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無心之老
從機場,到目的地,還有好幾個小時的路程,不知是適應不了當地的環境,還是身體太疲累,我在車上吐了兩次,下飛機前熱心的男生分給了我暈車藥,可是卻不起任何作用,只是頭更暈了,總覺得腳底下踩着一團爛棉花。
幸好我遇到的司機非常熱情,不但沒有嫌棄,反而中途停歇了幾次,給我補充水分。
可我依舊覺得自己口乾舌燥,一張口,都覺得有股酸苦味。
快到目的地時,車停下來休息。已經很晚了,車內開起了小車燈,有些慘白,我拿起手中的小小的雙面圓鏡照了照,頓時被自己憔悴慘白的樣子嚇壞了。
“怎麼弄成這副鬼樣子。”
我擰了擰自己像鬼一樣的臉頰,希望回點血色。
那司機看我的樣子,操着一口蹩腳的普通話笑道:“姑娘身體底子太差,到我們高原來,怕是不適應喲,不過姑娘這副樣子要是見情郎,情郎會被嚇跑的。”
還情郎……
我忍不住笑了起來。
要放在古代,我估計就是和孟姜女一樣的人物,她哭倒長城,我吐到西藏。
我給自己下了個定義:一名偉大的爲愛情不怕嘔吐的女子。
自己想着忍不住衝着車窗哈哈大笑,不知道是激動,還是緊張,彷彿剛纔的抑鬱一掃而空,只是身體還有些不適。
車開動了,沒多時,便到了目的地。我和司機說再見後,便一個人揹着包進了醫院,走廊裏護士見我這副模樣,有些詫異,估計當我是來投宿的吧。
“請問一下,護士小姐,你知道,江子墨醫生現在在哪兒嗎?”
“哦……你是說神經外科的江醫生是嗎?”
這個護士很是熱情,普通話說得很順溜。
我跟着護士一路走,長長的走廊裏幾乎沒什麼人。到了住院部,還是被這護士倒了兩手,最後我落到一個看起來很壯實的護士手上。她上下打量着灰頭土臉的我,“找江醫生的是吧?他現在在查房,你先到值班室等一會兒吧。”
初來乍到,人生地不熟,我眨着呆滯的眼睛一臉老實地點頭,“哦。”
於是門打開,那護士粗聲粗氣指着門旁邊一個小破牀,“坐這兒!”
我有些犯愣地指着裏面那張看起來嶄新的小牀,壯着膽子問護士:“我能坐裏面那張牀嗎,這個看起來舊舊的破破的,坐壞了我賠不起。”
那護士無語地凝視了我半晌,最終還是否決了這個厚臉皮的要求,“那個新牀是我們院特意準備給江醫生的……”
這什麼跟什麼啊,我又不是要佔坑兒,而且這人也沒必要搞得這麼三六九等吧。
正說着,一個白色的影子就站在了門口,我正好側着身子,餘光瞥到,不由嚇得魂飛魄散,尖叫了一聲,那護士也被我的叫聲嚇呆住,胖胖的身體轉過來,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我……這……我……”
那個被我誤以爲鬼魅的人站在門中央,一動不動地盯着面色回潮而吞吞吐吐的我。
“江醫生……找您的。”
我真恨不得當場挖個坑把自己活埋了。
朝思暮想,千里迢迢,跋山涉水,嘔心瀝血,在飛機上又是緊張,又是發抖的,本以爲是一場感人至深的重逢場面,卻活生生被我搞成了跳大仙兒。我心裏罵自己,爲什麼我一遇到他,整個人就完全扭曲了呢。
“謝謝你,卓瑪護士。”
“不用謝。”
護士的眼睛笑得深陷在了肉裏,頗具喜感。
可我卻使勁捏揉着掌心,一路下來的緊張又重回我脆弱的心臟,緊張得直打鼓。
護士消失後,狹小的屋子裏就剩下我和他兩個人,我感覺自己的心快跳到嗓子眼,見他緊盯着我,開口竟是,“你先等我會兒。”
一副還有事要辦的樣子。
難道我這樣辛苦地過來找他,對他來說,還有比這更重要的事情嗎?
然後未待我吭一聲,便匆匆出了值班室。
全身痠痛的我把後背的大包取了下來,狠狠地摔到破舊的小牀上,然後一屁股坐到了專屬於他的新牀上,報復似的唸叨了起來,“我偏坐,我偏坐,能把我怎麼樣?”
不得不說,我的高素質在這裏得到了充分的體現。
我埋着頭,正念叨着,他便進屋了,手中端着一盆熱水,經過我身邊,放到桌子上。
“先過來洗把臉,很髒。”
原本見他端水來內心感動不已的我,聽到他說完最後兩個字,耳朵不禁懷疑自己聽錯了。
很髒?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外套。
雖然是事實,但是……有必要說出來嗎?
雖然我內心升騰起小小的埋怨,但還是一臉乖順地走到他身邊,他卻站在洗臉盆面前一動不動,好吧,你就站那裏吧。
我看着盆裏面淺藍色的毛巾,挽起袖子,側過身,伸長着手,把裏面熱氣騰騰的毛巾撈了起來,水溫正好是最舒適的溫度。
“好舒服……”我心中忍不住低呼一聲。
說實話,我真想把站在我身邊擋道兒的江子墨先用身子拱開,哪有側着洗臉的,太不順手了。
只是那塊毛巾,剛被我撈離水面,我的手便被他的手強壓了下去。
熱氣騰騰的水盆裏,他滾燙的手直接就握了上來。
我感覺自己在那一刻都快站不穩,嘴脣哆嗦個不停。
明明是那樣熱,可爲何,脣齒間冒着冷氣。
我真是一如既往的小家子氣,關鍵時候總是沒有見過世面的緊張。
他這是……想怎麼樣?
不知這樣詭異的姿勢保持了多久,雖然可能實際上很短,可我卻覺得無比漫長。
“我來……”
他骨節分明的手這才從我的手背上移開。
我心中呼了口長氣,原來如此,他哪裏是能做出緊抓着人手不放那樣熱情舉動的人呢?
我呆呆地站在一邊,靜默地看着他替我擰乾毛巾的水。
散發着熱氣的毛巾遞到我面前,“給。”
我接過毛巾,撲在臉上,像是有股溫暖的蒸汽在臉上燻開,有些混沌和疲憊的大腦,變得清醒了些。
卻聽他的聲音淡淡響起,“你來這裏,我會當真,你明白嗎?”
他接過毛巾。
卻沒有看向我。
我反覆咀嚼着這句話。
耳朵忍不住一陣燒。
“我明白。”
他這才轉頭看我,眼睛裏平靜得毫無波瀾,彷彿剛纔一句暗含情意的話,他從未說過一樣。
“你怎麼不問問我怎麼會找到這裏來?”
“你去了醫院,聽說了什麼,難道不是嗎?”
我的手指在肉裏掐了掐,他怕是從剛纔見到我開始,就已經迅速明白了我來這裏的前因後果。我都忘記了,他是那樣聰明的一個人。
“你爲什麼一直關機?”
他的眼瞼垂了下去,像是有層陰影,“我怕自己會想貪戀更多的溫暖。我只想一個人在這裏。”
他抬起眼睛,黑色的眸子看着我,“你來安慰我的,是嗎?”
我沒想到他突然這樣問,竟一時不知道該怎樣回答。
那是他的痛,我來這裏,並不想挑出,卻沒想到,他竟是比我更能坦然面對。
“不全是。”
我溫溫吞吞地只說了三個字。
他回答的聲音聽起來平靜得毫無波瀾,“我沒有那麼脆弱,但我不想讓你知道,你能來,已經足夠了。”
我不知爲何竟不敢深看他的眼睛,迅速收回視線,心中卻一陣打鼓,這個人,果然是冷靜得找不到任何破綻呢,反倒像是在安慰我。
“上次在醫院那麼對你,我很後悔,對不起。”
我沒想到他舊事重提,搖了搖手,“你那天已經說過對不起了。”
如今我既然已走到這裏,什麼都不重要了,我只是爲了一個你而來。可這樣肉麻的話我卻開不了口,只能放在心底默唸。
可惜這樣溫情的時刻很短暫,如果這能算得上溫情的話。
敲門聲響起,他去開門,我聽到他的腳步聲由近至遠,護士的聲音,然後便是關門聲,匆忙得連和我交代一聲都沒有。
這麼晚了,他好像很忙呢,我怎麼會沒看到呢,他的臉上已佈滿疲倦,與上次相比,他彷彿瘦了一圈,輪廓更深了。
倒掉洗臉水,隨便喫了點隨身帶的餅乾,坐在牀邊,我打開手機,塞上耳機,聽着音樂,那個熟悉的旋律在我耳邊緩緩流淌,輕快,又帶着淡淡的悲傷,是那首《致年少的人》。
梧桐樹下的雨街
枯葉紛亂地落向水面
藍色裙角淺淺綻放的水暈
一把紅色的雨傘
撐起了我年少的回憶
不知道
何時開始這樣繽紛不安的青春
也不知道
何時又走到了漫步而下的臺階
一天天,一年年
我彷彿已經習慣了沒有你的日子
我彷彿已經學會一個人去面對
面對這不美好也不慘淡的世界
沒有你在身邊
我好像也忘了想念
直到在偶爾的夢裏面
出現你淺淺的笑臉
怎麼能忘卻,怎麼會忘卻
你的青春
早已是我年少最美好的
最美好的光陰故事
還記得
課本里你送我的一葉秋楓
還記得
操場上你歡快遠去的腳步
我追隨着你的背影
輕哼着你愛聽的歌
心口溢滿了對你的愛
卻淹沒在無數的夢境裏
無法說出
只能眼睜睜地看着自己的心
跟着你遠去
閉上眼
一切都彷彿還在昨日
年少的人啊,卻已不見
時間的黃沙
咧着嘲意一併將我的心意掩埋
青春,就像一根燃燒着的紅燭
照亮了我們太過年輕的臉
卻終要熄滅
一切太匆匆
太匆匆
只有,這回憶
回憶就似一面鏡子
在我不經意停駐時
回首
便遇見了時光蔽影裏的自己
那個懵懂的少年
我想起在飛機上跟那個男生隨口說的話,“我來西藏找一扇大門。連接過去,同時也通往未來。”
那扇大門,其實並不神奇,也不玄乎。在很多人的故事裏,這扇門的名字,叫青春。
推開青春的大門,那個人站在那裏,人生第一次心跳莫名。青春的大門不知何時關起,回頭張望,那個人早已不見蹤影,因爲已經牢牢地住在了你的心裏,不管你願或是不願。
我問自己,有可能我們第一次愛上一個人後,就再也戒不掉了嗎?
答案,沒有意義,只在各人心中。因爲有的人已經拋卻腦後,人生有更美的風景。而有的人,卻終其一生只爲了這第一次的心動。
原本想等他回來的,可我卻在這樣一曲一曲的歌聲中,感覺疲累至極,漸漸地睏意襲來,便再無知覺。
到半夜口渴醒來,才發覺自己的大外套已被脫去,耳機和手機都被收了起來,躺在他的新牀上,身上蓋着白色的棉被。
屋內留着一盞燈。
他和衣坐在門邊破舊的小牀上,臉微微低垂着,眼睛緊緊閉起,發出低低的均勻的呼吸聲。
他竟然就這樣睡着了。
那一刻,我心口隱隱痛了起來。只是爲了他這樣一個睡覺的姿勢。
我不敢吵醒他,緩緩地坐了起來,剛低頭找鞋,便被他喑啞的聲音叫住,“你要去哪裏?”
他就那樣急切地看着我。
我第一次在他的眼睛裏看到了這樣複雜的情緒,讓我立刻覺得自己的身影在他的眼睛裏,變得如此重要。
他是在擔心我要走嗎?
“我只是想喝水。”
他這才收回緊緊定格在我身上的視線,利落地站了起來,吩咐我道:“你待着別動,我去給你倒。”
我握着白色的瓷杯,看着他疲憊的神色,內心充滿了愧疚,“我讓你沒有地方休息了,你要不然到我這張牀上來躺會兒吧。”
“牀太小了。”
他想都沒想,便直接回答我。
我有片刻沒反應過來。
等意會到他話中的意思後,臉忍不住燒燙了起來。
接過我喝完的水杯,他又坐到了那張小牀上,開始閉目休息。
這個狹窄的值班室,又變得安靜無比,除了外面的一些零碎的聲音。
我剛想閉眼入睡,卻聽他的聲音低低得像是在喃喃自語,“小唯,我是不是在做夢?”
彷彿比什麼都溫暖了,就只叫我聲小唯,就足夠了……他叫得那樣熟稔,叫得那樣深沉,像是已經等待了許久許久。
我睜開眼看着他,見他仍是保持着閉眼的樣子。
“我來了,在這裏……只是我不明白,你爲什麼還是一個人,你是在等我嗎?”
我聽出自己的顫音,話也說得語無倫次。
不明亮的光線下,他的眼睛緩緩睜開,一動不動,看着我,滿臉認真道:“你不是說會來找我嗎?”
我不敢相信地看着眼前的他。
他竟是知道的。
我的那些深藏的卑微的小心思。
“你就這麼相信我說的話?”
他看着我,聲音聽起來那樣隨意,像是清風掠過耳畔,卻是字字落地有聲,“你說的每句話,我都會當真。”
我在心裏說他傻,這樣一個聰明絕頂的人,卻比我這樣的傻瓜,更傻,更固執……
我們都沉默着,就這樣過了好久好久。
直到光線在他臉上慢慢明亮開來。
可我卻只能看見他那一雙黑亮深凝的眼睛。
耳邊響起他低喃的一聲。
像是直直地跨越了時光,“小唯,你知道嗎,我已經老了。”
話音彷彿已落滿了歲月的塵埃。
他看上去是無心。可是這是多麼刻意的無心,才能站在原地。
這一刻,我淚如雨下,卻只能把臉側轉到另一邊,無比安靜地,在心中,泣不成聲。
我懂得了他寫的那句“等你來塗畫”,懂得了那個等字。
他沉默了那麼久,那麼久,彷彿走過了漫長世紀,可我一回頭,還能看到他佇立在那裏,一直佇立在那裏,從未離開。
後篇
孤寂的鏡子
她來,又離開的那一天。
那個下午,時間過得異常漫長,漫長到每一秒都細微地擺在眼前。
進手術室前,助理醫生李雪兒和小袁正在無菌區的洗手池邊刷洗着手和胳膊,本是平靜的流水聲,小袁卻和李雪兒頂了頂肩膀,口罩外露出的一雙眼睛神祕兮兮,“喂,剛纔那女的是江醫生的未婚妻吧?要不然平時能開玩笑,怎麼她在就不能開呢,不過很奇怪啊,要是真是,幹嗎不大大方方地介紹?會不會是第三者?”
李雪兒衝他白了一眼,“小袁,你有本事去問江醫生,等死吧你就!”
小袁瞪大着眼睛,故意壓低聲音,生怕李雪兒不信,“我剛纔可是親眼看到我們的江醫生跑得飛快,電梯沒來,他就直接走的樓梯。我跟他打招呼,都跟沒見着我一樣。”
“什麼時候啊?”
“一個小時前啊。”
李雪兒恍然大悟,那不就是她離開他辦公室沒多久嗎,換言之,就是去追那個女子的吧。
小袁消毒完畢後,眼睛溜到穿着藍色洗手衣戴着口罩的江醫生走了過來,趕緊閉上嘴巴,先行進了手術室。
江醫生低下頭去,認真地刷洗着手。李雪兒本着強大的好奇心,抬頭看着鏡子裏這位醫術精湛,在手術室裏臨危不亂的江醫生“故作平靜”。
“江醫生,剛纔那位小姐就是您的未婚妻,對吧?”
對方卻是平靜得連氣都不喘,抬起頭來,一雙烏黑的眼睛從鏡子裏看着她,“不要忘記了,馬上是手術時間,李醫生。”
又是這樣子。
不過比起自己的話老是被直接忽視,以前追求他的學姐似乎更慘,那段故事她可是一直記得。
“江醫生,你的未婚妻,她漂亮嗎?”
“她上的什麼大學,她大學考試拿過全A嗎?”
“她家世很好?”
“還是她的氣質比我好?”
那時她和另外一名住院醫生小文偷偷地躲在天台的角落裏看這場勇敢者告白的好戲。
“她只是個很普通的人。”
江子墨的回答就連她們這些偷聽者都覺得索然無味,以學姐步步緊逼的態度,還以爲一向語出驚人的江醫生會來個驚天地泣鬼神級別的回答呢。
“普通人?江醫生,那種一無是處的普通人,怎麼配做你的未婚妻,你身邊那麼多優秀的人……就像我,難道連個機會都沒有嗎?”
李雪兒至今想起江醫生轉過臉來的眼神,足足讓盛夏的天氣都覺得驟然冰冷。
“我偏偏喜歡,但一無是處,我想,你沒有資格說。”
學姐慘白的表情已經證明了這句話的殺傷力。
李雪兒至今都記得小文看戲結束後總結的那句話:“得罪天,得罪地,千萬別得罪江醫生,不,是江醫生未來的老婆。”
那位壯烈犧牲的學姐如果她記得沒錯的話,應該是已經調走了。
小袁離開後,李雪兒也消毒完畢,往手術室去時,心裏忍不住嘀咕道,又不是什麼都沒看見……
下午她和小袁去他辦公室的時候,看見的那位坐在沙發上的女子,不是傳說中的未婚妻是誰?
要不然爲何會是那樣?
氣氛尷尬得分明像是小兩口在鬧彆扭。
那個女子前腳剛走,她進去,便發現江醫生直直地坐在那裏,她剛邁進來,他便條件反射地迅速回轉過頭來,眼神里布滿了……李雪兒不知道該怎樣形容,像是期待,可見是她,卻又迅速暗了下去。
手中的筆滾落在地都不自知。
筆就這樣轉動着停在她的腳邊,一動不動,他卻低着頭,只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她撿起那隻筆放到桌上,告知他,“手術室準備好了。”
“你先出去一下。”
她看到他緊皺的眉頭,和僵直的肩膀。
李雪兒搖了搖頭,誰知道呢,若真是未婚妻的到來,他那平時臨危不亂無比冷靜的樣子爲何會出現這樣的破綻,給人感覺這樣壓抑無措,像是個彷徨的少年。
兩個人進手術室沒多久,剛纔他們八卦的對象江醫生消毒完畢舉着胳膊進了手術室,一雙黑亮的眸子沉靜如常,護士替他穿好手術衣後,手術即將開始。
小袁悄悄地低聲在李雪兒耳邊問:“消毒的時候問他了嗎?”
李雪兒壓低聲回應:“問不出來啊。”
只是話音剛落,便被戴好手套的江醫生冷聲呵斥道:“你們兩個,病人難道要等你們聊完才能動手術嗎?”
戴着口罩的二人不約而同地耷拉下了肩膀,誰讓他們參與主刀醫生的感情八卦裏去了呢?
打開無影燈,手術進行中。
一開始麻醉醫師將血壓控制得並不是很好,偏高,江醫生要求血壓始終維持在120/65mmHG的範圍內,雖然腫瘤範圍非常大,但是手術過程非常順利,病人的體徵也很平穩。
風平浪靜,精緻細微的手術過程猶如雕琢,神經外科最年輕有爲的雕塑手,不是徒有虛名。
6個小時的腦膜瘤手術做完後,他休息了一會兒,便去查房,雖已是飢腸轆轆,卻感覺不到餓,只覺得心中疲累。
回到辦公室,在洗手檯邊用冷水清洗了一下臉,劉海上的冷水順着眼眉流了下來,本是耳邊的流水聲聽起來卻格外遙遠,他抬頭看着鏡子裏那雙疲憊的眼睛,長長的孤寂和悔恨向他傳來。
這麼多年後,他終於見到她了。
在那樣的場合,她坐在一羣人之中,參與一場與他人的相親。
地下停車場裏,他就那樣木然地坐在車裏,看着她和陸醫生說說笑笑地走了進來,他低着頭,強壓住心中的波瀾,開着車從他們身邊經過。
他還是從後視鏡看到了那幅畫面,陸醫生的臉幾乎貼到了她的臉上。
她來探望他,以同學的名義。
他悔恨自己一開口,竟然森冷得毫無暖意。
那不是他的本意。
她竟問他過得好不好?在這麼多年後。
江子墨對着眼前這面與他一樣孤寂的鏡子,輕聲道:“小唯,你要的答案,是我很好。還是在你面前,假裝得很好?”
她變了。
可他卻沒變。
她可以不再喜歡他,但是,他卻不能。
只是他不懂,愛情分明是唯一的,一個人一生只會愛一個人,爲何她會跑去和別人相親?她已經不在意他了,是時間讓她改變了?
陸尓豪這幾天總是會裝模作樣地在他面前炫耀他相親的對象,“這個姜唯啊,其實還是挺可愛的,她竟然敢帶我去她臥室玩,偏偏她臥室裏有個最見不得人的東西,我真是佩服她的勇氣。”
“不過我覺得她有些眼熟啊,跟你錢夾裏那個照片有點像嘛。”
陸尓豪見他一聲不吭,終於有一天憋不住了,“你怎麼一點反應都沒有,起碼要跟我要她的電話號碼啊?”
江子墨頓了頓,“她是你的相親對象,我爲什麼要她的電話號碼?”
“你這個人……比我想象中要笨,真是笨死了。”
於是接着故意刺激他,“姜唯可是我重點發展的對象,說不定我們今年就能把婚結了呢。”
卻沒想到江子墨神情淡淡地轉身就走。
搞得陸尓豪有些措手不及,追着問道:“你真是不在乎?”
江子墨回頭看了他一眼,認真地丟下一句,“在乎。”
陸尓豪拍了拍自己的腦袋,笑着搖了搖頭。他明明是開玩笑的啊,瞧江子墨的眼神,分明就是當真了呀。
陸尓豪卻是一點愧疚感都沒有,反而覺得這樣捉弄江子墨是件很有趣的事情,他江子墨哪怕智商再高,一遇到感情的問題,智商彷彿一下落到了零以下。
捉弄一個情感世界裏的笨蛋,一向是他最大的樂趣。
卻沒想到江子墨當真一段時間都不愛答理他,遠遠地跟他打招呼,他都當沒看見。
那天下午只有他和江子墨一起乘電梯,他才逮着機會,再接再厲地問道:“你既然在乎她,就來我的婚禮上搶親吧,你知道我這個人最喜歡刺激的場面。”
他卻繼續一聲不吭。
“喂,你不會是哀莫大於心死了吧。”
江子墨卻看也不看他一眼。
陸尓豪心中一陣哀號,不是吧,這哥們兒已經不當他是朋友了,完全藐視他如空氣嘛。
也就在這天,他本想繼續捉弄的計劃全部破滅,因爲實在沒了興致,也不忍心。
下午5點送來的因車禍顱腦嚴重受傷的婦女,江子墨奮力搶救,但依然宣告死亡。
陸尓豪聽到護士在嘀咕着,“江醫生也太可憐了吧,被家屬賴上了,他明明已經盡全力了啊,你沒看到他在手術室的樣子,血都濺了他一臉,大家都慌了……”
“能救活的可能性太低太低了,江醫生怎麼會說能救活呢,真是奇了怪了。江醫生這次也是糊塗了,簡直就是聞所未聞嘛,給家屬喫定心丸也要分狀況啊。”
那個護士聲音低低地說:“你沒聽說過嗎,江醫生的爸爸媽媽以前都是我們院的醫生,如果不是江醫生的媽媽把江醫生撲在了身下,死死地護住,江醫生可能就沒了呢……”
“有這種事情?那這個,不是跟當年一模一樣啊?這也太可憐了吧……”
陸爾豪見到江子墨的時候,死者的老公正在指責他,死者的兒子則抓住他的褲腳求他救回他的媽媽,場面亂七八糟,護士們上前勸慰,江子墨臉上的表情,卻分明像是自己失去了親人,愧疚、痛苦全部寫在了臉上。
他氣憤地罵江子墨:“虧你還是所謂的名醫,一點職業操守都沒有,你怎麼能跟家屬保證你會救活人家呢,現在人死了,救不回來了,是不是命你賠呀,你最近的智商是不是全被老天爺收回了啊。”
那晚在天台上吹着風,陸尓豪脫口而出:“喏,我這裏有姜唯的電話,你趕緊給她打,她心裏喜歡的人是你,我以前都是逗你玩的,你現在這個鬼樣子……需要有個人給你開導開導。”
江子墨卻是低垂着眼睛,看着城市的車水馬龍,“我不需要任何人安慰。”
陸尓豪簡直氣炸了,“這麼說,你是打算徹底放棄她了,手術失敗,你的人生也失敗了是不是。”
江子墨卻像是沒聽見他的話,自言自語,“我以爲我已經走出來,可是,我發現,我到現在,還是沒走出來過。”
陸尓豪才知道,江子墨不是放棄,而是沒有了信心。
他能想象江子墨心中的那個陰影有多深,深得恐怕連他自己都難以預料,以至於同類事件發生,他便如墜深淵,將生命裏最難承受的那種痛苦再親歷一遍,難以自拔。
不知過了多久,江子墨轉過頭來,看着他,“我不想她承受這些。”
這就是他不要她安慰的原因。
以前是她沒有勇氣走到他身邊,如今換成了他,他沒有了勇氣。
“那你等了她這麼多年,不是白等了?你不要告訴我你不是在等她,要不然你不會把她的照片一直放在錢夾裏。我說,等一個人這麼長時間,值得嗎?”
他回答的話,很是簡練,“這個世界哪裏有什麼值得不值得,只有自己願意不願意。”
陸爾豪拍了拍腦門,他還真是沒有看錯江子墨,真是個不折不扣的笨蛋。
也許,這樣的江子墨,比任何人都懂得愛情。又或許,他是最不懂得愛情的那一個。
那些沉默的事
(1)
那是一雙狡黠倔犟卻又膽怯的眼睛。
像貓一樣。
高中入學第一天,小巷,他手中安撫着皮魯,轉過頭來,便看到了那雙黑白分明的貓眼,閃爍着膽怯。
竟然是同班。
又竟然是同排。
低頭看書,微微轉側,便能看到她。
時而眯着眼睛瞌睡得像是要一頭栽倒在面前故意堆砌的厚厚的書本上。
時而鼓動着大眼睛發呆地盯着黑板,老師走後小心翼翼地往窗口望去,直到身影走遠,便飛快拿出抽屜裏花花綠綠的小說,嘴角邊露出得意的笑。
時而眼睛低垂看着課業,手無意間抓揉着短髮,無比苦悶地嘟着嘴巴。
他是第一次看見,一個女生的表情,可以這般豐富多彩,彷彿生命裏充滿了五顏六色,精彩紛呈。
她的成績總是吊車尾,可是班裏的女生男生,很少有她處不來的。
雖然她也喫過別人的虧。
那天在辦公室,坐在數學老師身邊的位置,裝作不在意地看着手中的書,耳朵裏卻全是她反抗的話語。
和老師頂嘴,那麼大聲,而且當着辦公室其他老師的面,她估計是第一人。
可是,他爲什麼會覺得她很好笑呢?
“張老師,你的肚臍眼露出來了。”
這樣的話也只有她纔敢說出口吧……
王均被叫到辦公室,不停地強調,只是借膠帶這樣的小事。
班主任卻是不依不饒,覺得他們的關係肯定不同尋常,問王均:“你要說只是借膠帶,有證人嗎,誰知道你們是不是在傳小紙條。”
他本來不是愛管閒事的人,冷不丁地轉過身來,答了班主任的話,“是膠帶,張老師。”
班主任認真地盯着他,像是爲了挽回自己的顏面,對王均擺擺手道:“以後上自習不要交頭接耳,聽見了沒,姜唯成績差,你也想跟着差嗎?”
王均點了點頭。
這次的小報告事件,就這樣草草了結。
而這件事後,班主任的課,她總是無比安靜,從不抬頭看黑板。
就這樣倔犟地,過完了一學期。
可是課間,她一如既往地眉飛色舞玩玩鬧鬧。
這樣一個人,從陰霾裏走出來,很快很快。卻又倔犟地不肯低頭。
他問自己,是不是從那會兒開始,覺得她很有意思的呢?
可又彷彿更早更早。
他一直知道,她喜歡畫畫。
雖然她很少把她畫的畫拿出來給他看。
可是下課時他還是無意間看到了她上課偷偷描繪的畫作。
一個騎單車的背影……
是誰呢?
上課了,他微微側頭,看着她仍在細心地爲那張畫塗色,心中湧出一股奇怪的感覺。
這個背影,是誰呢……
還是根本就沒什麼特殊意義呢。
他內心更期盼是後者。
他爲什麼會有這種奇怪的執拗的想法,與他又有什麼關係,他第一次覺得自己實在是太古怪了。
他強烈抑制住不去看她。
和她少說話。
她顯然意識不到他內心連自己都看不懂的奇怪想法。
總是會和他東一扯西一扯,一如和班裏其他男孩子的說話方式。
直到那天他回教室,聽見班裏鬧哄哄,後排的幾個男生向來就是班裏的活躍分子,他早已習慣了他們下課後聚集在一起嘻嘻哈哈的聊天模式。
可是這次的起鬨,卻是針對他和她。
他站在門後邊,看她憤怒地回擊,全是爲了,他和她那樣的巧合……
江姜組合……
他其實內心還是蠻喜歡這樣被“取笑”的。
即使當時她的臉上滿是怒容。
他坐在座位上,腦海裏想到了什麼,撇開剛纔心裏的小情緒,彷彿有一束遙遠的光照到他的心間。
她可能覺得這樣的巧合很是無聊,滿是不在乎地向他解釋:“姜鵬他們開玩笑的啦,拿我們的生日……”
就在那一刻。
他想到了那個遙遠的人。
原來是她。
失神地喃喃自語:“我也沒想到。”
心裏一直念着,竟然真是她,是她……
他曾經無比厭惡過自己在旁人看來很是厲害的過目不忘。
過目不忘,意味着,就連想忘記傷痛的可能,都沒有了。
可這次,他卻慶幸起來。
他之前怎麼會那麼隨意地認爲,只是同名同姓的巧合呢。
她上課時,還是那樣不夠專心。
若不是手中塗塗畫畫,就是看封面千篇一律的少女漫畫。
她課桌上的書本總是堆得全班最高。
像是一面堅實的城牆。
將老師探究和疑惑的視線阻隔。
那是屬於她的一方小世界。
也是,屬於他。
他不需要刻意地去看她,便知道,她在做什麼,什麼樣的表情、動作,哪怕這些對他來說都極其細微。
這樣平靜如水的日子,本來已是美好的。
儘管,他心中的那些古怪的情緒,她並不知道。
他也從未想過讓她知道,那樣也許以後的日子,就不再美好而平靜了。
可是當他看到她和別人打架的狼狽樣子,卻說出那樣冷冰冰的一句“你覺得打架很好玩嗎?”
他看到她臉上的劃痕還滲着血絲,嘴角紅腫流血。
他又氣又急,明明內心盛滿了關心,爲何說出來會是那樣冷漠的一句……
他看到她臉色僵住,很難堪的樣子。
想說出安慰的話,卻偏偏說不出口,他有什麼立場既傷害了她又安慰她。
他果真是隻會讀書的笨蛋。
結果,他回家後追悔莫及,心裏像是煮沸的水,高熱難忍。
他思前想後,決定去藥店買些塗抹傷口的小藥膏,哪怕明天一早放到她的書桌上也好。
可是回來的途中,卻被一輛疾馳而來的白色轎車颳倒,幸好他閃得極快,要不然後果不堪設想,可是腳踝卻受傷了。
爲此王阿姨還興師動衆地把爸爸叫了回來。
卻沒想到,班主任帶着她,來家裏探望。
雖然她還是一如既往地懼怕皮魯。
雖然她還是在班主任面前幾乎一聲不吭。
可她畢竟是來到了他的家裏,站在梧桐樹下,眼睛裏寫滿了關心地看着他。
那時他便非常幼稚地覺得,這一切都是值得的。
那種感覺像極了小時候希望自己生病,忙碌的爸爸媽媽便可以陪伴在幼小的他身邊。
她臉上貼着膏藥,聽着班主任的話有些疲倦地打着哈欠。
那一刻他想起了他受傷的緣由。
不由笑了起來。
同一天負傷,這算不算又是一種巧合呢。
她和班主任一起離開,王阿姨爲他們開門,親自送他們到門口。
陽光照在她微微低垂的頸間。
白色高高的籬笆縫隙裏,綠意纏繞,遠遠望着,她低頭每走一步,便像是光影在他眼前翩翩散去。
就這樣,注視着她,不見。
皮魯用嘴巴蹭着他的腳,嘴巴里發出低低的嗚嗚聲。
他輕聲道:“皮魯,她來了,又走了。”
回到學校後,一切如同往昔。
彷彿那天在樓道里,他的那句冷冰冰的話語從未說過一樣。
只是後排的男生們更加愛開他們的玩笑了。
而她似乎比以前多了些經驗,由憤怒慢慢變成威脅和利誘。
他並不在乎那些隨意的玩笑。
可她好像很在乎。
每次回過頭來,看他的樣子,都是一種說不上來的奇怪。
是發現什麼了嗎?
還是,很厭惡這種無中生有的感覺。
彷彿就是從那陣子以後,他越來越不自覺地,默默地,做了很多微小的事情。
包書?哪個男生會喜歡包書這樣的事情。
閱讀課讀到最晚才走?他之前可不是這樣。
他選中了小雛菊的包書紙,他早就知道小雛菊的花語。
可是能做的也只有這樣了。
這樣並不高明的用意,很少有人會知曉。
她也未曾察覺。
那本《格林童話》包得很漂亮,精緻得像是和書渾然天成。
每一個角落都是那樣服帖工整。
他打開抽屜時,看到那本書靜靜地悄無聲息地躺在那裏,手停在抽屜邊很久很久,直到感覺到往他這邊而來的人影,他纔將抽屜不捨地推了進去。
在小賣部嘈雜的人羣中,她被推到他的懷裏,他本是尋找着她的身影,卻不料被她撞個滿懷,她第一次表現得那樣慌張,幾乎飛快逃掉,以他想象不到的速度。
他依舊站在小賣部的那個稍顯安靜的位置,陽光灑落在他的手心,他彷彿一低頭,便能看見她彈開的樣子,心跳聲在那個嘈雜的早晨,顯得是那樣不夠安穩。
高二文理分班。
他意識到分開的時候,到來了。
而那些默默的事,也隨着距離的拉遠,而與日俱增。
下早讀課,他會在小賣部和她不期而遇,儘管只是偶爾,她總是和幾個女生結伴而行,人羣中她向他點頭,嘴角露出笑意,即使很快,他們便擦身而過。可那樣的情景,卻像是慢鏡頭一樣,在他的記憶裏,經久不衰地回放。
大多時候,他會站在陽臺上,看着樓下,裝作無意地散心,可眼睛裏,卻只有她和幾個女生一起說說笑笑地從小賣部往回走,直到進了教學樓,直到看不見。
記得高二那年放學,他幾乎每次都是最後一個走。
因爲他知道她走得很晚。
然後他們輕鬆地和以往一樣打招呼。
她永遠不知道,每次他看見她向他的方向走來,他故意放緩的腳步。
她更不知道,每週的體育課,他都會遠遠地裝作不經意地向一羣女生中的她望去。
她一般都是站在隊伍裏,不太安分地和身邊的女生說着話,大大的眼睛彎成調皮的弧度。
他注意到,她的頭髮,越來越長了,已經遮住了耳朵。
兩個班級一起跑步時,他在後面遠遠地看着她漸長的頭髮,在陽光的餘暉裏跳躍。
體育課結束前15分鐘,通常都是打籃球的時間。
他一眼便看見她站在人羣裏,她眼睛直視着前方,似乎很認真的模樣,一如高一時體育課觀看男同學打籃球時的神情。
可是那天,她被飛來的球砸到了。
人羣裏一陣騷動,大家都圍了上去,尤其是她班級的女生們,他的腳步越走越快,只是還未走到她身邊,班裏的幾個男生也跟着圍了上去。
耳邊幾乎全是聲音。
手指不自覺地蜷縮起來。
她緩緩站了起來,向周圍的人搖了搖手,說沒事。
她沒有看到他。
他看到她轉身離開,身邊有個男生嘀咕了一句,“女生就是麻煩,嬌滴滴的,球砸一下有什麼大不了的嘛。”
然後那個男生拍了拍他的肩膀,“江子墨,咱們繼續打球。”
他側身,那個男生的手便從他的肩膀上落了下去。
他沒有看那個男生一眼。
只是下意識地頭也不回地離開了籃球場。
身邊響起幾個人的聲音,“江子墨這是怎麼啦,打得好好的,幹嗎回去了?”
“我看,是誰惹他了吧。”
“八成是有什麼事情……”
他走到教學樓那道鏤刻的白色牆邊,從牆體鏤刻的框架裏,看着她由遠及近,只見她撫着額頭,笑着衝身邊的兩個女生搖了搖手,不知說着什麼,另外兩名女生也跟着笑了起來。
然後3個人說說笑笑地進了樓道。
他靠在白色牆邊,抬頭看着天,鬆了一口氣。當真正喜歡上一個人的時候,會覺得原來自己的快樂,可以來得這麼簡單,見她快樂,他便快樂了。見她受傷,會比她還要難受,彷彿數百倍於她的痛加諸在他的身上。即使那些緊張,顯得小題大做了。
這件事沒過多久,他又再次見到了她。
那天上早自習前,兩個男生走進教室,拿着一張胸卡,在唸叨着:“文科班的姜唯,你認識嗎,要是認識,你幫我給……”
“不認識,不過送過去的時候,去看看文科班的美女也不錯啊。”
“拉倒吧,我對文科班的那些低智商的美女沒興趣,整天唧唧喳喳的。”
“呵,你這也太清高了吧,說不定人家還嫌咱們理科班的男生呆板沒情調呢。”
兩個男生的交談聲從他的位置經過,他放下手中的書,主動對拿着胸卡的那位男生道:“我認識她。”
那個男生毫不猶豫地把胸卡給了他,道:“謝謝啦,江子墨。”
這是一張明顯不被好好愛惜的胸卡。
他想起高一時她就弄斷了好幾次胸卡帶子的經歷。
他用手指擦了擦被踩髒的胸卡,手指下,照片裏她微微上揚的嘴角顯得很是文靜的樣子,沒有了熟悉的笑皺着鼻子表情擠壓到一塊兒去的誇張模樣。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靈動地看着前方,他的視線就這樣一動不動地看着這雙充滿朝氣的眼睛。
他更難忘的,是她眼裏時不時露出的一絲狡黠,像極了不安分的貓。
凝視着,彷彿這雙眼睛正調皮地與他對視,他嘴角不禁輕輕向上揚起。
下了早讀課,他走在走廊裏,手中捏着這張胸卡,心卻跳得異常快速。
這是第一次去她的班級找她。
找她的理由,也合情合理。
走到樓梯拐角處,三三兩兩的學生從樓上下來去小賣部買早餐,對面而來的女生看見他低聲嘀咕着什麼,他往前繼續走去,便是她所在的教室。
他聽到議論的聲音,感覺到周圍好奇的目光。
她就在這種情況下,走到他的面前,他把胸卡遞給她,簡單說了兩句,就轉身離開。
看熱鬧的人羣慢慢散去。
猶如往常,自在地行走,沒有任何不同,只是走到教室門口,陽光照在他緩緩攤開的手心,儘管是張略顯破舊的證件照,在他心裏,也無比珍貴。
這是他第一次爲了擁有一樣東西,說謊吧。
去她的教室前,走廊裏,他注意到照片的邊角微微翹起,只是輕輕一撕,便徹底落了下來。
照片背面仍有一點證明曾經存在於此的碎紙,儘管在邊角里極其細微。
本想回教室找膠水給她重新粘牢,可是想擁有的念頭卻立刻佔據了他的大腦。
現在的他,明白這樣的想法,已算不上古怪。
他看着照片裏她微微淺笑的樣子,回到教室的座位,良久,最終將這張照片夾在了自己剛纔正在翻看的書籍裏,然後放回抽屜。
生日前一個月,他便準備了送她的禮物。
他在家附近的一間精品屋旁邊躊躇良久,最終還是硬着頭皮第一次走進專賣女生首飾的精品屋,門邊的風鈴清脆地響起,女老闆熱情地迎了上來,眼睛睜得圓圓地看着他,他被老闆這樣熱情的眼神看得有些侷促,腳步加快,往店裏面走去。
那老闆卻是亦步亦趨地跟着他,興奮地在他後面說:“小帥哥,你每天放學從我這個店裏經過,都是我生意最好的時候,我真是跟着你沾光啊。那個你要給你女朋友買什麼,我都打8折。”
他只聽到了女朋友三個字,手心有些發燙。
老闆看了他一眼,熱情地指着玻璃櫃底下的那些耀眼的髮飾項鍊,推薦道:“小帥哥,這些都是我們店裏最好看的飾品,你隨便挑一個,我說話算話,給你打8折。”
他眼睛一一掠過,看到了一對小雛菊的耳釘,靜靜地躺在角落裏,淡淡淺淺,和那張書紙上的小雛菊一樣,散發着自然純粹的氣息。
老闆注意到他的眼神,乾脆利落地取了出來,遞到他的手中,“小帥哥,這個小雛菊的耳釘很雅緻呢,你女朋友一定會喜歡。”
他看着手中的耳釘,淡淡地嗯了一聲。
他想起她喜歡在劉海邊別起的髮夾,心想若不是耳釘,是小雛菊髮夾該多好。
他一下明白自己該送什麼東西了。
可是他找遍所有的飾品店,都沒有找到小雛菊髮夾。
他又回到了原來的那個店,要了那對小雛菊的耳釘。
老闆熱情地用深綠色的方盒包裝好,上面紮了一條淺綠色的綢帶。
他決定自己手工改造這對耳釘,把耳針用鉗子仔細地去掉,把突兀的地方磨平,買來細細的髮夾,把小雛菊用膠水粘到髮夾上,他第一次做這種東西,費時又費力,一放學就把自己關到房間裏,琢磨怎樣做得渾然天成。
他對這種東西,真是毫無天賦,顯得笨手笨腳。
幸好做出來的成果,他還算滿意。
他把小雛菊髮夾放到深綠色的絨盒裏,把淺綠色的綢帶細細地紮好,他握在手中,任那抹淺綠在心中縈繞。
她應該會喜歡吧。
樓梯間,人並不多,他往上走了幾步,便聽見她清脆的聲音在樓梯裏迴盪,“後天我要去趟外婆家,美術老師佈置我作業啦,野外寫生,我就去那邊的油菜田裏畫個春天的故事,呵呵。”
另一個女生的聲音接着道:“跑那麼遠啊,還是和以前一樣中午去吧?”
“嗯,反正下午就這一趟車到那邊嘛,早上我起不來的。”
隔天他在去往綠蘭村爲數不多的一個站牌前等待着。
綠皮的公交車緩緩開來,陳舊的車門打開,發出機械的一陣聲響。
他上車,一眼便見她坐在後座,閉着眼睛,儼然已進入了夢鄉,額頭柔軟的劉海被風吹揚起,露出光潔飽滿的額頭,陽光照在她的臉上,溫暖得像春天最美的畫境。
他緩緩向她走來。
坐在了她的身邊。
若是這輛車一直開下去,一直開下去,該有多好。
溫暖如春的天氣,有她陪在他身旁,生活裏沒有一絲暗色。
那天他和她還有陳齊玩得那般開心,幾乎是他記憶中最快樂的一天,無憂無慮,像是回到了小時候在鄉下時的情景。
她答應將那幅畫送給他做生日禮物。
他想到了自己親手製作的小雛菊髮夾,不禁衝她淺笑了起來。
她回過頭去,繼續作畫,陳齊正在興奮地唧唧喳喳,他舉起相機,拍下了她一個人坐在畫架前的模樣。
他以爲,這一切的快樂都將延續下去。
可是到了運動會那天,他的快樂,便戛然而止。
這個叫做米粒的女生,先前他和陳齊去體院溜冰場的時候,便遇到過。
只是沒想到會是她的好朋友,而且她帶着米粒過來,就僅僅是爲了讓米粒接近他。
他在烈日下,像個傻瓜一樣站在籃球場上,看着她慢慢遠去的背影,只留下米粒在這裏替他吶喊。
他的眼睛被汗水刺痛,卻不忍心眨眼,只是看着她的背影慢慢消失在眼前。
生日那天,他原本還存有一絲幻想,可,那天的天氣,卻一開始便跟他開了個玩笑。
他未到學校,中雨便突然而至。
那天,不少同學都淋成了落湯雞。
他打開書包看着自己精心包裝的綠色絨盒,摸在手上已經是溼答答的了,更別提書包裏的書。
他原本等着乾透再送給她,沒想到她來得那樣早,他只好走出門口。
他本以爲會是她允諾的那幅畫。
卻不料,她遞過來的是一封別人寫的情書,和別人費盡心思折的紙鶴。
哪裏還有她允諾的畫的影子?
他只覺得從頭涼到腳,一如早晨突來的冰冷雨水。
她,是一丁點,也不可能在乎他的。
只是當成是曾經同班的同學,他一想到她跟他說話的語氣、神態,和其他同學別無二致,便告訴自己,不要再傻了。
他知道自己的心,很脆弱。
想要的,容不得半點拒絕,要不然就會沉溺。
他握着手中的那封情書,手指僵得毫無感覺,卻忍不住死死地往裏彎曲。
他把抽屜拉開,仍有着潮意的深綠色盒子,像是在諷刺他的自作多情,他的眼睛不禁微閉起來。
他爲什麼要這樣呢。
曾經媽媽的鮮血濺了年幼的他一臉,眼裏,鼻子上,嘴角處,到處是暖暖的血液,他哭喊着不顧一切地想求得媽媽生命的復甦,可是那些血流得彷彿沒有終點,沒有終點……
他還是要不到。
他想要的,很少,可是都要不到。
他不想讓自己沉溺,也不想消沉下去,他無法再承受一次,漫天黑暗和血腥的感覺,天地間孤獨的只有他一人,他不想再踏入沒有希望的索求中。
不是他放棄,而是他,輸不起。
從未得到,便不會在乎失去。
他的得失心,太重。
他還會站在教室前人來人往的走廊裏看她。
他還是會見她走出,便故意和同學走出來,只爲了多看她一眼。
遠遠地,能看清她的樣子,就好。
看清她頭髮越來越長。
看清她的樣子越來越明亮活躍。
看清她奔跑起來時飛揚的纖長的髮絲。
他和她之間,彷彿從那件事後,便再也沒有走近過。
直到那天見她孤零零地被罰站在走廊裏,他的心便猶如從前那樣,對她不捨起來。
忍不住走到她的身邊,喊出了她的名字:“姜唯……”
心中卻分明喊着:“小唯……”
他那時便告訴自己,她在自己的心裏就好。不在一起,不喜歡自己,也沒有關係。
所以他纔會在她生日那天,將小雛菊髮夾放到她的抽屜裏,自己寧願中午不回家,連飯都沒有喫。
有些事情,現在不做,他怕以後再也沒有機會了。
她可以不喜歡他。但是,他做不到,收回自己的這顆心。
他以爲一直這樣了,也只能這樣了。
直到高三臨畢業前初夏的一天,他在文具超市挑選新鋼筆,高高的超市貨架擺滿了紙筆文具,他本是站在中間,隨着挑選,慢慢地往裏走去。
超市裏人很少,安靜得能聽到牆上掛鐘的聲音。
他拿着手中那支銀色的鋼筆仔細端詳,卻聽到推門聲,悅耳的風鈴聲,然後,便是她的聲音。
“珍珍,你說我買什麼東西給他做畢業禮物?”
“我看啊,你就別買什麼了,趕緊把那幅畫送出去吧,你答應人家的,到現在都不送,雖然我不知道江子墨還記不記得那幅畫了。”
她的聲音黯然下來,“那個畫,去年他過生日時就該送的。”
“就送那幅畫吧,送完就徹底忘掉他,你們之間說實話,真的不太可能的,很多東西既然夠不着,就不要去拼命踮起腳尖了吧,太累了,就算夠着了,也許會被砸傷呢?”
他手中的鋼筆差點從他微顫的手指間滑落在地。
聲音越來越近,朝他的方向而來,他聽到了那個叫做珍珍的女孩的聲音,“還有米粒,你不是說她連江子墨的名字提都不提嘛,你要是真跟江子墨有什麼,米粒肯定會恨你。”
他放下手中的鋼筆,走到拐角處,進了另一側,擺放整齊的筆記本空隙裏,他看到了她那雙哀傷的眼睛。
“我都知道……”
她的聲音充滿了濃濃的鼻音,彷彿全然是另外一個她,他從未知曉的她。
他往前走去,腳步輕微至極,縫隙裏,她低下頭去,睫毛在眼瞼下掃出一片陰影,大大的眼睛卻迅速抬起,他一輩子也忘不掉那雙忽然抬起的眼睛。
而在那樣的縫隙裏,他也只看到了那雙自然流動着真實情感的眼睛。
“現在我沒這個勇氣,但是,以後肯定會有的。”
“他要一直待在德國,你去找他啊,做夢吧你,跑到國外去,估計沒找着他,先被人賣了。”
“要是能找得到當然去找,珍珍,你說,有一天我變成了漫畫家,突然站在他面前怎麼樣?”
“什麼怎麼樣,我就當你剛纔在說夢話。”
先前沉鬱的氣氛,慢慢活躍起來。
縫隙裏的光影和聲音漸漸往裏去。
“這支銀色的鋼筆怎麼樣?我那支壞掉了。”
他聽到她在問身邊的女生。
他往前稍稍挪去。
“一般般,要不然咱們去楓葉超市挑吧,這裏的東西看起來真的一般啊,老里老氣的。”
那個叫珍珍的女生顧忌到老闆坐在前臺,聲音壓得極低。
腳步聲伴隨着兩個少女的聊天聲漸漸往大門那邊移去。
他往裏走。拿起那支銀色的鋼筆,在手中暖暖地握着。
他無比清楚,和確定地,知道了她的心意。
也知道了她心中繫緊的難以散開的結。
他想起了那天在體院溜冰場還給米粒東西時的情景,他本是要走,米粒卻叫住了他,“我如果猜得沒錯,你喜歡的人,應該是我最好的朋友,姜唯,對不對?”
他沒有否認。
米粒卻笑了起來,“那天在籃球場上,你看着她,看了那麼多次,我怎麼可能不明白?”
他問米粒:“既然這樣,你爲什麼要讓她送東西給我?”
米粒卻是再也沒了笑容,“沒有爲什麼,她是我的好朋友,最好最好的。她不會喜歡你,就算喜歡你,也絕對不會背叛我。”
她,分明是喜歡他的。
他到如今才知道。
他快樂,卻又彷徨。
他是個不擅言辭的人,更不懂得如何開口說出自己的心意。
爲此他費盡了心思。
就算她那時沒有勇氣和信心向他奔來,即使他知道等待他的結果,是她的退縮。
他也要告訴她,自己真實的內心。
就如同那天正午,他看到書房桌子上擺放着的那張純粹沒有一絲污點的白紙。
就算光陰輾轉流逝,他對她的心,也不會有絲毫改變。
就算天各一方命運衝散彼此,他也會無怨無悔地,站在原來純粹的位置,等待她。
“我的心就像那張白紙,等你來塗畫。”
這一句話簡單得毫無累贅,卻把情用盡在了那個“等”字。
他願意等。
他願意等她,等她到不在乎所謂的友情背叛,不在乎所謂的世俗距離,不在乎心裏那些纏繞的結,輕鬆地走到他的身邊來。
他不要她的眼神裏,有哪怕一丁點痛楚,一切心甘情願。
他只要她願意。只是願意。
他們已經默默互望了很多年,這些年,他們一直住在彼此的心裏,可卻始終無法靠近。
年少時,每一眼遙望、回望,都是最純粹的深情。
而那些深情,沉默了這麼漫長的時光。
他悵然命運的陰差陽錯,可又慶幸。
愛情該是什麼樣的輪廓,其實他並不懂。
如果他這種等待,便是愛情的話。
那麼他慶幸,他仍等在這裏,即使,他心中明知,可能永遠都等不回他要的結果,因爲世事變幻,萬事難測,他曾經想過去尋找,也曾不安過,可他最終還是選擇了這樣一種等待的姿態。因爲寧願相信那天他看到的那雙真情流露的眼睛。
相信命運不管以哪種方式都會將她送回他的身邊。
他知道自己近乎執迷不悟地等待,這些年,無人能理解。
曾有人問過他,心中的愛情是什麼樣子?
他當時說得理所當然,“愛情,是唯一的,一個人的愛情,只能一輩子對着一個人。”
別人笑話他只是空有一個好頭腦,完全不懂得世間現實的情感。
他沒有跟那個人辯論,因爲每個人心中的愛情輪廓都不一樣,他的愛情輪廓,很簡單,就是認定了,自己哪怕不能和對方在一起,他也覺得沒關係,只要那個他所愛的人,住在他的心裏,就足夠了。這種情感,怎麼可能換人,怎麼可能因爲時間改變,而跟着變來變去?
直到第三千九百四十六天。
已經這麼久了。
若問一個更空曠的理由。
他只是不想讓他的愛情,敗給歲月。
(2)
前年大年初一,陳齊放年假從北方回來,鮮少有跑到哥哥的房間裏來翻動書架找雜誌看,看到那幾本漫畫雜誌,像發現了新大陸一樣抽出來,對着正半躺在藤椅上看書的哥哥咧出一口白牙,“哥,你也愛看漫畫?”
對着他的封面正好是漫畫裏最千篇一律的少女水汪汪的大眼球。
“呃……看着玩的。”
“真看不出來,哥你有這種喜好。不過以前我上大學時,北方那些大老爺們兒也有愛看的。哥,你就別不好意思了。”
哥哥沒有再回答。
“哥,你牀頭這個畫真好看,我記得是那個姐姐畫的吧。”
“嗯。”
“叫什麼名字來着,姓姜好像。”
“姜唯。”
“哦,對,對,就叫這個名字,那個姐姐畫畫真漂亮,人也長得可愛。”
“呃。”
“我一直在想,那天哥爲什麼要帶個相機回來,還非得拉上我?”
哥哥淡淡地看了眼手腕上銀色的手錶,“該喫飯了。”
“哥你……”
“一到飯點你就話多。”
陳齊看了看牆上的鐘,才上午10點鐘而已,心中納悶,哥這算得上是反常的表現了吧。
那個叫姜唯的姐姐,現在人在哪裏呢?
大年初一,陳齊喫完中飯,便去了女友妙妙家,打算讓妙妙來這裏見見自己的家人。
陳齊的媽媽在家裏燒菜,一直在忙,江伯伯今天難得下午在家,哥哥下午去醫院,說晚上8點能回來喫飯。
很多年沒這麼聚齊了,雖然就這麼單薄的幾口人。
陳齊知道哥哥的工作很忙,江伯伯總是在實驗室和工廠來回跑,很少顧家。這個大宅子,只有越來越年老的媽媽在幫忙照看着。
妙妙有些緊張,說一個是神經外科醫生,一個是前神經外科醫生,都是開人腦袋的,她壓力大。
可是最後還是盛裝出席,電視裏重播着大年三十的春節聯歡晚會,陳齊想,這些年,好像坐在一起看重播的機會都少之又少。
大大長長的紅木桌子,聽媽媽說這是當年江伯伯買給阿姨的禮物,阿姨一直夢想着有個大大的飯桌,可惜還沒享用,就猝然地離開了人世。
媽媽說她來幫忙帶哥哥的時候,就見過好多回江伯伯趴在上面睡覺,桌面上水汪汪的一片,一個平時頂天立地的大男人變成這樣,很是可憐。
前些年怕傷心,已經放到後院子裏去很久了。
這兩年又被江伯伯要求拿了出來。
媽媽去廚房拿來碗筷,陳齊起身幫忙,妙妙也跟着站了起來,江伯伯擺了擺手,示意兩個小年輕不要客氣,然後自己一個個把碗筷仔細擺放好。
黑色的烏木筷子,乳白色的骨瓷小碗,碗口有一束小小的梅花。
陳齊想起媽媽說過江伯伯最喜歡有梅花的東西,因爲阿姨生前就喜歡帶梅花的裝飾品。
小時候覺得自己懂不了這種情感,現在看來,越是細小的,往往情感播種得越深,而那些都是無心爲之。
江伯伯把筷架子擺好後,妙妙有些奇怪地看着江伯伯手邊的空椅子,擺放和大家一致的筷架、筷子、勺子和碗,有些納悶地捅了捅陳齊,低聲問:“阿齊,你不是說就你哥哥還沒回來嗎?怎麼多了一個人?”
客廳裏沒有阿姨的照片,陳齊也指不出來,只好輕聲說:“那是阿姨,她不在了,伯伯每次都這樣的,就當她在。我們都習慣了,忘記跟你說了。”
妙妙垂下眼簾,沒有接話,眼睛卻是看着那個空空的位置,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江伯伯正在看錶,陳齊剛側身,餘光便看見哥哥進屋了。
“哥哥,好。”
“你好。”
妙妙表現得有些拘謹。
江伯伯見自己兒子回來了,便開始招呼大家喫飯,父子倆席間的話少得可憐,兩個人都很悶,這是媽媽對他們爺倆的評價。
喫飯,媽媽看電視,江伯伯時而看會兒電視,時而給身邊的那個位置夾菜,哥哥悶頭喫飯,客廳只有電視機裏鬧哄哄的喜慶聲音。
“我說,小墨啊,你找女朋友了沒啊,你看阿齊,比你小,今年下半年都準備訂婚了。”
還是媽媽開的口。
江伯伯這纔看了眼身邊的兒子,“要抓緊啊,年紀不小了。”
“哦。”
哥哥只是淡淡地回了一聲,頭都沒抬起來,顯然這個話題他不太感興趣。
媽媽卻看得極爲重要,“我聽你們院長說過,你有未婚妻這回事,是真的假的啊?”
“未婚妻?”
陳齊和江伯伯幾乎異口同聲,妙妙忍不住笑了起來,估計在想,這家子人難道八輩子不交流的嗎?
哥哥這才抬起頭來,看着自己父親的臉,“沒有。”
“那個院長的女兒蕾蕾,牛津大學畢業的,人很不錯的,既然沒有這回事,你就先試試看,瞭解瞭解一下,總是好的。”
媽媽心裏這塊大石頭不知何時才能落地,一臉很急的樣子。
“媽,你還不明白啊,哥是不想找,才找個擋箭牌。”
哥看了陳齊一眼,笑了笑。
江伯伯放下筷子,聲音隱隱有些怒意,“子虛烏有的事情,你怎麼跟人家說的,竟然傳到院長的耳朵裏去了。”
哥卻是一臉平淡的樣子,“人家問我有沒有女朋友,我只是沉默了一下。”
陳齊忍不住笑了起來,“然後就從女朋友傳成未婚妻了,哥,原來醫院也這麼八卦啊。”
“啊?怎麼能這麼瞎傳呢,這樣誰還敢跟你好啊,小墨啊,你應該跟大家解釋解釋的。”
“這樣挺好。”
哥這四個字一落地,媽媽就苦皺着眉毛,江伯伯無奈地搖了搖頭,再也沒有說話。
妙妙卻自告奮勇地對哥哥道:“哥,你是不是不喜歡醫院裏的那些女生啊,我幫你去物色物色,我認識幾個漂亮的空姐呢。”
“謝謝你,我目前沒這個打算。”
妙妙聽完這個回答,衝一邊幸災樂禍的陳齊吐了吐舌頭。
晚上陳齊送妙妙回家,兩個人在路燈下緩慢行走,妙妙問陳齊:“哥哥一直就這樣嗎,看起來很憂鬱似的。”
“呃……他小時候得過嚴重的抑鬱症,聽媽媽說那時候的哥哥不跟任何人說話,經常一個人躲在花園的小木屋裏,行爲也很古怪……後來阿姨去世後,他的情況更嚴重了,伯伯那陣子又不管他,把他送到我家這邊來上學,鄉下的小夥伴們多,可能就是從那個時候,纔好轉的吧。不過,我倒是覺得,我哥不愛說話的個性是天生的。反正從我有記憶開始,他就不太愛說話。”
“啊?抑鬱症?怪不得你哥哥是天才,我說呢,智商過180的能有幾個正常人啊。你別瞪我,我沒有罵你哥哥的意思。我是在跟你講正事呢,你沒看國外那些報道嗎,說小時候得過抑鬱症的孩子大多是天才,叫什麼孤島天才。”
陳齊不屑道:“怪理論,這麼說愛因斯坦小時候也有抑鬱症?”
妙妙哈哈大笑了起來,“你不覺得愛因斯坦看起來就神神叨叨的嘛,眼睛老瞪得賊大,頭髮也挺風中凌亂的。智商高,情商自然就低,上帝是公平的。哥哥啊,這麼冷淡的個性,交不到女朋友正常。我看還是我這個弟媳婦出把力。”
陳齊笑着拍了拍妙妙的肩膀,“妙妙大媒婆我看你還是省把力氣吧,剛被拒絕就忘了啊?我哥這個人不能用常理來推斷,說不定已經有喜歡的女生了呢,偏偏就不說出來。”
妙妙瞪大眼睛道:“啊?有喜歡的女生了?誰啊,何方神聖,還是哪個洞的妖精?”
陳齊笑着拍了拍女友的頭,“我只是隨便說說,假設而已。”
一路嬉鬧地很快就走完了這段路程,陳齊回到家,哥哥因爲疲累的關係已經睡下了,陳齊無聊地打完遊戲,往牀上一躺便呼呼大睡,起來的時候是早上7點。
其實他還想多睡會兒。
可是媽媽敲門敲得叮咚作響,“快起牀啦,喫早飯啦。”
飯桌上就伯伯在看報紙,陳齊隨口問:“我哥呢?”
“昨天大半夜就出門了,肯定又是有急診。”
“大過年的都這樣,真累啊!”
陳齊開始慶幸自己當初沒選擇學醫。
伯伯卻抬起頭來對陳齊說:“讓你哥哥當初不要學醫,他非要學,而且學了我最不想他學的神經外科。”
媽媽嘆了口氣,“小墨這孩子心眼太實了,他是在爲他媽活呢。”
說完抹了抹眼淚。
這樣無意的話題顯然過於沉重,媽媽臉色顯得有些無措。
伯伯把報紙疊了又疊,沒有說話,只是低頭喝粥。
氣氛沉靜而壓抑。
陳齊覺得這麼多年過去了,一個人的影響力實在太大,主要是因爲,以那樣一種方式離開人世。想忘記,是永遠不可能的。
大家喫完飯,伯伯交代了幾句,就拎着公文包出去了,門口黑色的轎車等着,估計又有一段時間不能回來了。
媽媽去幫哥哥房間做收拾打掃,陳齊本來在院子裏喂鳥,卻被媽媽急促的叫聲一驚,放下手中的鳥食,往哥哥的房間一路小跑過去。
一進門,見媽媽好端端的,屋子裏也乾乾淨淨的,“媽,你一大早大驚小怪的幹嗎呀,剛纔搞得伯伯又傷心了一回,現在你又嚇我!”
“你看……”
媽媽走到哥哥淡灰色的枕頭邊,掀開來,是一本白色的本子,有點陳舊的感覺。
“不就是個筆記本嗎?”
媽媽卻是絮絮叨叨,“哪裏是筆記本,是畫本,我也是今天第一次看到,我想起來了,你哥哥高中那會兒好像是畫過一陣畫,中午喊他喫飯他都沒空喫,一個人在寫字檯前畫東西……”
陳齊不以爲然,媽媽雖有些遲疑,但還是把那本子遞給了他,陳齊忍不住嘀咕道:“沒想到我哥還會畫畫呢……”
掀開第一頁,陳齊便看見一幅畫,一個穿着藍色裙子白色襯衫的女生站在馬路上。
沒有任何文字。
第二頁,女生的穿着相似,卻是趴在桌子上。
第三頁,女生穿着紅白相間的運動服,在操場上笑着。
第四頁……
第五頁……
陳齊拿着畫本飛快地撥弄着,竟像是畫裏的人在演繹着每天的生活,穿着的款式,衣服的顏色,沒有幾個是雷同的,人卻是同一個,生動得像是在眼前走動着,笑着。
人在畫中走,心在畫中人。
陳齊最後將畫本放回了原來的位置,就像從未有人發現。
他相信,這些沉寂在時光裏微小的祕密,就算無人能看到,也終有一天,會生出枝葉,開花結果。
一生一世一雙人
夜已深沉。
可他卻失眠了,最近太忙,接連去外地會診手術,今天難得抽出一天時間陪妻子到海邊散步。
看見她開心地在海風中嬉戲奔跑的樣子,身心疲憊彷彿全部散去。
只是她卻有意無意地嘀咕起他來,“你是不是心裏只有那些病人,沒有我呢?”
他伸手想摟住她不安分的肩膀,還沒有回答她,她便調皮地一轉身,讓他落了空,笑道:“跟你開玩笑的啦,知道你很忙,不過,有一句話,你總該彌補給我吧?”
他看着她晶亮的眼睛,頓時明白了過來。
是那三個字……
就是結婚當天,他沒有說的那三個字。
她問他爲何不說,他當時順口回道:“感情的事何必掛在嘴邊。”
他不習慣吐露愛意。
就算吐露,也是淺淺淡淡,遠不如內心的濃烈。
可是此情此景,他並不想讓她失望。
他看到海灘上的貝殼,白色的,帶着褐色的花紋,他垂首撿了起來,握在手中,彷彿還帶着海的味道。
她見他專注地看着貝殼,好奇地走過來問他:“這貝殼很好看嗎,你盯着看這麼久?”
他笑了笑,抬起頭來看着她美麗的眼睛,“不是貝殼好看,是這個貝殼兩瓣還在一起,沒有被海水衝散。”
她看着那貝殼,低聲道:“這是註定在一起的。”
他牽着她的手,手中仍有細細的沙粒,說着他不擅長的情話,“就像我們一樣。”
是啊,這輩子註定要在一起的……
白牆紅瓦的平房,白色的牆上很多花花草草的彩畫,天真浪漫,這是綠蘭村裏唯一的幼兒園。
30個小朋友唧唧喳喳地坐在下面,看着白色的講臺前,站着的那個身着黑白套裝城裏來的小男孩。
老師俯身和小男孩說着話,笑容滿面的樣子鼓勵着,小男孩兒卻始終不敢抬起頭。
“哈哈……是個啞巴。”
“他沒有舌頭……”
下面調皮好動的小男孩叫着。
可縱使是這樣,那個站在講臺前漂亮白淨的小男孩也沒有抬起頭來,眼睛始終低垂着,離他最近的老師也只能看到他微微發顫的長長的睫毛。
“他叫江子墨,小朋友們熱烈歡迎新同學。”
下面的小朋友拍着零散的掌聲。
最後這個叫江子墨的小男孩被老師安排坐在中間的位置。
只是還沒來得及坐下,小板凳便被身後皮膚黑黑的小男孩一腳踹翻了。
教室裏傳來陣陣笑聲,雖然他沒有摔倒在地,卻還是一聲不吭。
接下來的日子,彷彿是煎熬,小朋友們有意無意地推倒他,搶他的文具,司空見慣。
可他始終低着頭。
沒有人和他說話。
甚至沒有人願意和他走在一起。
和他同桌的小男孩,還在課桌上畫了一條長長的分割線。
在這裏,沒有人喜歡低着頭不會說話的他。
直到那天,他的生日。
幼兒園的老師照例給班級裏過生日的同學開生日會,他生日那天,不止他一個人,還有一個叫姜唯的小女孩。
老師說:“同年同月同日生……”
教室裏做了彩條掛了起來,很是熱鬧的樣子,他和那個小女孩都戴上了寫着生日快樂的皇冠形狀的帽子。
小女孩主動問他:“你想要什麼生日禮物呢?”
他有些躲閃地往後退了兩步。
“你怎麼不說話呀?”
小女孩脆生生的聲音靠近他,他卻是低頭不語,臉憋得通紅。
他的沉悶換來了小女孩的不解。
可他怎麼也沒有想到的是,小女孩沒有因他的沉默退卻,而是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拿起講臺上的一支紅色水彩筆,在他顫抖退縮的手腕上畫起了歪歪扭扭的手錶,一點也不好看。
“這塊表送給你做生日禮物。”
她的手還握着他的手腕,暖和得像一塊軟糕。
教室裏小朋友鬧哄哄的聲音像是在嘲笑小女孩的行爲,老師在一邊拍了拍他的肩膀,柔聲道:“姜唯同學送給你的生日禮物,江子墨同學,你應該說聲謝謝呢。”
在一片嬉鬧聲中,他看着手腕上那塊畫得歪七扭八的手錶,第一次頭微微抬起,便看到了小女孩,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
透過這雙眼睛彷彿光影繽紛地重疊在了一起。
入學第一天,巷口處,他微微側頭,與這雙眼睛轉瞬對視,眼見她驚恐無比地飛快逃離,他忍不住淺笑起來。
學校的走廊裏,他們各自夾雜在人羣中,周圍滿是同學的嬉鬧聲,他看向這雙眼睛,這雙眼睛也回望着他,點頭,沒有任何言語,短暫的只是一眼,只是匆匆。
文具超市,架子上擺放着筆記本和文具,他和她只相隔一個架子,他第一次聽到她真實的心聲,年少的心中雖是欣喜不已,卻在縫隙間,看到了她的那雙眼睛猛然抬起,滿是傷感又倔犟的神采。
若干年後她到醫院找他,敲門而入的一瞬,他微微側首,看到了她那雙略顯生疏的眼睛,他握着筆的手指不自覺地鬆了開來,筆頭傾斜滑在紙上畫出一條彎曲的線。
外面昏黃的路燈照在厚重的窗簾上,依稀有着餘光,江子墨看着身邊妻子熟睡的模樣,笑了笑,雖然他的胳膊已被她枕得發麻,想起今天還沒有說出口的三個字,可她好像已經不計較了,他靜看着她,那樣近,近得能聽到她每聲淺淺安穩的呼吸,她並不知道,他在海灘上拾撿起貝殼時,心中湧起的第一個念頭,猶如那衝不散緊緊相連的貝殼,“小唯,你知道一生一世一雙人嗎?”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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