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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四章 滿枝紅,旋開旋落且從容(三)

  素弦別過詠荷,便從西苑往回走,正碰上太太由朱翠攙着,急急慌慌踏進院子,見了她便問道:“方纔可是老二來過了?”   素弦神色恍惚了一下,才道:“娘,方纔……”   太太並不讓她猶豫分毫,嚴厲道:“你只說他來沒來過!”   素弦只得點了下頭,太太凌厲的目光便甩了過來,又問:“他到詠荷這裏來做什麼?怎的不留半句言語,又匆匆走了?”   素弦決意隱瞞,便道:“二弟是來看詠荷的,只是詠荷還未起牀,他只探了一眼,交代了幾句,便回去了。”   太太面色狐疑,板了臉道:“依老二那個性子,這般唐突地回來,怎會匆忙看一眼就走?我醜話可說在前面,若你瞞了什麼貓膩在我面前,將來出了事,甭問別的,我第一個找的就是你!”   素弦這時纔想到門外那兩個看守根本不曾挪過地方,卻也不知是誰看見了裔風進來,便跑到太太那裏報信了,覺得蹊蹺得很,便低了眉眼恭順地道:“娘,素弦從來是不敢違背您的,您是知道的。方纔碰見裔風進房來,兒媳知道他兄妹兩個有話要說,便先行離去。不料沒走多遠,二弟也走了。”頓了一下,又道:“兒媳知道娘心裏惦記老二,本就打算先行到您那兒說一聲,卻也不知是誰如此勤快,竟比兒媳還要懂孃的心呢。”   太太也明瞭她話裏意思,面色仍舊陰着,甩了她一眼道:“這些不用你來操心。總歸今天你沒攔住老二,就是你的不是!”   素弦只得恭順着,諾諾稱是,太太又問了詠荷近幾日的狀況,她也一一回答,說詠荷這幾日精氣神漸好,不似前幾日那般亂摔器物發脾氣了,太太陰雲密佈的臉上這才微微放了晴來。   太太去了詠荷屋裏,素弦便繼續往回走,方出得月亮門,忽然望見鵝卵石道上有個人邁着小步急急地往芳草園那邊去,方纔認出那是霍管家,遲疑間便喚了一聲。   霍方住了腳步,回了身略一頷首:“二姨娘。”   素弦便問:“霍管家這是急着要到哪兒去?”   霍方淡然一笑,道:“芳草園裏請了人修繕龍虎石雕,小的這便要去巡視幾眼。”   “哦?”素弦眸光一轉,又問:“那麼霍管家又是從哪兒來的呢?”   霍方目光越過她向遠處一望,是挨着三小姐的西苑砌着一堵高高的院牆,而他方纔又沒有現身西苑,自己不論從哪裏來都是說不通了,想來素弦慧眼如炬,已然發現了他的破綻,卻不露半分驚慌,從容道:“姨娘是問霍方的老家麼?小的故鄉是一個不知名的小山坳,怕是不曾入過姨娘的耳。”   素弦不禁莞爾,他這般淡定地跟自己周旋,目光裏寫滿了不可莫測的深意,她覺得這簡直太有趣,卻又散發着一種警示的危險氣息。笑道:“聽你的口音不像是臨江本地人,說來聽聽也好。”他臉上掛着從容的淡笑,目光卻像是另一個人的,含着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略略一頓,才緩緩地說道:“玉粱山下,泥灣村。”   素弦面上的笑容霎時便僵住了,玉粱山,那是她和家人曾經住過的地方;兩座峯的交界形成一座馬鞍狀的山坳,兩邊各有一個小村莊隔山而望,一個叫做泥灣村,另一個便叫做——烏塘村!   她十二歲的時候他還是個愣頭愣腦的青年,操着一口臨江周邊的方言敲了她家的門,來找他的大少爺,正是她開的門!   她哪曾想到,他竟然就住在隔壁的村莊裏!   那麼素心的家人被燒死了,只留了素心的妹妹一個人在世,他也是一早就知道的了?他既有意提起玉粱山,提起泥灣村,難不成,他早已認出她來?   素弦一時間心亂如麻,略吸了一口氣,不自然地笑了一下,說:“原來是這個地方。我們家的煤礦便在那山裏,我倒是聽過的。至於那村子,卻不曾有什麼印象。”   霍方亦是笑道:“姨娘是大地方出身的,這種不堪一提的小村莊,自然沒有聽說過。”頓了一頓,說:“不過那裏山明水秀,不似臨江這般喧擾,姨娘有空倒是可以去看看。”略一頷首:“霍方還有事要忙,便先去了。”   她看着他的背影從容遠去,心裏突然產生一種強烈的危機感。   過了幾日,是個乾冷的晴天,園子裏的鳶尾花和金盞菊趕上花期,開得正豔,幾許瑟瑟清風吹來,葉片便裹着花蕊一同顫動,像極了正月裏火紅的燈籠穗。   素弦看着看着,突然就想起來,兒時老家的院子裏生着一種石青色的野花,樣子跟鳶尾花很相像,可是那個顏色卻是不常見的。   她望得出了神,忽然覺得有人輕拍了她的肩膀一下,揚頭一看,卻是青苹。   “小姐,你想了解的消息,大少爺已經幫你查出來了。”青苹暗聲道。她覺得出乎意料,張晉元辦事的效率竟是這般迅速,他的勢力,究竟發展到了怎樣的程度?   晚上她回到房裏,打開那個半尺長的細竹筒,抽出一卷薄薄的紙頁來,上面佈滿了密密麻麻的小楷字。她埋頭研讀了一陣,眼睛看得酸了,卻沒發現什麼有價值的線索。只知那霍管家年歲二十有四,確是從玉粱山的泥灣村出來無疑,本家姓方,雙親皆早亡,原名叫什麼就不得而知了。他九歲就進了霍府,由於生得俊秀,又懂事伶俐,深得老爺喜歡,便一直跟着大少爺做伴讀。霍裔凡主了霍氏企業的事務後,他便升了總管。   她聽得腳步聲遠遠傳來,抬起走馬宮燈的透明玻罩,將那紙卷仔細焚了。   落下燈罩,裔凡剛巧推了門進來,笑道:“還不睡麼?”   她愁上眉梢,道:“詠荷還像犯人似的被押着,我怎麼睡得着。”看見他沉了臉色,又道:“今日我聽大姐說,已經給詠荷訂了寧康譚家的一門親事,便不問她的意見了,是麼?”   他深重吸了一口氣,緩緩點頭道:“是啊。”   她倏地揚起眉毛,質問道:“你便由着你爹孃,把她往死路上去逼?”   他知道她又對自己有所誤解,只得耐心道:“素弦,你是隻知其一,不知其二。詠荷做的那些事情你不明白,那是一條極其危險的路,她一個姑娘家去做那些,我是決計不會贊成的。與其看她陷到危險境地,倒不如勸了她早日嫁人……”   他說得極其隱晦,她自然無法理解,只當他是巧言搪塞,怒氣便更甚,說:“你總說這些不明不白的話,我不懂,可是我知道,你就是一個懦弱膽小的人!”便氣沖沖地往外走,他不容置否地攥住她的手腕,“你要去哪裏?”   她極力地想擺脫他,怒道:“我去找詠荷,你管不着!”   “不許去!”他口氣強硬起來,“從今天起,不要再去西苑了!”   她滿面漲紅,正預備與他爭吵,忽的卻冷笑了一下,說:“我就知道,我們之間太平不了幾日。”   她這樣的口氣,讓他的心裏登時拂過一陣冷悽,他忽然面露蒼色,目光虛惘着,抓着她的手便默然鬆開。   然後便是一陣煎熬的沉默。   他凝眸看着她,突然道:“素弦,聽我說,你不可以由着詠荷胡鬧。更加不可以——”他眼裏明顯掠過一絲猶豫,停頓了一瞬,還是接續道:“更加不可以幫着裔風,把詠荷帶走。”   她大爲詫異,自是難以置信他竟知道裔風的事,只是定定地望着他,他面上浮現出難以言喻的複雜表情,又對她道:“我真的不想這樣,素弦,我不想控制你的自由。可是,你須得聽我一句,此事事關重大,你絕對不可擅作主張。”   她覺得心裏一下子變得很空,看着他的眼睛,冷冷問道:“否則呢,否則怎樣?”   他斬釘截鐵地道:“否則,一旦詠荷出了什麼事,我絕對不會原諒你。”   他言語裏似是隱祕着生死攸關的重大信息,忽然令她不寒而慄。她想了想,還是謹慎一些的好,就對他點了頭。   可是,裔凡口中詠荷所做的無比危險的事,究竟是些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