少奶奶的房裏呢。”   她覺得奇怪:“既然如此,打地鋪做什麼?”   香萼回道:“是大少爺交代的。”   她便坐到梳妝鏡前卸妝,過了一會兒霍裔凡也回來了,香萼便退了出去。她見鏡子裏的他臉色陰着,像是才發過火,便問:“不是去大姐房裏了麼?”   他“嗯”了一聲,便把馬甲脫下,在紅木椅子上一坐。她覺得很不習慣,走過來問:“今天是要睡地鋪麼?”   他鬆了鬆襯衣的領結:“是啊。”   她走近了他:“這可怎麼行,這樣冷的天氣,地上寒氣重。”說罷便拿了他的外套塞在他手裏,“還是去書房睡吧。”   他被她推着,面上閃過一絲猶豫,她看出他的心思,又道:“沒事的,爹孃問起,我只說你傷還沒好。”   他也就微一點頭,正欲出去,忽然想起了什麼,又道:“明天跟娘去別墅吧,好好勸一勸裔風。”   她怔了一怔,挑眉盯向他,問:“你很想讓我去麼?”   他淡淡地道:“你應該去的。是我這個當大哥的對不起他,也沒有資格顧忌旁的。”   她冷笑了一聲:“爹方纔道,你們堂堂的‘名門霍家’,臉面這個東西纔是首要的。說到底,你顧及的還是你自己。你的良心倒是安穩,可我是你的妾,倘若名聲壞了,到底關不關你的事?”   “素弦,”他見惹惱了她,忙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她卻是分毫不肯讓他,“如此也好,我知道了你的心思,你也該瞭解我的想法。我嫁了你作妾,本就是不得已而爲之,我嫁的歸根結底不是你霍裔凡,而是霍張兩家的臉面!這本就是個錯誤,你把我當作家庸的生母,纔會那般對我,我心裏也只有你弟弟一個,你對我沒有情,我對你同樣沒有!我的人生便這樣了,我也認了,從此以後,我們就是住在同一屋檐下的陌路人,只在旁人面前裝裝樣子便好了!”說罷便要攆他走,心裏被委屈塞得滿滿,不自覺眼圈就紅了,不想讓他看見,就使勁地推搡着他,他卻是怎麼也不動彈,她抬眸一看,他漆黑的眼眸正鎖着她,卻是那般深重,又那樣複雜,那一剎她亦有些慌亂,覺得他深邃的眼神,似乎直直射到她的心底去了。   她賭氣地瞪着他:“你還不走?”   “素弦,你錯了。”他別有深意地看着她,“你才十九歲,你的人生不該是這樣的。素弦,如果你願意,我可以放你走,讓裔風帶着你遠走高飛。雖然可能會孤苦漂泊一陣,可我相信裔風他的能力,他一定會照顧好你的。”   他這番話讓她登時渾身一顫,愣愣地看了他半晌,才道:“你……你說什麼?”   他目光異常堅定,道:“素弦,我是認真的。如果你願意,我現在就叫霍方準備行李車馬,我會派人護送你們。你放心,霍方是我的人……”   “夠了!”她大聲打斷了他,泣聲罵道,“你混蛋,你明明知道,我已非完璧!我若是鐵了心想跟他走,那日早就走了,又怎會回來再嫁給你作妾?你以爲裔風真的不在乎麼?他不過是礙於你和他之間的兄弟情分,不忍發泄罷了!你先是娶了我,反過來又把我強推給他,他作何感想,你想過嗎?”   她既這樣說了,他還能說什麼?他大錯既已鑄成,只能是想盡辦法來彌補,心裏早就恨不得自己死掉一千次一萬次了!她說的對極,有些錯一旦鑄成,便是覆水難收,根本無可挽回的了!不想再這樣互相折磨下去,可是,他該拿她怎麼辦?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